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月明隨手遞給他一把小鋤頭,指了指旁邊一小塊需要鬆土的區域,自己則走到另一頭去查看水渠。

司徒逸接過那柄看起來頗為簡陋的鋤頭,在手裏掂了掂,臉上笑容不變。

呂月明起初並未在意,隻當他是一時興起,堅持不了多久。

她一邊檢查著幼苗,一邊用眼角餘光留意著那邊的動靜。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司徒逸並未像她想象中那般笨手笨腳。

他挽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拿起鋤頭鬆土的動作竟頗為嫻熟,力道均勻,深淺得當,一看便知不是完全沒做過農活的人。

呂月明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詫異。

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司徒逸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陽光下,那笑容帶著幾分野性的灑脫。

“怎麽?呂姑娘以為本皇子隻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繡花枕頭?”

呂月明收回目光,淡淡道:“不敢,隻是有些意外。”

司徒逸哈哈一笑,手下動作不停,語氣豁達。

“這有什麽的,在我國,皇子公主年幼時,皆需定期前往皇莊,與農人同吃同住,習耕織,知稼穡之苦。父王常說,不知民間疾苦,何以治天下?”

他頓了頓,看向呂月明,眼神清亮。

“本王雖不敢說精通農事,但除草,鬆土以及播種這些粗活,還是做得來的。與百姓同行,方知民生多艱,這不是賢德,是本分。”

這番話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

呂月明微微一怔,不由得對他刮目相看。

她原以為他不過是個行事不羈,隨心所欲的瀟灑皇子,沒想到竟有這般見識和胸襟。

在這個皇權至上的時代,司徒逸一個皇子能夠有這般想法,實屬不易。

她沉默片刻,才道:“殿下賢明。”

司徒逸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訝異與認可,心中頗為受用。

他不再多言,專心做起手裏的活計。

日頭漸漸升高,氣溫也熱了起來。

呂月明額間也沁出了汗珠。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掃過整片坡地。

有了司徒逸帶來的這個小插曲,原本沉悶的勞作似乎也多了些不一樣的意味。

她看著那個在田埂間揮汗如雨的皇子身影,心中思緒微動。

這人,倒真是與她想象中那些養尊處優的皇室子弟不同。

呂月明收回目光,繼續專注於手中的事。

她仔細檢查著每一株幼苗,偶爾彎腰拔除雜草,或是為略顯幹涸的土壤引水灌溉。

呂月明的動作嫻熟,神情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司徒逸倒也安分,沒再湊過來多言,隻在他那一畝三分地裏認真鬆土。

隻是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追隨著那道淡色的纖細身影。

看她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白皙小臂,看她低頭時頸後柔美的曲線,看她被汗水沾濕的鬢發貼在頰邊……

他心頭那股火苗,非但沒有因這勞作而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些。

這女子,無論是立於繁華街市,還是蹲在田間地頭,都有一種獨特的氣韻,沉靜而堅韌,讓人移不開眼。

幾個在附近田裏幹活的李家村村民,早就注意到了這邊的情形。

見那日來過的氣派貴人,今日竟換了粗布衣裳,跟著呂老板一起下地,個個都驚得瞪大了眼,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瞧見沒?那位貴人……竟在幫呂老板幹活?”

“嘖嘖,真是稀奇,看著還挺像模像樣。”

“呂老板真是了不得,連這等人物都對她……”

議論聲隱隱約約傳來,呂月明隻當沒聽見。

她心裏清楚,司徒逸此舉,無非是另一種形式的糾纏。

她不會因此就對他改觀,更不會動搖分毫。

呂月明想起昨夜謝宴川那雙隱含擔憂卻依舊信任她的眸子,心頭便是一片溫軟。

她的夫君,雖清冷少言,卻總能給她最堅實的依靠和最全然的信任。

這份情意,千金不換。

日頭漸漸偏西,田裏的活計也做得差不多了。

呂月明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後腰,對阿大阿二交代了幾句後續照看的事宜。

司徒逸也放下鋤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她身邊。

他額發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額角,深藍色的勁裝也沾了些泥點,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有種蓬勃的生氣。

“呂姑娘,今日這田園之樂,果然別有一番滋味。”他笑著,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比在那些亭台樓閣裏飲宴有趣多了。”

呂月明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殿下辛苦了,天色不早,我該回城了。”

見她又要走,司徒逸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些許。

“明日呂姑娘可還有空?聽聞京郊有處馬場不錯,不知可否邀姑娘同往?”

又是這種不容拒絕的姿態。

呂月明抬起眼,迎上他勢在必得的眼神,心中那點因他方才表現而生出的些許改觀,瞬間消散。

“殿下此言,是以聖旨為挾麽?”

聽見呂月明的問題,司徒逸怔愣片刻。

但很快,他眼底的笑意漸濃。

司徒逸似笑非笑的望著呂月明,悠悠開口:“若本皇子眼下隻能用聖旨為挾,那便是。若呂姑娘願意以友相待,那便是朋友作伴出遊。”

呂月明看著他眼底那抹勢在必得的亮光,心知今日是推脫不掉了。

謝宴川那邊就算想要幫她解決掉這個麻煩,是否成功也難以得知。

聖旨壓頂,她若強硬拒絕,反倒顯得不識抬舉,更會授人以柄。

她略一沉吟,抬眼時已恢複平靜:“殿下既以朋友相邀,月明自當奉陪。隻是我對馬術不甚精通,屆時若掃了殿下的興,還望勿怪。”

呂月明會騎馬,此時卻也要裝得自己不會。

司徒逸聞言,唇角笑意加深,顯然對她的應允十分滿意。

“無妨,本皇子騎術尚可,正好可指點呂姑娘一二。”

呂月明不再多言,微微頷首,便轉身走向馬車。

回到城中,馬車在明月閣門前停下,呂月明剛下車,便看見將將從明月閣出來的尚琉羽。

“呂月明,你這是又去哪個泥地裏打滾了?瞧著灰頭土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