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安然也不是什麽激動性子,轉念一想,沈嬌的性子不該說出這話,除非是在暗示她什麽。

想到這,原本打算直接走的步伐停下,安然重新心平氣和的坐回了沈嬌身邊,盯著她看了片刻,愈發覺得沈嬌有了灰敗的跡象,形如枯槁,沒有一絲生氣。

她突然想到一句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但這念頭隻在她腦海停留了一瞬,便連忙打消了。

她問:“你為何突然對我說這話?”

沈嬌卻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閉上了眼假寐。

安然是真的想過和謝景辰在一起一輩子,因而也不希望二人之間埋下什麽不可能的種子,凡事還是要知根知底,才能避免日後後悔。

“沈姑娘,你就告訴我吧,我能承受得了,我今日若是知曉了,無論之後與他成與不成,也斷然不會怪罪到你頭上。”

沈嬌側頭看向她,說道:“謝二爺有與你提起過一個人嗎?她叫顧然。”

安然愣了下,仔細回想了下,搖搖頭,“不曾聽他提起過,這個人與他……是何關係?”

從問出這個問題時,安然心裏便多半有了答案,隻是依舊不敢相信,又或是抱著僥幸心理,覺得二人不會有什麽關係。

但沈嬌的話,還是粉碎了她心中的僥幸。

沈嬌說:“顧然是謝景辰十六歲時喜歡的人。”

看到安然臉上的怔愣,沈嬌唇角反而有了些許向上的幅度,興許就該這樣,既然要活的不順意,何不都不順意?

但她還是補充了句:“不過你不用太過擔心,顧然已經死了,死在了謝景辰十八歲那年。”

安然卻並未因此話感到高興,反而遍體生寒。

她突然想起來很多當時不曾看懂的細節,比如在隨行大夫的隊伍中,他們見安然年紀小,便都喚她阿然。

她發現,謝景辰每次聽到這個名字,都會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明,是她看不懂的意味。

那時候還擔心謝景辰看出了她的女兒身,原來,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啊……

所以他之後和她的交談,和她說話,是不是都因為她的名字?

是不是都在透過她,看一個可念不可得的人?

她隻覺遍體生寒,渾身都止不住的顫抖。

沈嬌看著她,便知道,安然自己能感覺到。

如果謝景辰曾坦坦****的提起過顧然,如果他不曾透過安然想起過顧然,安然也不會因為她的一句話便感到動搖。

沈嬌當初聽說謝景辰帶回一女子,是真的在為謝景辰高興,畢竟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高興他能從過去走出來。

但從聽到她說她叫安然時,沈嬌心下便咯噔了一下。

起初還想著,興許隻是巧合,眼下才得以確定,謝景辰根本還沒忘記顧然。

沈嬌突然有點想笑,整個謝家就是個巨大的染缸,誰都無從幸免。

安然垂眸沉思了一會,勉強輕笑,“謝謝你能告訴我,之後的,我會去找他問清楚。”

她撩了下發絲,說道:“其實我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早知道對我來說是好事。”

“既然你都跟我推心置腹了,我也就直說了,是大娘子叫我來看看你的,還想叫我勸說你去看看三爺,他最記掛的無非就是你,若是能聽你說說話,興許會醒來的快些,畢竟他也是因為你……

不過,我也隻是來幫忙帶個話,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清楚,去與不去,也全在你。

我今日便不多加叨擾了,先行一步了,他日有空再來看望你。”

安然說完,便起身要走,沈嬌並未挽留。

默默看著她離開。

楊嬤嬤從外端來湯藥,猝不及防的,險些撞上急匆匆走掉的安然,不免擔憂瞥了眼,又見沈嬌望著門外,上前緩緩說道:“安姑娘這是怎麽了?我方才好似見她眼眶都是紅的。”

沈嬌道:“說了些掏心窩的話罷了。”

提及戳心窩子的話,難免為情所困,看清是一回事,難過又是另一回事,無可避免。

楊嬤嬤心知沈嬌近來心裏不痛快,一直鬱鬱寡歡,說話比較直,傷人也是在所難免,她也不好多說什麽,唯恐惹了她不高興。

她端著湯藥上前,小心翼翼的放在了石桌上,“這是給你煮的安胎藥,也有凝神靜氣的效果,和往日是不同的,多加了一味藥,沒有往日的那般苦。”

沈嬌神色懨懨,“嬤嬤,留你在這照顧我,叫你受苦了。”

楊嬤嬤笑道:“哪裏的話,沈姑娘是我瞧著長大的我待你如待半個女兒,隻要姑娘不嫌棄。”

“我如今也不是什麽貴府的千金小姐,嬤嬤不必一口一個姑娘的喚我,叫我嬌嬌就好。”

楊嬤嬤也不客套,喚道:“嬌嬌。”

沈嬌眼睫抖動,平靜的臉上多了幾分動容之色,興許是她的語氣過於慈愛,讓他想起了從前的母親,也是這般用著寵溺的語氣喚她。

楊嬤嬤見狀,不免歎息。

沈嬌道:“嬤嬤,你家人也需要你,您到了這個歲數,也該頤養天年了,多些時間陪伴家人身側吧。”

楊嬤嬤愣了下,“嬌嬌要趕我走嗎?”

沈嬌動了動唇瓣,沒說話,她的唇瓣有些發白。

近期愈發嗜睡,加上心絞痛再度發作,一度叫沈嬌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不是想趕嬤嬤走,隻是不想困住了嬤嬤。”

楊嬤嬤眼底多了幾分水光,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蹙在一起,“嬌嬌說的這是什麽話,都說將你當女兒的,我陪著你,又怎麽會是被困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倒是你啊,得多愛惜自己的身體,你和腹中孩子若是出了點什麽事,可叫我如何安心啊?”

沈嬌勉強撐坐起,端了湯藥喝下。

楊嬤嬤這才露出欣慰的笑意,轉念想到謝景瑞,猶豫了一下,又道:“三爺一直沒醒,嬌嬌,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沈嬌默了片刻,說道:“我就不去了。”

……

沈嬌夜間夢魘了,又想起了那日竹苑楚岐陰鷙的眼神,猶如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還有那碗藥被灌入口中時的絕望。

她以為她會很心安理得的接受這個孩子的離去,卻沒,想到到了關鍵時候,她沒有去想別的,沒有考慮是否要用孩子為柳柔兒謀利。

隻是出於一個母親的本能,她想保住這個孩子。

她夢見謝景瑞沒有出現,自己徹底喝下了那碗藥,原本鮮活的一條生命,化作了一攤血水,從她下體流出,暈染了裙擺。

她想呼救,嘴卻被捂住,楚岐眼底泛著寒光,含情脈脈的望著她,勾唇笑道:“沈嬌,沒了這個孩子,凡事還可以再重頭開始……”

“啊——”沈嬌猛然從**坐起,大口喘著粗氣,才發覺身上汗津津的,抬手抹去了額頭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