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江邊在李君輝身上癲狂著,嘴裏還邊**詞穢語:“怎麽這樣板緊的唦,咬得這樣緊,太痛快噠。”不知是他太過激烈,還是夜風的涼意,隻聽從李君輝口中含混不清的吐出:“河……河”幾個字。

這陳誌江不聽則已,聽了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一種強烈的征服欲讓他昂奮不已。他一邊癲狂一邊惡狠狠地咆哮著:“我叫你喊河,我叫你喊河,河你的腦殼,老子還不曉得你一向崇拜文湘河,但文湘河早就被老子整去挖礦了,你這回曉得老子陳誌江的厲害了吧!哼,還在這裏河來河去的,賤麻匹,老子弄死你,弄死你。”最近一段時期他為自己掃除了障礙文湖河而一直處在狂熱的興奮中,他心裏常常得意地在想,你文湘河不是學術拔尖,醫術高超嗎,還不是被我趕出了你得意的湘雅,陳誌江感覺現在的他就是徹底的征服者,是狂熱的大贏家。他現在一聽到“河”字就狂妄而敏感,他壓在李君輝的身上叫囂著說:“文湘河擋我向上的道,我如今叫他生不如死。文湘河那弱不禁風的樣子,去挑礦,還不如講是礦挑他哩,半年不到他就會死在礦坑裏。哼,老子還不曉得嗎,下礦比我背蘆葦踏跳板不曉得要苦上幾千倍。你周憶花,不是長得漂亮嗎?去跟文湘河收屍去啵。我要你獨守空房,你來咬我的卵囉,我還沒有把你咬哩。李君輝,賤麻匹一個,你不是嫌棄老子一貼膏藥一樣嗎,這回還不是跌到我手裏,被我亂揍一頓,揍死你沒商量,媽媽的**!”

陳誌江就這麽瘋狂地**著身下的李君輝,就這麽歇斯底裏發泄著心底裏的惡氣。身下的李君輝被陣陣夜風吹過,被陳誌江瘋狂地這麽一**,她一個激靈,她的意識慢慢地恢複過來了,神誌也漸漸清晰。夜色中她雖看不清壓在自己身上的惡賊**棍,但從身形和汙言穢語中,她巳清楚,這隻豺狼野狗是誰了。她把手悄悄地伸進頭發裏,她摸索到了夾頭發的一隻發夾,她又摸索去找另一隻,摸到後她把兩隻發夾張開,用手握著,用盡平身之力朝陳誌江下身戳去。“哎喲”一聲,陳誌江從李君輝身上滾下來,雙手死死捂住小肚子。這邊李君輝顧不得羞辱,抽出皮帶朝跪在地上,嘴裏罵罵咧咧地陳誌江頭部**了過去。這陳誌江猛地站起,一把把李君輝推倒在地,赴上去就死命掐著李君輝的脖子,嘴裏罵著:“你這咂賤麻匹還戳老子,用皮帶抽我的腦殼,我叫你戳,叫你抽。老子掐死你,掐死你這個爛麻匹。”

李君輝在陳誌江身下又踢又蹬,無奈,她終敵不過牛高馬大,心狠手辣的陳誌江。漸漸地,李君輝不動彈了,她頭一歪,暈死了過去。騎在李君輝身上的陳誌江雙手緊緊扼掐著李君輝的脖子,他雙手的指甲已深深陷進李君輝脖頸的肉中,鮮血染紅了他罪惡的十指。突然陳誌江打了一個激靈,冷汗就迸了出來。陳誌江遂鬆開了他掐著李君輝脖頸的雙手,他踉踉蹌蹌站了起來。使勁朝李君輝又喊、又搖、又踢,李君輝卻沒有半點反應。此刻陳誌江他氣急敗壞,他捶胸頓足,他嗓子冒煙,心裏發熱。他望著地上躺著一動不動的李君輝,心慌意亂恨意未消。這如何是好呢?他心裏還忿忿地想著李君輝剛才還用發夾戳他,用皮帶抽他的瘋狂樣子,現在就死了嗎,是裝死的吧,這爛麻匹,哼!他在李君輝身上擦去手指上的鮮血,又用腳踢了李君輝兩腳,他聽不到躺在地上的李君輝有一絲的哼哼聲。

又是一陣勁厲而充滿寒氣的夜風吹來,陳誌江此刻渾身顫抖不已,巨大的恐懼朝他一陣接一陣的襲來,他用帶血的手指捂住自己的雙眼,他嗚嗚嗚,嗚嗚嗚地哭將起來。唉,怎麽辦,李君輝被我掐死啦。我那“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的計劃不是也要泡湯噠嗎?豈止是我的計劃要泡湯,而且……他不敢想下去。又一陣勁厲的山風刮來,一個惡念也再次湧上他罪惡的心底,哼,到了這步田地,再後悔怨恨也徒勞,隻能是想辦法將李君輝毀屍滅跡啦。他望著通往山頂的彎曲小路,心想把這個賤麻匹背上山,山那邊是懸崖,把她丟下懸崖算了。反正今夜這荒山野嶺,墨黑如漆,神亦不知鬼也不覺我陳誌江幹了些什麽,說不定我還能僥幸無事呢。

陳誌江惡毒地想了想,他壯壯膽,背起李君輝就朝山頂爬去。爬到山頂,他一身臭汗,他顧不得勞累,氣喘籲籲地拖著李君輝就朝山頂的懸崖邊走去,走到懸崖邊,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把李君輝推下了懸崖。他站在懸崖邊,噫,怎麽沒有聽到人落崖底的響聲呢,隻聽見淩厲的寒風吹過山林的呼嘯聲和貓頭鷹淒厲的叫聲。他害怕極了,一慌張,他被山上的灌木叢絆了一個狗啃屎。他罵罵咧咧壯著膽量站起來,他望向山腳下,那裏一片明亮的燈火,秉燭南天,他知道,那是曆經千年,弦歌不絕的嶽麓書院!

嶽麓山頂,勁厲的山風陣陣吹來,滾滾的林濤在山間轟響。此刻已是夜半時分,陳誌江感覺渾身發冷,他身體抖得厲害,上下牙齒瞌碰著停不下來。又是一陣一陣巨大的恐懼襲來,像嶽麓山黑魆魆的千山萬豁,向他頭頂壓了下來。沒有了剛才的得意忘形,沒有了征服欲的快感,除了恐懼還是恐懼。他想,我這輩子算徹底完蛋了,明天,李君輝的家人找到學院,一切真相大白後,我陳誌江不僅僅是從湘雅滾蛋那麽簡單,我將被銬上冰冷的手銬,押赴刑場。當一顆穿心的子彈終結我44年的生命時,我留給世人的隻有痛恨和唾罵。即便是家人,除了痛恨,還有怨恨,我還將給他們帶來鄉鄰們的鄙視,不光是鄙視,我的崽,還有將來我的孫,他們統統都會受到社會的歧視,他們的整個一生,將在人群中抬不起頭來。我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呢?心胸狹隘,技不如人,不努力追趕,還惡意加害。本想通過李君輝和她的父親,去實現我當官發財,飛黃騰達的美夢。但這一切都像巨大的泡影破滅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為什麽就不能控製一下,我那邪惡的欲望?當年對周憶花的**邪沒有盡興,至今在心裏還悔恨不已,並時不時想找時機去占有她。尤其是文湘河被我整到郴州鎢礦之後的這段時日,一想到她那花容月貌,想到她那妖嬈的身姿,想到她那柔綿白皙的雙手就欲望高漲。其實對李君輝並不漂亮的容貌,我從未有過欲望,今晚是酒精的作用,可見酒就不是什麽好東西,難怪說酒後起性。現如今好啦,控製不住的肉欲泄了,但卻因嫉妒文湘河在李君輝心中的位置,竟然下狠手掐死了李君輝,還親手毀滅了升官發財的美夢。難不成文湘河真正就是我命裏的克星?

這個該死的李君輝僅僅才工作了不到半年的光景,我還指望她實現我人生下半場的宏圖大計呢。唉,悔不該呀,悔不該!

陳誌江在嶽麓山頂,被勁厲的山風吹醒,被滾滾的林濤拷問。然而,這一切都於事無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人性的泯滅,將他無情地推向絕路。嶽麓山啊,嶽麓山,你這文脈寶地,書香淨土,豈能容忍陳誌江這樣卑鄙而齬齪的靈魂,徘徊踟躕,停留駐足?陳誌江像惶惶喪家之犬,像失魂落魄之幽靈,在嶽麓山上一陣比一陣猛烈的狂風掃**下,跌跌撞撞滾下山來。

李君輝周末設有回家,她父母親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就開車來到她工作的辦公室。辦公室裏隻有鎮靜自若的陳誌江副主任在值班。他熱情而又同情地接待了李君輝的父母,並向他們胡天海地敘述了昨晚他和李君輝等其他兩位老師吃飯喝酒的情形。他說,昨晚李君輝老師多喝了一點酒,有些許醉意。是他將她背到公共汽車站,搭乘末班車回家的。她應該沒什麽事情,可能怕太晚了,吵煩二老,就去住旅館或招待所了。他安慰李君輝的父母親,不要著急,說不定這會李君輝老師已經到家了。李君輝的父親,握著陳誌江出汗的雙手,千恩萬謝,今後陳主任有什麽事情,需要他李子良幫忙的,陳主任千萬別客氣咯,講一聲就是,幫到幫不到我都會盡力而為。你早講呀,陳誌江送走李君輝的父母後,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早講,我昨晚也不會做那樣的蠢事,李君輝也不至於……唉,現在講什麽都晚了!

李君輝的事轟動了湘雅乃至整個長沙。她的屍體是被嶽麓山後山一位狩獵兼采藥的老者發現的,樣子很淒慘,臉被懸崖的尖厲石頭劃得麵目全非,衣褲被樹枝掛得絲絲縷縷,破爛不堪。公安機關,很快得出對案件的推斷,奸殺拋屍。案件單一並不複雜,李君輝的父親向公安提供了重要要線索,李君輝出事的那天,他親自把好不容易搞到的一對麓山大麯裝進李君輝的隨身挎包。李君輝告訴他,下班後會和辦公室的三位老師去嶽麓書院附近的一家水煮牛肉館吃晚飯。她父親還告訴公安,李君輝出事的第二天去過李君輝的辦公室,辦公室的副主任陳誌江接待並告訴他,吃飯當晚李君輝喝醉了,是陳副主任親自背上喝醉酒的李君輝,並把她送上公共汽車的。

公安辦案人員又調查詢問了陳誌江副主任及參與當晚吃飯喝酒的劉老師和趙老師。在詢問陳誌江副主任時,他交代的情況漏洞百出,尤其是親自送李君輝老師坐公共汽車回家一事,子虛烏有,公共汽車早在晚間九點就停開了,十點多哪還有嶽麓書院開往市裏的班車呢?公安人員調查取證也很順利,最後鎖定作案凶手,湘雅醫學院臨床醫學辦公室副主任,陳誌江。於是,一副冰冷的手銬銬上了陳誌江罪惡的雙手,簽字劃押後,陳誌江在圍觀人群的指點,謾罵聲中,被公安幹警押上刑車。

這一切竟然是來得如此之快,讓院領導也始料不及,尤其是力保陳誌江上位臨床醫學辦公室副主任的張希庭組織部長,他驚嚇得不輕,逢人便說:“想不到,想不到呀,陳誌江居然是這樣的人!”院裏大多數領導對陳誌江一事雖極為痛恨和痛心,但大家議論時也一致得出結論,陳誌江這號人即便不是這次出事,肯定早晚也會出事的。更有當初就不滿陳誌江汚陷文湘河教授,把文教授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一些教職員工氣憤地說:“陳誌江是惡人現報,天王老子也不容他,這報應真是來得及時,來得快。隻是作孽了李君輝老師,參加工作才剛半年就被陳誌江這個畜牲害死了,太可惜噠。那些也曾因嫉妒過文湘河並被陳誌江綁上戰車的幾個人,也做賊心虛,灰溜溜地躲開學院教職員工的視線,偷偷出沒,好像他們也和陳誌江一樣犯了事,生怕別人在指責陳誌江的同時,也搭上他們。

陳誌江因奸殺李君輝而被公安抓走,肯定要被槍斃的這一消息,周憶花很快以信的方式告訴了遠在礦山的文湘河。

劉有喜回到穿石渡後,繁忙起來了。在家,他十分精心地照顧愛蓮母子倆。經曆了近兩年的人民公社大食堂,幾乎是把原生產隊的積蓄和社員自家的家底消耗殆盡了。食堂雖散了夥,各家各戶也回歸了自家的老屋,但分到的一點點糧食隻能是杯水車薪,很難填飽肚子。這就要全家出動,想方設法生產自救。山河湖壩,野菜蕨根,能充饑代食的都物盡其用了。好在是春天來了,這是萬物複蘇的季節,勤勞堅忍的山民們懂得過日子,山裏水裏拚命勞作,尋找一切可以填肚充饑的東西。劉有喜和母親倆人,分工明確。一個山裏水裏采擷捕撈,一個家裏灶裏精心烹煮。劉三爹劈篾編筐,場場不落。愛蓮不挑不撿,入口細嚼,奶水也就差強人意。

劉三爹老兩口為雖瘦小,但可愛的小孫子,取名叫劉擁軍。小擁軍,也懂事爭氣,不哭不鬧,吃了睡,睡了吃,兩三個月下來,居然長了兩斤多。一家人和睦恩愛,勤奮克難,日子雖也緊巴,但歡樂愉快。尤其是劉有喜,別看在外勞累不歇,回到家伺候陳愛蓮母子依然細心周全。在鄉下,一個大男人是不屑洗洗涮涮的。但劉有喜卻當份內的事,啥都搶著幹,洗屎尿片,拾掇灶台碗筷,抹桌掃地,風風火火。他雖工夫上有些粗疏馬虎,但盡職盡責。入夜,他總是讓愛蓮枕著自己的胳膊,把愛蓮摟在自己寬廣的懷中,甜言蜜語,眼下未來,家國情懷,社會發展,人際交往,夫妻恩愛,娓娓細聲,動情動意。愛蓮聽得開懷並安享著甜蜜和溫馨,她幾乎夜夜在愛人那溫暖寬厚博大的胸懷中沉沉入睡,甜蜜入夢。

在外,劉有喜和陳福中書記、肖漢明、劉定邦等隊上一幹勤勞智慧的幹部和鄉鄰們,籌謀劃策,想方設法,生產自救。“食堂解散了,家歸原主了。是不是把各家臨近的小塊分散的山坡,水窪分給各家,把種子分下去,爭取各戶家庭,增收點夏糧呢?”劉有喜提議。

“要得,要得,我舉雙手讚成!老陳,還是有喜,讀書人到底腦瓜子靈活,這辦法再好不過了。”肖漢明一拍大腿,高興地站起來,對陳書記說。

“這辦法好,各家各戶,山坡水窪,分散隱蔽。即使上頭來檢查,也查不到這灣頭角落。這灣頭角落自己開墾的邊邊角角,就當是社員的自留地吧。”劉定邦也笑著附和。

陳書記也點頭微笑:“就照有喜的辦法,定邦你按人口,擬下種子數量。有喜,德山不在家。你就按定邦的數量,把我上次從公社糧站要回的種子,和漢明分下吧,我去通知下各家各戶來隊上保管室領取。”

劉有喜提議的這一招,獲得鄉鄰們廣泛稱讚。鄉鄰們在隊上收工之後以及飯前飯後,立即投入了這一充滿希望的勞作。各家各戶迅速開墾,火速下種。加之春雨及時,肥料到位,那山坡水窪的莊稼,長勢良好,豐收在望。

一個煙雨朦朧,霧繞山林的早晨,餘臘梅沿著一條泥濘不堪的山邊小路向我們跌跌撞撞地走來。僅僅離她出事不到三個月的光景,她已大為變樣,她形銷骨立,憔悴萬分。臘黃的臉上無絲毫血色,蒼白的嘴唇沁出細密的血珠,她哆嗦發抖地踉蹌前行,她沿著那條小路朝後山水塘爬去。她太痛苦了,兩個多月來,劉癩子和張盤民留給她的噩夢,折磨得她茶飯不思,萬念俱灰。肖桂秋一天幾次登門安慰勸導,童年往事的複述回味,生活上的細心照料,這一切似乎都難以把她從那萬卻不複的深淵中解救出來。一個多月前,她發現她嘔吐惡心,她已猜測到她懷孕了,她更是驚恐萬分,她不知道自己肚子裏是劉癩子,還是張盤民哪個的孽種。她萬分不想,也不願意留下肚中這個孽種,她拳打手拍,腹部在桌子上,案板上反複按壓,她蹦跳翻滾,巾係衣勒,啥辦法想盡。餘臘梅自己被折磨得痛苦萬狀,肚子裏的胎兒卻不為所動。萬般無奈之下,她想,既然各種法子也打不掉肚子裏的小孽種,那不如我帶著你一起沉塘水底,永世不再脫生。

餘臘梅心如刀絞,萬般難舍姆媽和春桃妹妹。她想告訴她們,我們母子相聚,姊妹一場,相依為命,日子安順。但如今我已聊無生的意願,不想苟活這世間,但願我們母女,姊妹有緣的話來生再見。還有小自己不到三歲,那個從小和自己一塊長大,青梅竹馬的桂秋弟弟,不是你的悉心照料,安慰鼓勵,也許我餘臘梅都難活過這愁腸百結,痛苦萬分的兩三個月。多活的這段時日,是我餘臘梅和你肖桂秋這一世美好緣分最後的光陰,雖然這段時光裏,我沒有以往愉快的笑臉,沒有開懷爽朗的笑聲,但我分外清楚,桂秋你是我苟活人世的最後念想,我的痛苦也給你最美好,最純真的心底帶去了許多的憂傷,但我相信我們在一起的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將是我離別這人世間最後一點慰藉。

餘臘梅一邊踏著泥濘不堪的小路,一邊爬上水塘的壙堤。她蹲在水邊,撩水洗臉,擦去臉上絲絲春雨和著的淚水。她用左手握住被春雨濕透的秀發,用右手輕輕梳理整齊,她從兜裏掏出兩根紅色的綢帶,這是她平時逢年過節,趕場會客才舍得用的頭繩。她係好頭繩,慢慢站起來,對著迷濛不歇的春雨,對著霧鎖煙罩的山澗,心裏默喊一聲:“來世再見,我的親人!”隨之她縱身跳進深不可測的山塘。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餘臘梅縱身跳進山塘時,有一個身影也隨之躍進水中。我們看清楚了,他就是肖桂秋。這兩個多月,餘臘梅痛苦萬分,肖桂秋也愁腸百結。那次和劉有喜一起,救回餘臘梅之後,他就幾乎沒有收回過關切臘梅姐的深情目光,他的悉心照料,溫馨安慰和勸勉,他和臘梅姐敘說他們童年往日的歡樂趣事等等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希望臘梅姐能夠盡早走出被劉癩子和張盤民玷汙的陰影。他多想臘梅姐變得開心起來,他想起他們兩小無猜的日子是多麽溫馨多麽甜蜜呀。但是這一切,似乎都難幫助他心愛的臘梅姐,驅散心頭留下的痛苦陰影,消彌她心中萬分仇恨的切齒怨憤。他明裏暗裏的關切著,注視著,極度擔心著臘梅姐一舉一動,生怕她有任何不測。當然,他還是沒有能關注到臘梅姐身懷有孕的痛苦,他哪裏會懂得臘梅姐對懷上了劉癩子或張盤民的所謂孽種是如此的痛苦和揪心啊。

這一大早,他正準備去臘梅姐家,送點葛根粉摻嫩地菜做的粑粑。他在濛濛的雨絲裏看見餘臘梅離開家門,踏上一條往後山的泥濘小路。他立刻折了回去,放下兜著的粑粑,拿了把傘就追了出去。餘臘梅跌跌撞撞朝前艱難行走,肖桂秋也始終在後踏著泥濘急急追趕。

“肖桂秋,這麽急,幹什麽去囉?”彭痞子不知從哪兒竄出來,喊住肖桂秋。

這肖桂秋怕彭痞子看到了餘臘梅,知道這狗雜種對餘臘梅,從來也都沒懷過什麽好意。又看他是從生產隊保管室那條小路,走過來的,他便多了份警覺心。他問彭痞子:“這一大清早的,彭痞子你搞什麽去了,莫不是打保管室剛入庫種子糧的主意吧,你去探路去了?”

“切!肖桂秋,你莫血口噴人,哪個打種子糧的主意了?”彭痞子被人看透了心思,有點氣急敗壞地說。

“我看你從保管室那條小路來,那裏一大早沒有人,周德山又不在家,你說你一個人去那裏還有什麽好事嗎?”肖桂秋看彭痞子有點氣短,他心裏也有幾分懷疑。但又見彭痞子空著兩手,心裏想,彭痞子十有八九,是在打保管室剛入庫種子糧的主意。今早隻是先探路,還沒得手。這點種子糧,可是陳福中老書記豁出了一張老臉,三番五次去公社申請後,在公社糧站拉來的。

公社糧站,胖胖的王站長他平素就敬仰陳書記,與陳書記熟絡後,倆人關係很要好,都是部隊下來的,且陳書記人家戰功赫赫,自己與陳書記簡直沒法比。自己雖也立過小戰功,但那隻是送飯途中的偶遇。所以,王站長十分敬重陳書記,但凡能靈活辦的事,他便從來都格外關照陳書記。他知道陳書記從來不會因為自家的事,去公社或其他政府部門跑關係求人的。春節前,因跑公社申請救濟糧的人太多,陳書記就走了王站長的捷徑。王站長把因天災歉收,下麵生產隊交來的部分不合格的糧食,作了處理,分給了陳福中等幾個平素與他聯係緊密的生產隊。這回是種子糧,須最好的糧食,必須經公社統籌批準,但王站長還是在斤兩上作了些處理的。肖桂秋聽到自己的父親幾次提到種子糧的事,知道這點種子糧來之不易,所以也就格外警覺了。他見自己已把彭痞子打種子糧主意的事揭穿,彭痞子應有所警覺和收斂,他便不再與彭痞子糾纏下去,說了聲:“敢打種子糧的主意,怕是他有十個腦殼,也不夠砍的。”

肖桂秋說著不再搭理楞在雨中的彭痞子,朝餘臘梅走的泥濘小路追去。當他就要追上餘臘梅時,他心急火燎,他已預感餘臘梅要幹什麽去了。他便朝餘臘梅喊去,他還沒喊出聲,腳下一滑就滾到路邊的水溝裏。等他爬出水溝再看時,餘臘梅便不見了蹤影。他風急火燎地爬上塘邊陡坡,躍上山塘堤壙時,餘臘梅已縱身跳入水塘中。於是肖桂秋二話不說,也緊隨餘臘梅跳進寒冷刺骨的山塘中。肖桂秋在水中抓到正掙紮的餘臘梅,就往岸邊拖,無奈那餘臘梅見有人在水中拖她,便拚了死命地掙脫,往水深的地方劃去。肖桂秋大聲叫喊:“臘梅姐,你瘋了,你自己不想活,也不要你姆媽,不要春桃妹妹啦。快抓住我的手,往岸邊遊。”

這餘臘梅被冰冷刺骨的水,已浸得有些麻木了,她抖著牙對肖桂秋,含混不清地喊道:“你拖我……拖我……做什麽,你讓……我”話沒說完,頭一歪就迅速朝塘底沉去。

這肖桂秋死命拖著她一隻胳膊,就朝岸邊劃。肖桂秋容不得多想,三月料峭的寒風,吹到透濕的身上,徹骨冰冷。肖桂秋背起已暈過去的餘臘梅,就朝家裏跑,他的鞋早就不知道,是掉進路邊水溝中,還是山塘裏。他赤腳踩著泥濘的小路,踉踉蹌蹌朝前走。快到家時,就看見父親肖漢明,正朝這泥濘的小路跑來。他抑製不住自己的悲涼,對著跑來的肖漢明,大哭起來:“爹,爹爹呀,臘梅姐汆塘了,臘梅姐汆塘了,嗯呀呀……”

“莫哭,莫哭,崽,崽崽!快把你臘梅姐,先背我們屋裏來。”肖漢明老漢說著便立即折返身,迅速回家。跑進門就喊:“秋秋他娘,秋秋他娘,快點攤被窩,拿你一套幹衣褲出來。梅梅汆塘噠。快點!”

說著肖桂秋背著餘臘梅,進了自家堂屋。“秋秋呀,快把梅梅背到我屋裏來。”肖桂秋的母親慌忙對肖桂秋喊道。肖桂秋剛放下餘臘梅,餘臘梅便大口吐起水來。她赴在肖桂秋的身上,被肖桂秋一路的顛簸,蘇醒過來了。

“你們兩父子莫管這邊了,這邊有我。秋秋他爹,你快跟秋秋,拿套幹衣褲出來,攤被窩,把秋秋塞到被窩裏。”桂秋的姆媽朝桂秋的爹爹喊著,一家子手忙腳亂一陣。

餘臘梅坐在肖桂秋姆媽的**,上半身穿著桂秋姆媽的棉襖,下半身蓋著被子,放聲大哭起來。這邊肖漢明跟肖桂秋擦幹身子,讓他穿上棉襖,坐到被窩裏去。肖桂秋不願坐被窩裏,就往他姆媽屋裏去,他邊走邊打著噴嚏。

“秋秋他娘,快去熬點薑湯,讓他們喝上一碗吧,冷水裏浸,雨水裏淋,莫感冒噠!”肖漢明對肖桂秋姆媽交代。

“好,我這就起身去熬薑湯,秋秋他爹,你也來囉,把他們兩個人的濕衣服,丟到腳盆裏去!”

餘臘梅和肖桂秋喝下薑湯後,各自沉沉睡去。

約摸半下午的時候,餘臘梅的姆媽被肖桂秋的母親,帶到自己家裏來了,她早就哭過了,兩眼腫得像桃子一樣。她哽咽抽泣:“梅梅,你就這樣狠心,丟下姆媽和你妹妹春桃嗎?你去了,解脫了,你讓你姆媽和你妹妹春桃,怎麽活下去,就算活下去,又有什麽生趣?你爹當年被洪水衝走了,你又去汆塘,那還不如我帶著春桃,也去投河,一屋裏人,都變成落水鬼算噠。”她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又說:“你有天大的事,你跟姆媽講,姆媽替你擔著。劉癩子,張盤民那兩咂雜種,不是遭報應噠嗎?你去死,那別個又會怎麽講,也講這是報應?不曉得你怎麽想的。”

“娘呀,娘呀,我怎麽想的?我不曉得懷了哪咂雜種的畜孽。我怎麽辦囉,我想盡噠辦法,都沒有把這個小畜孽打下來,那就隻有帶上他,一起去死呀,嗚嗚嗚……”餘臘梅邊說著又邊大哭起來。

這邊肖漢明一家子,都聽了個明白,他們麵麵相覷,驚詫萬分。肖桂秋遲疑了一會,衝進屋裏,他激動地對哭著的餘臘梅說:“臘梅姐,我們隔天,就去扯證結婚。你肚子裏不管是哪個的畜孽,我都當他的爹爹,他想來這人世間,他有什麽罪過哩?”

這肖漢明也要往屋裏衝,他的衣襟,被桂秋的姆媽拖住了。他甩開桂秋姆媽的手說:“你鐵石心腸呀,秋秋這樣仁義的好崽崽。我們做父母的就這麽糊塗?這還要不得嗎,白檢了個孫子。你嫌棄梅梅肚子裏,不是秋伢子的骨血,隔年他們再養一個不就是的啦?”

肖桂秋的母親擦擦眼淚,點了點頭。這時,陳福中書記、劉有喜及劉定邦幾個隊幹部都來看餘臘梅了。了解實情後,他們都為肖桂秋的仁義壯舉感動不已。尤其是陳福中書記,他當即表態:“這回王站長多給了差不多兩百斤種子糧,有喜,你明天稱五十斤,把肖桂秋和餘臘梅他倆結婚用囉,隊上要好好慶賀一下。”

“好的,但凡是今天在場的人,聽好了,關於臘梅有身孕的事,不準對外透露半個字。”劉有喜對屋子裏的人說。屋裏人都稱讚劉有喜,考慮的周全,紛紛表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