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剛爬上繡坊青瓦時,院外突然響起戒尺敲門框的脆響。
"蘇大娘子!"村塾先生劉承業的青衫下擺沾著草屑,左手攥著卷《女誡》,右手戒尺敲得門框咚咚響,"你這繡坊開得好啊,婦人拋頭露麵,成何體統!"
正低頭穿針的老媼手一抖,繡針"叮"地掉在青石板上。
阿花剛把新染的藍布攤開,聞言慌忙去攏布角。
蘇蕎從繡繃前抬頭,眉峰微擰——昨日街角那道人影,到底還是引來了風波。
圍在院中的繡娘漸漸靜了。
張嫂子攥著今早剛領的麻帕,指節發白;二妮護著身後的小菊,喉嚨裏發出細不可聞的"唔"聲。
院外不知何時聚了一圈人,扛鋤頭的漢子、提菜籃的婦人,還有幾個被爹娘拽來的孩童,踮著腳往院裏張望。
蘇禾放下手裏的繡樣。
她昨日在牆角撿到的半張紙還揣在懷裏,墨跡透過粗布蹭上她掌心,像塊燒紅的炭。"劉先生這是何意?"她起身時,腰間的銀鎖碰響了繡籃,"我這繡坊教的是女紅,賺的是辛苦錢,怎麽就傷風敗俗了?"
"怎麽?"劉承業身後擠進來個短打漢子,是王二牛。
他扯了扯自家媳婦的衣袖,臉漲得通紅,"我家那口子天不亮就出門,夜裏星子落了才回,成日和男人混在一處......"
"混?"蘇蕎"唰"地站起來,繡繃"哐當"砸在石桌上,"阿牛哥可看見哪個男人進過繡坊?
林先生在廊下抄書,阿花他爹送布料,哪個不是站在門口等?"她指著院角的竹簾,"那後頭是女紅間,前頭是晾曬場,男客連門檻都不踏!"
王二牛媳婦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攥緊蘇禾發的工錢袋:"我賺的錢給娃買了新鞋......"
"住口!"劉承業甩袖,《女誡》"啪"地拍在石桌上,"《內則》有雲'女不言外',你們拋頭露麵,讓自家男人如何抬頭?
讓鄉鄰如何看我安豐的風氣?"他轉身衝圍觀人群拱了拱手,"列位想想,若是家家婦人都學這般模樣,這村子還要不要禮法了?"
人群裏起了些**。
有個抱孩子的婦人小聲道:"我家那口子倒沒說啥......"話沒說完就被旁邊漢子瞪了一眼。
蘇禾望著交頭接耳的人群,太陽穴突突跳——她早料到會有這一日,卻沒料到來得這麽快。
昨日林硯寫的《繡工賦》還貼在村口,劉秀才的狀紙怕是也遞到了士紳跟前。
"劉先生要論禮法,咱們便論個明白。"蘇禾突然將繡帕往腰間一係,指節叩了叩院中的石桌,"我在這院裏設個案,請各位鄉鄰坐一坐,咱們把話攤開了說。"她掃過劉承業發白的鬢角,又望向人群裏幾個摸著胡須的老士紳,"若是我蘇禾理虧,今日就關了繡坊;若是各位理虧......"她頓了頓,"便請往後莫要再編排這些姑娘。"
劉承業沒料到她會接招,撚須的手僵在半空。
倒是旁邊留山羊胡的周老舉人哼了聲:"小娘子好大的口氣。"但腳卻跟著眾人往石桌前挪——日頭正毒,石桌旁的老槐樹下正好歇涼。
林硯不知何時搬來了長條凳。
蘇禾瞥見他袖中露出半卷紙角,是昨日那首《繡工賦》的抄本。
她衝他微微頷首,轉身對劉姑娘道:"把你抄的賦拿來。"
劉姑娘捧著抄得工工整整的紙卷從偏房出來,墨香混著新曬的繡品味道漫開。
她站到石桌前,清了清嗓子:"《繡工賦》,林硯作——'桑麻盈野,機杼聲聲。
一針一線皆生計,半工半織亦安身......'"
老槐樹的影子在她身上搖晃。
念到"上可補米缸之缺,下可縫稚子之衣"時,張嫂子突然抹了把眼睛;念到"婦人之手非僅掃廚,亦能繡出山河色"時,幾個年輕姑娘眼睛亮得像星子。
周老舉人原本蹺著的二郎腿慢慢放平,劉承業的戒尺在膝頭敲得越來越輕。
"好!"人群裏突然爆發出一聲喊。
是村東頭的陳阿婆,她拄著拐杖擠到前麵,"我家那小媳婦剛嫁過來時,連鍋都燒糊,如今繡的並蒂蓮比畫兒還俊!
上個月賣繡品賺的錢,給我抓了三副藥——這手要是隻能掃廚,我這把老骨頭早該喂野狗了!"
滿場哄笑。蘇禾乘勢招手:"二妮,把你們繡的東西拿來。"
二妮抱著個紅漆木匣跑過來,掀開蓋子:月白色的官服補子上,仙鶴的羽毛根根分明;桃紅色的嫁衣上,牡丹正抖著金蕊;還有繡著"長命百歲"的嬰兒肚兜,針腳細得能數清。
張大哥擠到前麵摸了摸官服補子,抬頭直咂舌:"這得繡半個月吧?
我家那口子說要給我繡個錢袋,敢情是真有本事!"
"列位看看。"蘇禾拿起那方官服補子,"這是州府布商下的單子,說是要給衙門裏的老爺們做常服。
若不是這些繡娘,咱們安豐的布怎麽能送到州府?
男人們在田裏流汗,女人們在針下流汗,這日子才過得圓全——難不成劉先生覺得,咱們的錢該讓別村的婦人賺去?"
劉承業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張了張嘴,卻被陳阿婆截了話頭:"我還聽說,蘇大娘子教繡娘識字算錢,我家小孫女兒跟著她學了幾個月,現在能幫我數錢了!"她拍著蘇禾的手背,"這樣的繡坊,我老太婆第一個護著!"
人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應和。
蘇禾餘光瞥見林硯從袖中取出一卷青紙,展開時墨跡未幹的"繡工備案表"五個字壓著她的私印。"這是我與蘇娘子整理的繡坊運作章程。"他聲音清潤,"繡娘每日做工時辰、工錢結算、技藝傳授,都寫得明明白白。
已托人送到縣衙,若能納入'民間織造所',往後更有個章法。"
周老舉人湊過去看了兩眼,撚須道:"倒也周全。"劉承業的戒尺"當啷"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時,鬢角的汗滴在青石板上,洇開個深灰色的圓。
"既如此......"他直起腰,扯了扯皺巴巴的青衫,"老夫不過是替鄉鄰問個明白。
既無逾矩,那便罷了。"說罷轉身就走,山羊胡的周老舉人拍了拍蘇禾的肩:"小娘子有膽有識,難得。"也背著手走了。
人群漸漸散了。
張嫂子把王二牛拽到蘇禾跟前,王二牛撓著後腦勺直笑:"我那話都是劉先生攛掇的,娘子別往心裏去。"王二牛媳婦哼了聲,卻把攥著的工錢袋往他手裏一塞:"明日我還來!"
日頭偏西時,繡坊裏又響起了機杼聲。
蘇禾站在老槐樹下,望著院角被踩亂的青草——方才人群湧進來時,那裏倒了兩盆繡娘養的茉莉。
她彎腰扶正花盆,花香混著泥土味鑽進鼻尖,卻突然頓住。
街角的柳樹後,有頂青呢小轎一閃而過。
轎簾縫隙裏露出半枚翠玉扳指,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那不是安豐鄉常見的物件。
"姐?"蘇蕎捧著新收的繡樣走過來,"明日劉姑娘說要教疊絲法,外村的張嬸子托人帶話,說想讓她閨女來學。"
蘇禾摸了摸懷裏的備案表,指尖觸到林硯新寫的字跡。
她望著漸暗的天色,笑了笑:"讓阿花收拾出兩間偏房。"
第二日卯時,繡坊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本村的繡娘,是外村的——梳著雙螺髻的小丫頭扶著裹青頭巾的婦人,手裏還攥著半卷未繡完的並蒂蓮。
小丫頭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星子:"大娘子,我娘說您這兒的繡法能換米,我們也想學。"
蘇禾彎腰接過那卷繡樣。
針腳雖生澀,倒有股子巧勁兒。
她抬頭時,看見遠處山梁上飄起了烏雲——怕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