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春末夏初。曆經兩年艱苦卓絕,日夜奮戰,穿石渡堰家灣水電站終於建成發電了。在拉閘送電的隆重慶典上,人潮如海,彩旗如林,鑼鼓震天,爆竹撼地。方圓幾十裏的男女老少,身著節日的盛裝,扶老攜幼,絡繹不絕地朝堰家灣水電站大壩趕來。他們要觀賞水電站大壩開閘放水,水電站拉閘送電的壯觀景象,他們要見證穿石渡水電站為他們放送光明的曆史時刻。他們苦苦等待,日夜盼望,有那麽一天,電燈把屋裏照得雪亮,馬達轉動,把金燦燦的稻穀,瞬間打成瑩瑩閃亮的白米;抽水機,唱著歡快的歌,把清淩淩的山泉,引進他們的廳堂、廚房;村頭電線杆子上,也架上一個大喇叭,讓黨中央毛主席的聲音,在山澗、河流,村莊田野,如春風般回響。人們喜悅幸福的表情溢滿臉瞠,歡歌笑語,一路飄**。
上午十點,三聲禮炮震天響過,省水利電力廳領導,地區,縣裏和穿石渡各級領導代表悉數登場。胸佩大紅花的專家,施工隊的代表,都在喧天的鑼鼓和熱烈的掌聲中,氣勢昂揚的入場。劉有喜雙手向前,高舉旗幟,昂首闊步走向會場,他身後是雄糾糾,氣昂昂的穿石渡民工隊伍。他們一入場,鑼鼓更加響亮,掌聲更加熱烈,加之響入雲霄的萬眾歡呼,把隆重的慶典推向了**。各級領導,各位代表講話後,是民工代表劉有喜發言。劉有喜今天是盛裝出席,雪白的襯衫係在黑色的西褲裏,一雙鋥亮的皮鞋穿在腳上,這一身的打扮把英武帥氣,身材高大卻略顯單瘦的劉有喜,襯得容光煥發,氣宇軒昂!這套行裝是他的好兄弟,周德山春節時,特意為他在長沙置辦寄回穿石渡的。他囑咐劉有喜,在堰家灣水電站建成,大壩開閘放水,水電站拉閘送電的慶典上一定要穿上!劉有喜照德德弟弟的囑咐做了。這套新裝在家試穿時,劉有喜還有點不太自在,是愛人陳愛蓮,拉他照鏡子後,反複鼓勵,他才有了勇氣把這套衣服穿在身上。他穿著這套衣服來到工地,驚訝了施工隊的全體隊友,也讓來參加盛典的人們,紛紛投來驚豔和讚賞的目光。
劉有喜登上主席台,第一次對著麥克風語調渾厚,神情愉悅而又極為莊重地說:“各位尊敬的領導,各位專家代表,民工隊的兄弟們,穿石渡的父老鄉親們!毛主席講‘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共產黨就最講認真’曆時將近兩年的艱苦奮鬥,六百多個日子的流血流汗,我們認真負責,嚴謹踏實,日夜奮戰在水電站建設的工地上。我們一塊石頭,一擔山土,一鋤泥沙,一鏟水泥把堰家灣欄河大壩,把山塘導流渠,把穿石渡上第一座水電站終於建成了!從今天開始水電站輸出的電力,將給穿石渡三萬多父老鄉親們帶來光明,帶來勞動力的解放。為此,我代表全體民工施工隊,不!我代表三萬多穿石渡的父老鄉親,感謝黨,感謝毛主席,感謝各級領導,尤其要感謝這兩年多,參加水電站建設的全體專家和技術人員,感謝參加水電站建設施工的全體同誌們,你們辛苦了。因為有了我們大家的艱苦奮鬥,有了我們大家的辛勤努力,有了時代賦予我們‘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大無畏精神,穿石渡堰家灣水電站才能夠巍然屹立在這崇山峻嶺之中,傲然屹立在濤濤不息的穿石河上。‘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有了光明,有了動力,隻要我們繼續勤奮努力,穿石渡全體人民的好日子,就一定會早日到來!”
劉有喜的發言通過麥克風,通過指揮部架設在電線杆子上的高音喇叭,在千山萬嶺回響,震**。三萬多穿石渡的父老鄉親都記住了“‘為有犧牲多壯誌,敢叫日月換新天!’有了光明,有了動力,隻要我們繼續勤奮努力,穿石渡全體人民的好日子,就一定會早日到來!”
入夜,水電站燈火通明,將堰家灣上空,照徹得如同白晝,堰家灣大壩密密匝匝的燈火,匯聚成了燈火的海洋,燭照群山,輝耀南天。散落在山山嶺嶺的村落,星星點點的燈火,就像銀河中閃爍的群星,遙遠而神秘。遠遠近近,高低錯落,一片片耀眼的光明,一束束閃亮的光柱從水澗,從山林射向蒼茫的夜空。劉有喜結束了水電站從勘察到建設的全部工作,帶著一身的辛勤和疲憊,帶著滿心的歡喜和愉悅,回到家中。
兒子劉擁軍已是一名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了。陳愛蓮考慮,自己整個白天不在家,姆媽要看兩個孩子,太不容易,於是自己帶著五歲半的兒子,早早進了學堂。好在兒子天質聰慧,乖巧聽話,行為習慣又好,在班上學習,不要她操心。她早晚帶著兒子,也較省心。女兒,劉芳媛,已經快三歲了。白天,姆媽帶著她在家裏玩耍,她跟在做事的奶奶身邊,不吵不鬧。還能替奶奶找下東西,遞遞掃帚針線什麽的。她自己則一整天,小嘴咿呀呀,唱些無字歌。累了睏了,自己爬到**睡一會,這可把姆媽高興壞了,這孩子乖巧得真叫人心痛。這兩年來,劉有喜幾乎是一心赴在工地上,偶爾回趟家,也是來去匆匆,太少陪伴孩子。他太想好好補償下孩子們,這兩年對他們缺失的父愛。對妻子愛蓮呢,他這兩年,那就更是虧欠太多太多。愛蓮的身體不好,教學和家務又都不輕鬆,加之劉有喜不在家,家裏大小事的決策,也要由她來籌謀計劃和執行,她就更忙了。好在睿智如陳愛蓮,她常常是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三下五除二便麻利地把問題解決了。
劉有喜除了想好好補償對孩子缺失的父愛,更想好好補償對妻子缺失的丈夫的關愛。如何補償呢?那就先從家務活上下手吧。他領著小媛媛,家裏灑掃清理,下廚房精心烹製飯菜,他背著小媛媛,下自留地,侍弄莊稼菜園,他讓媛媛看他下水撈魚網蝦。他替小擁軍報單字默寫,聽他背誦課文,補充些少量的課外知識。他隻要有空坐下來,總會為兩兄妹聲情並茂的講故事,兩兄妹缺失兩年的父愛,短短的一段時間,他感覺補回來了不少。父子三個,為了不影響媽媽備課,爺爺奶奶紡線織筐,他們就在月光如水的院子裏,玩遊戲、捉迷藏,其樂融融。對妻子的補償,就是接力家庭事務的指揮棒,就是枕邊款款深情的耳語,就是一個眼神的鼓勵。好在她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可是,這種溫馨甜美的親子之樂,不久,就被劉有喜新的使命代替了。
公社及陳福中書記要給劉有喜壓擔子,下達新的更艱難的任務。首先是大隊黨支部書記和大隊長這兩副擔子,讓劉有喜一肩挑。陳書記,年齡大了,哮喘病又總是犯,他多次跑公社要求卸任,讓年青人上,他向公社馬書記舉薦,由劉有喜身兼雙職。他認為這幾年,劉有喜的進步飛速,遇事更加沉穩,處理問題更為全麵,而且腦瓜子聰明,愛學習,更重要的是劉有喜始終心裏裝著社員裝著鄉親,他一心一意在為大家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而努力奮鬥著。這幾年解散食堂後,他想了許多實實在在的主意,也提出了許多切合實際的好建議,大隊采納他的好主意,這幾年生產發展很快,社員們的日子也真正好起來啦。現在把大隊這兩副擔子交給他,領導和群眾都會滿意,大隊的生產發展也會更快更好。
公社馬書記完全同意老書記對劉有喜的讚譽和期望,他不但長期以來對劉有喜穩重踏實的工作作風深刻了解並打心眼裏高度讚揚。他更對劉有喜能吃透上級各項政策並巧妙靈活運用於實踐的智慧由衷地敬佩。馬書記總覺得劉有喜這個務實的年青人,從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文字遊戲,也從不唯上瞞下圖所謂的積極,企圖獲得那些虛空的榮譽或實際的利益。馬書記認為劉有喜他比那些一味講本本主義,講形式教條,空喊口號的幹部要更注重實際,更講策略,更加為群眾著想,更為農民兄弟務實求發展。尤其是,公社水電站建設中,馬書記每次考察工地建設時與劉有喜的促膝而談,馬書記總能從這個睿智年青的最基層幹部身上,看到許多在機關幹部身上看不到的閃光點。所以,馬書記也一直在尋找機會想把劉存喜爭取到最能發揮他智慧和能力的位置。
這次水電站施工建設中,上至指揮部領導,下至整個建設施工的專家技術員都對劉有喜好評如潮,讚賞有加。本來水電站建設施工後期,在討論水電站發電後的日常管理班子時,指揮部和公社黨委就一致決定,讓劉有喜擔任水電站黨支部書記兼副站長。但在征求劉有喜個人意見時,他以他們家庭的實際困難,婉謝了領導們的這一安排,執意回生產隊帶領社員勞動生產。這次公社及陳福中書記,在調整大隊領導班子時,劉有喜答應暫時接任大隊長一職,前提是陳福中老書記仍然要在書記的位置上,繼續一段時間,對他傳幫帶。劉有喜誠懇地對陳書記表示,自己缺乏生產大隊的領導經驗,需要有陳書記在身邊為他指引方向,掌舵大局。陳福中書記了解這個誠懇的山裏青年,更懂得劉有喜不是在卸擔子而是殷切地希望得到他的幫助,陳書記點點頭,答應了。最終劉有喜便走馬上任了穿石渡西村生產大隊長一職。
“山雨欲來風滿樓”,1966年注定是個極其不平凡的年頭。像穿石渡這樣天高皇帝遠的偏僻山鄉,歲月似乎還相對平靜,但距離這裏不到五百公裏的省會長沙,那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用“天翻地覆慨而慷”來形容,絲毫也不誇張。1966年,五月底,長沙徹底沸騰了。從中央“五.一六通知”《中共中央關於無產階級**的決定》,即後來被稱為**十六條開始,這座千年古都燃起的**熊熊烈火,徹底打破了它往日的平靜歲月。古老的文化曆史名城被**的浪潮裹挾著,簇擁著,喧囂著,以摧枯拉朽之勢,以雷霆萬鈞之力,向曆史的縱深處,跌跌撞撞,搖搖擺擺,艱難而又無序地走了過來。尤其是嶽麓山下,高校林立,人文匯卒,莘莘學子得以修身養性,涵育學識之地,一時間成了文化大草命烈火焚燒的中心。
這裏文明與野蠻在宣戰,毀滅與新生在激烈地交鋒。執教並進行教學科研的湘雅醫學院文湘河副教授首當其衝,他再次被推向了風口浪尖之上。當然,不止是文湘河,還有更多的專家學者,三教九流,他們都將被曆史重新審視,他們的命運也將在**這條沒有航標的長長河流中,沉沉浮浮,七彎八拐,或隨波逐流,或躍上潮頭,或觸礁身亡。好不容易回到湘雅的文副教授,兩年來的教學和科研,讓他在醫學的神聖殿堂,休養生息,夯實底蘊,致力尖端。他和王教授領導下的科研工作,取得了一個又一個的突破,他們正欲把課題研究的探索和積累,去其糟粕,取其精華,上升為可以臨床試驗,甚至可以推廣的成果。然而,曆史有時往往會在關鍵時刻,給人的命運開開玩笑,獲得一些暫時的惡趣。
文湘河和一大幫專家、學者、教授,被學校裏稱做“紅衛兵小將”的學生,押著推上了聚光燈下的高台。他們無一例外地頭戴著紙糊的,寫有“反動學術權威xxx”、“走白專道路的急先鋒xxx”、“死不悔改的大右派份子xxx”和“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xxx”、“國民黨反動派潛伏的間諜特務xxx”的高帽子;胸前掛著與高帽子上寫有相同字樣的,馬糞紙板的牌子,低著頭,彎著腰,手被繩套綁著站在高台上。台下站滿了群情激憤,鬥誌昂揚的老師學生和一些四麵八方來的群眾。這些年青的紅衛兵小將們,他們每天出演的就是,口號衝天響,拳頭對空揚,你方唱罷我登場,揭露批判當戲唱的鬧劇。一時間,他們把翻老底,算舊帳,你上線,我上綱的劇情無節製地推演。他們扮演著一個個頑劣不堪,斯文掃地的角色,你揮拳,我揚掌,吐唾沫,踢腳板,一個比一個來勢凶猛,一個比一個鬥誌高漲。一場批判鬥爭下來,老弱病殘的走資派也好,反動學術權威也罷,不是倒地不起,就是冷汗淋漓或疲憊昏厥。而這時,被這群紅衛兵狂熱煽動的一群盲目的群眾演員,也熱血湧上昏頭,他們更加的昂奮,高喊著:“打倒xxx走資派,把他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或“xxx不投降,就叫他滅亡!”或“痛打落水狗,砸爛xxx的狗頭!”這一類所謂的革命口號,推波助瀾,把這出曆史鬧劇推向了**。最後在激昂高亢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大合唱的歌聲中,這場批鬥大會就結束了,但這出亙古未有的人性泯滅的曆史鬧劇還隻是徐徐拉下了第一章節的大幕!
文湘河回到家,已是深夜了,他口幹舌燥,精疲力盡。孩子們都睡下了,隻有妻子還在燈下,默默地擔驚受怕地等著丈夫歸來。她給湘河打來熱水,為湘河擦去滿臉被塗花的印痕,擦去嘴角和手上的已幹涸的斑斑血跡,她又拿來熱水袋,為文湘河的青腫眼,傷腰瘸腿做熱敷。文湘河用顫抖艱難,有點伸不開的手掌,接過周憶花手中的熱水袋說:“憶花,去把給我留的飯熱下,我從早上七點被押去遊街,到現在水米沒打牙哩。”
周憶花實在忍不住了,她把文湘河的頭抱在自己的胸前,用手絹捂住嘴放聲大哭起來,她怕哭聲嚇醒常常驚悸的孩子,馬上又停止大聲哭泣。抽泣著,悲憤地對文湖河說:“都怪我,早知這樣,還不如當初不要你回湘雅,留在瑤崗仙,在肖局長那裏,就不會遭這番劫難,受這樣的罪了。這到底是為什麽呀,你又犯了哪家的王法,他們為什麽下手這樣狠嗎?”
文湘河搖搖頭,沙啞著嗓子,艱難地說:“覆巢之下豈有完卵,說不定,瑤崗仙也不能置身世外,這場洶洶的**到處都是這樣呢!”說著他擺了擺手,周憶花便去門口廚房熱飯去了。等周憶花端著熱好的飯推門進來,文湘河早已歪在竹椅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湘雅的紅衛兵小將們,吆三喝四,擁塞在樓道裏,喧囂著要擁押文湘河去看大字報。周憶花開門出來,她不慌不忙,沉著冷靜,笑著對那群年輕的紅衛兵小將說:“你們要押文湘河去看大字報,我不反對。但這是家屬樓,這一大早,很多老人和小孩還在睡覺,你們這樣吵鬧,恐怕不妥吧?你們都是大學生,是文化人,最起碼要有尊老愛幼的禮貌吧?”那群紅衛兵小將安靜了一刻。
“你算什麽,你莫廢話,小心連你一起,抓去批鬥!”其中一個歪戴著沒有帽徽的軍帽,穿著沒有領章的軍衣,斜係著皮帶,二十歲不到的小青年,對周憶花斜著小眼說。
“我算什麽,我不算什麽,我是貧下中農的後代子孫,是學院閱覽室的工作人員。我還告訴你,你好好想想吧,小年青,你到湘雅是來學習的,不是來瞎混的。你以為運動一來,好玩得很,整天不是寫大字報就是抓人鬥爭。那運動一結束,你學到了啥本事,分到哪裏,別人會不會要你呢?即便你不在乎,你看你這樣子,歪戴帽,斜穿衣,走到人群裏,誰又會把你當好人?你來抓我,你來呀,我看你敢伸出爪子來啵?”
一夜之間周憶花陡然增添了無窮的力量,她知道這場運動中時時突現出的“血統論”似乎在這批鬥辯論的場合特別管用。她出身赤貧農家庭,何況她既非學術權威,更不是什麽走資派,一個家庭婦女還怕這些一時逞狂的懵懵懂懂的紅衛兵小將嗎?於是她不卑不亢,理直氣壯,大無畏的英雄氣概,突然浮現在她漂亮的臉膛上,她便衝著那個狐假虎威的歪戴帽斜穿衣痞裏痞氣的紅衛兵小將,威嚴地說了剛才一段話。她這一下子把那個小青年也給震住了,其餘的人也都不吭聲,人群中開始有人催著走,有的已朝筒子樓外走出去。
文湘河戴著高帽子,掛著馬糞紙牌,他無奈地對那群突然就蔫巴了的紅衛兵說:“走吧,同學們,去看大字報去!”憨憨和瑤瑤睜著一對驚恐的大眼睛,望著這群悻悻而去的紅衛兵小將,押著五癆七傷,疲憊萬分的爸爸走出筒子樓。
學院裏到處到是大字報,大字報用鋪天蓋地來形容,毫不誇張。除了教工一食堂、二食堂的大字報牆,學院還在辦公大樓前,教學大樓前,用鐵絲拉起大字報的張貼長廊,一排排、一行行,蔚為壯觀。晨風吹起,大字報隨風飛揚,有的被風吹落撕開,那被吹落撕裂的大字報便飛上半空,或飛往更遠處。風一停有的大字報落在水中,一經浸泡,便沉入水底;有的被吹到垃圾堆,成了垃圾的一份子;有的被吹到牆邊角落,撞牆落地,最後還是被清潔工人,掃進撮箕倒進垃圾筒。
文湘河被紅衛兵押到一食堂的大字報牆,被看守著強令看大字報。大字報的內容五花八門,一條條罪狀也別出心裁,但落款都千篇一律。打倒xxx,火燒xxx,油炸xxx,無產階級**,就是好!就是好!就是好!那些學生紅衛兵小將,有的也看大字報,有的聚在一起談話。其中一個矮個青年對正聚集談話的一群紅衛兵小將說:“看見了?剛才汪小眼被搶白了吧,平時他那樣竄,不照樣被呸得燋幹的。”
另一個瘦高瘦高的男生接著說:“剛才文教授的老婆,那閱覽室的女的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表麵上是衝著汪小眼說的,實際上還不是說給我們大家聽的。”
“我認為她講得對,照這樣我們瞎混幾年,能學到什麽呀,搞完這次揪鬥,我再也不參加了,反正現在不上課,不如借幾本書,回去自修。”一個紮短辮子的女同學說。
“我也是,我也是,不回家,就去圖書館、閱覽室,或者寢室去看書。”另一個剪短發的女同學附和著說。
正在這時,食堂采購員崔德寶將采購回來的菜,正分撿在三輪車上,往保管室拉。他抬頭看見大字報牆邊,歪站著一個痞裏痞氣的紅衛兵,押著文湘河看大字報。那個紅衛兵,叉著腰正對文湘河,斥責著什麽。於是他騎著三輪車,急馳到那個嗬斥文湘河的紅衛兵身邊。他把三輪車的鈴子一陣猛搖,三輪車擦著那個紅衛兵而過,三輪車後擋板的鉤子,掛住了那個紅衛兵斜挎的黃書包,車朝前一拖,那紅衛兵立身不穩,四腳朝天摔了個仰巴叉,黃挎包裏的宣傳單也全抖落飛散了一地。崔德寶不但沒有道歉,反而對那紅衛兵大罵道:“好狗不擋道,這是教工食堂,你叉著腰歪站在這兒人摸狗樣,竄什麽竄,摔死你,哪個負責?”那個叫汪小眼的紅衛兵頭頭,從地下爬起,剛要發威爭辨,不知食堂是誰,提著一桶泔水就朝他潑了過去,傾刻間他就成了臭哄哄的落湯雞,罵罵咧咧押著文湘河離開了。
一天下了班,周德山鎖好保管室大門,回到姐姐家。憨憨衝過去,一把抱住周德山,對他說:“舅舅,你這幾天幹什麽去了?都沒有回來,我和瑤瑤,好害怕,好怕呀!今晚,爸爸被紅衛兵拖去批鬥,媽媽怕爸爸又挨打,也去了批鬥現場。就我和瑤瑤妹妹在家。我們好怕紅衛兵又闖進來,抄家翻東西。上次來一大班子紅衛兵,其中一個叫什麽汪隊長的,好凶好狠,在爸爸麵前把皮帶甩得嘩嘩響。嘴裏罵爸爸是什麽反動學術權威,什麽死不悔改的大右派,國民黨反動派的孝子賢孫,大特務,好多好多,非說爸爸藏著什麽委任狀,情報什麽的。爸爸什麽也不說,隨他們翻呀,咂呀,他們把我的獎狀都撕掉了,還把瑤瑤的儲錢小豬罐摔碎了。瑤瑤抓住那個汪隊長,要他賠小豬罐,他把瑤瑤甩到一邊。爸爸衝上去跟他理論,那個汪隊長,斜著一對小眼,恐嚇爸爸,說這還是輕的哩,如果爸爸始終不交代罪行,他還有更厲害的。”
周德山聽完憨憨的哭訴,氣得渾身打抖。他握著拳頭,對憨憨說:“憨憨,這些人,一定會遭報應的。從今天起,舅舅每晚都會來,陪憨憨和瑤瑤的。”
“太好噠,太好噠。”憨憨邊叫好邊一蹦三跳。
“瑤瑤呢,怎麽沒見瑤瑤?”周德山問憨憨。
“瑤瑤去曾老師家練鋼琴了,毎周兩個晚上,周一和周五。曾老師兩夫婦特別喜歡瑤瑤,曾老師她們家住在專家樓。聽媽媽講,她們是從美國回來的。”憨憨對周德山說。
“舅舅,我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問了,你可別生氣哦。”憨憨有幾分神密地對周德山說。
“你問吧,小鬼崽子,這麽神密的樣子。”周德山笑著擁過憨憨。
“舅舅,你為什麽不找舅媽呀?”憨憨抬頭望著周德山問道。
“你這個小鬼崽子,這是你該問的嗎?你才這麽屁點大。我不想給你找什麽舅媽,一個人多自在,找了舅媽,我還能天天來陪我可愛的憨憨、瑤瑤嗎?你說是啵”說著他扳過憨憨的小腦袋,在憨憨漂亮的臉蛋上叭叭親了兩口。
“舅舅,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準告訴媽媽。前天晚上,夏伯伯來了,他和媽媽小聲談話,我聽到了一點點。夏伯伯要給你找舅媽哩,說有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彭阿姨,他要介紹給你做舅媽。媽媽好像很高興,答應這個禮拜六晚上,讓夏伯伯領彭阿姨來家看看。你不許告訴媽媽哦,要不媽媽又該罵我多嘴了。”憨憨在周德山懷中說。
“不告訴,不告訴你媽媽。憨憨真是舅舅的好憨憨,告訴舅舅這麽神密的事,我怎麽還出賣你呢,那不成叛徒啦,是不是?”周德山笑著對憨憨說。
“舅舅,舅舅,瑤瑤好想你,你都幾天沒來了。”正說著,瑤瑤推門進屋,一把赴進周德山懷中。
周德山抱起瑤瑤:“哦,舅舅快抱不動瑤瑤啦,瑤瑤,你一個人回來的?”
“不是,曾老師送我到家門口,她就回去了。曾老師、黎叔叔真好!曾老師教我彈鋼琴,黎叔叔就跟我泡蜜糖茶,還拿美國的餅幹給我吃,他們好喜歡,好喜歡我的。但是曾老師她和黎叔叔下個星期就要回美國去啦。他們說,在這裏呆不下去啦,反正又沒課上。舅舅,我學鋼琴才剛有點進步,曾老師她和黎叔叔就要走啦,真可惜,我真正舍不得曾老師和黎叔叔走。嗚嗚嗚……”瑤瑤在周德山懷中說著竟哭了起來。
“我們瑤瑤這麽漂亮,這麽聰明,不哭啊,曾老師和黎叔叔也是嚇壞了,好在他們是美國來的專家,可以回美國去啦,唉,你們的爸爸就沒有那麽幸運啦。來瑤瑤,舅舅打水給你洗臉洗腳,我們等你爸爸媽媽回來吧!”周德山放下瑤瑤,準備去打水。
“還有,舅舅,那天那個壞蛋紅衛兵哥哥,哼,呸,他沒資格讓我稱他什麽哥哥。他打碎了我的小豬錢罐,還把我甩到一邊。他真壞!”瑤瑤撅著嘴,氣憤地對周德山作控訴狀的說。
“是的,他根本沒資格讓我們的瑤瑤稱他做什麽哥哥,他就是會打好人的大壞蛋。可是瑤瑤,下次那班人再來家裏,你和憨憨哥哥趕緊躲起來哦,那些人打人打紅了眼,是連小孩子也不會放過的。你們隻能躲起來,舅舅的話,你們聽到沒有?”憨憨和瑤瑤看著舅舅,聽話的點了點頭。於是周德山遂去取臉盆和毛巾,準備跟瑤瑤洗臉、洗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