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茹驕抬手，纖細的指尖揉了揉眉眼，並未急著叫她起身。

“沈嬌，你究竟給謝景瑞下了什麽迷魂湯，無論我做什麽，他都不曾多看我一眼。”

她都未曾察覺，自己語氣帶了幾分自嘲的輕笑，“你贏了，滿意了嗎？”

沈嬌：“如若三娘子覺得，送去南祈公主手中討教訓會令我滿意的話，我無話可說。”

“……”

陳茹驕在丫鬟的攙扶下上前兩步，直直盯著沈嬌，暖色的橘燈下，她麵容如玉，神色平靜。

“真看不透你們，分明都有心意，卻非要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原是不想摻和你們之間的……”

陳茹驕頓了下，沒有再繼續說下去，轉而道：“說件有趣是事，南祈公主今日向謝景瑞討要你，你猜他如何說的？”

沈嬌心下微漾，明知結果，卻還是順著她意思問：“如何說的？”

“他說一個婢女罷了，要就拿去。”陳茹驕沒提他後來補充的話。

她打心底覺得，沈嬌讓自己不好過了，她也要看著沈嬌不好過，期待她露出受傷的表情。

陳茹驕勾唇，“真有趣，你們這樣互相折磨也挺好的，他不會不清楚，這個節骨眼上把你丟給南祈公主會發生什麽，今日貴女私下都在下注討論，看你能在南祈公主手下活過幾天。

讓我想想，會是幾天呢？三日？七日？還是一個月？”

沈嬌自始至終沒有再開口。

陳茹驕覺得沒趣，哼笑了聲，“沈嬌，我若是你，當初沈家滿門抄斬，就該體麵的自縊赴死，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苟延殘喘，卑賤的活著。

你高門貴女的亮潔，早在幾年前，就被摔在了地上，碾成了齏粉。”

撂下這句看似譏諷又悲憫的話，陳茹驕錯開她離開了，帶起了一陣細微的風，裹挾淡淡梨花香。

沈嬌保持行禮的蹲姿有一會了，等聲音漸行漸遠，才緩緩站直了身體。

她繞過六棱拱門，又見幾步外站著謝景書，薄雪落肩頭，不知站了多久。

沈嬌行禮喚了聲，便打算直接離開。

在謝府，她不想和謝景書有過多是交集，這樣拖累的不僅是他，還有自己。

“南祈之事，我會去與她說的，是我害了你。”

沈嬌搖搖頭，“不必，此時你不該出麵，若是出麵了，此事就更難善了。早在一開始，我便料到會有這一日，遲早都要麵對，無從避免。”

她見謝景書神色黯淡，那雙明媚的眸子難再見春色，終是歎息一聲，“時過境遷，大爺，該往前看了。”

“你喜歡景瑞？”謝景書未曾回應她的話，反而沒頭沒尾的問了句。

也算不得沒頭沒尾，方才二人的對話他全都聽見了，謝景瑞喜歡沈嬌，這不是什麽秘密。

但沈嬌呢？她方才的意思，是也對謝景瑞生出了情愫嗎？

不然為什麽要對自己說這種話？

見沈嬌沒回應，謝景瑞道：“你等等我，再等等我，我已經在爭取了，我已經有了自己說話的分量，至多再過幾年，我便能光明正大的……”

“大爺。”沈嬌出聲打斷了他的話，眼中多了幾分厲色，“你也想以喜歡名義困住我嗎？”

謝景書無言望著她，眼底似被月色揉碎的碧波水紋，破碎成鱗。

“我不是……”

“我很感謝你能幫我，但大爺，覆水難收，不要再做這種無謂的事了。大爺婚期將至，奴婢在此預祝大爺喜結連理、百年好合。”

說罷，沈嬌不想再與之糾纏，錯身離去。

回到住處，收拾了幾件衣裳，隻等明日去南祈公主府上。

綠意自然也知道了這茬事，自她回來，便幫著她收拾妝匣。

沈嬌壓了壓衣裳，看向綠意，喊道：“你在收撿些什麽？可辦妥了？拿來給我吧。”

綠意一直沒吱聲，聞言抬袖抹了把臉，沈嬌便察覺不對，上前去看，才發覺綠意早已紅了眼眶。

綠意年紀並無她大，幼年就被賣入沈家，膽子小，卻也堅毅，跟著自己來了謝家後，任勞任怨，什麽活都幹，從未有過抱怨。

唯獨遇上沈嬌的事，總能哭個不停，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

沈嬌如今還記得，她來謝家為奴為婢，第一次打水洗衣裳，綠意瞧見，連忙上前要幫她洗。

她沒讓，綠意卻不管不顧搶了過去，合著自己衣裳一起洗，沒一會就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姐金枝玉葉，何時做過這種粗活？您不該淪落至此。”

沈嬌站了許久，無奈輕笑，“傻丫頭，如今的結局，已經是最好的了，我若淪落為軍妓，才是生不如死。

我無非是當初投了個好胎，家道中落後，便不用將我當小姐看，凡事還是該親力親為。”

綠意當真是見不得自己受一點委屈，卻又不能為她做什麽，隻能通過哭來宣泄一切。

她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綠意道：“你說的輕鬆，去南祈公主那，還不如去謝大娘子那處，起碼她顧及大爺對您的那點情分，也不敢真對你如何。

南祈公主本就是出了名的刁鑽，落到她手裏，豈能毫發無損的回來？”

綠意這般說，眼淚更是不受控製的往下掉。

沈嬌抽了帕子給她擦淚，手腕被綠意攥住，綠意淚眼婆娑的望著自己。

“沈姐姐，我們一介女流之輩，根本無從改變什麽，不如放棄吧，我們逃出謝府，帶著沈大娘子離開，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可以織布，可以去員外家做工，去哪裏都好。”

沈嬌默然，唇角輕勾，抬手揉了揉她腦袋，聲音溫柔又堅定，“綠意，我們能做的事有很多，不能因為王權子弟將我們當玩物，便覺自己不行。誰是棋子，還不一定呢。”

綠意眨眨眼，又滑下兩滴淚來，“沈姐姐，可謝家，根本沒人能幫我們……”

沈嬌：“那就找找其他人，不是非謝家不可，你且護全自己，不論聽到什麽消息，都不能自亂陣腳。

如若我真……回不來，你還得帶娘離開。”

她停頓了下，又道：“還有柳柔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