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愛蓮是八月中下旬的某一天，到穿石渡來看望她的心上人劉有喜的。自畢業後，兩人鴻雁傳書，互相傾訴相思之苦，尺素迴文，共敘別後情深。然而兩地書到底難以寫盡熱戀男女的款款纏綿，郵差信使即使跑斷腿也傳遞不了陳愛蓮和劉有喜這對傾心相愛的戀人，一腔婉曲而又濃鬱的情愫。男你不騎竹馬來，我就跨仙鹿奔你去。於是陳愛蓮在難解相思之苦的百結愁腸時，便打點行裝，急匆匆奔赴穿石渡來。
陳愛蓮自離開學校回鄉後，就被安排在鄉裏唯一的一所初中任語文老師。因期末不好安排人事，學校領導就讓她先熟悉下環境，不安排課程，最多頂頂臨時課務。學校領導早聽聞陳愛蓮不考大學的事情，於是便捷足先登，這樣的大才女，又是縣高中畢業，搶到手就會是位好老師。陳愛蓮自己也自然高興萬分，從學校到學校，隻是換了個身份，由學生變為了老師。到學校後，陳愛蓮有的是時間跟劉有喜互訴衷腸了，三天一封信，五天一尺素，放了學就徘徊在校門口，巴巴地盼劉友喜的回信。可是“十個男兒九粗心”呀，無奈我們的白馬王子劉有喜卻要賺錢養家，攢錢娶妻。陳愛蓮來三封信，他能回一封信就算好的了，他並不是粗心，他實在是沒時間呀。白天辛苦勞作一天，晚上幫父親破竹劈篾，幫母親捶布整紗，他幾乎是連軸轉，才能夠巴巴地數著幾張皺皺巴巴毛票角票，然後用陳愛蓮送給他的一方小手絹包起來放好。他心心念念期盼著攢夠錢，早日能風風光光地娶他心愛的戀人陳愛蓮過門。然而山裏人要靠勞力攢幾個錢，有多艱難呀！
今年穿石渡的四月與桃花水失之交臂了，可剛交八月，汪洋恣肆的秋水就如約而至，它一入穿石河就與滂沱暴雨結盟奮戰，共同擂起戰鼓，借助發怒的天公，依仗施威的雷鳴電閃，它們喧囂狂歡，它們推波助瀾。一連數日，穿石河水奔騰呼嘯，巨浪高歌，擊石遏舟，汪洋恣肆。穿石河終於一雪幾個月無水的羞憤，把河床中的水龍王，唯我獨尊的無敵氣勢，磅礴地在這湘南秀美的山澗，放肆張揚得淋漓酣暢。
這是一個美麗而寧靜的早晨，放肆張揚了個把月的穿石河此刻卻變得格外地乘順。秀水清波，水勢平緩，水流輕盈，一任山澗的風，掃過它平靜的水麵，它輕吟細流，行板向前。太陽出得山來，萬道金光，穿過樹木射在滿河朦朧飄渺的水霧間，升騰旋轉的水霧又折射出五彩的光環，一圈一圈向晴朗的空中，飛升飄浮。村子裏鳥鳴犬吠，雄雞三唱，人語喧嘩卻更襯得河岸山間的幽靜，渡口的安祥。
一大早，劉有喜就趕到渡口。似乎從不愛收拾的他，今天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一件雪白的西式襯衣，襯出他健壯的胸肌，緊扣的領口，為他稍嫌瘦長的脖頸，憑添出十分的英氣。一條藍色的西式褲，把白襯衣的下擺係進褲腰裏。修長的雙腿，更顯得魁梧和挺抜。這打扮在五十年代校園裏，很時髦也很講究。這套行裝還是他在高中時為競爭學生會主席演講時，花了差不多兩個月的生活費，添置的唯一一套體麵行頭。革履就萬不敢奢望了，要不是陳愛蓮和周德山把他們倆積攢的幾塊錢一起資助給了他，靠他自己兩月的夥食費，怕是置了襯衫，就置不了褲子哩。好在姆媽給他做了雙圓口，黑卡磯布麵，白毛藍布底的布鞋，這也為他增色不少。他當時想，鞋子穿在腳上，有褲管遮著，應不太會引人注目吧。今天他又翻出這一身平常舍不得時時穿的行頭，穿在身上，雖然褲子明顯短了一截，但怕啥，陳愛蓮不會嫌棄的。劉有喜一大早，就匆忙趕來渡口了，他興奮得幾乎是一路小跑，額前沁出一排細密的汗珠：“咦，來早噠，頭趟渡船還沒撐哩。”劉有喜自嘲自己的急切。
“今天怎麽這樣早呀，有喜，穿這樣幹淨整齊，是要到哪裏去啵？”擺渡的劉一爹對有喜道。
“沒有哩，一爹，不到哪裏去，去河東接個人。”有喜對劉一爹回道。
“看你急模急樣，我早點撐你渡河吧，走囉，接竿！”說看把撐竿往劉有喜一扔，自己便去解船纜繩。
河東渡口，陳愛蓮也早早踏步而來。她站立渡口，看到了日思夜想，朝夕思念的心上人，屹立船頭。他那偉岸的身姿玉樹臨風，在晨光的烘托下是那般地光彩照人。她心跳臉紅，手心沁汗。八月底的江風，吹動她的衣擺和額前的劉海，閃現出她尖削而潔白的臉膛。她已把齊耳的短發，蓄成了兩條短辮。辯梢紮著兩朵藍底白花的蝴蝶結，辯梢垂肩。蝴蝶結像兩隻蝴蝶逐花而來，落在她的削肩上。一件白色起小藍花的右襟短衫，把上身包出豐盈飽滿的靚麗。下身一條黑色的褲子，修剪出她頎長的身姿。腳上穿的白色靺子，套在平口繡花的黑色緞麵鞋裏，顯得她整個人，端莊秀麗，高雅大方。站在人麵前，一股子詩書雅致的氣質，清新雋秀，風姿綽約，很養人眼。她略嫌削尖的下巴上，翕合自如的錦唇繡口，不施丹也微紅。講起話來銀鈴細響，琴弦和鳴。小巧而又挺翹的鼻梁下端，略有幾顆斑雀點，但這更是平添了她幾分嫵媚。一雙大眼似乎占了半截臉蛋，忽閃的長長睫毛也遮不住兩眼放射的光芒。黑亮的眉毛和顧盼生輝的大眼配合得天衣無縫，恰到好處。她和人講話時，眉動眼閃，親切可人。聽她講話的人也如沐春風，如飲甘露般地舒服。
劉有喜這一刻沒了學校的禁忌，他跳下船就直奔陳愛蓮而去。一爹還沒停穩船，看著劉有喜毛急火燎的樣子，他便大聲喊著：“有喜，你毛腳相公呀，還怕愛人被別個搶了去？哈哈哈，當心腳下，慢點跑！”
劉有喜朝身後一爹擺擺手，朝岸邊衝了過去，他一把握著陳愛蓮送過來的雙手，在她臉上看來逡去。陳愛蓮大大方方撲閃著長長的睫毛，也睜大雙眼把劉有喜上下左右看過夠，全沒羞澀，隻有笑靨。
“上船了，有喜伢，你們倆個不會是在岸邊要看一世吧，回去抱著慢慢看，細細瞧吧，看這半年少了鼻子還是少了眉毛。”劉一爹笑哈哈的調侃。
“嘿嘿，就來，一爹！”劉有喜欣喜地答道。
是夜，月明星稀，竹影扶疏，山風輕拂，鳥雀細鳴。在周德山的招呼安排下，送走了白天來看有喜漂亮愛人的左鄰右舍，安置了關切有喜婚姻大事的三姑六婆。這對戀人才得以坐了下來，安安靜靜，燈下夜話，促膝長談。“有喜，我跟你寫了那麽多封信，你統共回了三封，你這是要移情別戀呀，咯樣狠心，叫人牽腸掛肚的。我倒是要看看你這個負心漢子到底意欲何為？是不是悄悄攢夠了錢，要給我一個驚喜，為我策劃一場感天動地的世紀婚禮喜宴呀，哈哈哈。”陳愛蓮笑哈哈地望著燈下分外英俊的劉有喜放肆調侃了他一番。
“哪裏，哪裏，還移情別戀呢，想你都想得三更燈火，五更雞的。為了想早點把你娶到手，我每天忙得骨頭散了架。我倒是時刻都在擔心，你這絕世的美女，聞名遐邇的女秀才，萬一被哪個瞄上了，我還有跟別個競爭的資格呀，窮得叮當響的。所以，我是隻爭朝夕地拚了命地幹活啦！攢錢策劃一場世紀婚禮喜宴就更是笑話一場啦，嘿嘿，愛蓮你當了才不久的老師，語言功夫就好生了得呀，你嘻落得我五尺男兒汗顏不不止呀。”劉有喜怯怯地對陳愛蓮說。
“傻瓜，我就是太擔心你這一點呀，我怕你玩命地幹活掙什麽彩禮錢，誰要你的彩禮？我陳愛蓮是嫌貧愛富的淺薄之人嗎？我愛上你就表明了，我愛你的一切，不管你貧困富貴，我都會不管不顧地愛你一輩子，一輩子跟定你有喜哥，吃糠咽菜我都心甘。”
說著陳愛蓮把劉有喜一雙粗糙且滿是傷痕的手握在自己潔白柔軟的手中，她眼裏閃著點點淚花心痛不已地對劉有喜繼續說道：“有喜，看你這雙手，我的心都在流血，虧你還是高中生文化人，你居然還是老思想，從今往後，我再也不許你這樣拚命啦。我既能作主我的婚姻，我就更能當家我的嫁娶！你放心好啦！”說著陳愛蓮把劉有喜的雙手貼在自己白淨緋紅的臉膛上摩娑著。劉有喜心裏激動萬分，他抽出手把陳愛蓮抱在胸前，好一陣，他們倆都沒講話，深情款款地對視著雙方閃亮的眸子。
過了好久，有喜開口了，他說：“愛蓮，想必你最近也看報啦。我屋後背有個山院，住的是高級合作社的社長兼書記，是位令人尊敬的轉業軍官。我每次勞動回家經過他的院子，他都會把兩三天集的報紙遞給我，讓我看。你剛講你在學校了解到一些最近的政策走向，是說人民公社就要在農村成立了，是吧。最近報紙上正配合著宣傳人民公社成立的大事呢，報上說要爭取兩到三年，農村要向共產主義過渡呢。要在農村試行供給製，沒收私人財產，重新分配。各家的房屋也要重新統一安排，打亂以前一家一戶居住的模式。這將會是社會的一次重大變革，不曉得將來會是什麽樣子？”劉有喜較嚴肅地對陳愛蓮講。
兩人靜默了一會，陳愛蓮接著劉有喜的話題說“是的，將來會是什麽樣子，這誰也料不到，隻是眼下在我們學校老師們議論得最熱烈的都是一些關於你說的農村要轉製走公社化的道路，還有人民公社還要成立公共食堂呢，吃飯不要錢啦。你擔哪門子心唦，好事呀，今後不是會有飽飯吃了嗎。聽說還要全民大煉鋼鐵呢？記得我們和周德山在縣城百貨大樓刷標語嗎？你愛看報，你在學校告訴我，從五月間起，報上就大幅整版登載，黨中央毛主席在北京召開的八屆二次全會，正式通過了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還說要大躍進，要趕超英美哩。這些都是極其鼓舞人心的大好事啊”。
接著陳愛蓮又說：“有喜，今年咱們沒參加高考還真是虧啦，高考作文是，‘大躍進中激動人心的一幕’，要是咱們參加高考了，把刷大躍進政治綱領性標語的事寫下來，保證得高分呢，哈哈哈……何況今年大學錄取幾乎是百分之百呢”。
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後，陳愛蓮又繼續說：“莫提起縣城寫標語，那次嚇得我要死，好在有你在。”陳愛蓮邊說邊崇拜而感激地望著劉有喜。
“那還不是你人漂亮，字又寫得好，才招來滿大街的人來參觀，看那陣勢我也是怕噠，才讓你和德德先走。你們一走他們就散了，想起來就好笑。唉，愛蓮，今後要注意啦，你人長得這麽漂亮，怕會有人不懷好意呢？”劉有喜愛戀的望向陳愛蓮。
“隻要有你在身邊，又有什麽好怕的呢。這回一回去就要開學了，開學了我會有陣忙，在學校裏不出來，還怕少數不懷好意的壞傢夥找上門嗎，哈哈哈。”又是幾聲爽朗的笑聲，陳愛蓮說完，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劉有喜身前，一把摟住劉有喜的脖子，抬起那對水汪汪的大眼晴對劉有喜親妮地說道：“有喜，你什麽時候娶我囉，我真正不要你半文錢彩禮。告訴你吧，我的嫁妝錢，我老爹早就跟我積攢好了。有喜，你千萬莫再為了娶我去賺錢幹些重體力活啦。聽周德山講你去燒石灰，我心痛得要命。”說著陳愛蓮的聲調嗚咽起來。
劉有喜把陳愛蓮抱在懷中，把嘴巴湊在她耳輪上親妮地說：“愛蓮，你是我見過這世上最好，最善良，最善解人意的姑娘，又漂亮又識大體又賢惠，我不能虧了你。你放心吧，我明年一定選日子娶你過門，要得不？”說著他把陳愛蓮抱得更緊了，他抽出一隻手來，溫柔地抬起陳愛蓮在燈下憧憬愛情而更加美麗動人的臉蛋，低下頭去，兩張年青而又火熱的嘴唇親昵地吻在了一起，久久不分開。
進入九月，向來勤奮樸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山民們，他們的日子，終被一時熱鬧喧囂，浮誇動**所徹底打亂。他們奔走相告，欣喜若狂，人人無比興奮，都在為迎接一場盛大的節日而狂歡。
先是穿石渡村的鄉公所，在震天的鞭炮聲中舊符換了新桃。一塊油漆得白亮亮的，書有紅色描金的“穿石渡人民公社管理委員會”的金字招牌，被掛上了粉刷一新的鄉公所正門左則。鑼鼓聲、鞭炮聲伴隨著遊行隊伍的呐喊，在原來趕場的街筒喧囂震響。公社組織的遊行隊伍，高舉著橫幅，喊著震天的口號從東村大街，場圩遊完，又浩浩****乘劉一爹的渡船過穿石渡集結去西村那些深山旮旯，山林湖垸遊行喊口號。那些橫幅上寫著各種標語口號，如“慶祝穿石渡成立人民公社！”、“人民公社好！”、“工農商學兵，天下一家人！”、“一大二公無限好，共產主義實獻了！”、“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總路線萬歲，大躍進萬歲，人民公社萬歲。”紅紅綠綠的各種標語，也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遊行的隊伍，人人個個興奮不已，紅彤彤的臉龐上，汗光閃閃，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大夥都憧憬著未來公社的美好日子，那種“吃飯不要錢，老少盡開顏，勞動更積極，幸福萬萬年”的絢麗畫卷，好似乎已在山村水鄉的百姓們一雙雙閃亮的眼前徐徐展開，他們終於可以昂首向天，揚眉吐氣了。這是一個新時代的來臨，這是一個幸福日子的宣告，從今往後大夥就要昂首闊步邁進共產主義了。緊接著公社就把大部分幹部派往下麵的合作社、村莊裏，鄉親們的庭院中大肆宣傳人民公社壯麗美好的前景，並落實成立生產大隊和生產小隊。
劉有喜和周德山，兩位當年高中畢業的秀才，此刻就大有了用武之地，他倆被公社抽調派上了大用場。他們先是領著一幫學生秀才，在穿石渡東村和西村的大街小巷、房舍牆壁，刷大字標語口號和張貼各種口號標語，宣揚成立人民公社的偉大意義和實現公社化後的種種優越。緊接著，又在公社幹部的指派下，去各生產小隊，具體講解砍山伐樹大煉鋼鐵的程序要領，並動員鄉親們收集破銅爛鐵，準備投入大煉鋼鐵的滾滾洪流中去。再然後他們便協助公社下來的工作隊，走家串戶宣傳財產歸公、房屋重新分配的政策法規。穿石渡公社下達了死命令：國慶節前，行政劃分，食堂成立，房屋分配，這三大任務一定要完成，決不允許留下死角。
劉有喜和周德山似乎成了臨時建製的公社幹部，自古英雄出少年，這倆有文化，有顏值，又善良又和藹，又能說會道的好兄弟，他們起早摸黑，甚至打燈籠走訪村民，耐心細致地宣傳人民公社“一大二公”的各項政策法規，宣傳集體所有製的幸福前景。他們還宣傳連自己也還搞不清楚的財產充公、房屋集中分配的重大意義；宣傳不久就要興辦人民公社大食堂的吃飯不要錢，幸福萬萬年，種種令人鼓舞的新鮮事；宣傳不久還要興辦敬老院、幼兒園等讓人憧憬和期待的大好前景。總之，他們倆似乎成了人民公社向山村老百姓們心中播撒著有關各種快樂幸福安康種子的天使。
他們不厭其煩地向大夥動情描繪人民公社將率先進入共產主義的輝煌前景，鼓舞著廣大群眾無限憧憬著十年十五年後，我們共和國將趕超英美，成為全世界最繁榮富強社會主義新國家的願景。因此他們倆人是既深得公社工作隊的重用和喜愛，又贏得了東西兩村村民們的廣泛讚譽。一時間，他們名聞遐邇，享譽全公社，甚至還有別的新成立的人民公社派人來向他們取經學習。這下可把周德山激動得喜不自勝，洋洋自得，整天跟在他的喜哥哥身邊，跑前奔後，喋喋不休。大他半歲不到的劉有喜的心智卻沉穩得多，他工作積極肯幹，政策法規領會到位，不緊不慢，不急不躁，解答勸說，鼓勵幫扶。然而劉有喜一旦回到家，晚上挑燈夜讀那些中央對人民公社興辦的各種政策法規和最新指示，往往又心事重重，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況味，讓他總感覺有幾分虛幻和迷茫。
1959年的春節前後，是穿石渡有史以來，最熱鬧最幸福的高光時刻。你看人民公社大食堂，豐盛的飯萊和山民們心儀的流水席，讓男女老幼，飽嗝衝天，摸肚揉胃。再看看搬家安居後的新朋老友，遠親近鄰，他們興奮不已，共話同一屋簷的新鮮快意。這讓從前村民居住分散，鄰裏家戶很難經常相聚的局麵，大為改觀。還有小孩子們，有了大隊幼兒園後，那種歡欣雀躍，哭天喊地的熱鬧場麵就讓人感覺更加新鮮有趣。細伢女崽一個個係有，“穿石渡西村大隊部幼兒園”的白色圍兜，幹淨漂亮。在老師和保育員的帶領下唱歌跳舞，寫字畫畫玩遊戲，一派歡樂的景象。敬老院裏，爺爺奶奶，摸牌下棋曬太陽，談天說地，思古論今，其樂也融融。
大煉鋼鐵的場麵更是激動人心。男女老幼，機關學校全都參戰，砍山伐樹，砸鍋碎鐵，擔煤運柴，穿梭不息。整日裏一座座煉鋼冶鐵的小高爐，煙霧遮天蔽日，火光熊熊吐焰，爐火日夜旺盛，戰果天天輝煌。一張張頻頻飛來的喜報催人奮進，一張張連篇累牘報道各地大煉鋼鐵的新聞報紙讓人興奮不已。這兒冶鐵大放衛星，那兒煉鋼日產萬噸，真正是，舉國歡騰，高歌猛進，處處換了人間。在這些舉國歡騰，高歌猛進，換了人間的大好形勢下農業生產更是碩果連天，豐收喜訊頻頻傳來。這裏水稻畝產萬斤，那裏玉米更是大放衛星，平均單產更是超過了水稻，畝產衝破了八萬斤的大關。然而在強大令人鼓舞的宣傳背後，最真切的情景卻令人大跌眼鏡。弄虛作假的代價也足以讓人們震驚，所謂的畝產萬斤，是將十幾畝，甚至幾十田的收成，讓社員們趁夜色肩擔背扛聚集在一畝地裏。準備翌日，向上級虛誇匯報，迎候領導參觀慰問的一係列弄虛作假。
大煉鋼鐵則由於缺乏冶煉技術，滿山樹木，幾乎砍伐殆盡，每家的鍋鐵瓢盆也都投進熊熊火爐。然而煉出的所謂鋼鐵要麽是一堆鐵渣，要麽是一團敲不碎的硫化碃。那些被千家萬戶，得心應手代代烹飪用的鋼盆鐵鍋本是真正的精鋼鑄鐵，被砸得粉身碎骨之後再投進烈火中毀燒。它們也隻能在爐火中哀歎命運不濟，難當趕超英美的大任，因為他們的最後結局也令人啼笑皆非，精鋼鑄鐵反被煉成了一團廢渣。尤其是，因為村裏隊上男女老少一時都加入了浩浩****大煉鋼鐵的隊伍，當年本是風調雨順的豐收季節，卻隻有少量的勞力和老弱病殘，下田上坡收割莊稼。很多莊稼來不及收割便在一場綿綿不歇的秋雨中長芽發黴，漚爛在田間地頭，讓人萬分歎息之餘，也為來年嚴重的糧荒埋下了深重的隱患。
陳愛蓮又來信了，她向劉有喜傾訴著穿石渡別離後這半年來的相思之苦，她熱切地盼著早點成為有喜的新娘。同時在信中她又幽幽怨怨訴說著她沒法理解也理解不了的困惑和憂慮。她說她自認為她的精神世界在文學那方廣闊深邃的天地，她對政治實在提不起什麽興趣。然而一學期下來，她和她的學生們幾乎就沒上過幾節課，讀了什麽書。她得整天領著學生，到大隊生產隊，圍著一座座煉鋼鐵的小土爐，搓煤球、搬柴草、挑炭渣。但一學期下來，她從未見哪個大隊和生產隊煉出過什麽真正的鋼鐵，那些敲鑼打鼓到公社和縣裏去送的喜報全都是假的。她還極為心痛地說，那些豐產了卻沒人去收割的莊稼，就那樣白白地漚在田裏地頭長芽發黴，那真是暴殄天物呀。那些疊翠蔥籠，集百年天地之精華而長成的蒼天大樹，全被刀砍斧斫，投進熊熊的爐火之中，實在是在葬送青山，毀滅自然呀。聽著大小土爐裏在烈火中劈叭著響的木材爆裂的呻吟聲，真叫人肝腸寸斷。她還向劉有喜訴說，真後悔死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去讀大學。她說今年分省考試，幾乎百分之百的錄取率，即便沒有這麽高的錄取率，憑她和劉有喜、周德山的成績，還怕不被好的大學錄取嗎。當然陳愛蓮痛心疾首說的都是大實話，可她哪裏會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個地方，哪個行業，又能置身事外，獨善其身呢？
周德山的憶花姐姐也來信說，姐夫的學校一學期也全都停課，都去全員煉鋼煉鐵了，師生概莫能外。德德因病錯失了考大學的時機，沒能去讀大學，焉知是禍福呢？大學師生不也要和山民們一樣都要投身大躍進，人民公社，總路線三麵紅旗的滾滾洪流中，脫胎換骨，重做新人嗎。這是時代潮流的裹挾，誰也不能置身世外呀。
陳愛蓮更知道，即使劉有喜使出渾身解數，所謂去賺錢積錢，想給她一個風光體麵的嫁娶場麵，那仍然也隻能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的想法，鏡花水月任飄零的結局。
入夜，紛紛揚揚一場冬雪，把穿石渡連綿起伏的禿山光嶺，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積雪，算是給山們暫時遮了些醜。一些殘餘的樹木竹枝，在淒淒的寒風中瑟瑟抖動。穿石河雪落無聲，任憑枯枝敗葉飄浮裹挾，嗚嗚咽咽順流而去。村民們興奮熱鬧了整整一天，此刻一家人應已擁被入夢，夢中定在憧憬著幸福美好的明天，祈禱著來年的風調雨順。
劉有喜，周德山，陳愛蓮們此刻又在想什麽呢？尤其是劉有喜和周德山在公社剛剛成立時的那一番熱情，那一番憧憬，那樣一番宣傳和鼓動與眼前的一些現實對比照觀，他們此刻是該興奮還是應該反思呢，是在尋找畫餅與實際的落差，還是探求下一步公社化的推進和發展呢？或許此刻他們又在憧憬來年，會有一場比今年更加猛烈地、翻天覆地的社會變革來推動穿石渡這遠山僻壤的山鄉巨變吧。他們或許更加憂思這連綿起伏的大山，繼續被刀砍斧斫，讓全民再次投入冶鐵煉鋼，但到處童山濯濯，山上巳幾乎無樹可砍，無柴可斫啦。不，他們希望的是今年“穀撒地，禾葉枯，青壯煉鋼去，收禾童與姑”的景象今後別再重新上演了。成千上萬的農民別再置農業生產於不顧，置即將到手的豐收不顧，而是回歸到他們主場，田間地頭，努力生產。俗話說得好，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打下的糧食顆粒歸倉，這才是人間正道。
不過，他們眼下最為擔憂的是，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柴米油鹽，照這般毫無計劃地胡吃海喝後，將難已為繼。他們衷心希望明年莘莘學子們重新走進教室，讓書聲琅琅充盈校園，讓歡歌笑語從課堂裏飄出。搓煤球是改變不了他們未來命運的，隻有知識才能打開他們未來希望的大門，好風憑借力，送他們上青雲！
雄雞一聲，喚醒了靜謐的空山幽穀，喚醒了不息奔騰的穿石河流，也喚醒了山山嶺嶺的千家萬戶。聽此起彼伏的爆竹聲震天動地，穿石渡啊穿石渡，你終於迎來了1959年一個嶄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