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桃花水來臨之際,陳愛蓮的老父親落水而亡。

這個老學究一輩子除了教書追隨宋朝理學思想的開山鼻祖周敦頤之外,就是如何痛愛教化自己最溺愛的滿妹子陳愛蓮了。喪信送到學校,陳愛蓮立刻暈倒,是劉有喜掐她的人中才蘇醒過來的,她眼淚奪眶而出但沒有哭出來。她拿了兩件換洗的衣裳就隨她五哥悲愴萬分地回家去了。陳愛蓮臨走時,劉有喜思忖要不要陪她回去,他怕她悲傷過度而有不測。陳愛蓮阻止了他,那個時代雖沒早戀之說,但農村尤其是較為閉塞的山區對男女私定終身或自由戀愛還是有禁忌的,尤其是冷不丁從學校帶來一個高大英武的小夥子。

於是劉有喜在陳愛蓮回家奔喪的那段日子裏實在是焦慮得不得了。雖說他和陳愛蓮在學校並非如傳言那般親密無間,但彼此心照不宣,學習生活上互相關照幫助,其它事上心有靈犀,一拍即合。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雙方便心領神會,或出教室,或去操場,或是去他倆常常約會的學校後山那片遮天蔽日的古樹林。“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多日不見恍如隔世的日子自然也熬煎著陳愛蓮。和家人處理好父親的喪事,按父親生前的遺願安排好家事,陳愛蓮就要五哥匆匆送她回學校了。其實家裏也實在沒什麽好安排的,四個哥哥都早已結婚生子分家獨過,最小的五哥也已訂好親事隻等好時日成家了,而且未過門的五嫂又是陳愛蓮初中時最要好的同班同學。母親年事已高但還算健朗,目前就跟五哥一塊過日子。陳愛蓮在家時就有自己的閨房,畢業後即回去住就是了。若日後考上大學,學費雜什,開銷用度由幾個哥哥平攤。五哥討媳婦花錢費米一應雜事,父親生前也早有安排。父親那一屋子書呀、教學筆記啥的則都歸愛蓮獨有。

陳愛蓮的父親這一生充滿了傳奇色彩,他在三鄉四鎮,家族鄰裏都很受敬重;在當地政府、學校、商埠也名聲遠播。這次落水而亡,各種傳言版本不脛而走,神秘又叫人肅然起敬。但最為流行和讓人相信的是這麽一個版本。有人說,那天,本來春風不歇,細雨不停,天地一片混濛。後來陽光穿透雲層,山野清明,乾坤朗朗。老先生是因有個學生起屋上梁架檁,被請去寫屋聯和主持上梁禮儀的。梁上好了,屋聯也寫好了,上聯是“紫氣東來千秋蔭”下聯是“日月光照萬代輝”橫聯是“五福人家”。眾人都喝彩,拍手稱道。主人遞上討喜的紅包,安排老先生坐首席上位,老先生欣然領命。席間觥籌交錯,老先生一時興起,撚須撩袍把周敦頤的《愛蓮說》唱誦得如癡如醉,手舞足蹈。而後欣然離席踉蹌而去。主人連忙囑托家人護送,老先生拒絕再三,但主人不放心,還是派人攙扶護送。老先生路經一藕塘,看到藕塘裏殘荷敗落,鷗鷺歇息。老先生不禁對著這滿塘枯枝敗葉的殘荷,放聲大哭,然後縱身一躍。那護送的人急忙去扯拽老先生的布袍,布袍扯爛一塊,老先生卻入水無蹤。

有人肅然稱頌道:“老先生一生崇拜周敦頤,這定是周老先生接他這個最忠實的弟子去天堂傳誦理法,為仙人歌誦<愛蓮說>去啦。”

陳愛蓮回到學校仍沉浸在思父的傷痛裏,劉有喜百般開導,萬般安慰著陳愛蓮。加之要畢業了,學業繁忙緊張,陳愛蓮思父的情緒才慢慢平緩。一天傍晚,二人相約來到那片古樹林子,陳愛蓮試探劉有喜道:“有喜,我想一畢業就嫁給你,到時你會娶我嗎?”

“我倒是喜歡戀噠,恨不能即刻就迎娶你呢。但這就虧噠你啦,你想我家境貧寒,這幾年讀書掏空了家底,家裏那來錢給你置辦彩禮呢?”劉有喜發愁地對陳愛蓮說道。

看著眼前這個英武的小夥子真誠而憂愁的樣子,陳愛蓮赴過去緊緊抱住劉有喜動情的說:“我不要什麽彩禮,我隻要你,你能一世對我好吧?”

那劉有喜漲紅著臉,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把陳愛蓮緊緊抱住:“莫講一世,就是有來世,我也會對你好,不管如何我會永不變心。”劉有喜突然感覺嘴巴一涼,陳愛蓮就將初吻印了上去,隨後她掙脫劉有喜的懷抱跑向古樹林深處去。

山雨欲來風滿樓,1958年在泱泱中華漫漫的征途中注定是一個極其不平常的年頭。5月,中國共產黨“八大”二次會議在北京舉行,會上劉少奇在中央工作報告中就談到了民族地區整風和反右派鬥爭的問題。接著會議根據毛主席的創議,通過了“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總路線在當時被譽為我國社會主義建設史上經濟社會發展的一次曆史性飛躍。“八大”二次會議後,“大躍進”運動迅急在全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

劉有喜和周德山所在的縣高中也不平靜了,離畢業沒有多少日子了,一天學校突然停課,抽選了劉有喜和周德山還有陳愛蓮等十數個毛筆字頂尖的學生,上街刷標語。學校將揮發好的石灰漿水分桶發給每人,另將可以握手的排刷也分發每人一支,並把標語宣傳單連同午餐一塊發給了每個去街上刷標語的同學。陳愛蓮的石灰桶,自然由劉有喜來提,三支排刷則由周德山拿著,陳愛蓮就將三人分得的午餐放進書包背好。“德德帶點水吧,要不這幹糧中午怎麽吃得進呢?”劉有喜吩咐道。

“要得,我姐姐上次來正好給我買了個熱水瓶,我早上打滿了一瓶開水,我去寢室把它帶上吧。”說著他一骨碌朝寢室跑去。等他回來後,三人就朝指定的區域街道進發。

劉有喜首先在縣城中心百貨大樓左側的牆麵上,刷寫第一條標語:“熱烈慶祝中共中央八屆二次會議召開!”接著周德山就在百貨大樓右側牆上,刷寫第二條標語:“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萬歲!”又接著劉有喜將灰漿桶提到百貨大樓正麵處說:“陳愛蓮,你的字最配在這兒寫了。”

“哪個說的,你寫得比我好得多,蒼勁有力,氣勢磅礴。”陳愛蓮對劉有喜誇獎道。

“算你懂味,知道有喜哥哥是謬讚的。”周德山不服氣地想著,他想看看這位柔弱的,被人稱讚的才女,是否有力氣刷得開粘稠的灰漿,收放自如地寫出氣勢恢宏的大字。

這縣城百貨大樓其實僅僅兩層樓一棟屋,一樓是糖果煙酒油鹽醬醋特產幹貨等東西,二樓則是布匹農具淘缸碗筷鏡子雪花膏一類,種類並不多但也擺放得滿檔檔的。顧客也不少,上樓下樓的,拖兒抱女,男女老幼爭買吵賣倒也熱鬧。那陳愛蓮還未寫,周圍就圍滿了觀看的人群。

“咦呀,哪裏來的這麽漂亮的學生妹子唦,頭一回碰見哩。”人群中有個青年嘻笑著說。

“是的哦,你看這樣的派頭,好有韻味的。”另一個青年也踮起腳衝陳愛蓮不斷打望著說。

“胡滿哥唉,快討回去做堂客,就是敬在屋裏頭,也風流一世吔。”一個高個青年揶揄咐和著說。

“討你的腦殼,你去討唦,癩蛤蟆想得天鵝肉吃,你看你這個鬼樣子,還想討這個天仙樣的學生妹。”那個被喚著胡滿哥的對那高個青年懟了一句。

“莫理他們,陳愛蓮,你快點寫吧”,劉有喜催她道。

周德山也在一邊助威道:“陳愛蓮,你寫唦,甩都不要甩起他們”,見外人起哄,周德山立即挺身而出。

隻見陳愛蓮運神揮筆,橫豎撇捺,“迅速掀起大躍進的**!"一行標語方正氣勢,恢宏挺拔,頂格立框,洋洋灑灑。圍觀的人立即歡呼拍掌,奔走相告,一時間滿街筒子趕來看漂亮女學生寫大字標語的人,把百貨大樓前擠了個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快點德德,你帶陳愛蓮從百貨大樓後院的門出去,我疏散下這裏的人,就去找你們會合去。”劉有喜趕忙放下灰漿桶,用他魁梧的身軀擋在觀望人潮的前麵:“還提什麽灰漿桶囉,空手快走。”劉有喜招呼陳愛蓮和周德山快走。

三人回到學校,交完排刷提桶便回寢室,拿上換洗的衣服去提水洗澡。這一天太累了,還這樣驚險刺激,周德山覺得十分好玩,同時他也從心底,開始化解對陳愛蓮的些許敵意了。她看上去那柔弱,但寫標語時卻是力敵千鈞,勢貫長虹,他從心底裏對陳愛蓮湧上幾分敬佩。心想喜哥哥看上她,確實眼光十分獨到。但一想到今後他的喜哥哥會更痛愛陳愛蓮,而會慢慢地消彌對他的痛愛,心裏又湧上幾分酸楚。

晚自習時老師給大家宣布了一個大好消息,今年不實行全國統一高考,而實行分省高考,據說錄取的人數也要比往年多許多呢,全國正在掀起一場大躍進的建設**,各行各業都亟須優秀的高學曆人才啊!同學們都很興奮,竊竊私語,交頭接耳起來。隻有幾個鐵定放棄高考的同學,一如既往安安靜靜地看書演題,他們隻待畢業考試後便離校返鄉。今年尚未舉行的高考,似乎正離他們遠去了。

五六十年代的高考是不由學校組織的,學校隻負責畢業考試,發放畢業證一檔子事。畢業考試一結束,參加或不參加高考的同學,都回自家了。參加高考的同學在家複習,並在所在地的鄉公所,城鎮居委會報名,等待高考時去較大的地市所設的考場參加考試,一般縣城高中是不設高考考點的。

然而就在那年高考前一個禮拜,周德山又病倒了,本來就體弱多病且還經曆過幼年與童年時期兩場大病的他,這一病幾乎就要了他的命。待他病好,當年的高考就已經結束了。周德山,他原本就打算像喜哥哥一樣放棄的高考,居然也並不在乎他的缺席。這世上的事還真有幾分玄機,說不清也道不白。

那年的桃花水並未如期而至,而且進入六月,天幹地旱,河渠斷流。穿石河一失往年威猛的氣勢,隻在河道中央,尚留一股細溪流怨怨艾艾,扭扭捏捏,有氣無力的朝前流著。有些河段幾近幹涸,河床裏到處都是大大小小,奇形怪異的石頭。圓的方的帶棱角的滾了一河床,它們在河水暴漲,滂沱大雨中曾被衝天的水浪劈身斬首,穿心碎體,各自猙獰造勢,潛藏水底。如今終於見到天日,卻又終曰被烈日爆曬,山風摧折,冷霧銷蝕。不久它們還將被山民們繩梱索綁,車裝人扛,運到燒製石灰的窯坯洞,錘敲斧劈,裝窯入窖,粉身碎骨,鍛燒成灰,這似乎就是它們早已注定了的宿命。

那天天氣炎熱異常,山林裏的蟬拚命嘶叫毫不歇息。周德山心煩氣燥,吃不進飯看不進書。周德山的盲眼母親摸索著找來一把蒲扇,站在他身後不斷地替他扇著,而她自己的額前也密集了一排細密的汗珠。周德山不忍心母親的勞累,他說:“姆媽,別扇了,你看你自己唦,也是一臉的汗,我還不如去後山灣的水塘洗個冷水澡,再回來搞學習。”周德山說。

“那怎麽要得,那水塘的水那麽深,跳下去就看不見人,你一個人去,飯也沒有吃,坐了半上午,昏頭漲腦的……不行,不行哦,不能去。”母親抽出手巾,摸索著擦擦周德山的臉蛋說。

周德山向來執拗,他顫顫地對母親說:“我邀有喜哥哥去不好嗎?”

“忘記噠,你喜哥哥燒石灰去了半個多月哩。唉,好男不燒石灰窯哦,世上最苦最累的事就是燒石灰窯了。”母親拿起剛給周德山擦汗的手巾,擦了擦她空洞枯澀的眼睛絮叨著說。

“哦,曉得噠,喜哥哥他,嗯嗯嗯,喜哥哥去幹那麽苦的事。”周德山心一酸就哭了起來。

“不去怎麽辦,他不讀書了,要操持整個家,劉三爹自從那年發大水,腰被石頭砸了,又做不了農活啦。有喜他娘也不健朗了,有喜還要積攢錢討媳婦兒。燒石灰賺錢多些,他這還不是拚命想多賺幾個錢囉。”周德山的姆媽說著又去擦自己那雙空洞的盲眼。

“姆媽,我心裏不好過,想出去走下。”周德山對著仍在傷心的母親說。

“出去走走是要得的,但千萬莫去後山灣塘裏洗冷水澡哦,前晌聽說那水塘淹死了一個後生子,好可憐哦,糟蹋吃了他爹娘十幾年的飯。”母親告誡周德山說。接著母親慢慢轉過身,她再次擦了擦空洞而幹澀的眼睛。

“德德,我搞飯去噠,你出去走一走就回來吃飯囉,早飯你也沒有吃兩口。”母親邊說邊起身去灶屋。

周德山一出家門就朝後山灣水塘拚命跑,他心裏悲悲切切,思念著半個多月沒見麵的喜哥哥。自打學校畢業回家後,他自己要搞複習準備考大學,而喜哥哥則早就投入各項繁忙的農活中去了。這不,為了賺錢養家,積攢錢討媳婦,還拚命去燒石灰。他想到陳愛蓮似乎又沒好氣了,討什麽媳婦囉,媳婦能當飽飯吃嗎,還不如我們在一起,象從前樣相互痛愛過一輩子不好嗎?此刻周德山太思念他的喜哥哥了,要是喜哥哥在的話,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喜哥哥看看,喜哥哥就如同是自己的生命一樣。l

周德山一路小跑來到水塘。水塘坐落在三麵環山,一麵陡坡的山坳坳裏。山中竹樹遮天蔽日,鳥鳴蟬叫分外清靜。陡坡下有一條小路通往村子裏,小路少有人走,路兩旁是小水溝,水溝和路旁雜草叢生。周德山跑到水塘向濃蔭的一麵山腳下坐下來,他還沉浸在對喜哥哥綿綿不盡地思念中。他想喜哥哥剛離開學校,就去了石灰窯幹那麽重的活,開山劈石,掄錘碎石,篩石揚灰,碼石裝窯,然後點火燒石……這活太苦噠,太累噠。嗚嗚嗚嗚。他又放聲大哭起來,邊哭邊擦眼淚,然後對著水塘大聲喊:“喜哥哥,喜哥哥,我,我想你,你曉得啵,我想死你啦!”山的那邊也發出:“喜哥哥,喜哥哥,我想你,我想死你啦……”的回聲。這回聲在山坳坳裏震**迴旋,久久不散。

周德山傾訴完便一頭紮進水中。好舒服啊,清涼的水,**漾的碧波,兩岸的青山綠樹,一碧如洗的藍天。盡管熾熱的太陽把它那烈焰般的光波直射下來,然而浸潤在清波裏的周德山卻絲毫也不感覺熱,他睨著雙眼,手搭涼蓬望著中天那輪赤焰似的太陽邊想邊懶散地在山塘碧波中慵懶地遊著水。

周德山慵懶地遊著,這碧幽如鏡的水透視著他潔白如玉的身體,他終於發育成熟了。他禁不住透過這清潾潾的水波欣賞著自己好看的身體來。他渾身上下通體潔淨,光溜溜的皮膚如凝脂一般,沒有體毛,沒有疤痕痣點。修長的腿,窄窄的腳板,十個腳趾高低有序精致排列。他蹺起一腿自戀地摸著,潔白如緞麵似的光滑細膩,他摸著摸著竟有點不自在起來。他看見自己的那個已昂揚翹起,雖還沒有喜哥哥那般壯偉,但已有了幾許男子漢的雄風。蔟擁在茂密油亮的一蓬黑毛下,是兩顆托起來已有些份量的蛋蛋。他順手往上摸到了自己的蓮蓬,那裏已開始隆起,兩顆蓮蓬頭紅豔豔地,像葡萄樣鮮明透亮充盈欲滴。他另一隻手托起自己豐滿柔軟的兩臀也慢慢搓揉起來,進而他又用食指探進自己的臀縫中,臀縫裏也是幹幹淨淨一毛未生。他開始振顫著,於是他又增加一指,兩指並攏慢慢插進臀縫更深處,來回的插抽直爽得他飄飄欲仙。他又想起摸喜哥哥的卵雞來,禁不住握著自己的卵棒口中一連疊聲地叫著:“喜哥哥,喜哥哥,我最心愛的喜哥哥”他眼眯腮紅,心跳手抖,那水波在他身邊一波一波劃著漣漪。隨著一聲:“喜,喜哥哥,”水麵泛起一股股白生生的粘液,他用手指勾了一團,呀麝香味中夾著淡淡的腥味,哦,我的喜哥哥呀,他羞紅了整張俊俏的臉蛋。

周德山還沉浸在他自戀喜哥哥的癡醉中,不知不覺已浮遊到了水塘的中央了。他感覺腳下的水流攪拌著他的雙腿,他身不由己地被水浪吸住往下沉去。不好,是個漩渦。他要趕緊遊離這裏。他奮力向上一竄,又覺得自己雙腳套在了一個絲草纏繞的東西上。那東西軟軟的,上麵纏滿了絲草,但他不知那是什麽東西。他拚盡氣力往上一竄,他的頭一出水麵,他的雙腳又被那絲草纏繞的軟體東西拖住往下沉去。他大驚失色,想喊救命。但洶湧而來的水卻一個勁往他口裏灌,他想再用力一竄,剛積蓄力量,雙腳再次被那可惡的、纏滿絲草的軟體東西絆住了。

他想,我這回怕是要死了,不,我不能就去死。我死了,我爹娘咋辦,姐姐呢,我好喜歡好喜歡的喜哥哥哩,還有幹娘哩……他開始神誌糢糊起來,身子也漸漸往下沉去。突然間他潛意思裏似乎覺得有人在深深湍急的水下扯掉纏在他腳踝上的絲草軟體,然後那人穿過他的襠部將他整個人頂出水麵。他被拖上了岸,他完全失去了知覺。

“快,按肚子,口對口吹氣吸水。”眾人對著劉有喜喊道。

一下兩下劉有喜有節奏地按壓著周德山白泛泛、明亮亮、漲鼓鼓的肚皮,他不敢太用力,怕用力大了會壓爆德德弟弟的肚子,他一口一口對著周德山那已泛白的嘴唇吹著氣。半天不見周德山有啥反應,劉有喜急了,心慌手抖聲發顫:“德德,德德呀,我是你喜哥哥,我是你喜哥哥哩,你快點醒來,快點醒來呀,鳴嗚嗚,嗚嗚嗚。”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這劉有喜按書上學到的施救方法對周德山做了兩套後,已是手倦嘴麻,心傷頭痛,他嗚嗚嗚地蹲在周德山濕淋淋光**的身子邊放聲哭了起來。和他一起燒石灰的另一個叫肖桂秋的後生,邊勸他邊按他的方法又對周德山做了兩遍施救動作。怎奈周德山沉水太久,肚中灌水太多,還是沒反應。“德德,我就不信救不活你,隻要人還冇沉到水底就能被救活。”劉有喜擦了把臉上的淚水,又壓又按又吹氣,又大聲喊著,德德,德德……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終於哇的一聲,周德山吐出一口水,機械性地彈起上半身。緊接著一口又一口的水吐了出來。

“德德,德德,我的好德德,你怎麽能一個人來水塘洗澡呢,為什麽嗎,你就不怕……”劉有喜這邊話還沒說完。

“喜哥哥,嗚嗚嗚嗚,喜哥哥,嗚嗚嗚……"周德山那邊便坐了起來,他一把抱住他日思夜想的喜哥哥,萬分委屈地呺啕大哭了起來。

原來劉有喜他們半上午時,裝好了石灰窯,搬好燒窯的柴火,祭拜一番後,點火燒窯的事,就由燒石灰的老裏手羅老倌一人去張羅了。這是很神密的事,隻能由他一人操作,其餘的人都要避開。劉有喜一群人勞累了半個多月,打算在窯上吃完中飯就打道回府。但劉有喜思家心切,把衣褲一卷就啟程往家趕,肖桂秋等幾個平日裏與他要好的夥伴,也隨他回家。他們抄了那條石灰窯往家最近的山路,急勿匆往家趕,氣喘籲籲地翻過水塘邊那座小山,下到山底。

有人眼尖,看到水塘中有個小黑點在水中冒了兩下:“快看,那是什麽?”

“呀,不是落水鬼現身吧?”

“打你的鬼講,大白天有什麽落水鬼敢出來唦。”

“是人,哎呀,有人投水啦!”幾個和劉有喜從石灰窯往家趕的青年七嘴八舌猜測著。

劉有喜隻顧趕路,聽到有夥伴喊,有人投水,他便睜大眼睛往夥伴指向的水塘中看去:“不好,是人……快去救人呀!”他邊說邊把包裹交給肖桂秋,脫掉衣掛子隻穿了條平腳褲就要往水裏跳。

一邊的劉癩子慌忙拖住他:“劉有喜,你猛子蟲一樣,曉得這口水塘有好深?前晌才淹死一個後生。”

“顧得那多,救人要緊唦。”劉有喜說著縱身一躍,跳入水塘中。

“現麻痹狠,才出學校的門,在這口塘洗過幾回冷水澡囉!”彭痞子乜斜著眼,憤憤地噴著唾沫星子說。

“彭痞子,你就是個畜性,沒一點人性,你不跳水救人也就算噠,還罵有喜哥現麻痹狠,你去現下你那臭麻痹狠試試,淹死你個畜性。”肖桂秋最討厭彭痞子和劉癩子這倆人,好吃懶做不說,手腳不幹淨說話還陰損得狠。

岸上一幹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之際,我們的劉有喜已幾個猛子,用他的長臂蝶泳很快劃到了塘中心。他大概探清了水中人的位置,又一個猛子紮入水底。他在水波朦朧中摸到了一雙腿,再往下摸到了這人的一雙腳,他立刻明白了這人是如何遊不起的原因。原來那人的雙腳已被一隻纏著許多絲草的軟體東西緊緊套住了,那軟體東西可能就是一個別人扔的草包,草包裏裝有些東西,但不多也不重,所以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且被絲草纏繞半沉在水底。他快速竄出水麵,透了口氣。又捏著鼻子用盡力量,紮了個猛子下去。他在水底,抓著那人纏著絲草的雙腳,一把把扯去絲草,分開絲草下勾著的那個軟軟的空草包。他再次竄出水麵,長長地吸了口氣,又一個猛子紮下去,摸到那人的雙腿,抓著那人的兩腳往兩邊一扯。便一頭拱進那人的襠部,頂起那人,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露出水麵。

他從下水到把那人頂出水麵,統共不到半個小時的功夫。岸上緊張觀看的人一陣歡呼:“人救上來了,人救上來了!”

“喊喊喊,喊個麻痹,曉得是死是活。”彭痞子罵罵冽冽,這人向來就是這麽寡廉鮮恥,自私自利的德行,他看不得別人好。

人被頂出水麵那一刻,劉有喜實在是精疲力盡,一點氣力都沒有了。他一邊拖著已漲了一肚子水,不知是能不能活過來的周德山,一邊對岸上站著的肖桂秋,有氣無力地帶著哭腔喊:“桂秋快下水拖人囉,我實在沒有氣力啦。”。

肖桂秋聽了劉有喜的話,立刻脫掉外衣褲,穿著條平腳褲跳入水中去拖人。在人被頂上水的那刻,劉有喜已知道,這個沉下水去,不知還能否救過來的人,是他心愛的德德弟弟。他鼻子一酸,眼淚就迸發出來了,他心頭發緊,手腳發麻,渾身冷得像打擺子樣顫抖著,他慢慢劃到岸邊。一高個青年伸出手,將他拖上岸,他躺在岸邊像死去了一樣。不到兩分鍾,他又突然一躍而起。哭喊著,去施救他痛愛的德德弟弟。

周德山泛白的身子被劉有喜抱在懷中,他喊眾人:“你們哪個快去把德德的衣褲找來,我跟他穿上。”

這回彭痞子倒十分積極,他舉著周德山的衣褲喊道,“在這裏,在這裏!”然後幾個箭步跑到劉有喜跟前,“給,慢慢給他穿上吧。”他一邊說一邊把上衣遞給劉有喜,眼睛卻賊溜地在周德山全身逡巡來,看過去,心想“一個伢崽,怎麽能這樣白淨呢,硬是一根汗毛都沒長呀,都十七八歲噠,嘖嘖嘖。”

“彭痞子,你莫一看到別個打吊袴就眼睛發直,色迷迷的樣子。”劉癩子譏諷彭痞子道。

“又不是妹子,怕什麽囉,伢子生根的,那個褲襠又沒有卵雞呀。”彭痞子狡辯道。

“你褲襠有卵雞你得瑟,你有別個好看嗎,醜卵一筒,哈哈哈”肖桂秋取笑他。

“走啦走啦,回去晚噠,沒有飯吃噠。”劉癩子催促大家。疲憊的劉有喜,背著虛弱的周德山,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在劉有喜寬大的肩背上,周德山深深地嗅著劉有喜濃鬱的青春汗味,迷迷糊糊,幸福滿滿地睡去了。

到家後劉有喜放下周德山,並向德德的爹娘簡單述說了事情的經過。再三叮囑他們,等德德醒來後別責罵他,給他搞點好吃的,讓他補下。然後劉有喜便趕了回去,到家後一覺睡到第二天早晨。這邊周德山半夜醒來,胡話連篇,高燒不止。他算八字的爹娘倒沒主意了,畫符念咒燒符衝水,喝了符水後,周德山絲毫沒有退燒,而且更加燒得火樣。

“這又怎麽搞囉,老倌子,快去叫有喜和他娘去。”周德山的母親催促周德山的父親。

“你怕是也發燒噠吧,這半夜深更去吵煩他們,有喜石灰窯上累了半個多月,昨天救德德這個小崽子,又折騰了半天,這個時候還去打擾他?虧你想得出。我把水缸移開,挖點缸底青泥,把它貼在德德額頭上,看退燒不。”說著照做了,然而這仍然設啥效果。

周德山一會喊冷一會喊熱,迷迷糊糊,囈語不斷。“喜哥哥抱我囉,喜哥哥你莫走囉,喜哥哥你……”這樣一直折騰到天亮。

等劉有喜一覺醒來,跑到周德山家,看到這種情況後,大驚失色道:幹爹幹娘(當時湘南山區的風俗是,隻要認了幹親,雙方兒女便互稱對方爹娘為幹爹幹娘)這樣不行,德德要去東村醫院,打針退燒,拖不得。我去推土車。”這樣周德山便住進了醫院。等周德山病痊愈出院,1958年湖南省的大學招生考試已載入史冊,隨著當年轟轟烈烈開展的大躍進萬般諸事的各項運動,“大躍進中激動人心的一幕”(當年高考作文題)也隨之徐徐落下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