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了一日的楚家,最終陷入了一片沉寂,霜降陪著她在院子裏看了會清冷月色。
“楚岐怎麽沒見人,他在做什麽?”
沈嬌看向霜降,霜降真盯著一處發愣,聽到她的話,看向她,眼底還有未來得及收回的憐憫。
“應該還在大理寺吧,我也不清楚,我跟著你,不知道他的蹤跡。”霜降說。
沈嬌沉默了一會,詢問:“你也覺得我很可憐?連我的母親都要算計我。”
霜降不知該如何回應,她隻會殺人,不會安慰人。
她半晌,才道:“不可憐,我家人都死了,鬧饑荒,逃荒路上死的,全家隻我一人活了下來,是楚公子給了我生的機會。”
沈嬌笑道:“我以前很慶幸,家中還有人能存活下來,幸免一難,但如今……我倒是想,若是當初隻我一人,無牽無掛的,興許做什麽事都不需要顧及後果,會更決絕些。”
霜降動了動唇瓣,終究沒說出口想說的話。
她其實想說,若是想,公子也可以幫她殺了那些名存實亡的親人。
之後她依舊可以無牽無掛,隻要心安理得的留在公子身邊就好。
但轉念一想,在一個剛為人母的母親麵前說這種話,似乎太過殘忍了些。
沈嬌道:“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日楚岐若是得空,請他過來一趟,我有話與他說。”
“好。”霜降多半知道她要說什麽。
自從她知道沈嬌對楚岐根本沒男女之情,她就知道,沈嬌壓根沒將她看做對手去對待過,連帶著那個叫如秋的,也是如此。
去掉了這層情敵關係,霜降對她也就少了幾分敵意,甚至因為這樁事,對她多了幾分同情。
她仔細一想,若是她,她也巴不得這些家人死在了那場災禍裏,至少留在自己印象中的還是以前的模樣。
她將沈嬌送回了房中,看著她睡下後,才出了門,坐在院中守著。
沈嬌的床頭留了一盞暖橘色的燭光,搖籃中的沈佑澤早已睡下,安靜的不像話。
她看著看著,唇角便不自覺的帶著笑意。
說是乏了,其實不過是覺得心口又開始痛了,怕叫霜降看出來罷了。
她睡不著,從櫃中找出了針線織衣服。
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隻想在為數不多的時間裏,找出當年真相,另外,為沈佑澤找到值得托付的人。
那個人是誰,沈嬌目前還不得而知。
一時出神,針刺破了她指尖,一股鑽心的痛,她下意識的將指尖含入口中,還是有一滴血水滴落在了縫製的衣服上,暈開,像一朵小紅梅。
這樣繡,竟是坐了一夜,外麵晨光乍現之際,她再也抑製不住喉間的鐵鏽味道,嘔出一口鮮血。
她看著地上那攤血水,有些出神。
聽到門外傳來綠意打哈眼的聲音,沈嬌連忙找了塊布擦去血跡,將布塞進了床底。
剛做完這些,門就打開了,綠意見她醒著,有些驚訝。
“沈姐姐今日怎麽醒這麽早?”
沈嬌抬眸朝著她看去,笑道:“還沒歇息,有些睡不著,給小寶做了件衣裳。”
綠意笑道,“沈姐姐你也太在乎孩子了,一夜不睡身體怎麽受得了?孩子我帶著,你休息一會吧。”
她放下水盆,上前抱起已經醒了的孩子,他正撇著嘴吐泡泡。
“應該是餓了,我帶他去找奶娘。”
沈嬌笑道:“去吧。”
等綠意出了門,沈嬌才鬆了口氣,靠坐在床邊。
像是終於感覺到了困意,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她做了一場很長的夢,夢見了很多以前的事,像是走馬觀花一樣,回顧了她短暫的一生。
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麵孔,逐漸消失在了她的視線中。
她睜開眸子,望著床幃時,眼角滑落兩行清淚,遲鈍了許久,才想起來自己既不是在當年的沈家,也不是在謝家落花樓,而是身處楚家。
“你醒了。”
身邊傳來楚岐的聲音,沈嬌側頭看去,就見楚岐正端著一卷書,搬了椅子坐在床邊看書,說話的同時,翻了一頁,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很清晰。
沈嬌下意識的抹去眼角的淚水,撐著坐起,盯著他看了片刻,見他依舊在看書,並未留意自己。
她問:“你在這坐了多久?”
楚岐看完了那頁,用樹葉隔在了那張,闔上書,抬眸看向她,又瞥了眼時漏,“不久,兩個時辰,昨晚沒睡好嗎?”
兩個時辰?
沈嬌看了眼天色,才發現外麵太陽正大,差不多是晌午。
她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睡不著。”
“因為你娘的事?”
沈嬌沒回答,楚岐便當她是默認了。
他放下書,上前扶著沈嬌坐好,彎腰為她穿鞋襪,分外認真。
他嗓音清冽又沉穩:“不必擔心,大不了日後不再來往,權當沒有這種家人就好。”
沈嬌腹部有傷口,彎不了腰,平日裏都是綠意幫她做這些,她心裏想著事,因而並未在意太多。
盯著楚岐的頭頂看了片刻,沈嬌道:“楚哥哥,你現在對我這麽好,是在為之前對我做的事贖罪嗎?”
楚岐動作頓了一下,抬眸看她,默然了片刻,詢問:“哪件事?”
“你想賣掉我那件事,楚哥哥還有其他對不起我的事嗎?”
楚岐眼眸晦暗了幾分,繼續給她穿鞋,“你記起來了。”
這是陳述話,說的很清淡。
“是,我後悔了,後悔當初帶你去了那,倘若我當時再狠心一點……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是什麽樣,所以如今想起,還是覺得後怕。”
他為她穿好,依舊半跪在地上,幾近祈求的眼神望著她,“所以,沈嬌,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這天底下,我會對不起任何人,但唯一能對得起的,隻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