苗語蘭端著水走到湯力富身邊,用袖子幫他擦了擦額角的汗,低聲說道:“當家的,我心裏總有點慌。自從大姐當家,家裏吃的用的都太鋪張了,昨夜的白米白麵,今早的蕎麥飯,還有這一鍋雞肉,全是一餐就吃光。我擔心這頓飽餐後,明日就該斷糧了。”
湯力富手裏的斧頭沒停,繼續劈著柴,頭也不抬地說:“別想太多,大姐心裏有數,咱們聽她安排就行。”
苗語蘭點點頭,覺得丈夫說得有理。
大姐是家裏的當家人,就算有異議,她也不敢反駁。
她抱起地上劈好的柴塊,轉身走進廚房,小心翼翼地碼放整齊。
堂屋裏,湯蘇蘇正拿著一把破舊的蒲葵扇扇風,驅趕著暑氣。
天實在太熱了,稍微動一動就滿頭大汗,她暗自決定,晚上無論如何都要洗澡。
又想到白天進山、趕路全靠雙腳,累得腰酸背痛,她越發覺得古人出行太艱難,心裏暗下決心:等掙夠了銀子,先買一輛馬車,出行也能方便些。
可轉念一想,家裏缺的東西太多了——過冬的棉衣被褥、做飯的新鍋、能遮風擋雨的新房,再加上馬車,哪一樣都要花不少錢。
理想很美好,現實卻捉襟見肘,她忍不住歎了口氣。
“娘!娘!”楊小寶氣喘籲籲地從外麵跑回來,小臉漲得通紅。
“怎麽了?慌慌張張的。”湯蘇蘇放下蒲扇問道。
“強子哥說……說他看到大哥和二舅,去細河村了!”小寶扶著門框,大口喘著氣。
湯蘇蘇心裏咯噔一下,瞬間警覺起來。
細河村是原主的娘家村,離陽渠村雖隻有兩柱香的路程,但湯家人多勢眾。
昨天楊狗剩和湯力強提議去討三十兩撫恤銀,她明確反對過,沒想到這兩個小子竟然私自行動了。
她立刻站起身,朝著院子裏的湯力富喊道:“力富,別劈柴了!跟我走!”
湯力富愣了愣:“姐,去哪?飯快好了。”
“去細河村!狗剩和力強去那兒了,怕是要吃虧!”湯蘇蘇語氣急促,抓起放在門邊的草帽,快步往外走。
飯是徹底顧不上吃了,她生怕去晚了,兩個半大孩子會出什麽事。
湯力富一聽,也急了,扔下斧頭就跟了上去。
兩人頂著毒辣的太陽,快步朝著細河村跑去。
陽光曬得皮膚發燙,腳下的土路滾燙。
湯蘇蘇跑得氣喘籲籲,越發體會到沒有代步工具的艱難,買馬車的想法也更加堅定。
細河村比陽渠村大些,人口也多,但同樣遭遇了大旱,田間的土地布滿了深深的裂縫,看不到半點綠意。
湯蘇蘇熟門熟路地走進湯家大門,一眼就看到了讓她心頭一緊的景象。
湯力強和楊狗剩被粗麻繩綁在宅前的桂花樹上,烈日暴曬下,兩人的嘴唇幹裂出血,臉色慘白如紙,頭歪在一邊,眼看就要脫水暈厥了。
“力強!狗剩!”湯力富見狀,瞬間暴怒,怒吼一聲就衝了過去。
樹上的湯力強和楊狗剩聽到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湯力富,眼裏瞬間燃起希望,以為來了救星。
可當他們看到湯力富身後冷著臉的湯蘇蘇時,臉色驟變,瞬間嚇壞了。
以前他們也曾偷偷來湯家,為原主被欺負的事討說法,可每次回去,都會被原主狠狠揍一頓。
原主向來偏袒湯家,他們怕這次私自跑來,回去後又要難逃一頓毒打。
其實他們此番來湯家,也是咽不下心頭氣。
討不回那三十兩銀子,就想偷偷弄點湯家的東西,讓他們損失點,結果剛摸到雞窩,就被湯家人抓了個正著,還被綁在了樹上。
“哪個殺千刀的,敢在我湯家撒野!”湯老婆子怒氣衝衝地從裏屋走出來,手裏還拿著一根拐杖,看到湯蘇蘇和湯力富,臉色更沉了。
她用拐杖指著樹上的兩人,罵道:“這兩個小賤種,竟然敢弄死我家唯一的老母雞!這雞每天下一個蛋,每月能換不少糧食,還供我家成玉讀書呢!你們必須賠償三兩銀子,不然別想帶他們走!”
湯蘇蘇翻查著原主的記憶,很快理清了頭緒。
原主的父親,本是湯老頭大哥的兒子,因為湯老頭夫妻一直生不出兒子,就把原主父親過繼了過來。
可沒想到,過繼剛一年多,湯老婆子就生下了原主的二叔。
從那以後,原主父親在湯家的日子就過得越發艱難,吃不飽穿不暖是常事。
可原主偏偏不長記性,一門心思想討好湯家,總覺得隻要自己做得夠好,就能得到湯家的接納和重視。
“力富,去把繩子解開,帶他們下來。”湯蘇蘇冷著臉,語氣不容置疑。
“你敢!”湯老婆子舉起拐杖,就要去攔湯力富,“這兩個小賤種,我要綁著他們曬三天三夜,不給吃喝,讓他們好好長教訓!敢動我湯家的東西,活膩歪了!”
她嘴裏還不停罵著:“賤種!王八糕子!沒爹教的東西!”
湯力富停下腳步,看向湯蘇蘇,又看了看怒氣衝衝的湯老婆子,一時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聽誰的。
湯蘇蘇眼神一冷,掃了湯力富一眼,厲聲質問:“我的話你也敢不聽?”
湯力富打了個寒顫,不敢再猶豫,快步上前,幾下就把綁著湯力強和楊狗剩的繩子解開,小心翼翼地將兩人扶到地上,讓他們靠著樹幹休息。
“你看看你看看!”湯老婆子氣得跳腳,指著湯蘇蘇罵,“都是你慣的!把這些小兔崽子慣得無法無天,竟然敢闖到娘家來鬧事!”
“我的人,我自己教,輪得到外人插嘴?”湯蘇蘇眼神冰冷地回懟。
湯老婆子和剛從屋裏出來的湯二嬸,聽到這話都愣住了。
眼前的湯蘇蘇,跟以前那個唯唯諾諾、一心討好他們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你少在這裏胡攪蠻纏!”湯老婆子回過神,繼續撒潑,“賠償三兩銀子,一分都不能少!我家的雞能下十年蛋,價值遠超三兩!”
湯蘇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假意點頭:“行啊,三兩銀子,我認。”
湯老婆子以為她服軟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可下一秒,湯蘇蘇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不過,我倒是想跟你算算另一筆賬。去年,狗剩爹用命換來的三十兩撫恤銀,全被原主給了二叔。
“扣除這三兩雞錢,湯家還欠我二十七兩銀子。你說,這筆錢,什麽時候還?”
“你胡說八道什麽!”旁邊的湯三嬸當場炸鍋,跳出來喊道,“那三十兩銀子是你自己主動送過來的,可不是我們搶的!憑什麽要還?”
“主動送的?”湯蘇蘇嗤笑一聲,“就算是主動送的,現在我要要回來,不行嗎?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她往前一步,眼神銳利地掃過在場的湯家人:“你們要是不想還,也行。我現在就去縣衙找縣尊大人評理,問問他,湯家拿了烈士的撫恤金,還綁架烈士的兒子,該不該還,該怎麽罰!”
她特意加重了“烈士”、“綁架”幾個字,目光落在湯二嬸身上:“我倒是要讓全縣的人都知道,湯家是怎麽對待烈士家屬的。不知道這事傳出去,會不會影響成玉的前程?”
湯成玉是湯二嬸的兒子,也是湯家唯一的童生,極有希望成為細河村第一個秀才,是湯家所有人的希望,他們最看重的就是湯成玉的名聲,絕不敢因為三十兩銀子鬧得人盡皆知,影響他的仕途。
湯二嬸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敢置信地看著湯蘇蘇,尖聲罵道:“你這個失心瘋的!你敢去找縣尊?成玉往後就不認你這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