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原本沒打算去的，但聽到這話，反而有了過去看一看的想法。

她朝陳茹驕頷首，便朝著正屋去，放到門外，就聽見盈盈笑聲。

她停下了腳步。

“之前就聽人常提起謝大娘子你，謝侯不在，你獨自撐起了整個謝家，就想著過來拜訪一二。”

“之前竟是不知，你這丫頭怪會說話，也難得你能靜下心來，陪我做這些無聊的事。”

沈嬌聽出來了，裏頭對話二人是祝語蓉和謝大娘子。

祝家和謝家尋常沒什麽往來，如今這是唱得哪出？

沈嬌聽了半天，也隻聽二人嘮閑話，思忖片刻，沒有上前打擾，打算悄無聲息的離開。

她猜測陳茹驕有意叫她過來看，應當是知道祝語蓉在這。

“我與沈姑娘頗為投緣，想約她出去遊玩，不知她得不得空？”

聽到這話，沈嬌重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她多半知道了祝語蓉的用意，是見自己這麽久沒有動作，按捺不住主動幫她。

裏麵謝大娘子聲音帶著為難，“倒不是我想阻攔你們年輕人出去玩鬧，而是你也知曉，沈嬌如今有了身孕，實在不便出門去，她肚子裏的孩子若在外有個閃失，我如何向謝家列祖列宗交代？”

祝語蓉聽出她語氣中拒絕意味，笑道，“不過是在京都走兩圈，又有人隨時跟著，不會出什麽事的。

再說，其實我要他出門，如果她真出了什麽事，我豈不是難辭其咎？大不了拿我興師問罪。”

裏麵沒了歡聲笑語，謝大娘許久沒再說話。

沈嬌邁步走了進去，驚詫笑道：“方才聽人說祝姑娘登門，又想著要來給大娘子問安，便登門來瞧瞧，可是打擾謝大娘子和祝姑娘了？”

謝大娘子瞧見她，麵色沒什麽好氣，換了個舒坦的靠姿，說道：“祝家姑娘是來尋你說話的，來了便當是問過安了，你二人下去聊吧，我就不摻和你們年輕人直接的事。”

沈嬌順勢與祝語蓉退了出去。

出了主院，沈嬌才道：“你操之過急了，今日你主動上門，他日我出事，他們定會懷疑到你頭上。”

祝語蓉倒是不急，可顯然有人替她著急，楚岐讓她盡快送沈嬌出府。

這根本不像是楚岐會做出來的事，那人平靜外表下總藏著讓人捉摸不透的心思，就像是……想將什麽占為己有。

祝語蓉覺得自己這想法有些荒謬，但又覺得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從楚岐主動找到她的時候，事情就已經變得不可控了。

但這些，她都沒法和沈嬌說，這是她答應了楚岐的，作為交易的一部分。

祝語蓉說，“沒打算這次動手，隻是想帶你出去走走，若是長時間待在這，我怕你做出什麽偏激的事。

再者，若是之後出去次數多了，偶然一次意外，也無從叫人看出什麽端倪來。”

沈嬌稍稍放下心，說道，“你說的不無道理，但她未必會放我出去。”

祝語蓉從剛才的交談也知道這事確實難，不禁道，“謝家大娘子對你看的確實緊，我想帶你出去都無用。”

沈嬌垂眸不語。

回到自己偏院，又與她聊了幾句閑話，祝語蓉見天色不早，便先行離開了。

離開前，祝語蓉拉著沈嬌的手，說道：“你放心，總會有辦法能讓你出門的。”

她說的很篤定，像是有了新計策。

沈嬌心裏想著明日的事，並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但也沒拂她好意，含笑應下。

回去後，沈嬌叫綠意將院落裏外清掃了一番，白雪漸漸消融，多了幾分盎然春意。

沈嬌往年一年隻能見到一次母親，而今才過沒多久，又能再次見到，心下說不激動那是假的。

翌日特意早起描眉，臉上敷了層粉，好顯得多幾分氣色。

綠意瞧著銅鏡中沈嬌模樣，不禁笑道：“沈姐姐還是以前模樣，真是一點沒變過，待會夫人瞧見您，定要高興壞了。”

沈嬌含笑，“你就哄我吧，你瞧我，早已不複當年模樣了。”

綠意嘻嘻笑，“那我不管，在我眼裏，沈姐姐就是和以前一樣。”

楊嬤嬤送來了滋補的湯藥，正侍候沈嬌用藥膳的時候，聽到了外麵的嘈雜聲。

“姑娘慢用，我去瞧瞧外頭什麽事。”

楊嬤嬤正要出門去，猝不及防的和來人撞上，驚得連連退了兩步。

瞧見來人，才拍著受驚的心口笑道：“原是沈家娘子來了，外頭也不聽人通報一聲，您可還記得我？我以往……”

徐霜卻沒耐心聽她講，撞開她進門，便大跨步到沈嬌跟前。

沈嬌起身，喚道：“娘——”

“啪——”

徐霜抬手便給了沈嬌一耳光，叫眾人都始料不及，眼看她又要抬手打沈嬌，綠意急了，連忙護在了沈嬌跟前。

“沈大娘子，你這是做什麽？作甚剛來就要打沈姐姐？”

徐霜臉上慍怒，身著粗布衣裳，一副鄉野村婦模樣，全然沒了往日做沈大娘子的貴氣可言。

她指著桌上昂貴藥材熬製的湯藥，又指向沈嬌頭上千金難買的紅玉發簪，說道：

“你翅膀硬了，懷了謝家的種，在謝家站穩了腳跟，你是吃穿不愁過起了貴家小姐姑娘的日子，可還記得你娘日日過著什麽日子？

我怎會生出你這麽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能看著親娘受苦，自己獨自過好日子！”

徐霜越說越激動，沈嬌望著她因為慍怒到雙目猩紅的眼，滿眼都寫著對她的氣憤。

沈嬌眼角淌下兩行清淚，無聲望著眼前自己一直朝思暮盼想見的至親，心中殘存的信念也為之崩塌。

楊嬤嬤見情況不對，上前勸說，“沈娘子，沈姑娘她……”

“我與我女兒說話，你一個外人插什麽嘴？”

楊嬤嬤被他這話一嗆，頓時沒了聲。

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她不過謝府一下人，自然也沒法去管人家的家事，隻是有些擔憂的看向沈嬌。

沈嬌像是沒看見一切，滿眼都隻有眼前這個婦人。

印象中的母親溫柔矜貴，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對自己說話輕聲細語，從未有過紅臉的時候。

而今那一切像是化作的泡影，而眼前咄咄逼人的罵街村婦模樣格格不入。

“我能理解您因為父親離世、家族頹滅感到絕望，也能理解你因落差而脾氣暴躁。

可這麽多年來，你以為我在謝家就過得舒心嗎？這整個謝家誰真的在乎過我？我每日都如履薄冰，還總有人要用你的生死來威脅我。

我為了你，不顧臉麵不顧一切的苟延殘喘，你何時留意過？”

沈嬌雙目噙著淚水，再也忍不住說出了心底的想法。

徐霜似是被她這話問的理虧，說道：“你從不曾與我說過，我如何知曉？又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難道如今擺在你麵前的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沈嬌倏然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原來她以為的報喜不報憂，讓母親不必記掛她，在徐霜眼裏看來竟是如此的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