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書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沈嬌還是聽喜枝說的。

誰都知道謝家大爺是個好說話的主,平日裏對誰都和顏悅色,但今日不知怎的,衝著兩個丫鬟發了脾氣,要將人杖責一頓趕出府去。

喜枝還道:“是姑娘院裏東灑掃丫鬟,姑娘應當瞧見過。”

沈嬌還在繡帕子,詢問:“犯了什麽事?”

喜枝撓撓頭,“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從屋下過時,聽見茶盞碎裂聲,大爺說什麽‘再胡亂說話撕爛你們的嘴’一類的話,聽得不真切。”

她吐了吐舌頭,“我是真的害怕,大爺平日不生氣,生氣起來很嚇人,聽語氣不對,我就不敢在那待著,趕忙上你這來了。”

沈嬌垂眸沒說話,繼續著手裏的針線活。

喜枝湊到她跟前,看了她繡的紅梅,說道,“這朵紅梅好生豔麗啊。”

她指著其中一處梅花。

沈嬌輕笑:“不小心紮破了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誰知浸入了針線裏,洗不去了,顏色自然深一些。”

喜枝問,“能送給我嗎?這張帕子。”

話音剛落,她連忙改口,“買也成,但若是太貴了我便買不起了。”

沈嬌瞧著她,便想起了曾經時常愛在她膝下玩鬧的妹妹,她含笑道:“不收你的錢,待我繡好了送給你。”

喜枝笑意更濃,笑起來唇角有兩個小梨渦,煞是可愛,“好,謝謝沈姑娘。”

沈嬌含笑不語。

晚間這座院裏就又添了兩個麵生的丫鬟,瞧著年歲大一些,與她年紀相仿,不是十五六的小姑娘。

“奴婢妙玉。”

“奴婢景青。”

“給沈姑娘問安。”二人瞧見沈嬌,紛紛欠身問好。

像是對待主子一樣。

但沈嬌分明與她們穿著一樣的服飾,這場麵頗有些不倫不類。

她頷首,詢問,“兩位姐姐,原先的二人上哪去了?”

妙玉景青對視了一眼,較為成熟些的妙玉回應,“她們做錯了事,大爺打發她們出府去了。與姑娘無關,姑娘無需記掛。”

若是真的無關,又豈會加上後頭半句。

沈嬌心如明鏡,卻也不曾點破,揣著明白裝糊塗。

心下不禁思忖,謝景書究竟想做什麽?

曾經對自己的求助並不理會,如今倒是裝的深情,一副非她不可的樣子,不知是做給誰看。

她沒主動去找謝景書,府上也依舊沒給她安排活計,她每日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做,不至於叫人說閑話。

但浣衣這種事,她是做不得了,剛抱起要洗的衣裳,院裏的丫鬟就會立馬上前接過去,搶著自己做,叫她做些別的。

她能做的也不說是給花澆澆水,修剪枝丫這等活計。

她剛給院裏的花澆完水,轉身就看見了站在八角門中的謝景書。

欣長素雅的身影站在那,麵上總是帶著謙和的笑意,是她曾想象的謙謙君子、如意郎君。

他模樣比早兩年要成熟了幾分,下頜棱角分明,眼底依舊含著笑,卻又多了幾分深沉。

她將葫蘆瓢放回桶中,詢問,“大爺何事來的?可是有什麽事?”

謝景書頷首,“子敬約了祝家姑娘,想請你前去與之偶遇,和祝家姑娘攀上聯係,打聽她想法。”

沈嬌頷首,“可否叫我帶上些東西?”

謝景書:“不急,我等你。”

“多謝。”沈嬌回屋,帶上了自己做的蔻丹。

隨謝景書一同出門去,於馬車內,謝景書道:“祝家姑娘有些性子,與尋常閨秀有所不同,曾跟著父親走南闖北過,不喜琴棋書畫,更喜談天說地、舞刀弄槍。”

沈嬌沒說話。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她既然謀求來了這個機會,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早請人探聽到了祝家姑娘的喜好。

祝語蓉喜歡舞刀弄槍不假,但同樣的,她喜歡新鮮事物,若是能有新鮮事物,便能拉進兩人關係。

沈嬌做足了準備。

謝景書沉默了許久,還是問,“前兩天晚上,景瑞是不是來過?”

沈嬌並不意外他知道,卻道,“我不知,三爺前來若是都未曾向大爺通報過,我如何得知?”

謝景書唇角扯了幾分苦笑,“我與景瑞,關係生疏了不少。”

沈嬌不想過問他們兄弟間的事情。

他一直望著沈嬌,像是還想再說什麽,馬車已經停靠下來。

他也隻得把想說的話重新咽回肚子裏,領著沈嬌下了馬車。

沈嬌抬頭看店匾,發現停在了一家茶樓前,二人一路進去,上到二樓雅間,叩開了門。

謝景書看向對坐的二人,溫潤的臉上帶著歉疚的笑意,“實在抱歉,打擾了祝姑娘與子敬相約,不過確實有急事要找子敬商談,可否將人借給我一用。”

肖子敬推辭了兩句,“有什麽事不能晚些說?”

謝景書充當這個棒打鴛鴦的惡人,含笑道,“事出有因,還是需現在說,晚了怕要誤事。”

祝語蓉瞧了眼謝景書,又看肖子敬,笑道:“不礙事,正事為先,你且去吧,去晚些自己回去。”

肖子敬隻得起身。

謝景書倍感虧欠,含笑道,“應當用不了多久,若是祝姑娘無趣,不如叫我身邊丫鬟留下來陪姑娘解解悶?”

祝語蓉瞧了眼他身後跟著的沈嬌,思忖了一瞬,點頭,“也好。”

肖子敬到謝景書身側,與沈嬌道:“好生陪語蓉解悶。”

沈嬌欠身應下,送走了兩人,輕合上了門,到祝語蓉身邊站定。

祝語蓉沒瞧她,目光落在窗外,瞧著謝景書與肖子敬出了茶樓,才看向了沈嬌。

“你且坐吧,替我斟杯茶。”

沈嬌上前跪坐下,手背輕靠茶壺壁,輕笑道:“茶有些涼了,方才就見姑娘興致缺缺,想來來了月事,還是喝熱茶好,我為姑娘泡壺緩痛熱茶可好。”

祝語蓉看向她,多了幾分打量,忽而輕笑,“他方才與我對坐良久,也不曾察覺我深色不對,你倒是個細致的。”

“你泡吧。”

她看著沈嬌熟練是清洗茶具,從幾種茶類中取了最為溫補的。

溫杯、投茶、溫潤泡、醒茶、衝泡、分茶。

最後雙手呈上泡好的茶水,動作流暢,禮數到位,不是尋常丫鬟能有的。

可看那雙有些皸裂的手,又不是小姐該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