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底,文湘河被甄別平反,摘掉了“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帽子,從瑤崗仙礦務局回到了湘雅醫學院。

其實,為右派份子甄別摘帽工作從59年下半年就開始了。59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對57年反右鬥爭中被打成的右派份子中,確實表現改好了的右派份子,有個處理問題的決定。決定指出:凡是已經改惡從善,並且在言論和行動上表現出確實是改好了的右派分子,對於這些人,今後不再當作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看待,即摘掉他們的右派的帽子。從那時起,這項甄別摘帽平反工作,就反反複複、斷斷續續,分五批次進行了將近二十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各級黨委及政府有關部門加快了對錯劃右派的甄別、改正和落實政策工作,經過各級黨委和有關部門的積極工作,到1981年年底在全麵複查的基礎上,對錯劃右派的改正和落實政策工作才全部完成。

文湘河實屬幸運,他是第二批被甄別摘帽的。讀者朋友不會忘記,文湘河被打成“右傾機會主主義”份子,完全就是陳誌江導演的一幕鬧劇。院黨委以彭成武為代表的大多數幹部也是堅決反對把院裏“反擊右傾機會主義”擴大化的,反對把文湘河副教授錯劃為“右傾機會主義”份子。但當時運動來勢洶洶,陳誌江又興風作浪,加之主持負責這項運動的院組織部長張希庭對處理文湘河“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強硬態度和高壓手段,文湘河便躺著中槍受傷,成了院裏“反擊右傾機會主義”的冤大頭。

當時夏丘山師傅對院裏不公正處理文湘河的所謂“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事極為不滿。他多次為文湘河這個憨呆的老鄉,忠厚老實的副教授,好醫生鳴不平。他甚至是公開地當麵責問陳誌江為何這般居心叵測,痛罵他是陰險小人,自己技不如文湘河就嫉妒陷害文湘河。夏丘山師傅還在大庭廣眾麵前將陳誌江調戲周憶花被文湘河潑水的事抖了出來,他還憤怒地揭露了陳誌江的許多惡行,他正告陳誌江絕沒有好下場,作惡會有現報的。為此事夏師傅被張希庭叫去一頓嚴厲的批評,但他絲毫就不懼怕色厲內荏的張希庭,他痛陳這次把文湘河打成“右傾機會主義”份子所謂罪證的荒誕無稽,他甚至是當麵責問張希庭,作為黨的幹部為何不從實際出發,不調查研究,而偏聽偏信別有用心的人。陳誌江僅僅因嫉妒文湘河就大肆造謠惑眾,汚蔑陷害好人,這種“司馬之心,路人皆知”的鬧劇,你張希庭不但不站出來指正還推波助瀾,你的黨性原則又去哪兒啦。被夏丘山師傅一頓質問搶白,張希庭自知理虧,他也就隻能偃旗息鼓。

夏丘山師傅還大肆指責和埋怨那幾個和自己走得較近的學院領導,對他們發怨氣,認為他們對陳誌江的汙蔑陷害,麻木不仁,以致放縱。這些和他走得近的院領導,尤其是彭成武多次向夏師傅解釋,並勸勉夏師傅要講究策略。雖然夏師傅你出身好,工作又出色,人緣也不錯,但運動來勢洶洶,千萬別落人口舌,被人抓了把柄。像陳誌江這類宵小鼠輩之人,如今借運動正像瘋狗一樣,要時刻提防這些人啦。文湘河教授就是太過憨呆誠實,東郭先生一樣,還不是被陳誌江反咬了一口。當時他抓住文湘河教授死咬不放,造謠、汙蔑、攻訐,羅列一些莫須有的罪名,不把文湘河打成“右傾機會主義”份子,誓不罷休。而麵臨從天而降的種種汙陷栽贓,文湘河教授不也是一時百囗莫辨,手足無措嗎。何況大家對來勢凶猛的反擊“右傾機會主義”運動,無從認清,更別說掌控運動的發展趨勢了。朋友的多次勸勉,夏丘山師傅才平息了些許不平和怨氣。

第一個揭穿文湘河錯劃為“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是我們那位從大禹治水的穎河,穿過戰爭硝煙而轉業來礦區的肖穎河。可敬可愛的肖礦長,從看完文湘河履曆表後,壓根就沒有把文湘河,當作什麽“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看待。相反,他火眼金睛,洞悉人性,不甘屈才。他把文湘河當成了礦上的至臻寶藏,為文湘河創造行醫就診的種種條件。才使得文湘河能平安著陸,繼續在礦山醫院,從事他的本職工作,坐診行醫,探究和研治礦區種種疾病。而礦工們的生命保障,也日益得到提升,他們的職業疾病,得以延緩減輕。文湘河在礦上短短幾年,行醫問疾,救死扶傷,鑽研業務,治療疑難,他的醫術更為精進,他對有關礦山疾病的學術研究探討更加深廣。因此,他深得領導們的信任、尊重,以及礦工們的擁護和愛戴。

能促使文湘河這麽快就甄別平反,摘掉“右傾機會主義份子”帽子的正義之士,仍然是我們那位可敬可愛,疾惡如仇,敢於“鐵肩擔道義”的夏丘山師傅了。1962年秋季某一天,夏師傅為彭成武副院長上門烹飪接待宴。他無意中,看到了彭院長桌子上擺放的一份,中央統戰部關於右派分子工作問題的報告。他看完這份他早就渴望的報告全文後,大喜過望。他又將報告中的重要意見予以摘抄,並計劃籌謀,如何促使院黨委將文湘河甄別平反的事擺到議事日程上來。自文湘河被錯劃右派,發配到郴州鎢礦那天開始,我們的夏師傅無時無刻不在思忖,如何能把文湘河“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帽子摘掉,並平反昭雪,回湘雅繼續從事他教書、行醫的本職工作呢?可敬的夏丘山師傅,他雖隻是一位普通的廚師,但他和肖礦長一樣懂得人才的可貴,國家培養一個臨床醫學的副教授有多不容易,何況像文湘河這樣極其優秀的副教授。所以夏師傅從未放棄過這種思考,而是盼望著、尋求著一切機會,他深信黨和政府是不會埋沒一切有用的人才。當然“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的”中華民族千百年來的美好品德已經融刻在這個純樸善良的一介草民的血液中了,為文湘河鳴不平並尋機替他摘帽平反正是他替祖上來報恩的。

於是,這天晚上,夏丘山師傅就攜禮登門,對彭副院長陳述文湘河的冤屈與周憶花在湘雅的實情。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的這種,“為朋友兩肋插刀”,義薄雲天的真誠,終於打動了彭院長。本來在當初陳誌江及及張希庭傾力將文湘河副教授錯誤地打成“右傾機會主義份子”時,彭副院長和院黨委大部分領導就極力反對,但當時大家都對來勢洶洶的反擊“右傾機會主義”運動缺乏認識,也無法認清。既然現在中央有對錯劃右派進行甄別平反摘帽的意見,那就應該本著“對於確實劃錯的,予以平反。”的實事求是的中央精神和人文關懷的態度,為文湘河同誌甑別平反摘帽。於是彭院長便拿出中央的指示,結合文湘河副教授被錯劃右派的事實做院黨委大部分領導的工作。黨委大部分領導都充分了解當年陳誌江汙蔑陷害文湘河的具體實情,對文副教授被錯劃右派也是普遍關切同情的。同時,他們從後來陳誌江自取滅亡的一係列犯罪事實中,也看清了陳誌江當年惡意陷害文湘河的真實麵目。加之他們也被夏丘山的仗義執言而感動,眼下中央既然有這方麵的政策,就應及時地糾正當年的錯誤,為文教授甄別平反摘帽。

院黨委會上也有個別領導有不同的意見,比如張希庭部長就持反對意見,他認為即便要為文湘河副教授摘帽平反也應由瑤崗仙礦務局甄別平反摘帽並就地安排,而湘雅醫學院不應幹預。當然張希庭內心深處還有另一種狹隘的所謂複仇理念在作祟,因為是他當年偏聽偏信陳誌江的信口雌黃,不從黨性原則出發,不本著深入調查,實事求是的工作作風而僅僅為了完成上級組織部門下達抓右派的指標,就推波助瀾,助力別有用心的陳誌江把文湘河冤屈地打成了“右傾機會主義份子”。他擔心文湘河摘帽回湘雅後,會伺機報複他。所以,為文湖河改正摘帽的工作,張希庭便堅決反對,推托交由文湘河下放的郴州瑤崗仙礦務局解決,而湘雅不予插手過問。正如當年他堅決主張支持陳誌江一樣,他也是處心積慮希望將文湘河打成“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然而這次張希庭在院黨委一班領導中是個孤家寡人,又沒有上麵的政策撐腰,他被彭成武院長一頓搶白後,也就偃旗息鼓了。

於是“天時、地利、人和”都具備了,文湘河右派甑別平反的事,也就水到渠成的得以解決。就這樣,1964年春節前,離別湘雅近四年的文湘河,又回到了自己的母校,湘雅醫學院的懷抱。文湘河能離開瑤崗仙,順利地回到湘雅,不是肖穎河局長從中斡旋,恐怕也是做不到的。中央對第二批摘帽平反的右派份子的原則安排,是以就地安排為主。文湘河是醫生,在礦區幾年工作的時光,對礦區的矽肺病,腰肌勞損等病症有深入的鑽研和及時診治,這正是礦區最需要的人才,他的人品和職業情懷,也得到礦區領導和礦工們普遍贊譽。要離開礦區,不費周章,恐怕沒那麽容易。“瑤崗仙鎢礦開采治煉公司”61年已改為“冶金部直屬瑤崗仙鎢礦冶煉局”。文湘河在肖礦長的悉心關懷下,張院長的重用信任下,礦區工人們的關懷與熱情鼓舞下,其醫學碩果累累。麵對這些知遇之恩,讓文湘河自己也去意徘徊,不知所措。按當時文湘河在礦區工作的實際情況,肖局長完全可以安排具體經辦人,在文湖河右派改造甑別平反表上,寫上這麽一段話:“文湘河同誌,在當年‘右傾機會主義’運動中,被錯誤地打成‘右傾機會主義份子’並在來礦務局幾年的改造中,堅決擁護黨的各項方針政策,工作努力,思想進步。經礦務局黨委會及礦務局‘右派份子甑別糾正辦公室’會議決定,為文湘河同誌摘去‘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帽子,予以徹底糾正平反。即時起恢複該同誌原有的幹部級別、工資待遇,並留任礦務局中心醫院繼續開展工作。”這樣,文湘河就可以一如既往,呆在瑤崗仙了。

瑤崗仙,一個美麗而神奇的地方,這裏遠離塵世的喧囂,一心隻為共和國掘金探鎢,一心隻為共和國的建設添磚加瓦。這裏崇山峻嶺,風光秀美,人心厚道,這裏,就是他文湘河生命中的第二故鄉。至於,周憶花和文湘河的兒女們,甚至還有周憶花的父母和周憶花最痛愛的弟弟周德山,要來礦上生活工作和學習。肖局長,古道熱腸,和大禹治水一樣,他澤披良善。他寬闊的胸懷,早已有了主意,文湘河的家屬,礦務局可以悉數接收。周憶花不是在湘雅閱覽室工作傑出嗎,那好,到礦務局圖書館任副館長。周德山,58年的高中生,且性情沉穩,寡言少語,那好,到礦務局機要辦公室工作。人盡其才,物盡其用。這種既從實際出發,又富有遠瞻性的安排,這種既人性又充滿人文情懷的安排,誰能拒絕?

人是很難預料後事的,如果接受了肖局長的這一安排,文湘河也許在礦區能為礦坑疾病做出傑出的貢獻,也會因此成為醫學界在這個獨特領域的醫學專家,而且還很有可能躲過日後**中在湘雅的第二次罹難。可以肯定隻要肖局長在這方土地坐鎮,文湘河就盡可靜心樂意地在他一畝三分地幹好工作,享受歲月靜好的下半輩子。也不會回到湘雅醫院那雖高深的學府,但卻是荊棘橫生的地方,再過那提心吊膽的日子。文湘河被肖局長的忠義肝膽感動得熱淚盈眶,他期待今後一家人在礦區的平順而幸福的日子,他想急於把這萬分的高興讓心愛的妻子和懂事的內弟分享。於是他馬不停蹄,飛奔到礦上郵局,連忙發了封長長的電報,三分錢一個字,這封電報花了他整整一塊伍毛錢。

周憶花接到文湘河的電報,內心不平靜了。她首先想到,要找夏丘山師傅拿主意,也隻有夏師傅,才能擺平這兩難的局麵。“憶花妹子,你對文教授留礦山和回湘雅是怎麽想的,把你心裏話講下。”夏師傅笑眯眯地望向周憶花說。

“夏師傅,文湘河,這次能夠摘帽平反,沒有你夏師傅,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一個鄉下來的婦道人家,拿不出什麽好主意。我平素在閱覽室,也特別關注,關於右派的一些新聞報道,但一些政策文件,是不可能看到的。這次真正搭幫夏師傅了,我都不知講些什麽好。那次去瑤崗仙,我親見了肖礦長、張院長、楊老師一幫好人,所以,湘河在那裏,我也就不擔心。但是這一個家,分兩地,憨憨、瑤瑤又還小,我實在是有些難熬。雖說德德下班幫忙不少,但他畢竟有他的工作,我也不想太耽誤他的工作。但是湘河電報上說的肖局長對我們一家的周到安排又實在是不忍心拒絕,可真要去瑤崗仙礦上,我又有些犯難。不是嫌棄那裏偏遠,條件差,而是我這邊閱覽室的工作,目前已上了一個新台階。老梁主任這樣信任我,我如今又是副主任,各項工作的決策安排,具體管理雜事等等,都要親力親為。具體的事,我必須和閱覽室那幫老姐姐們認真去做,才能完成。唉,實在是不忍心離開呀。尤其是德德,自從拜您為師學廚藝以來,在夏師傅您的盡心盡意地指導**下,進步好快呀,這也是你們前世就注定了有師徒的緣分。周德山這樣的老實伢子,能跟噠你學門好手藝,真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積來的德。要早個五六年,能夠有緣認得夏師傅,並跟你學手藝,現於今早就出師了。不過,也不晚,有夏師傅耐煩教,德德又精心學,早晚會學會的。”周憶花,不急不徐講了這許多。她又跟夏師傅和自己續上茶水,她對周德山說:“德德,暖瓶裏沒開水啦,你撬開煤火,再燒一壺咯。”

“好唦,姐姐,我就去燒。你先跟夏師傅打囉。”周德山說著,提了暖壺出去了。

周憶花又對夏師傅說:“夏師傅,先喝口熱茶吧。夏師傅,我跟你講這麽多,其實您聽出來了,我認為,文湘河還是回湘雅比較好些。畢竟他還可以教書,搞科研。上次,在路上碰到那個王耀國老教授,他問起湘河的情況後,還十分婉惜的表示,湘河這個人沒能繼續教書搞科研,真是太可惜了。夏師傅,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好的,憶花妹子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樣的,湘河回湘雅是最好的,過去說,哪裏跌倒,哪裏爬起。當然文教授打成右傾機會主義份子,誰都曉得是陳誌江害的,這也扯不上是跌倒,又沒犯啥錯誤。你看我個大老粗,就是不曉得講話。哈哈哈。文教授能回湘雅來,不僅僅是一家人又團聚了,更重要的是你剛才講的,湘河又能夠教書搞科研了。瑤崗仙,缺的是好醫生,好醫生到哪裏都能找到,能教書、看病又能搞科研的人,就不是哪麽好找的。陳誌江陷害湘河的根本原因,不就是最初沒有進得王教授的科研小組嗎?憶花妹子,我認為,把我們的意見,要德德趕緊拍電報給湘河吧。這樣的事解決得越快越好,省得夜長夢多哦,你說呢?”夏師傅堅決的說。

“我堅決讚成夏師傅的意見,姐姐,您還有什麽好猶豫的呢?好吧,我立刻就去草擬電文。”在一旁始終認真聽姐姐和夏師傅打講的周德山連忙說。

周德山他何嚐不想姐夫早點回來,回來多好,憨憨、瑤瑤終於可以有爸爸關愛嗬護了。何況姐夫是那樣愛他的事業,在瑤崗仙,他除去吃飯和寄給家裏的十塊錢,其餘全都買書籍雜誌了。畢竟那裏是礦區,醫學信息不可能有這專門的醫學院快迅全麵。很快周德山把電文擬好了:

“河,來電收悉。家裏決定,你火速回湘雅!感謝肖局長等,花。”

文湘河收到電報後,十分猶豫,但是他深知這封電報對他的重大意義。其實,從理性的角度,這事擱上在誰身上,結論都隻能是一個,回湘雅,畢竟那裏是他文湘河,生活學習工作的主場,何況他那麽地熱愛他的教學與科研工作。如果不是這次陳誌江的陷害而使他這次遭遇人生的滑鐵盧,他在王教授指導下的心血管、心電圖等科研工作早就提升到了一個史無前例的高度了。他快到不惑之年了,這正是人生中青春鼎盛時期。他有太多的可能,在自己傾心熱愛,畢生追求的事業上,創造一個又一個的輝煌。雖然這次的人生意外,讓他的教學和科研工作被迫中斷,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何況,在礦山又遇到肖穎河局長這樣的大貴人,讓自己有一個極好的行醫就診的醫療環境,同時,這也促使他的醫術,在礦山職業病學上,獲得了長足的發展。他寫的《論矽肺病的中西醫兼治》、《礦山腰肌勞損的病理探究和醫治》兩篇醫學論文在《中華醫學》雜誌一經發表,反響強烈。

但是,當文湘河一想到肖穎河局長和礦上一些對他有知遇之恩的人和事,就猶豫徘徊,難以決擇。肖穎河局長一個善良厚道,胸襟寬廣的長者,當年他帶領他的千軍萬馬衝鋒陷陣在戰火硝煙,英勇殺敵的戰場上屢建奇功,為奪取新中國做出過不朽貢獻的鐵膽將軍;如今又成為了在黨和人民的一聲號令下,穿越火線,脫下軍裝,來到並奮戰在祖國建設最需要的鎢礦礦區的卓越領導。他在這個新中國首個重點開采建設的礦區除了帶領礦工們探礦冶礦外,他還如此看重人才,體恤民意,平易近人,這怎不叫人敬仰萬分呢?文湘河一想到肖礦長睿智勇毅的行事作風,想到他細致入微的關切,想到他幽默而風趣的親切待人,他心裏立刻產生肅然起敬,感沛萬分的激動。尤其是每每幾聲爽朗的笑聲之後,一句:“瞅你個呆子!”的溫暖話語,那真叫文湘河,如沐暖陽,如坐春風,通體舒暢,幹勁倍增。還有知人善任的張院長,熱情爽朗的楊老師……文湘河實在是難以決擇自己的去留。既然這樣,那就把我的去留交給命運,順其自然吧。

文湘河拿著電報到了礦務局局長辦公室。

“來啦,文醫生!坐吧。”肖局長親切地笑著,並起身親自給文醫生,倒了一杯開水。文湘河知道肖局長從來不喝茶,戰爭年代,戎馬倥傯,哪有功夫喝茶?你剛剛泡好一杯熱茶,那邊炮彈襲來,陣地就要轉移。一瓢涼水,一飲而盡,扛槍就走,喝涼水比喝茶來得痛快呀!文湘河接過肖局長遞來的白開水,道過謝,就從上衣口袋掏出電報。

“哈哈哈,文醫生,為難了吧,看這是什麽?”肖局長擺擺手,把一封公文遞給文湘河。

文湘河看了看公文抬頭,“中華人民共和國愛國衛生委員會直屬湘雅醫學院行政公文”公文大意是,請瑤崗仙礦務局協同解決,文湘河同誌錯劃右派,甄別平反摘帽的工作,恢複該同誌湘雅醫學院副教授職務等事宜。並原則同意對調湘雅醫學院附屬第二醫院醫生黃誌雄同誌,去瑤崗仙礦務局中心醫院工作的商調意見。

文湘河看罷,將公文交給肖局長:“肖局長,太感謝了,叫我說什麽好呢?大恩不言謝,我也隻有‘謝謝’兩個字啦。”文湘河萬分激動的對肖穎河局長說。

“甭謝啦,文醫生,你的情況,我還不清楚?知道你在留礦山和回湘雅醫學院這事上很為難。正好黃誌雄醫生早就想調咱礦務局中心醫院,他老家是宜章鄉下的,離咱礦務局不到十裏路。家屬遷城的事又辦不了,1962年開始,農村戶口遷城的政策收得很緊,城裏人還要大批下放農村呢。所以,去年黃醫生就到局裏來找過我,想調咱們局中心醫院。但湘雅那邊一直沒有放人,黃醫生醫術高明,是外科醫生,局裏也正需要,我去年就跟湘雅協商過,湘雅那邊隻說再研究研究,就沒下文了。

這次你摘帽平反,原則上是回不了湘雅的。但是我考慮到你的實際情況,何況你來瑤崗仙以前,主要還是教學搞科研,坐診行醫也隻是帶學生實習的一份工作。打了十多年仗,我懂得‘人盡其才,物盡其用’的道理,我不想耽誤你呢。所以這次,我就去函湘雅,提出采用對調的方式,解決你回湘雅,黃醫生來局中心醫院工作的事。沒想到這次有意栽花,花盛開,事辦成了!太好啦!文醫生,今晚,你來家裏頭,我叫上張院長,咱好好慶祝下,來個一醉方休。咋樣?”那文湘河聽罷,潸然淚下,哽咽起來。他點點頭,朝肖穎河躹了個90度的躬,捂著臉走出局長辦公室。他的身後又響起更為爽朗的幾聲大笑和一句:“瞅你個呆子!”

1964年春節前,文湘河回到了湘雅。“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僅僅隻四年之久,文湘河卻恍如隔世。1960年春節前走時,被打成“右傾機會主義”份子的恐慌無助,對家人的歉疚不舍,對前程的渺茫莫測,幾乎讓他一夜泯了心誌,白了頭發。他手足無措,精神恍惚。汽車穿行在湘南的崇山峻嶺,一路上雲鎖霧罩,雪花飄落,寒風刺骨。當年去瑤崗仙路上的那一幕情景,他竟然沒有絲毫的感覺。隻是到了瑤崗仙,別人都下了車,他卻癱瘓在車廂裏,手腳麻木,不醒人事。還是同行中有人又是掐他的人中,又是給他灌熱水,他才蘇醒過來。如今真是造化弄人,他又要從瑤崗仙回到長沙,回到湘雅醫學院了。湘南,仍然是雲鎖霧罩,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漫天飄落的雪花,紛紛揚揚,已把彎彎的山道,覆蓋成一條白練。寒風從車窗灌進來,依然和那次去瑤崗仙一樣,是同樣的錐心刺骨。但文湘河的心底卻異常溫暖,思緒敞亮。車窗外的景色,眼前浮現出的妻子兒女形象,讓他心旌搖動,情緒難平。

他最心愛又最掂記的妻子周憶花,能幹的身影,姣好的麵容,堅忍剛毅的個性,讓他恨不得插上雙翼,立刻飛到她的身邊。憨憨已經六歲多了,已是一年級的小學生了。從周憶花的信中對憨憨的誇講,文湘河似乎已經看到了,那個小小少年的神情麵貌。含蓄靦腆,乖順沉穩,學習自覺,成績抜尖。他遺傳了他媽媽秀麗清雅的容貌,他小小年紀也耳濡目染了家庭的變故。媽媽在逆境中的那種堅忍不拔的品行,對他的性格形成,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因而他比同齡的孩子更懂事,更立事。周憶花信中誇他,做飯洗菜,洗碗涮盆,掃地抹桌,幫妹妹洗臉洗腳,家務事幾乎包攬一半。夠不到的地方就搭凳爬椅,提不動一桶水,就半桶半盆。總之,小憨憨就跟周憶花小時候一樣,窮人家孩子早就當家啦。

瑤瑤也快四歲了,在幼兒園上中班。她在家,聽媽媽和哥哥的話,又勤快又乖巧,常搶著幫媽媽和哥哥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尤其是在幼兒園,唱歌跳舞,領隊玩耍,儼然是個小老師,很是受老師們的喜歡和愛護。

文湘河也時常想起,自己特別喜歡的德德弟弟。他似乎就是姐姐周憶花的**一樣,周憶花萬分痛惜他,關愛他,為他錯過考大學的事,不知歎息遺憾了多久。現在好啦,食堂保管員的工作,幹得那樣的出色,又被夏師傅收做了關門徒弟。他沉穩安靜,手巧心細,善於觀察,用心體會的這些自身條件,讓他很快得到了夏丘山師傅的真傳。聽說他已掌握了夏師傅,許多菜式的獨門絕技,並能夠別出心裁,花樣翻新。現在,學院領導的接待餐宴,已少不了他忙碌而俊俏的身影。夏師傅是人前人後,對周德山誇過不停,惹得教工第一食堂後廚的大佬們,吃醋不已,說:“夏師傅真偏心,這哪裏是帶徒弟咯,這分明是帶崽呀。

文湘河是走一路想一路,想一路走一路。抵達長沙時,已是薄暮冥冥,華燈初上時分。他搭乘五一碼頭至榮灣鎮的輪渡,過江回家。他站在輪渡甲板上,舉目望向河東,那裏華燈璀璨,熱鬧非凡。一排排樓房,鱗次櫛比,一條條街道,車水馬龍,人潮熙熙攘攘,歡聲笑語,喜氣洋洋。一會兒的功夫,霓虹燈在城市上空交織輝映,把整個城市照徹得五光十色,通體透亮。遠處傳來聲聲震天的鞭炮聲,似乎在友情提醒這座千年古城,春節將至。雖離春節還有幾天,但人們也早就期盼,1964年春節快點來臨。江風帶著寒意,鼓起文湘河的衣擺,文湘河轉過身來,朝河西的榮灣鎮望去。那裏同樣是燈火璀璨,不同於江東的是,那璀璨的燈火卻是一層層,一排排,高低錯落。他知道那是高校雲集的嶽麓山,那裏有他從十八歲起,就開始生活、學習、工作的母校一一湘雅醫學院。闊別四年了,如今終又回到了學院的懷抱。文湘河有些許忐忑,他不知道,世易時移,今後還將有多少的未知在等著他去揭曉。但他堅信:“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我文湘河應該,也隻能夠激勵自己,不管前麵山重重,水複複,道路艱險又漫長,我都將堅定的走下去。“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