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飛虎等人收拾好以後,結算了店錢。剛要出發的時候,方樹名忽然對陸飛虎說:“陸總鏢頭,我有一事相求。”
陸飛虎昨天晚上剛受到了人家幫助,本應該很痛快。可他卻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說:“方公子對我陸某有恩,有事盡管吩咐,何來相求之說。”他嘴裏說得客氣,可臉上很是冷淡。
方樹名卻沒有看他的臉色,自顧說下去:“昨天晚上我出手傷了呂無病,這個人是一個心狠手辣之輩,他必然會尋機報複。一旦待他養好傷之後,我們父子恐怕不是他們的對手。因此,我想趁他們都在養傷的時候,去尋幾個幫手來。我有兩個好友,武功都還可以。我想今天就去找我的朋友,有一段路需要與你們同行,我想與你們結伴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免得我過於孤單。不知陸總鏢頭是否應允?”
陸飛虎這回雖然沒有遲疑,並且還很痛快地說:“那是再好不過了。”可他的臉色卻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樣子。莫非他懷疑方樹名此舉另有他意?
大家一起上路的時候,鄭少岩他們還在睡懶覺。其實,並不是真的在睡懶覺,而是假裝在睡懶覺。當他們從門縫中看到方樹名和鏢隊一起走出客棧的時候,魏寬的嘴巴張得老大,他感到吃驚。鄭少岩卻沒有一點吃驚的樣子。這一切好像就在他的預料中一樣。魏寬回過頭,看見鄭少岩又懶洋洋地躺回了**。他立刻湊到鄭少岩的跟前,壓低了聲音說:“怎麽回事啊?這方樹名怎麽也和陸飛虎他們一起走了呢?”
鄭少岩打了一個哈欠,說:“他如果不和鏢隊一起走,那就奇怪了。我們昨天晚上分析的那一套就可能全錯了。他和鏢隊一起走,這件事情倒不必費猜疑了。”
魏寬說:“那麽,你能肯定他就是官府的人。”
鄭少岩肯定地說:“他不但是官府的人,而且他必然負有秘密使命。”
魏寬問:“什麽秘密使命?”
鄭少岩很認真地問:“你真想知道?”
魏寬說:“真想知道。”
鄭少岩做出沉思的樣子,魏寬張大了嘴巴等著鄭少岩告訴他。鄭少岩想了想說:“那你就去問方樹名好了。”
魏寬氣得一拳向鄭少岩打去:“你怎麽老是拿我消遣呢?”
鄭少岩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笑嘻嘻地說:“在山上,我整天無憂無慮的,可自從和你執行這個任務以來,我每天都得裝出一副胸有城府的樣子,故作深沉。實在憋悶得慌,私下裏不拿你消遣,還不得把我悶死啊?”
原來,兩個人的貌相和性格正好相反,鄭少岩整天給人一個嚴肅深沉、胸有城府的印象,其實他是一個很喜歡開玩笑的人。而魏寬長得像彌勒佛一樣,整天笑嘻嘻的,好像是一很幽默的人,其實他是最不喜歡開玩笑的。
魏寬忽然收起了笑容,認真地說:“他們已經出發了,你還有閑心在這兒開玩笑,我們還是快追吧。”
鄭少岩說:“別著急,反正我們的馬跑得快,他們跑不了。我們在這兒還有事要做呢?”
魏寬:“什麽事?”
鄭少岩:“待會兒,我們讓夥計送來早飯,我再趁機打聽一下方樹名的事。”
魏寬:“你不是知道他是官府的人了嗎?還打聽什麽?”
鄭少岩:“如果有可能的話,在對一件事做出判斷之前最好是多方求證,證據越多,結論的正確率越高。”
不一會兒,兩個人起了床,梳洗完畢。便叫夥計送飯來。來送飯的還是昨天那個夥計,他一端著飯菜進來,鄭少岩便笑著說:“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你們家方大少爺的奇門兵器,真是厲害!待會吃了飯,我要去找他聊一聊。”
夥計說:“客官,你找不到他了。他已經和鏢隊一起走了。”
鄭少岩裝出吃驚的樣子:“怎麽?方公子不回到衙門當官了?要改行做鏢師了?”
夥計嗤嗤地笑了:“您真會開玩笑,我們大少爺怎麽會去當什麽鏢師呢?”
鄭少岩裝作很瞧不起的樣子說:“方公子肯定是得罪了大官,這才被削職為民,他不去當鏢師掙碗飯吃,難道喝西北風不成?”
一聽鄭少岩瞧不起大少爺,夥計很生氣。人一生氣就會失去理智,一失去理智,就不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了。他為了要說明大少爺不是被削職為民,便把他聽到的方氏父子的對話說了出來:“大少爺剛來家時,到客棧裏來見我們老板。我聽見他對老板說,他接到了巡撫老爺的密令,要執行一個重要的任務,對外就說他辭官不做了。還囑咐……”說到這兒,他忽然醒悟過來,一下子自己用手捂住嘴巴,“老板囑咐我們不讓說出去的。我怎麽說出來了?”
鄭少岩裝糊塗地說:“你說什麽了?我沒聽明白。”
夥計看了看鄭少岩,說:“你不明白最好!”說完,轉身就走了。
陸飛虎等人自離開太平客棧以後,一直走的是一條平坦的大路,兩旁很少有山,也很少有樹林,隔不遠就有冒著炊煙的村莊,一眼望去,一片一片都是碧綠的莊稼。陸飛虎知道,他們走進了平原地區。與山區相比,平原地區相對安全一些,雖然也會有小股的毛賊,但是大都是一些偷雞摸狗之徒。這條路是虎威鏢局以前經常走的路,從來沒有在這段路上遇到過麻煩。所以大家的心情就都有點放鬆,一路上有說有笑的。方樹名也和大家漸漸熟悉了起來,他和三位鏢師很聊得來。唯獨陸飛虎一直沉默無語,一路上,他看著方樹名很活躍地和這個說說話,又和那個聊聊天,他的心裏總覺得不對勁兒。方樹名說是要去請幫手,可他很懷疑。懷疑歸懷疑,卻不能表現出來,不管怎麽說,人家的確是幫了自己的忙,自己總不能恩將仇報吧?
臨近中午的時候,鄭少岩和魏寬趕了上來。奇怪的是這一次他們追上鏢隊以後,沒有直接超過去。就在鄭少岩的馬與陸飛虎的馬齊頭的時候,他竟然主動地與陸飛虎打起了招呼:“陸總鏢頭,真是巧啊!我們又遇上了。上一次在山路上相遇,在下不知道您就是縱橫北六省的虎威鏢局的陸總鏢頭。的確是失敬得很。昨晚在太平客棧見識了您的武功,我就猜到了您的身份,您走後我一打聽果然不錯。今天我們又相遇了,這也是緣分啊!噢,您看看,我這個人就是丟三落四的,我姓鄭,排行老三,人們都叫我鄭三。”說著話,他又一指魏寬,“這是我的師弟,他姓魏,人送外號魏和尚。”說完這些話,他又在馬上轉過頭,衝著方樹名一拱手:“方公子,幸會啊!幸會啊!哈哈!”
鄭少岩自顧自地說著話,陸飛虎很認真地聽著。雖然他知道這個自稱叫鄭三的人說的話肯定都是假話,但是,他還是很認真地聽著。因為他知道,一個人說假話,必然是為了掩蓋某一個真相。那麽這個假話裏麵也就可能有一個能夠查找真相的線索。當然,並不是所有的假話都能引領著你達到那個真相。但是,即使有一點點可能,也就值得你去認真對待。所以,陸飛虎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對於別人的話,他都能認真傾聽,即便是一些假話和廢話,甚至是醉話和瘋話,他都很認真地聽,然後再認真地分析。對於一個在江湖中行走的人來說,這種習慣更加顯得重要。這也是陸飛虎能夠縱橫江湖多年而從未失敗的原因。雖然不是唯一的原因,但的確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它的重要程度並不亞於陸飛虎獨創的飛虎拳。
現在,鄭少岩正在說著一些假話,魏寬根本就懶得聽,方樹名和王禹山也都懶得聽。可陸飛虎卻聽得很認真,他不但聽,他還問。如果老是人家自言自語,那是多麽的沒趣啊!陸飛虎好像是為了給鄭少岩一個麵子,這才沒話找話地問道:“鄭公子,你那三位夥伴呢?怎麽沒有跟你們一塊啊?”
鄭少岩好像早就料到了陸飛虎要問他這件事,他一點也沒有遲疑,立刻就接口說:“他們回去了。”說了這句話,他便又接下去解釋說,“我和魏和尚到盛京去給我師伯祝壽,我們的三個師弟也非要跟著要到京城去玩。結果,昨天晚上他們看了您和呂無病的那一場搏鬥之後,覺得平時沒有好好練功,一旦有事恐怕很難應付。於是,就要求回去跟師傅學武。我們就讓他們走了。”
陸飛虎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假話,他猜測那三個人回去一定是另有原因。他又仿佛很隨意地問道:“不知道尊師如何稱呼?”陸飛虎想:問你們的師傅是誰,你就很難編造了。因為像鄭少岩這種身負高強武功的人,他的師父必然不是無名之輩。那麽,他也就不能夠隨意地編一個名字來應付。
聽了他的問話,鄭少岩猶豫了。陸飛虎心裏竊喜:看你還如何編瞎話。可他沒有想到,鄭少岩故意做出了一個很為難的樣子說:“陸總鏢頭,真是不好意思,家師已經退隱江湖多年,他不願意讓江湖中人知道他老人家的行蹤,所以,這個恕難奉告。”
陸飛虎並沒有一點失望的樣子,這也正是陸飛虎的過人之處。他的心裏想什麽,他的心情如何,別人是看不出來的。鄭少岩在起義軍中一向以聰明機靈著稱,人送外號“小諸葛”。可他今天終於知道,自己真的是遇到對手了。由此他深深地知道,陸飛虎這個“虎拳霸六省” 的名號絕非浪得虛名。他暗暗地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千萬不要露出馬腳。因為他深知,撒下一個謊言,就要有一千個謊言來為其掩飾。雖然他知道,即便自己不露出一點馬腳,陸飛虎還是照樣懷疑自己,但是,僅僅有懷疑,他就不能對自己采取行動。那麽主動權就掌握在自己的手裏,何時行動,是自己說了算。如果露出了馬腳,讓對方抓住了把柄,他就會選擇時機對自己下手,那麽,主動權就是雙方的了。所以,他不怕陸飛虎懷疑,但是,卻很害怕陸飛虎找出自己的破綻。
鄭少岩還有一個更大的擔心,那就是魏寬。他深怕魏寬說錯了話。所以,他與陸飛虎聊了一會兒以後,便騎馬靠近了魏寬。他給魏寬使了一個眼色,然後便對陸飛虎說:“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和魏和尚先到前邊去看看有沒有飯店。”
說完話,他並不等待陸飛虎答話,便與魏寬策馬絕塵而去。
等走出很遠以後,他才對魏寬說:“我剛才和陸飛虎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嗎?”
魏寬笑著說:“當然聽見了。你連一句真話都沒有,哈哈,沒想到你還真有兩下子,撒謊撒得比真話還真!”
鄭少岩說:“撒謊並不好,因為撒了謊,就要千方百計去圓謊。還得提防自己把真話說出來。這樣多累啊?”
魏寬說:“所以,我這個人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撒謊的。”
鄭少岩“嘿嘿”一樂,說:“不過,今天你就要撒謊了。”
魏寬一愣,說:“撒什麽慌?你可別為難我!”
鄭少岩說:“那如果陸飛虎問你,你總不能說我們是奉命來奪藏寶圖的吧?”
魏寬:“那是當然。”
鄭少岩:“所以,我才要你撒一個謊。”
魏寬:“隻撒一個謊?”
鄭少岩:“對,隻撒一個謊。這是不是挺容易啊?”
魏寬:“好,那你說我撒什麽慌?”
鄭少岩:“這很簡單,待會兒吃午飯的時候,你做出牙疼的樣子,就說你的牙疼病又犯了。然後,一路上你就不要再說話了。”
魏寬一瞪眼:“什麽?不讓我說話了?那還不把我給憋死啊?”
鄭少岩忽然板起了臉:“你還記得臨出發的時候,你在郝將軍麵前是怎麽說的嗎?”
魏寬隻得說:“這我當然記得。我說什麽事都聽你的安排。”
鄭少岩:“這不就得了。”
魏寬:“那好吧,我就說牙疼,不再說話。可有一件,如果你說多了話,出了紕漏,回去你可得承認。”
鄭少岩:“你什麽時候見我諉過於人了?”
魏寬:“這倒也是。就按你說的辦。”
鄭少岩和魏寬商量好了以後,便快馬加鞭向前方去找飯店。跑了不一會兒,便見在路邊有一家飯店。說是飯店,實際上隻不過是在路邊搭了三間茅屋。茅屋的前邊還支著一個草棚,草棚下邊擺著幾張矮桌。可就是這麽一個小小的簡陋的飯店,在草棚的一角竟然飄著一個鑲了金邊的幌子,魏寬一見那個酒幌子,樂了。原來,那個幌子上竟然寫著三個字,這三個字赫然竟是“孟嚐店”。鄭少岩一看,也樂了。來到飯店門口,他們下了馬,牽著馬韁繩走過去。此時,這家飯店裏連一個客人都沒有,這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可見這家飯店的生意很不怎麽樣。
兩個人剛走到門口,便有一個花白胡子的人從裏麵迎了出來。一邊接過鄭少岩手中韁繩,把馬栓到一個木樁子上,一邊問:“客官,您要吃點什麽?”
鄭少岩說:“這得看你們這兒有什麽?”
老板正要開口說什麽,魏寬卻接過了話茬說:“老板,我直接到廚房看看你們有什麽再說吧。我們後邊還有很多人呢?”
老板點著頭說:“好好,客官,那您就隨我到廚房去點菜吧!”
魏寬去點菜,鄭少岩就坐在外麵草棚下的一個馬紮上。很快,魏寬就出來了。鄭少岩說:“這麽快啊?”魏寬一邊往外走一邊對鄭少岩說:“他的飯菜根本不用點。”
鄭少岩說:“我知道了。”
魏寬說:“我還沒說呢,你知道什麽?”
鄭少岩說:“他的飯菜全部做了,還不一定夠我們這麽多人吃的呢,還用得著點菜嗎?”
魏寬訕笑著說:“你真是一個鬼靈精!”他說著話,眼珠子一轉,湊到鄭少岩身邊壓低了聲音說,“我們何不趁此機會在飯菜裏下了藥,把他們一舉拿下呢?”
鄭少岩:“不行!”
魏寬:“為什麽?”
鄭少岩:“有兩個原因,這第一嘛,這兒離著燕子山還很遠,如果我們在這兒下手,即使得手了,我們往燕子山去的路上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再打我們的主意呢?我們何不利用他們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利用他們的力量來保護著寶圖,等到了燕子山附近我們再下手,這樣才能萬無一失。這第二嘛,也是很重要的。你以為陸飛虎會上我們的當嗎?他很懷疑我們,我們先在這兒等著,他們必然會更警惕!我們又不是專門研究下毒的,他們肯定有法子測出飯菜裏麵是否是有毒。他們如果連這點本事都沒有的話,虎威鏢局是不可能撐到今天這個局麵的。”
聽了鄭少岩的話,魏寬心裏很佩服。他說:“要不我們騎上馬往來路上去迎他們一下,免得他們對我們不放心。”
鄭少岩笑了:“你還真是學聰明了。”
魏寬說:“本來就不笨嗎,隻是因為和你這‘小諸葛’混在一起,顯得我略笨了點而已。”
鄭少岩說:“不過,這回你卻是有點聰明過頭了。”
魏寬:“你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呢?”
鄭少岩:“你想一想,如果我們回去迎他們,不是更讓他們懷疑嗎?一個人心中沒有鬼,何必去刻意表現自己的坦誠呢?”
魏寬說:“你說的還真是很有道理!”說著話,他又想了想,笑了。
鄭少岩問:“你笑什麽?”
魏寬:“我終於猜出你的計劃了。”
鄭少岩:“我有什麽計劃?你說說看!”
魏寬:“你是這樣想的,我們每次都到前邊去打前站,開始,他肯定很小心,漸漸的,他們就會放鬆了警惕,到那時候我們再下手,就很容易成功了。”說完,他得意地笑了。
鄭少岩一本正經地說:“什麽時候他們也不會相信我們。這你就死了心吧。”
“那我們就沒有一點機會了?”
“有。”
“什麽時候?”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機會他們是不會給我們的,而要我們自己創造機會。”
兩個人正說著話,遠遠地看見鏢隊已經來了。
果然,到了吃飯的時候,陸飛虎當著鄭少岩和魏寬的麵,一點也不掩飾地從隨身的布包中拿出了一把銀色的小刀,然後用小刀依次試了試飯菜、水,然後便埋頭吃飯。
鄭少岩很清楚,陸飛虎是故意在他的麵前那樣做,他的目的就是要告訴自己,他不會給自己任何的機會。他就好像沒有看見似的,慢慢地喝著水。
魏寬的臉上卻有點掛不住了。他看了看鄭少岩,見鄭少岩跟沒事似的,他也就平靜了下來。魏寬又要了一壇酒,打開壇子,聞了聞,誇張地說:“好香啊!”然後他說,“大家喝一碗酒吧,我請客!”
陸飛虎一邊吃著飯一邊說:“我押鏢的時候從不喝酒。”結果,問了一圈,隻有婁全保和方樹名每人要了一碗酒。這才讓魏寬沒有太過難堪。雖然,婁全保和方樹名每人隻喝了一碗酒,可魏寬仍然裝出很高興的樣子,自己大呼小叫地想喝一個痛快。
魏寬正在興頭上,鄭少岩卻忽然說:“昨晚你不是說牙疼嗎,一喝酒咋就不疼了呢?”
魏寬一下子想起來,立刻捂著嘴“哎呦哎呦”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