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沈嬌離去，謝景書都遲遲沒回過神來，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這麽痛恨自己的出生。

因為是家中長子，從小就被寄予厚望，嚴加管教，而今他才覺得，原來他一直以為的為了沈嬌好，在無形之中傷害她最深。

“大爺……”

身後的侍女喚他。

謝景書側眸看去，聲音沉了下去，“何事？”

“大娘子喚您前去說說話，商議和南祈公主的婚事的諸多事項……”

謝景書眼底帶著厭倦，沉默了半晌，說道，“我便不去了，成親諸多事項她來定就好，不必問我。”

他邁步離開，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沈嬌沒有含糊，搬去了謝大娘子的偏院。

綠意對此抱怨頻頻，生怕謝大娘子要趁著謝景瑞不在京都、謝景書忙於婚事，有意找機會刁難沈嬌。

沈嬌倒是不甚在意，“她眼下不會動我，謝家子嗣單薄，她不會不在乎這個孩子。”

綠意不解，“那她要你去做什麽？”

沈嬌想了想，“興許是覺得將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放心吧。”

綠意更不解了。

一早，就來了個嬤嬤，也是常年跟隨在謝大娘子身邊的，是謝景瑞幼時的乳娘，瞧著和藹可親，和陳嬤嬤相差甚大。

“楊嬤嬤。”沈嬌喚了聲。

楊嬤嬤應了聲，上下打量她，笑道，“姑娘一轉眼都這麽大了，我還記得以前你才到嬤嬤腰這，最是個活絡性子，總是閑不下來到處跑。”

沈嬌這才想起，在謝家確實多年不曾見過這位嬤嬤，聽聞是早幾年的時候，就因為家中雙親病逝，回去守孝了。

原以為之後不會再見到，沒曾想如今還能瞧見。

楊嬤嬤看出了她的疑慮，笑道：“我原是沒打算回來的，而今已是兒孫滿堂，打算頤養天年了。但早幾日，謝大娘子說你有了生孕，將我請來。

我念著故主情意，加上你和三哥兒是我看著長大的，若是真能幫上你，也算好的。”

沈嬌許久沒有感受來自長輩的這般關照，倏然紅了眼眶，鼻尖止不住的酸澀。

“嬤嬤……”

楊嬤嬤輕抱著她拍了拍她後背，“嬤嬤沒用，當年沈家出事，也幫不上什麽忙，這些年你受苦了，瞧著都瘦削了不少，是不是謝家怠慢了你？”

沈嬌搖搖頭，“謝家待我挺好的。”

“傻孩子。”楊嬤嬤扶著她，“如若真待你好，豈會是這般模樣，你分明還年輕，眼神卻多了幾分遲暮。

我也不是不知道，謝大娘子以前就因著你時常找大哥兒玩不喜歡你，這些年寄人籬下難免受苦。”

她頓了一下，才疑惑道，“三哥兒不是挺喜歡你的，聽說你一直跟著他，他難道待你不好？”

沈嬌不想再糾結謝家待自己好不好這件事，搖搖頭道：“外麵霜寒重，嬤嬤先進屋說吧，我這幾年來也想念您想念是緊。”

聽沈嬌說了這幾年的變故，楊嬤嬤看沈嬌，眼底更是多了幾分憐愛，歎息道，“三哥兒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也不知如何去讓你知曉。”

沈嬌聞言，麵色卻不改，淡淡笑著。

楊嬤嬤拉著她手，詢問，“不論如何，你有了身孕，就好好將養著，先將孩子生下來，其他的日後再說。”

沈嬌這時候很想告訴她自己的決定，但又怕得不到她的理解，將想說是話咽了回去。

隻點頭道：“好。”

楊嬤嬤每日照顧她的起居，記錄每天的膳食，她為人細致體貼，沈嬌稍有什麽動作，她都都能一眼知道沈嬌想做什麽，第一時間安排妥當。

到了晚間，還要坐在床頭，給她腹中孩子講故事，惹得沈嬌哭笑不得。

“嬤嬤，它還這麽小，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不必這般麻煩的。”

楊嬤嬤撫摸她肚子，笑道：“聽得到嘞，我家兒媳婦懷孫子的時候，我就給她腹中孩子講，孩子一生出來，誰抱都哭，就我抱不哭。

別看孩子還小，但已經有了靈氣，旁人講什麽，它都知道的。”

沈嬌聞言，頓了片刻，伸手撫上了腹部，那裏依舊不見什麽幅度，卻孕育了一個小生命。

自己說不要它的時候，它是不是也能聽懂？

第一次，沈嬌有了猶豫。

若實在不行……就再等等吧，等這孩子出生，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這念頭隻在她腦海裏停留了片刻，便苦笑收了回去。

“孩子好像還沒見過它外祖母，你有身孕的事，你娘知道嗎？”

沈嬌再次頓了在，確實，這件事她還沒給她娘說過。

她娘知道了，應該也會高興吧？畢竟在年前，她就給自己說，要她早點懷上謝景瑞的孩子。

雖然不會是為了她而高興，但萬一呢？

楊嬤嬤心思細膩，看出了她心底想法，說道：“我去與大娘子說，你放心，她肯定會答應的。”

她說話算話，隔日就興衝衝的來，告訴了她好消息，“大娘子允了，想來也是看你足不出戶的悶得慌，答應明天叫人將你母親帶來見你。”

沈嬌沒料到謝大娘子會這麽輕易鬆口，倒像是轉性了。

她平常是不輕易走動的，但今日天氣正好，綠意勸她出門走走。

才出小院門，迎麵遇上了陳茹驕從謝大娘子屋裏出來，她對沈嬌沒什麽好臉色，卻在看到她身後的楊嬤嬤時，臉上帶了幾分笑。

“早聽說景瑞千求萬求將您請回來，都一直沒來拜會過您，嬤嬤這些年過的可還好？”

沈嬌微頓，看向楊嬤嬤，心下已心知肚明。

說什麽是謝大娘子請回來的，都不過是誆她的。

謝景瑞真是多此一舉。

楊嬤嬤沒料到她會直接點明這事，訕笑應聲，說道，“我陳姑娘吧？多年不見，出落的愈發精致漂亮，瞧我，如今該換你一聲三娘子了。”

陳茹驕瞥了眼沈嬌，輕嗤，“您還是直接叫我陳姑娘吧，三娘子這位置我怕是有緣無分，遲早叫人奪了去，不過是暫且坐著罷了。”

楊嬤嬤早年就知曉這二人有些不合，沒曾想過了這麽多年依舊如此，不免有些歎息。

“姑娘這是剛從大娘子屋裏出來？”她繞開了那話題。

陳茹驕應聲，“母親如今不比當年，身子骨弱了些，成日禮佛誦經難免枯燥無味，我尋常都會的陪她說說話。”

她看二人來勢，說道：“你二人是要去見她嗎？快些去吧，若是去晚了，她該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