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王小鐵的腳步聲已經撞開了蘇家院的竹門。
他褲腳沾著露水,手裏攥著截斷成兩截的麻繩,指節因用力發白:"大娘子!
後半夜有人摸進牛棚,把拴牛的粗繩給鉸了!"
蘇禾正蹲在灶前給弟妹熱粥,聞言手腕一抖,木勺"當啷"掉進陶甕。
她霍然起身,粥氣騰起的熱氣糊了眼,卻仍看清了那截斷繩上的齒痕——是專門剪牛繩的鐵剪子留下的,刃口還帶著鏽。
"趙文遠。"她咬著牙說出這個名字,聲音像磨過石片的刀。
上個月青黃不接時,這鄉紳家的二公子硬要拿三鬥黴米換蘇家半畝田,被她拿著地契去縣裏對了紅契,當場駁了回去。
後來又暗地使絆子,往蘇家水渠裏扔死貓,被林硯帶著佃戶截了個正著。
"昨兒我就覺著不對。"王小鐵把斷繩往桌上一放,繩頭還粘著草屑,"下午我明明把備用繩掛在東牆釘子上,天黑再看就沒影了。
原以為自己記錯,合著是被人順走當樣品了!"
正擦著算盤的林硯放下竹片,指節叩了叩斷繩:"他們要的不是牛。"他袖口露出半截算籌,是夜裏剛整理的田賦賬冊,"偷牛是明著搶,剪繩是要嚇散人心。
你前兒剛推行牛犢代養,若有人家覺得牛棚不安全......"
"就不敢領牛犢了。"蘇禾接得飛快,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算盤邊。
灶上的粥開始咕嘟冒泡,她卻像沒聽見,目光掃過院裏晾著的牛繩——新換的麻繩在晨風中晃,"得讓他們知道,這牛棚比縣太爺的金庫還結實。"
她轉身翻出半袋粗鹽,往王小鐵懷裏一塞:"去,把牛棚四周的土全灑上。
夜裏月光一照,腳印子比畫的還清楚。"又扯過門邊的藍布裙係上,"阿狗仔呢?
讓他帶著夜巡隊加一班,每更天在牛棚周圍點三堆火。
火光照不到的死角......"她頓了頓,看向林硯。
"西頭有片玉米地。"林硯從袖中摸出張草圖,是他昨夜畫的牛棚地形圖,"我讓李石頭帶五個護衛埋伏在那兒。
草垛裏撒把細沙,人踩上去沙沙響,比狗叫還靈。"
日頭爬上柳梢時,牛棚外的土已經泛著白——那是粗鹽滲進了濕土。
阿狗仔把銅哨子咬在嘴裏,帶著三個半大孩子繞著牛棚轉圈,鞋跟故意踩得劈啪響:"都瞧好了啊!
大娘子說了,誰巡夜偷懶,年底分米少半升!"
張二牛扛著鋤頭過來,往牛棚邊一蹲:"我今兒不鋤地了,就坐這兒看。
要是再有人摸過來......"他拍了拍鋤頭把,"爺這鋤頭可不認人。"
夜裏起了風。
蘇禾躺在東屋土炕上,聽著窗外的更梆子"咚——咚——"敲了兩下。
她摸黑爬起來,把算盤塞進懷裏——這是她的老習慣,遇事總得摸著算珠才踏實。
"大娘子?"隔壁傳來小妹蘇蕎的迷糊聲,"要下雨了麽?"
"睡你的。"蘇禾輕聲應著,推開窗。
月光像水一樣漫進來,正照見院角的老槐樹——那是她和林硯約好的暗號,若有動靜,樹椏上會掛盞紅燈籠。
此刻樹丫空著,可她心跳得厲害,像揣了隻撲棱的麻雀。
三更梆子剛落,窗外突然傳來"哢"的一聲。
蘇禾貼著窗紙往外看——是阿狗仔的銅哨子!
那聲音短而急,是他們約好的"有情況"暗號。
她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夾襖往外跑,剛出院子就撞上拎著鐵尺的李石頭。
"西頭玉米地!"李石頭喘著氣,鐵尺上還沾著草葉,"阿狗仔吹哨時,我看見兩個黑影往草垛那邊鑽。"
兩人順著田埂跑,遠遠就聽見草垛後傳來"撲棱"一聲——是細沙被踩動的聲音。
蘇禾摸出懷裏的算盤,對著月光一揚,算珠折射的光正好照在草垛上。
兩個身影頓時現了形,一個舉著鐵剪子,另一個懷裏還揣著麻袋。
"抓賊!"阿狗仔的哨子又響了,巡夜的幾個孩子舉著火把衝過來。
李石頭的鐵尺"當"地敲在地上:"動一下就打斷腿!"那兩人嚇得癱在草垛邊,鐵剪子"哐啷"掉在地上,刀刃上還掛著半截牛繩。
天剛擦亮,牛棚前的曬穀場上就圍滿了人。
蘇禾站在青石板上,腳邊是那截斷繩、那把鐵剪子,還有兩個縮成鵪鶉的賊——一個是趙府的長工劉三,另一個是常給趙文遠跑腿的二流子王二。
"大夥兒瞧清楚。"蘇禾扯著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三分,"他們不是來偷牛的,是來拆咱們的台!"她彎腰撿起鐵剪子,舉得老高,"趙文遠覺著咱們窮人家養不了牛,覺著咱們守不住牛棚。
可昨兒夜裏,咱們的夜巡隊、咱們的李石頭,還有撒在地上的粗鹽、草垛裏的細沙——"她掃過人群,停在王三嬸臉上,"哪一樣沒守住?"
王三嬸攥著衣角往前擠:"大娘子,我家那口子昨兒後半夜還起來給牛添草呢!
說牛棚有火光,比咱家灶房還亮堂......"
"對!"張二牛擠到前麵,拍著胸脯,"我蹲在牛棚邊打盹兒,聽見響動就抄起鋤頭——他們要是真偷了牛,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那兩個賊被押著跪下來,劉三抖得像篩糠:"是趙公子說的......說蘇家養牛是胡鬧,等牛丟了,大夥兒就不敢跟著她折騰了......"
"放屁!"周老漢抄起煙杆敲地,"我家領的牛犢昨兒還頂了我褲腳玩呢!
要真丟了牛,我第一個去趙府掀他的瓦!"
人群裏響起嗡嗡的附和聲。
蘇禾趁機從懷裏摸出個小布包,"嘩啦"倒出五兩碎銀:"往後誰瞧見偷牛的、剪繩的,報給我,這銀子就歸誰!
要是能抓住人......"她又摸出五兩,"再加五兩!"
"大娘子!"人群後頭傳來個脆生生的聲音。
蘇蕎舉著個粗陶碗擠進來,碗裏臥著個牛犢——是周老漢家領的,"小牛犢昨兒夜裏拉了屎,我按你教的記在本子上了!"
蘇禾望著女兒紅撲撲的臉,突然笑了。
她彎腰抱起牛犢,舉得老高:"瞧見沒?
咱們的牛吃得香、拉得順,咱們的夜巡隊比狼狗還精!
往後誰再敢打牛的主意......"她掃過那兩個賊,"先問問咱們全村人的鋤頭答不答應!"
掌聲像炸雷似的響起來。
王三嬸擠到最前頭,拽著蘇禾的袖子:"大娘子,我家也領牛犢!
我家那口子說,夜裏他來巡夜,比王小鐵還勤快!"
日頭升到頭頂時,牛犢認領冊上又多了七戶名字。
林硯抱著賬本從人群裏擠出來,袖中算籌叮當作響:"你這招妙。
抓了賊是立威,賞銀子是攻心,再讓孩子們舉著牛犢......"他望著蹦跳著跑開的蘇蕎,眼裏浮起笑意,"連小娃娃都成了活招牌。"
蘇禾望著牛棚裏啃草的牛群,算盤在掌心敲得"劈啪"響。
她正要說話,小六從牛棚裏跑出來,懷裏抱著個油皮本子,鼻尖沾著草屑:"大娘子!
我按你說的,記了十五天的牛食賬......"
"明兒拿給我看。"蘇禾揉了揉他的頭,目光卻投向村外——趙府的方向,有頂青呢小轎正往這邊來。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趙文遠青白的臉,像塊泡了水的灰磚。
她摸了摸懷裏的算盤,算珠在指腹下輕輕轉動。
牛鈴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像撒在地上的銀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