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停的。

蘇禾推開書房窗時,晨霧正順著青瓦縫隙鑽進來,沾得案頭賬冊邊角發潮。

她捏著算盤的手頓了頓——這疊記著繡坊銀錢進出的賬冊,她翻到第三遍時,終於在"三月初七"那頁逮到了線頭。

"綢緞莊退銀十二貫,原由'繡樣不符'。"她指尖劃過墨跡未幹的批注,又翻到"三月十五","染坊扣銀八貫,說是'工期延誤'。"再往後數頁,類似的條目像壞了的算盤珠,稀稀拉拉滾了小半本。

燭芯爆了個花,將"四月初二"那行"訂單取消,退定金五貫"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蘇禾把算盤往桌上一磕,珠串相撞的脆響驚得梁上麻雀撲棱棱飛走。

她記得那單是給揚州鹽商太太做的並蒂蓮繡帕,蘇蕎熬了三個通宵畫的樣,當時鹽商夫人還特意差人送了兩斤新茶。

"不像偶然疏漏。"她喃喃自語,食指關節抵著額角。

繡坊開了兩年,采買、繡工、送貨各有專人,能同時撬動綢緞莊、染坊和外單的,必然是能接觸核心賬冊又熟悉客戶關係的人。

窗外傳來小桃喊"大娘子"的聲音。

蘇禾迅速將賬冊收進樟木匣,鎖扣"哢嗒"一聲時,繡坊的木柵門"吱呀"被推開。

紮著雙螺髻的小桃提著食盒跨進來,藍布裙角還沾著晨露,見她站在窗邊,眼睛立刻亮起來:"大娘子,阿蕎小姐熬了桂花粥,說您昨兒整夜沒合眼......"

"小桃。"蘇禾打斷她,從匣裏抽出一疊繡樣登記簿,"你每日跟著小姐去繡坊,是不是最常往繡樓和庫房跑?"

小桃捧著食盒的手頓了頓,耳尖泛紅:"回大娘子,小姐說要盯著新繡娘學纏針,我便幫著收收繡繃,遞遞絲線......"

"我要你做的,比遞絲線要緊。"蘇禾將登記簿攤開,指著頁腳模糊的墨跡,"這些繡樣領出記錄,你悄悄記在心裏。

若有哪日,某個繡娘領了樣卻沒交活,或是交的活和登記的樣對不上......"她突然抓住小桃的手腕,觸感比想象中更涼,"立刻來告訴我,哪怕是半夜。"

小桃的指尖捏皺了登記簿邊角,聲音卻穩得像山澗流泉:"大娘子信我,我定把每本樣冊的花樣都刻在腦子裏。"她低頭瞥見蘇禾眼下的青影,又小聲補了句,"您也得喝口粥,阿蕎小姐知道我沒勸動您,該要掉金豆子了。"

蘇禾被她逗得笑了,接過粥碗時,瞥見院角那株老杏樹——前日還綴著青果,此刻枝椏上掛著半截斷繩。

是昨夜巡夜的李阿婆用來係燈籠的?

她心頭一跳,粥碗差點沒端穩。

午後的繡坊庫房悶得像蒸籠。

蘇禾掀開最後一匹素絹時,後頸的汗已經洇濕了衣領。

那匹月白絹子的褶皺裏,有半枚淡青指印——不是染匠的靛藍,不是繡娘的胭脂,倒像是......她摸了摸腰間的銅鑰匙,鎖孔裏還塞著半根細草莖——這是她晨時離開前特意塞的。

"王伯。"她喊來守庫的老仆,"這鎖換了。"見王伯要開口,又補了句,"用銅鎖,鑰匙我親自管。"轉身時瞥見牆角堆著的空木箱,箱底沾著星點泥漬,"昨夜誰搬過東西?"

"回大娘子,是劉娘子帶兩個小丫頭來取絲線。"王伯搓著粗糙的掌心,"她說新接的繡活要趕工,小的想著劉娘子跟您最久......"

蘇禾的指甲掐進掌心。

劉氏是繡坊第一個跟她的人,當年她帶著蘇蕎在曬穀場教繡娘繃花,是劉氏把自己的繡棚讓出來,還把壓箱底的纏針訣抄給她。

可此刻,她望著王伯鬢角的白發,突然想起前日在祠堂對賬,劉氏總把算盤撥得山響,卻在她靠近時猛地合上賬本。

"今夜起,守庫加雙崗。"她聲音放得和緩,"王伯你年紀大,帶個小後生歇前半夜,後半夜我讓阿柱來替。"轉身出庫房時,又低聲對跟在身後的阿柱說:"去尋李阿婆,讓她帶著幾個婦人在後巷轉悠,見著生麵孔就盤問。"

夜色漫過繡坊青瓦時,蘇禾蹲在後巷的草垛後,懷裏的短刀硌得肋骨生疼。

阿柱和另一個家丁縮在她左右,呼吸聲像春蠶啃葉。

更夫的梆子敲過二更,巷口的狗吠突然啞了——她心頭一緊,就見牆根下有團黑影浮起來,像片被風吹歪的紙錢。

那黑影在庫房側窗前停住,蘇禾借著月光看清她手裏的鐵釺——和晨時她在牆根發現的劃痕一模一樣。

鐵釺輕響,窗欞"哢"地開了道縫,黑影剛探進半條腿,蘇禾猛地起身,短刀鞘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圍!"

阿柱舉著燈籠衝過去,火光裏,那黑影的繡鞋尖露了出來——是劉氏常穿的藕荷色,鞋麵上還繡著並蒂蓮。

蘇禾的太陽穴突突跳著,看著劉氏被按在地上時慌亂甩落的布包,幾卷繡樣"刷"地散在她腳邊:揚州鹽商的並蒂蓮,染坊要的纏枝菊,還有......她撿起最上麵那幅,正是晨時小桃說"領了樣卻沒交活"的百子圖。

"劉嬸。"她蹲下來,盯著劉氏慌亂的眼睛,"這些樣,你要往哪兒送?"

劉氏的嘴唇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大娘子,我也是逼不得已......"

"帶祠堂去。"蘇禾抽回手,轉身時撞翻了燈籠,火光映得牆麵影子搖晃。

阿柱架著劉氏往祠堂走,她的繡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細碎的響,像極了當年她跟著自己學打算盤時,算盤珠碰撞的聲音。

祠堂的燭火已經點上了。

蘇禾站在門檻外,望著劉氏被按在蒲團上,燭芯的影子在她臉上晃,把蒼白的臉色映得像張薄紙。

不知誰碰了燭台,一滴蠟油"啪"地落下來,在青磚上燙出個小坑——像極了她當年在曬穀場教繡娘時,劉氏遞來的那碗熱粥,涼了後結在碗底的硬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