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石渡,月黑天高的夜晚,有幾分恐怖,有幾分驚悚。連綿起伏的山山嶺嶺像野獸的鐵脊,直刺沒有半點星光的青天。怒吼的山風與翻卷奔騰的水浪擊節合拍,發出尖嘯淒厲的的濤聲。四野肅靜沉寂,萬物都酣然入睡。此刻隻有彭痞子一人,撩開黑夜大幕的一角,粉墨登場,他要獨角挑戰,今夜無眠的大戲。他將使出渾身解數,運用騰挪大法,將稻穀糧種,霸為己有,獨自呑沒。但他心有餘而力不足。本來扛起將近兩百斤的貨物,裝艙卸車,是碼頭工人的拿手好戲,但彭痞子貪心不足蛇吞象,這會,他感覺他實在沒有碼頭工人那樣大的力氣,他有點吃不消了。盡管他這匹馬常有鄰舍家的夜草吃,他這隻兔子連自己老娘的窩邊也去偷偷啃齧,他因此壯得像頭大水牛。但傍晚,他既沒能享受到周德山的秀色盛宴,也沒敢回家去吃自己姆媽做的晚飯。姆媽的飯太不好吃了,吃一餐飯,要挨兩籮筐的罵,飯沒吃飽,罵卻把他罵飽了。

這彭痞子向來就喜歡在外麵打野食。誰家留在飯甑裏的一碗飯或幾塊紅薯,誰家灶上掛的焙魚幹蝦,誰碗櫃裏一筒麵、半碗剩菜,他手到擒來。他在自家那塊山坡地裏搭有一茅棚,鍋碗瓢盆一應俱全。有時在家裏被他姆媽罵急了,罵煩了,他就跑到山坡上的棚子裏自己做點飯。反正食材不是偷自己姆媽的,就是偷摸別人家的。鄉鄰們對彭痞子恨之入骨,抓到了拳打腳踢一頓,沒有抓到自認倒黴。常言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這彭痞子就整天賊著一副四處逡巡的小眼,潛入東家,溜進西家,偷東摸西,因此他成了一個慣偷,成了穿石渡西村百姓的禍害。有時西村偷不到什麽東西,他就會跑到東村去偷,東村的人也十分憎恨他,把彭痞子當過街老鼠樣防範。彭痞子午飯就沒吃飽,他姆媽要他去翻山坡上種的兩丘紅薯藤,他便放下碗筷跑出家門,來上演他早就寫好腳本,這出偷種子糧的驚險大戲。

及至現在彭痞子已經是饑腸轆轆,虛汗淋漓了。他肩上的大麻袋如同穿石河邊的一座大山,將他壓得氣喘籲籲,寸步難行。他低頭縮肩將大麻袋滑溜到小路邊的草叢中,歇息片刻。他邪惡的小眼朝離小路不遠的,劉有喜和周德山家相連的一口小水塘望去。他陰笑兩聲後,一個惡毒的陰謀便在他心中醞釀成熟。他從懷中掏出自己攜帶的另一條麻袋,然後把偷來的那袋穀種解開一角,把手中的空麻袋的袋口翻開,對準穀種麻袋用手扒拉了小半麻袋穀種。他立起身來,掂了掂,估計大約五十來斤的樣子。他雖有幾分不舍,但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呀。他紮好兩隻麻袋口後,背起那約有五十來斤的稻穀糧種,就朝他瞄中的那口小水塘悄悄溜去。到了小水塘路邊的中段,他卸下麻袋,然後將麻袋滑溜到緊傍小路邊,一處水草茂盛的塘邊。他嘿嘿奸笑了兩聲,朝原路折回。悄悄走了一段路,眼看快要到他放置大麻袋的地方,彭痞子卻又狐疑地返身回去到塘邊,把掩蓋麻袋的水草撥弄一番。他感覺這回應十分的隱密了,一般人根本不會懷疑,這水草中藏著的貓膩。他再次奸笑兩聲走了。

當彭痞子將那百十多斤的穀種,悄無聲息地背回家後,他驚魂未定時,就聽見自家姆媽喂的一隻打鳴公雞“餓餓餓”地鳴叫三聲,他嚇得趕緊把麻袋東藏西藏。此刻,穿石渡又一個寧靜而美好的黎明,就要輕輕拉開夜的黑幕了。彭痞子把稻種藏在自己家的柴垛深處,他覺得至少這垛柴草可以燒飯煮菜三個月之久。到時候那穀種碾成的白米,早已穿腸而過,變為糞土,回歸田地了。於是,他上床挺屍,一覺無夢。

周德山是第一個到保管室的,當他發現保管室的門鎖鎖扣被撬,他首先懷疑的就是彭痞子。他立即將保管室門鎖被撬,穀種失竊的消息告訴了劉有喜,陳福中書記等人。幾個幹部聽了周德山的情況匯報,以及他本人的懷疑和分析,大多予以肯定。同時,肖漢明還補充了半年前,他兒子肖桂秋看到彭痞子似想偷穀種的情景。既這樣那就掘地三尺,搜彭痞子家吧。陳書記和劉有喜卻另有主張,他們說先別打草驚蛇,先對彭痞子和他家進行嚴密監視,靜觀其變。好在這批稻穀種子,要明年開春方才派上用場。彭痞子也不敢馬上就碾穀吃糧,事情總會水落石出的。

這邊,彭痞子一覺睡到太陽落山。他的姆媽衝他沒好氣的嘮叨:“你這咂畜孽,你昨晚又去偷雞摸狗去了吧,一整晚都沒有死起回來。這麽好的天氣,就要收坡裏那幾壟玉米、紅薯啦,你躲在屋裏一睡一整天。喊你無數輪,你睡得跟死豬子一樣。砍腦殼的,你明日裏,去把紅薯藤翻最後一次,晾曬下,快收紅薯噠,曉得啵!”

“吵死呀,你個老東西。我這麽大個人噠,還不曉得怎麽搞嗎,你嫌棄我不曉得搞,你去搞唦,又沒有哪個攔噠你,我偷雞摸狗,我還要偷人哩!”彭痞子強嘴道。

“你還有臉講呀,你這種屢教不改的畜牲。我還敢出門嗎,一走出去,不是被人指點,就是被人吐痰,我這張老臉都被你丟盡噠,你還有臉講,我這是前世造噠什麽孽囉。”說著她姆媽撩起上衣襟擦眼淚。

周德山早早就躲在彭痞子屋山牆根,他想觀察下彭痞子家,可有什麽動靜。但他又聽不清彭痞子母子的爭吵,隻聽到:你躲在屋裏睡覺、偷雞摸狗等隻言片語。他一想到昨晚,彭痞子侮辱自己的那一幕,就恨得差點把牙齒咬碎,但他目前又沒有絲毫的辦法,去整治彭痞子這個畜孽。他想,未必我注定要被彭痞子欺侮一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不,彭痞子,總有一天,你也會落在我手裏的!

這彭痞子,一覺醒來,被姆媽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氣呼呼地跑到廚房,揭開鍋蓋,發現飯菜還熱在鍋裏的蒸篦上,他的氣才稍微順了些。我們說過這彭痞子就是個忘打不忘吃的豬,他隻要有吃的,其他都不會去顧了,更別說是他那張早就不要的臉啦。吃罷飯,他嘴巴一抹,就又準備出去。他姆媽也從來就管不住他,隻是反複叨叨。彭痞子是想去外麵探口風,他十分奇怪,保管室的門被撬了,種子糧失竊了,怎麽就沒一點風聲,沒點議論呢?未必隊上幹部包庇周德山,想瞞住算了。沒有種子,那明年生產隊社員的生計還有什麽希望。他突然意識到偷種子糧的嚴重性了,脊背開始冒冷汗。怎麽辦,怎麽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劉有喜與周德山兩家共用的這口水塘來呢?

那邊,劉有喜也在行動!他昨天傍晚到保管室來時,彭痞子趁黑逃走,他好象是往山邊那條小路方向跑的。劉有喜想起春天裏,肖桂秋反映的情況,彭痞子那次一大早,打探種子糧的的路線,也和這次走的路線是一樣的。都是繞過他自家直通保管室的小路,而走山邊那條小路,那條小路是劉有喜和周德山家去後山那條路,那條路一頭通生產隊隊部,一頭通劉有喜家,經過周德家門口往山邊那條路去了,彭痞子故意繞路,一定有他的陰謀。劉有喜走到保管室,正碰到周德山,從彭痞子家回到保管室。倆人不期而遇後,相互交流了各自打探到的情況,以及各自的懷疑與猜測。正當他們從保管室開門出來時,一條影子在門口倏忽消失。倆人都肯定那影子就是彭痞子,且消失的方向是他們倆人的家門口,那條通往後山的小路,他倆相視一笑。“徳德,我們千萬莫低估了,彭痞子這個既膽大包天,又狡猾細心的畜牲呀。他可能不僅僅是偷稻穀種子糧這麽簡單,而且極有可能,他在設計陷害咱倆。”劉有喜警惕地對周德山說,周德山信服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大早,兩兄弟相約結伴,合兵一處,細查暗訪。他們細查暗訪的思路清晰,疑點判斷也高度一致。他們鎖定從隊部保管室,經過他們兩家,到後山邊的上坡路為重點。

“德德,奇怪了。這條土路上腳印橫豎不一,亂七八糟。有的一隻整鞋底印,有的半隻鞋底印。這些腳印應該要麽朝東往我們家去,要麽朝西往隊部去。但為何腳印東也有,西也有,還有幾隻腳印是南北向的,好像被掃模糊了一樣。這就太奇怪了。”劉有喜對周德山說。

“是不是彭痞子,怕別人認出他的腳印來,在鞋底上綁了爛布帶呢?我看鎖扣的門麵上也沒啥手指印,肯定也帶了手套或者用布包了手搞的。”周德山對劉有喜說。

“判斷得太對噠,你德德就是不一樣。考慮問題就是細膩,在這方麵我真不如你。”劉有喜對周德山說,周德山聽了心裏美滋滋的。然後他們繼續朝前走,在走到兩家人的水塘中段時,發現塘邊有一叢草有踏踩壓倒的印痕。他們倆立即停在這兒,這兒長了一大片水蘆葦,高高底底在晨風中搖曳不停,葦穗正揚嫩花兒。

“德德,你看蘆葦裏中間露頭的是什麽東西?”劉有喜問周德山。

“好像是麻布片哩,喜哥哥!”周德山趴在塘邊草叢中,望水裏觀察。

“是的,是的,就是一隻紮了口的麻袋。”周德山肯定的說。

周德山回憶,這兒長蘆葦的邊上是一些石頭,從前在這兒洗冷水澡時,遊到這兒過,截根蘆葦吹哨子。水中間的蘆葦密密麻麻的,蘆葦杆子上,是一些包著的尖葉子,有些刺人。那時洗冷水澡就不敢進去,怕劃傷了。有一次隻顧去折一根自己喜歡的蘆葦杆,就劃傷了肚皮,嘿嘿。想著,周德山自顧自笑了起來。他想起那美好的童年時光,那時,他膽小懦弱,他幾乎整天跟在喜哥哥身後,喜哥哥長,喜哥哥短,屁大的事都要告訴喜哥哥。喜哥哥也從來不會厭煩他,總是耐心地告訴他東東西西。有時兩兄弟在這水塘邊打水漂,喜哥哥每次打的水漂,一連幾個圓圓的漣漪在水中劃過,最後落在水塘中央。他每每拍手歡呼:“喜哥哥,真好看,真好看!你打得那遠,我怎麽就打不遠呢?”

“來,我教你,你別把石頭握得太緊,起先你可以後退兩步,再往前跑兩步,到塘基邊立住腳,往高點揚手,往高遠的地方丟,然後你看半空劃一條弘線,石頭落水就會飄幾個圓圈啦。來,你試下。”

說著劉有喜抱著周德山玲瓏細小的身子,握著他嫩嫩的小手,示範性地丟出一枚輕薄的瓦片。那瓦片打著旋,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輕颺落水,飄幾個水漣漪後沉入水底。

“好呀好呀,喜哥哥,我曉得了,曉得了,喜哥哥你也太厲害了吧!”小德山高興得歡呼起來。

“德德,想什麽呢?”劉有喜抬頭看著一臉興奮的周德山那白淨染上紅暈的漂亮臉蛋問。

“想我們小時候打水漂哩,太好玩噠。唉,現如今怎麽再也沒有那時的快樂了呢,人還是莫長大,越長大越煩惱,喜哥哥你呢?”周德山有點沮喪的對劉有喜說。

“是啊,有時,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麽越長大煩惱越多?”劉有喜說。

劉有喜接著說:“來,你趴著別動,我溜下去,扯那隻麻袋。”

“喜哥哥,先莫扯,我去喊陳福中書記來,這是彭痞子這個畜孽想陷害我們的憑證。我喊陳書記來判斷下,莫到時講不清。”周德山站起身拍拍手對劉有喜說。

“還是我的德德弟弟靈泛些,這些事上都細心,隻在一件事上有時有點發寶氣。”劉有喜有幾分別樣的神情望著周德山笑著說。

“喜哥哥,我是癡,有點寶氣,但這個世上,我隻對你一個人這樣癡,這樣寶。你那天在保管室對我講的,我都曉得噠。但我好像改不了啦,哪個要你從小到大對我這樣好呢!不過,我也曉得,現在你已成家了,你和陳愛蓮那樣恩愛,你又是有責任,有擔待的男人,我除了欽佩你,就是今後向你學習。不過,對你的這份從小就有的感情,我會永藏心底。你就放一萬個心吧!”說著他眼圈有點紅了,連忙撥腿去找陳福中書記去了。

劉有喜聽了周德山的這番話,心中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情愫,他望著周德山清瘦俊逸的背影消失在遠方,不覺鼻子一酸,也就熱淚盈眶了。

陳書記來到水塘,看了現場後,他本來就對劉有喜和周德山十分信任且又愛護。尤其是人民公社成立那會兒,他耳聞目睹這兩後生崽的一切表現,他心裏更加深了對他們兄弟倆的了解。他為穿石渡這方好山水蘊育的下一代人中,有這麽優秀的伢崽深感欣慰。他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培養他們,讓他們真正成為穿石渡這方山水明天的希望和驕傲。他對蹲在塘邊的兩兄弟,悄聲細語如此這般,講了一番話後,三人拍拍衣服,各自回家了。

那彭痞子,昨天傍晚出來打探風聲後,心裏就不平靜了。按以往,凡穿石渡大小事都是風言風語,不脛而走。山村就這麽大,又偏僻,鮮有大事新聞,一點小事便被掀起風浪,三人成虎。而這次倉庫被盜,種子失竊,這麽大的事怎麽悄無聲息呢?他坐不住了:“嘿,我看八成就是想封鎖消息,包庇周德山和劉有喜一類人。我倒是要播風攪雨,搞他個雞飛狗跳的,讓劉有喜和周德山,被抓個現形,讓他們在鄉鄰麵前丟人出醜。搞臭他們,我今後的日子不就四季平安,萬事大吉了嗎。”他得意洋洋,喜不自勝,決心打破穿石渡靜悄悄的黎明,他便立刻從家裏往外跑。

“你跟我站噠,你這個好吃懶做下三濫的畜牲,你今日不去把山坡上幾丘紅薯藤翻曬,你就莫回來吃飯啦。”他姆媽在他身後喊。

彭痞子頭也不回,徑直走出家門。他心想:“幾丘紅薯算麽子,沒一點收成也餓不死我,老子還吃什麽別紅薯囉,這一回老子有白米飯吃噠。嘿嘿嘿。”他一溜煙跑了。

彭痞子一溜煙跑了,隻留下站在門口,捶胸頓足的母親。她姆媽被晨風吹散了白發,一臉欲哭無淚的沮喪,一句時常發泄的,對自己不爭氣的兒子,充滿怨恨的口頭禪就從嘴裏順溜了出來:“唉,是我前世沒做什麽好事,這一世生了你個王八崽子,畜孽禍害呀!”

彭痞子,一邊走,一邊逢人便喳喳呼呼:“生產隊保管室的門被撬了,種子糧失竊了,快去看啦!”

他這一喳呼,在門口吃飯的,準備去上工的,還有閑逛的都紛紛探頭打聽。“什麽,彭痞子,倉庫種子糧失竊啦,不是你偷的吧?賊喊捉賊呀,哈哈哈!”有人取笑他。

“誰呀,彭痞子,你把保管室的大門鎖都撬了,你賊膽包天呀。那種子糧是全隊社員,明年的**呀!你這個畜牲,都偷到自己隊上來了,沒有好報的王八崽子。以後生個小偷崽子,會沒屁眼的囉。哈哈哈哈……”一位背著鋤頭正準備出工的中年漢子說。

這彭痞子也不氣惱,這種譏笑漫罵,他早就當著家常便飯,耳朵都聽出了繭子啦。他心裏想:“老子就有偷遍天下的本領,怎麽啦,怕偷,把屋裏的東西藏好,金銀細軟,銅鐵爛布,老子就是什麽都要偷。還要偷人哩,隻要老子看上的男女,我都要去偷,哼,看你們有什麽法子。”

也有出來看熱鬧的,跟在彭痞子屁股後說:“看看去,反正要上工噠。看彭痞子是不是又在生事造謠。”

一會兒功夫,隊部門口的空地上就圍了些上工的社員。彭痞子走到保管室門囗仔細察看了下:“噫呀,這快就把鎖修好了,你們來看,是新印子哩。”

“你怎麽曉得這是新印子,莫不就是你彭痞子撬的?快點交代,你是慣偷了。”彭痞子沒有想到此人單刀直入,一下子把他問懵了。

彭痞子就是彭痞子,是慣偷了,身上虱子多了,也不怕咬人。他狡辯道:“我撬的鎖?你那隻眼睛看見了,你還沒有瞎眼吧,你看鎖扣移噠地方,我想就是他周德山搞的明堂,想給他那瞎爹娘吃幾餐白米飯啵。”

“彭痞子,你這個畜牲,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這保管室的門還沒打開,你是怎麽曉得裏頭的稻種被偷了?你講是周德山偷的,你這不是在血口噴人嗎,周德山從長沙回來,還沒有兩天。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你,幹了眛良心的事,卻汙陷別個。還不曉得你吧,從小到大就會欺負別個周德山,一雙色迷迷,賊溜溜的狗眼整天盯著周德山的臉打轉。”一位麵容姣好的年輕婦女狠狠地瞪了彭痞子一眼,譏諷地說道。

彭痞子聽了這話忍不住了,他對譏諷他的那位麵容姣好的年輕婦女,回諷道:“你隻曉得一筒卵,仗噠自己的臉塊子,去勾引男人,我打周德山的主意,你是怎麽看出來的?莫不是你早就看上周德山那張小白臉噠,怕我喝噠頭道湯?”

這個正在縫鞋底的婦女,衝上去就把她手中的縫鞋針,朝彭痞子的嘴巴戳去。

“哎呦,你這個臭麻匹,你戳老子的嘴巴呀!”彭痞子捂著自己被戳痛的嘴巴,說著就要衝上去打人,但被眾人拖住了。

那婦女口裏罵道:“我剛才戳的是吃屎的狗屁股,我哪裏戳人啦?”說得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其實,陳福中書記和幾個隊幹部,早就躲在隊部辦公室的窗戶兩邊,辦公室門前這一幕情景,都被他們盡收眼底。陳書記如此這般布置了一下,幾個隊幹部便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

“哦喲,原來幾個幹部都在屋裏看好戲啦。抓把,這還不清楚嗎,這個賊還能是哪個,肯定就是彭痞子。”剛才那個拿針戳彭痞子嘴巴的婦女說。

肖漢明帶領大家上工去了,劉定邦要搞核算,陳福中便帶了劉有喜和周德山,去保管室。他又叫住正準備出工的肖桂秋:“桂秋,你也來吧。”肖桂秋答應一聲,扛著鋤頭跟了上來。那彭痞子正準備溜,但一想,自己的秘密武器還藏在劉有喜和周德山兩家共用的水塘中,就磨磨蹭蹭,其實不想走,其實就想留。

“彭樹人,你鋤頭也沒有背,是沒打算出工的,你也留下來和肖桂秋,共同代表社員作個見證吧。”陳書記衝想走又不想走的彭痞子說道。

那彭痞子大喜過望,這正中下懷,他立馬興奮不已地說:“好呀,好呀,太好噠。我早就看出來噠,這裏頭有名堂,說不定監守自盜哩。嘿嘿……”他心裏癢癢地,覺得馬上有場好戲看,他終於可以把劉有喜拿下來了,踢除了這塊絆腳石,那周德山這盤美食,還會遠嗎?想到周德山那秀色可餐的的樣子,他又心猿意馬起來。

保管室的門打開了,彭痞子第一個擠進去,他想看看那天晚上他拾急慌忙的,有沒有留下什麽破綻。保管室的現場沒有破壞,那晚梱綁周德山的繩子還放在桌子上。裝種子糧的三袋糧食,被偷走的那一袋,上麵是周德山貼有標簽的。這時陳書記開口了:“彭樹人,說說看,你對這次種子失竊的事,除了你剛才說的監守自盜,你還有什麽要說的。你為什麽一口咬定,是監守自盜呢?”

那彭痞子自知自己說漏了嘴,便支支吾吾地說:“我也是猜的,根據就是,周德山半年沒在家,他瞎爹娘能賺幾個工分?自留地又沒有人種,喝西北風呀!”

“呸,彭痞子,你這個王八嵬子,你一不懂禮節,二你瞎噠眼,三你眛噠良心。我問你,‘人活八十八,莫笑別個瘸和瞎’你張口就是他瞎爹娘,你莫作口孽。二是你怎麽曉得他的自留地沒有人種?不但有人種,收成還不錯,你莫又打偷他們家的鬼主意啦。三是你眛噠良心,周德山是保管員,他有保管室的門鑰匙,還要費神去撬鎖呀,直接往屋裏背就是了。我講你瞎噠眼,昧噠良心,一麻袋穀種差不多兩百斤,他背得動嗎?隻有你經常偷雞摸狗,壯得跟牛一樣,才可能背得起。陳書記,也莫查噠,直接到彭痞子屋裏去搜,就是這個王八崽子偷的。他是慣偷,這次,隊上穀種被偷,他喊捉賊,這麽積極,又是喊人來看現場,又是一口咬定是監守自盜,比公社武裝部的人都會判案,不是他偷的,還有哪個?他這次的行為太值得人懷疑了。彭痞子,你快點承認吧,要是審出來是你,今年春上,我就同你講過,敢打隊上種子糧主意的混賬,有十個腦殼也不夠砍的。”肖桂秋急切地說完這些話,把手中拿的鋤頭往地下一杵。

這彭痞子嚇了一跳。剛才肖桂秋不無道理的分析,讓他脊背直冒冷汗,現在鋤頭杵地又嚇他一跳。他額頭的汗就不斷地冒了出來,臉也變得煞白。彭痞子為了盡快解除自己的窘境。他解開衣服,自嘲地笑笑:“今天怎麽這麽熱呀。”

“哈哈哈,彭痞子,你又在放屁,八月秋風涼,我們這裏又是山區,今天又是大陰天,好像天還要落雨噠。這屋裏人哪個沒有穿兩件衣?你穿一件掛子就出這麽多汗,這是做賊心虛的典型表現啵,快交代吧。”肖桂秋一針見血地直擊彭痞子。

屋裏其他幾個人都不說話,因為肖桂秋的分析已擊中了彭痞子的要害,他彭痞子有點招架不住了。彭痞子就是彭痞子,他反正是豁出去了,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說:“你肖桂秋不當武裝部長,真是屈才了。你長篇大論一大套,就肯定我彭樹人偷種子糧啦?你的證據呢,空口打哇哇,哪個還怕噠你呀。”

“哈哈哈,還彭樹人哩?幹脆改名字吧,改為‘彭賊人’最好噠,形象貼切,符合身份。真是可惜了你爹娘生你時的期望,‘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我看你再世也不可能成為好人,這世也你隻是個披著人皮的賊!”肖桂秋戲謔地說。

其他人都呡嘴笑了。這時陳福中書記講話了:“彭樹人,肖桂秋目前是猜測,你不認為他的猜測有道理嗎?那你懷疑是監守自盜,你的根據也是所謂的猜測呀,你倒是講下你還有什麽懷疑和證據囉。”

“有,陳書記,我有鐵的證據。”彭痞子終於按奈不住了,他興奮得滿腦殼的大汗。他接著說:“昨天早晨,天剛亮,我就看見劉有喜和周德山這兩咂鬼,在他們兩家水塘路上,那片蘆葦長得最茂密的地方鬼鬼祟祟,不曉得搞什麽鬼,應該是把偷的種子藏在那裏麵了。”

“彭痞子,我問你,天還沒亮,你就跑到我們兩家附近去搞什麽呀,你又是怎麽猜出的我和周德山把糧食藏在水塘中間蘆葦長得最茂密的地方呢?講得那樣準,跟你自己做的一樣。”劉有喜一反問,這彭痞子便不斷用手去擦那腦門子往外滲出的汗。

“彭樹人,劉有喜剛才問你,你怎麽不回答呢?”陳福中書記怒目問向彭痞子。這彭痞子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自己的話被劉有喜抓住了話柄,他更加心慌起來,他的陰謀眼看敗露,他急得又流了一腦殼汗。陳福中書記厲聲對彭痞子說:“彭樹人,事到如今抱著僥幸心理,還要我跟你耗時間嗎,趕快交代。德德,準備紙筆,有喜,作記錄,肖桂秋把鋤頭放保管室,火速去公社武裝部報案去吧。”

“陳書記,你這就要不得,你怎麽能這樣包庇劉有喜和周德山呢,我倒要去公社告你。你懷疑是我偷的糧種,那你一是抓了現場,二是搜到了贓物?”彭痞子抱著僥幸心理,想最後一搏,他深信自己那天是動了腦筋,下了苦工,才把糧食藏在了世人都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那好,彭樹人,政策,我就不跟你再詳細交代了。那就走吧,先去你家,再去劉有喜和周德山他們兩家的水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