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覺得有趣,米太太是被以間諜的罪名,困在這艘潛艇之中的,但是,她卻顯然得到了潛艇上官兵地同情,那是為了什麽?是不是為了她過人地美麗,使人不由自主地產生出憐憫之心來呢?
那尉官在歎了一口氣之後,揮了揮手,道:“將門打開來,讓他進去,記得,司令隻準他們會麵十分鍾,十分鍾之後,將門打開,將他帶出來!”
“是!”衛兵答應著,取出鑰匙,打開了鎖,緩緩地推開了門。
那時,他實在已經急不及待了!
那衛兵才一將門推開,他立時便向門內望去,那是一間很小的艙房,可能是軍官地艙房,房中有成丁字形地上下兩個鋪位,在下麵地一個鋪位上,有一個女人,正背向著門,躺著。
自然看不清她的臉麵,可是,那女人一頭美麗的金發,卻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他的眼前。那是什麽樣的金頭發,實在難以形容!
金發十分長,從鋪上瀉到了地麵,就像是一道金色的瀑布一樣!
如果真要形容的話,那隻能說,那不是頭發,而是一根根的純金絲,但是純金絲卻又沒有那樣柔和,純金絲是沒有生命的,她的金發則充滿了生命的光輝!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得艙房的門被關上的聲音。
躺在鋪上的那女子,略動了一動。隨著一動,她滿頭金發,閃起了一層輕柔之極的波浪。
被允許的時間隻有十分鍾,而路星辰又是一個性急的人,照理來說,我應該立時開始和米太太交談才是,但是不知為了什麽,卻隻是呆立不動。
不知呆了多久時間,大約至少有三分鍾之久吧,路星辰才叫道:“米太太,你可是米太太麽?”
鋪上的那金發女子伸手理了理她的頭發,她的手指是如此之纖細潔白,看來像是一碰就會斷折的玉一樣,然後,她慢慢彎起身,坐直了她的身子。
這時,她已是麵對他的了。
她望著他,他自然也立即望著她,而當他一望到她時,他便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一步,那一步是退得如此之突然,如此之倉促,以至令得他的背部,“砰”地一聲響,重重地撞在艙房的門上!
那一撞雖然重,可是他卻一點也不覺得痛,因為完全呆住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米太太吸引去了,那時,別說隻是背在門上撞了一下,就算有人在背上刺上幾刀的話,路星辰也不會有感覺的。
當他看到米太太時,第一個印象便是:她是人麽?
她那頭金發,是如此之燦然生光,而她的臉色,卻是白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和最純淨的白色大理石毫無分別,唯一的分別是大理石是死的,她是活的!
她的眼珠是湖藍色,明澈得使人難以相信,她的雙眉細而淡,是以使得她那種臉型,看來更加是有古典美。
她坐著,望著他,而他的心中則不斷地在問:她是人麽?她是人,還是一具完美無比的希臘時代的作品呢?還是,正如基德所說,她根本是女神呢?
基德曾說過米太太美麗,他說,任何男人一見到她,都會愛上她的,那真是一點不錯的。
他在後退了一步之後,至少又呆了兩分鍾之久,才又道:“米太太?”
她仍然不出聲,而且一動不動。
他勉力想找些話出來,逼她開口,道:“你一定不相信,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的車子和別的車子相撞而開始的。”
米太太仍然不出聲,他搓了搓手,道:“米太太,不論你是什麽人,我們現在都得設法離開這裏,你同意我的話麽?”
米太太仍然不出聲,他向前踏出了一步,她已慢慢地站了起來。
她一站了起來,才發現她十分高,女人有那樣高的身形是很少見的,再加上她的金發,她可能是北歐人。但是,北歐人如何會到了墨西哥去的呢?
他忙又道:“米太太,我隻有十分鍾的時間和你交談,我已經浪費了一大半時間了,如果你再不肯和我交談的話,可能我再沒有機會見你了!”
但是,米太太似乎一點也不感到興趣,她轉過了頭去,甚至不再望他了,他苦笑了一下,道:“米太太,你有一封信給特德牧師,在信中,你想對特德牧師說一些什麽?可以告訴我麽?”
米太太仍然不出聲,她又緩緩地坐了下來,似乎她除了站起和坐下之外,根本不會有別的動作一樣。
而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聽得懂了的話,以前,對於一個金發美女何以可以一個人在房中,經年累月不出去一事,感到不可理解,但是現在,卻完全可以理解了,從米太太現在的情形來看,她的確是可以好幾年留在一間房間中不出去的。
急切地想找話說,可是越是那樣,就越是覺得沒有什麽可說的,路星辰甚至急得頓足,又僵了兩分鍾,才又問了一句,道:“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米太太用她那雙湖藍色的眼睛,望了一下,看來她仍然沒有回答的意思。
而在這時,“喂”地一聲,門又被打開了,那衛兵道:“時間到了!”
他轉過身來,大聲道:“別打擾我,什麽時間到了?你以為我是在監獄中麽?快走,將門關上!”
那衛兵先是呆了一呆,但立時踏了進來,用槍指住了,喝道:“出去!”
他當然不想出去,但是也知道,和衛兵多作爭論,是完全沒有用處的,要再和米太太談下去,一定要去和季洛夫交涉,立時走了出去。
他在門口停了一停,道:“米太太,我一定立即再來看你,請相信我,我是你的朋友!”
米太太仍然不出聲,隻是眨了眨她的眼睛,那衛兵將他推了一下,“砰”地將門關上,他大聲叫道:“帶我去見你們的司令,我要見季洛夫!”
兩個尉官立時向他走來,他重提了要求,那兩個尉官立時將他帶回到了季洛夫所住的艙房中,他立時道:“將軍,我要再和米太太談下去!”
季洛夫冷冷地道:“你已經談得夠多了,你和她講的是什麽秘密?”
路星辰實是啼笑皆非,大聲道:“你聽著,我不是間諜,米太太也不是,米太太是什麽人,我還不知道,但如果你有著普通人都具有的好奇心,你應該先設法知道米太太究竟是什麽人,而不是瞎纏下去!”
季洛夫道:“我沒有好奇心,而且,我已知她是什麽人了,不必你來提醒我。”
路星辰吸了一口氣,道:“你早已知了,那麽她是什麽人?”
路星辰在那樣問的時候,心中是充滿了希望的,卻不料我得到的回答仍然是:“她是一個女間諜,來自和我們敵對的國家!”
路星辰呆了一呆,心中,實在是十分急躁,但是卻知道,急是沒有用的,甚至不能得罪季洛夫,要說服他!
路星辰勉力使自己急躁的心情安頓下來,他雙手按在桌子上,身子俯向前,靠近季洛夫,盡量用聽來十分誠懇的聲音告訴他,道:“司令,你錯了!”
卻不料他才說了一句話,季洛夫便已咆哮了起來,他霍地站直身子,由於路星辰正是俯身向著他的,他突然站起,幾乎和路星辰頭部相撞,路星辰連忙向後退了一退,季洛夫已大叫道:“胡說,在我們國家中,沒有一個人是可以犯錯誤的,我尤其不能,我是司令!”
路星辰仍然心平氣和,道:“但是,你的確是錯了。”
季洛夫又是一聲怪叫,突然伸出掌,向路星辰摑了過來,路星辰的忍耐力再好,到了這時,也忍不住了,自然不會給他摑中,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同時,路星辰大喝一聲,道:“你蠢得像一頭驢子一樣!”
路星辰一麵罵他,一麵突然一伸手,季洛夫的整個身子,便被隔著桌子,直拖了過來,“砰”地跌倒在地上,路星辰正想用力在他那張一看就知是蠢人的臉上,踏上一腳之際,路星辰的背上卻已被兩管槍指住了。
同時,路星辰的頭頂之上,受了重重的一擊,那一擊,令得自己的身子一搖,而立即地,在路星辰的後腦上,又受了同樣沉重的一擊。
路星辰不由自主,鬆開了季洛夫的手腕,身子幌了兩幌,天旋地轉,不省人事,昏了過去。
路星辰無法知道自己昏了過去多久,當漸漸醒過來的時候,路星辰覺得麵上,冰涼而潮濕,睜開眼來,可是卻看不到什麽,因為在路星辰的臉上,覆著一條濕毛巾,那條濕毛巾,可能是令他恢複知覺的原因。
路星辰正想立時掀去臉上的毛巾,坐起身來,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間,聽到了一下輕輕的歎息聲。那一下歎息聲,十分低微,十分悠長,聽了令人不由自主,心向下一沉,感到說不出來的惆悵和茫然。
路星辰沒有挪動身子,仍然躺著,因為那下歎息聲,很明顯地,是一位女子發出來的,而也立時想到,現在,是在什麽地方呢?和誰在一起呢?
而且,路星辰更進一步想到,是不是幸運到了在昏了過去之後,被季洛夫將路星辰和米太太,囚禁在一起了呢?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路星辰實在太幸運了。
路星辰在等著歎息聲之後的別的聲音,但是等了足有兩分鍾之久,還是聽不到別的聲音,一直到正想再度坐起來之際,才又聽到了一句低語。那自然又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可是卻聽不懂那是一句什麽話。
而在接著那句話之後,是一下歎息聲,然後,又是一句所聽不懂的話 是聽不懂,而不是聽不清!
這時候,路星辰幾乎已可以肯定,在發出歎息聲和低語的,一定是米太太了,因為基德曾說過,當他第一次聽到米太太的話,他也聽不懂!
而如今,路星辰所聽到的話,也是從來也未曾聽到過的一種語言,那種語言,聽來音節十分之優美,有點像法文,但當然,那絕不會是法文。是法文的話,就不應該聽不懂,而可以知道她在講什麽了。
路星辰和米太太在一起!
路星辰的心頭狂跳了起來,在想,應該怎樣呢?是拿開覆在麵上的濕毛巾,坐起身來呢,還是繼續躺著不動,仍然假裝自己是在昏迷之中呢?
如果繼續假裝昏迷,那麽,自然可以繼續聽到她的歎息聲,和她的自言自語聲,但是卻始終不能明白她是為了什麽歎息,和她在講些什麽!
但如果坐起身來呢?可能她連歎息聲也不發出來了!
路星辰想了好一會,決定先略為挪動一下身子,表示正在清醒與昏迷之中掙紮,看看她有什麽反應。路星辰發出了一下輕微的呻吟聲和伸了伸手臂。
在做了那兩下動作之後,路星辰又一動不動。在接下來的半分鍾之內,是極度的靜默,接著,便聽得那輕柔的聲音道:“你,醒過來了麽?你可以聽到我的話?”
路星辰當然聽到了她的話,於是,又叫了一下,伸手向臉上摸去,裝著是才醒過來,不知自己的臉上有著什麽的樣子,但是路星辰的手才一碰到了那毛巾,便另外有一隻手,將毛巾從自己臉上取走了。
路星辰深深吸了一口氣,睜開眼來,看到米太太,正站在路星辰的旁邊。
她那對湖藍色的眼睛,正望定了他,他連忙彎身坐了起來,她則向後,退出了一步,在那一刹間,路星辰看清,仍然是在剛才見過她的艙房中。
而且,在那一刹間,路星辰也有些明白究竟是發生了一些什麽事了,季洛夫一定是仍然想知道路星辰和米太太這兩個“同黨”,商量些什麽,是以他將他們囚在一起,可以進行偷聽以及通過電視來監視他們。
這一切,路星辰全不在乎,隻要能和米太太在一起就好了。摸了摸後腦,道:“好痛,是你令我清醒的麽?謝謝你,米太太,十分謝謝你!”
米太太望著,仍然不出聲,路星辰正想再找話說,米太太忽然又開口了,她問道:“你,你是什麽人?”
路星辰忙道:“我是丹娜的朋友,丹娜,你記得麽?那可愛的小姑娘!”
米太太的臉上,浮起了一重茫然的神色,然後她點了點頭,道:“我記得,她的確是可愛的小姑娘,是她告訴你,她的父親將我拋進了海中的麽?”
“不是,”我搖著頭,“是基德將你拋進海中的?我不知道有這回事,我隻知道,基德說你死了,那是半年前的事,他說,是他將你海葬了的。”
“他說謊。”米太太緩緩地說,然後又重複著道:“他說謊!”
路星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怒道:“基德這畜牲竟想謀害你?你是被他推下海的?你在海上瓢流了半年之久?”
米太太道:“不是半年,隻有六七天,他不能算是謀害我,但是當時我沒有死,我隻是被他推下海去,我……我是要他那麽做的,你聽得明白麽?”
路星辰自然不是理解能力低的人,還是有著十分清醒的頭腦和善於分析事理的人,但是,卻不明白米太太在說些什麽,不得不搖著頭,道:“不明自。”
米太太苦笑著,道:“那是我要基德做的,那叫作什麽?是了,那叫自殺,是不是?”
路星辰呆了半晌,自殺!在這個社會中,自殺並不是一個什麽冷僻的名詞,它甚至還十分熟悉,幾乎每一天都有人在做著那種愚蠢的事情。
但是,自殺這兩個字,和米太太要發生聯係,那實在是超乎想像之外的事!
路星辰呆住了,不知該說什麽才好,米太太又苦笑了一下,道:“我說得太多了,我從來也未曾說過那麽多的話,即使對丹娜,我也不曾說得如此之多!”
路星辰忙要求著,道:“說下去,米太太,請你說下去!”
米太太搖著頭,道:“我說什麽呢?誰知道基德竟是那麽好心,他不將我推下水去,卻將我放在一隻小艇上,任由我在海上飄流,他將我打昏了過去,還在小艇上放著許多食水和食物,他是個好人。”
路星辰問道:“那麽,為什麽他說你在半年之前死了?”
“我不知道。”米太太回答,“我不知道,我未曾再見過他。”
略想了一想,為什麽基德的一家說米太太在半年前就死了,仍然很難明白,或許這是他們三人之間的約定,怕人追問米太太的去處而出的下策。
而米太太竟是想自殺,所以才叫基德推她下海的,而基德卻又不忍那樣做,這一切事情,全是以前所絕對想不到的,現在明白了,基德真的是深愛著米太太,這是他為什麽在醉後跳海的原因!
他雖然未曾將米太太推下海中,但是他的心中,總感到極度的內疚,是以他才在酒醉之後,也在海水中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他可說是一個十分可憐的人!
米太太苦笑著,道:“我在海中飄流了幾天,便遇上了這些人,他們一直將路星辰囚在這裏,向路星辰逼問許多不明白的事,他們是誰,究竟想怎樣?”
路星辰望著她,道:“米太太,我可以先問你幾個問題麽?”
米太太呆了一呆,並沒有反應。
路星辰緊接著問道:“米太太,你是從何處來的?”
這實在是一個十分奇怪的怪問題,當向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仍然有點懷疑,她究竟是不是一個地球人。
米太太的身子震動了一下,轉過頭去,在她頭部旋轉之際,她的金發散了開來,揚起了一陣眩目的光芒。
米太太在轉過了頭去之後,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向外走開了兩步,麵對著牆,站著不動,路星辰輕輕地走到了她的背後,離得她十分之近,路星辰想將手放在她的肩頭上,又想將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金發。
但是卻隻是想,沒有動,路星辰怕驚嚇了她,因為看來,她是如此脆弱,聽得她喃喃地道:“我是從哪裏來的?究竟是從哪裏來的?我是……”
她這樣講來,突然轉過頭來,麵對著路星辰,路星辰和她隔得如此之近,那實在給人窒息的感覺,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想說些什麽,米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