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瑞記不得這已經是第幾次了,沈嬌從來不會關心他如何,即便自己如今渾身是傷在她麵前,她也能不問不顧,隻問春枝在哪裏。
他語氣有些有氣無力,“你就隻在乎春枝死活,不在乎我的死活是嗎?”
沈嬌:“你而今還活生生的站在我麵前,春枝呢?她的死活呢?”
謝景瑞聽出了她語氣中的盤問意味,他望著沈嬌,見她眼中蓄滿了淚水。
他動了動唇瓣,終是沒有說出口。
沈嬌卻替他回答:“春枝死了,死在了你手裏,對嗎?”
謝景瑞背脊繃直,聲音喑啞,“你聽誰說的?楚岐?他一直看不慣我,你……”
沈嬌打斷了他的話:“你隻需要告訴我,她是不是死了?”
謝景瑞沉默了,半晌,才道:“是。”
沈嬌哂笑,一行清淚滾落,打在了手背上,滾燙。
“你殺了她,你明知道她是我的人,與我情同姐妹,但你殺了她……”
“我沒有,她是自盡,不是我殺的。”
沈嬌淚流滿麵望著他,眼裏帶著幾分怨對,“她自盡?若非你逼迫用刑,她為何要自盡?就因為你聽他人道聽途說我要落掉這孩子,你就非要逼死她不成嗎?孩子真的有那麽重要嗎?”
謝景瑞無從辯解,春枝死得蹊蹺,誰也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才會讓她好端端的自盡。
他敢篤定無人對春枝用刑,卻也無法辯解,畢竟人確實是死在了他監禁之地。
他眼皮狂跳不止,說道:“這事真不是我做的,我當時雖然生氣,卻從沒想過要她性命,將人關起來隻是怕她給你傳藥,想等你順利將孩子生下來,再將人放出來。
我知道你現在心中有怨氣,但你而今實在不宜情緒激動,我叫人送一碗安神湯來,你喝了先歇息一會,有什麽事我們日後再說,行嗎?”
不知什麽時候起,二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對調。
以往都是謝景瑞站在上位者的位置,對她冷言冷語,現在卻卑微至極。
又或許從一開始,謝景瑞就沒贏過,無時無刻不是以她為先,像是篆刻在了骨子裏。
他並不想和沈嬌爭吵,從前是,現在也是。
但沈嬌顯然沒有聽進去,抓起玉枕朝著他扔來,砸在了他身上,哽咽的聲音說道:“謝景瑞,你答應了我什麽?你說你若是騙我便不得好死,你說過了的!”
玉枕浸染了血色,謝景瑞將其撿起來,看向她,“所以你看我受重傷,哪怕看我命懸一線,也能無動於衷對嗎?又或是,這樣才如你的願?”
沈嬌沒有說話,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謝景瑞大量失血,眼前一片昏花,他若是再不走,就該倒在沈嬌麵前了。
身懷六甲之人,是不該看血腥一幕的。
謝景瑞將玉枕放在桌上,緩緩離去,身形竟顯得格外蕭條搖搖欲墜。
關上門,他聽見屋裏傳來沈嬌的低聲嗚咽,他聽得心裏頗不是滋味。
也不知自己死時,沈嬌是否也會像今日一般難受。
但轉念一想,謝景瑞又不禁自嘲。
若真有那一日,沈嬌興許會笑出聲來。
他耳邊一陣嗡鳴,撐著最後一絲意識離開,剛出院子便昏倒在地,幸得路過的小廝上前將人扶住。
沈嬌萬萬沒想到,自己當初的舉動,會害春枝丟了性命,哭得難以抑製,將自己關在房裏幾日沒有出門。
綠意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說道:“沈姐姐,你也別太難過了,三爺雖然還在昏迷,但大夫說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
沈嬌並未告訴綠意春枝的死訊,說的也不過是叫綠意徒增傷感。
因而綠意一直以為,沈嬌而今的難過,全是因為謝景瑞重傷昏迷。
沈嬌靠在躺椅中,空洞的望著院裏的樹,枝頭停著兩隻長得圓潤肥碩的鳥兒,相互拍著翅膀嬉戲。
綠意見她興致不高,又道:“沈姐姐,要不你去看看三爺吧,興許他就醒來了。”
她自說自話,“以前我是不怎麽喜歡三爺的,他對姐姐你時好時壞,叫人難以捉摸,對比之下,還是大爺來得更貼心。
但在那日楚家,三爺找到了昏迷的我,問我你去了哪,我怕你遭遇不測,便說了。
你當時不知曉,竹苑外麵有好多人攔路,三爺渾然不顧,與他們纏鬥在一起,刀光劍影,傷口看得我都觸目驚心,他卻不曾想過退步,三爺興許比我想象中要喜歡你。”
綠意想了想,又道:“不對,也比沈姐姐你想象中要喜歡你。”
沈嬌這時眼眸才動了下,轉頭看向綠意。
和綠意想象中不同,沈嬌眼底不是動容,而是……悲憫。
一個人在何種情況下,才會流露出這種眼神?
綠意呆愣在原地,想到這種眼神,似乎還在誰身上看到過。
似乎是楚岐,楚岐就是這樣,總是用一種幾近憐憫的眼神看著沈嬌。
那是覺得一個人可憐,被人蒙在鼓裏的時候,才會有的眼神。
綠意勉強笑了笑,並未刨根問底,“沈姐姐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多歇息一下吧,不要去想太多。”
沈嬌搖搖頭,聲音沙啞,“我不累。”
綠意道:“那應當是那兩隻嘰嘰喳喳的鳥兒打擾你了,我這就去將其趕走。”
她剛轉身要去找竹棍,轉頭瞧見了安然站在門裏,欠身喚了句:“安姑娘。”
安然頷首,綠意知道她有話要跟沈嬌說,便先一步離開了。
安然上前,到她跟前坐下,盯著她看了會,見沈嬌並沒有要說什麽的心思,不免歎了聲氣。
“我剛從大娘子那邊來,謝景瑞昏迷了三日未醒,又是將宋時打成重傷,宋家說什麽也要為宋時討個公道,如今謝家忙的不可開交,他們這次沒顧得上親自過來看你,我代他們過來瞧瞧你。”
沈嬌眼眸微垂,說道:“你瞧也瞧了,我沒事,你先回去吧。謝家的事,與你與我都無關,你與謝二爺尚未成親,沒必要代替謝家人來做什麽。”
她像是想起什麽,撩起眼皮看了安然一眼,“也不見得你與謝二爺就能長久。”
安然頓了下,不免有些惱火,“你前麵所說,我自不會放在心上,但最後一句是什麽意思?我便是再好的脾氣,你也不該對我說這種話。”
沈嬌沒有去為自己的失言做什麽無謂的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