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圖書館臨湖而建,風景秀美,館內實用性與審美性兼具,讓人待上一整天都不會疲憊。
出了超市便直奔圖書館的虞悅在二樓閑逛了一會兒,把奶茶放在格子窗旁的長條桌上,順手從臨近書架上拿出一本藍天白雲水彩畫做封麵的書,拿出手機調成靜音狀態,拍了幾張照片。
來回滑動看了看,擺拍氣息十足,還是打開宿舍群打算分享一下,想了想,趙吳雙和李思淇還在期末考,這樣有點悠閑的日常無疑是在拉仇恨,單獨發給了樂喬外加一個早上好的表情包。
樂喬估計還沒起床,消息並未被回複。
虞悅收了手機,往三樓去找地方自習,一眼看過去,全部坐滿了人。她一邊想著明天要在圖書館開門就來選個好位置,一邊上了四樓。
四樓的閱讀區和數十排書架一分為二,界限分明。
離出口不遠處就有位置,虞悅剛走過去,旁邊的女生便將自己桌子上的書推了過去,眼神示意她有人了。
虞悅無奈,抬眼繼續往後麵看,目光越過一排排腦袋,在最後一排終於看見了一個空位!
從這頭走過去,二十米的距離,難免打擾別人,虞悅麻利地穿過書架,從書架後麵走到僅剩的那個空位上。
還好,這次旁邊的人沒有遞給她一個“此處有人”的眼神,虞悅安心坐下,正要從帆布包中拿出書本來,一片黑色和霧霾藍映入眼簾,她心裏一個咯噔,抬眸看了過去。
黑色的雙肩包上擱著一條霧霾藍黑灰方格羊絨圍巾,圍巾旁,是一隻握著鋼筆的手,那隻手修長而又白皙,就這樣鬆鬆地夾著筆,為周身通黑的鋼筆添了幾分矜貴的質感。
虞悅不動神色地歪了歪上半身,並不能看清對方的麵容,但……
虞悅看著他的後腦勺,連後腦勺都在安靜地散發出一種不需見其人便可聞其雅的氣息,不是裴以敘還是誰?
走還是,不走?
虞悅一秒鍾做了決定,不走,她是來搞學習的,不論前麵坐的是他裴以敘還是天王老子,她都可以不動如山!
一個小時後。
虞悅第七次看時間。
已經十一點了,再垂眸看自己麵前的書,一個小時,她居然才翻了兩頁!
哦,這一頁還沒開始看!
麵前坐著這尊大佛,真的是很影響很影響學習效率!
水性筆被用力地夾在食指和拇指中間,虞悅幽怨地盯著麵前的後腦勺,盯著盯著,思緒又飄散了,就這樣想起來第一次見到裴以敘的場景。
初二那年的五一小長假,她去虞斯清家玩。
下午,虞斯清出了一趟門,她自己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看了一下午,眼睛有點疲勞,她拿了一根冰棒跑到三樓陽台上吹風。
雅苑小區都是獨棟的小洋房,站在三樓便能將陽台正對著的小區景致一覽無餘,她百無聊賴地看天看雲看綠樹,便看到百米遠處的小廣場上,圍著六七個人,地麵上放著一桶水,平滑光整的地麵上有幾行清水寫就的大字。
虞悅平時也會在公園看到一些老大爺提著水桶和特製的大毛筆練字的行為,偶爾會駐足觀賞一下,但令她有點意外的是,今次握著大毛筆的似乎是個中學生。
她在陽台上挪了挪,方便看得更清楚一點,在一群穿著深色係襯衣的中老年男士中間,那個穿著白衣黑褲的少年尤其紮眼。
少年背對著她,抬手揮字猶如行雲流水,一舉一動都透著一股從容。隨著他落筆,地麵氤出的水跡在夕陽的照射下閃出光澤。
她從小活潑好動,對這種能沉得下心來做這種需要點耐心事的同齡人有天生好感,她從陽台最左側移到最右側想要看清人家的臉,卻隻能看得到人家的後腦勺。
她正考慮要不要去小廣場上當個近距離的觀眾,虞斯清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陽台上。
“看什麽呢?剛在樓下喊你把水果拿上去都沒聽到。”
虞悅立即移開目光:“就看樹上有隻螞蟻。”
打消了下去看的念頭,說不定人正麵很幻滅,學校好多男生都是背影男神。
“你視力有這麽好?”虞斯清嗤笑著,自顧自往外邊看,“對人家寫字感興趣啊?”
虞悅也沒否認,虞斯清繼續笑道:“平時說起人家你一百個臭臉,怎麽,不會是搞暗戀那一套吧!”
虞悅一整個驚住,腦子都有些打結,捋了半天,也沒怎麽捋順,隻得先說清楚“暗戀”這部分。
“什麽暗戀啊,小姑你別亂扣帽子啊,我都不認識他……”
“啊,你不認識啊?”
“這小區除了你,我認識誰?”
虞斯清神色有點複雜,隨後大概是自己想明白了:“哦,你可能是不認識,才一麵……”
少年剛好寫完一行字,將筆遞給旁邊的一位大叔,姿態謙遜地說了什麽,垂手往旁邊站,虞悅得以看清他的樣貌,少年眉目疏朗五官清雋,是她平時偶遇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的類型。
她看著看著,又生出一點異樣的感覺來。
因為這異樣的感覺,讓她忘了糾正虞斯清不是可能而是絕對,也忘了問“才一麵”是什麽意思。
她重新思考要不要走近點看看人家寫的字,虞斯清又突然道:“我帶你下去認識認識?”
虞悅正要順水推舟,便聽虞斯清下一句道:“裴家小敘真的挺不錯的,你看,整個就是人見人誇的好孩子。”
大概他的字寫得很好,引來了越來越多的人圍觀,大家想要稱讚的模樣在臉上掛得明明白白。
一聽說那氣度不凡的少年是別人家的孩子——裴以敘,虞悅的反叛心理就上來了,連帶著一秒前對他產生的好感全部煙消雲散:“自己家裏沒地方練字嗎跑廣場上練,愛現得很,誰要認識!”
虞斯清蔑她一眼:“是人家老大爺覺得他字寫得好,非拉著人要和他探討,你以為人願意和一群老大爺玩啊!”
不知道背後說人壞話是不是會被感應到,他忽然側眸,朝她和虞斯清的方向看了過來,正在虞悅擔心自己被抓包時,廣場一邊的籃球場上傳來吵嚷聲,他的視線停住,疾步朝一個方向跑了幾步,伸手攔住差點砸中蹲路邊玩耍小孩的籃球。
場上大概有認識他的玩伴,看到他攔住球,鬆了一口氣,朝他大聲喊道:“敘哥,來打一場啊!”
“好啊。”
他的聲音不大,虞悅隻從口型分辨出來是這兩個字。
他回頭和廣場上的大叔打了聲招呼,而後單手抓著球,往球場邊走了去。
到了場邊,開始運球跑,在三分線處,那個矯健的身姿高高躍起。
耳畔拂過初夏傍晚的風,天邊染著瑰麗的霞,少年白衣一角隨風揚起,眉眼中帶點少年意氣,是和他寫字時截然不同的氣質。
他一手托舉著橘色的籃球,一手手腕向前一推,投籃。
“唰”的一聲,球入筐心。
場上有喝彩聲傳來,虞斯清不放過每一個誇他的機會:“裴家小敘文體兼修啊!籃球也打得這麽好。”
虞悅難得地沒有反駁虞斯清,甚至在想,他們學校被女生封為“籃球王子”的那位男同學有點浪得虛名了。
風未止息,霞光漸盛,飛揚的白衣落下。
很多年,虞悅都不想承認,她有被這一幕帥到。
哼!帥什麽帥!
某人從小就是個裝X犯!
前麵裴以敘打了一個噴嚏,感覺身後似乎有人在凝視自己,從密密麻麻的文獻中抬頭,小幅度地偏過頭,餘光瞥見後桌的人做賊心虛般豎起了課本,身形頓住,對自己突然生出的探究欲笑了笑,注意力重新回到麵前的資料上。
虞悅好一陣緊張,見他沒看過來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她強迫自己專注一點,在去吃午飯前,看完麵前的這一頁書。
可惜,前麵的人磁場太強,沒過一會兒,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這樣不行啊,虞悅泄氣般吹出一口氣,索性將目光從毫無進度的書頁上挪開,往椅子背上一靠。
她緊緊地盯著前麵的後腦勺,既然無法阻止自己去想,那今天她就想個暢快!
她將所有曾經見到過裴以敘的畫麵全部回憶了一遍,試圖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來證明裴某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以此來讓自己清醒清醒,其實人家本來如此,是她虞悅自己眼拙。
然而回憶了半個小時,除了讓裴以敘在自己心目中本來坍塌的如同清風朗月般的形象有重新矗立起來的跡象外,並無任何別的效果。
虞悅不死心,繼續回想,他們真正產生交集的開始,是初冬時節偷聽來的手機號碼,是他立於三尺講台不疾不徐授課的模樣,是他遞過來的一顆糖,是他在尚德樓扶著她走過潮濕過道的手,是他在車窗上朝她舉起的手機……
她翻開手機,打開YI XU的聊天界麵,從頭翻看二人的聊天記錄。
越看越有一種拉扯感,內心打架得厲害。
——不,虞悅,你看前麵的人搞學習的姿態多麽認真,這麽認真的人怎麽會是騙子!
——天呐,虞悅,你為何還是這樣執迷不悟,騙子難道不能認真搞學習嗎?騙子難道不能有夢想嗎?
太割裂了。
不怕騙子虛偽,就怕騙子有追求!
她停止往下翻,聊天界麵停留在他的一張對鏡自拍上。
慶幸吧,虞悅!
在你還未徹底淪陷前,你便可以毫發無損地退出了,而不知道還有多少女生,還蒙在鼓裏!
真的毫發無損嗎?虞悅問自己,默默地握緊了拳頭,好想給前麵這個腦袋瓜子一拳頭,問問他,好好當人不好嗎!
成功將自己對裴以敘的仇恨值拉了回來,虞悅收回那一拳頭,正要將手機鎖屏收到包裏,目光驀地一頓。
虞悅覺得自己渾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她一把抓起手機,點開那張模糊的自拍。
有水珠的鏡麵上本就照不太清楚什麽,而對方拍的時候又將焦點放在了拿著手機的手上,臉被擋得嚴嚴實實。
那天,虞悅剛回寢室,趙吳雙在和男朋友語音。
剛好聽到趙吳雙男朋友不滿問她:“雙雙,你都不和我視頻了,你不想看我嗎?”
趙吳雙回答:“天天學校裏看不膩啊還視頻!”
“嗚嗚,雙雙,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都不想看我!”
“再多說廢話,你連語音的機會也沒有了!”
虞悅若有所思,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們也在網上聊了半個多月了,可連個語音視頻都沒有打過,會不會讓他以為自己對他的感情淡了啊……
沒正兒八經談過朋友的虞悅如是想著,鬥膽撥了個視頻過去。
然而視頻沒接。
對方過了好久才回消息。
YI XU:【不好意思啊寶寶,最近好忙好忙,寶寶想我了嗎?那奉上本人帥照一張,聊慰思念哦!】
對方沒接視頻的失落一掃而空,虞悅當時狠狠期待了一把子這張帥照,然而,發過來卻是一張模糊不清的對鏡自拍。
說不上來的感覺,但是第一次收到對方的自拍,虞悅還是很開心地多欣賞了幾眼,越看越覺得,這張自拍朦朧而又低調,而後偷偷存到了手機裏。
然而此刻,虞悅覺著……有點不對勁。
她將照片放大,拿著手機的手撐滿了整個屏幕,那同樣是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可……虞悅抬頭看向前麵的桌子。
那隻手放下了鋼筆,正扶在書側,指節根根白皙修長,指甲修得幹幹淨淨。
而對著鏡子的這隻手,感覺好像稍稍粗於麵前這隻手,指甲也比麵前這隻手的指甲長一小小截。
電閃雷鳴般,一個荒謬的念頭生起。
不會吧,不可能吧!今天的他剛好剪了指甲吧。
而且拍照本來就和肉眼看到的有區別啊。
虞悅搖著頭,可這個念頭卻帶著二分之一的仍在為裴以敘說話的她強勢在腦海中盤桓。
怎麽沒可能,怎麽不會?
二分之一的她讓記憶再次回到那個鬼使神差的下午。
從女生撥出那一段數字,電話接通的那一刻開始,彼時被她忽略掉的異樣在此刻安靜無聲的圖書館中,突然放大。
記憶拉著她來到“被分手”的那一天,KTV的嘈雜聲浪下音色難辨,但音調吊兒郎當的,和在樓道聽到的如出一轍。
記憶快進到昨天晚上,和裴以敘通電話時聽到的聲音還清晰在耳側。
他的音色明朗,如山間清泉,語調也始終是溫和的,誠懇的。
和之前的聲音,分明不同。
虞悅心中一個咯噔,這個略顯荒謬的猜測似乎開始有了根據,二分之一的她似乎就要插旗呐喊:沒錯,就是這樣,裴以敘和所謂的YI XU不是一個人!
他們不是一個人!
心中似有狂風卷起,可,他二話不說還了自己兩萬塊。
狂風將思緒吹亂,仍舊將虞悅劈成兩半。
一半在說:天呐虞悅,為了將裴以敘恢複成你心目中從前的好少年,你竟然生出這樣荒唐的想法!你肯定是被騙得不夠慘!
一半在說:什麽嘛!不是一個人不要太明顯哦!一個有理想有追求的人是不屑於幹那些勾當的!
那一半回懟:手機號是他的,微信聊天也沒有什麽破綻啊,昵稱YI XU也是他的名字,怎麽可能不是一個人!
另一半笑了:如何證明拿著這個手機號的就是裴以敘?萬一是那個女生搞錯了呢?再說微信上的聊天,自己睜開眼看看,哪句話像是裴以敘說得出口的話!
那一半堅持己見:這是你想為他開脫,自然就會這樣為他辯解,如果不是一個人,他為什麽會乖乖地還那兩萬塊!
虞悅盯著前麵的人,將腦海裏那些聲音統統揮退,既然心中有了疑問,不如直接問一問好了。
但是……這該怎麽問才能無懈可擊?
將近飯點,圖書館自習的人紛紛散去,腳步聲和整理書籍背包的聲音一時間添加了些許嘈雜的聲音。
裴以敘仍專注於自己眼前的資料。
虞悅舒出一口氣,站了起來,正要走到裴以敘身邊,坐在他鄰桌的女生率先走到了他身旁,輕輕敲了敲他的桌麵。
裴以敘側目,疑問地看向女生,降低了音量:“請問是有什麽事嗎?”
女生遞過去一張紙,而後握著手機,期待地看著他,裴以敘沒再吭聲,抽出筆帽,在那張紙上刷刷地寫上一行字,而後將紙遞還給她。
女生看清紙條上的字,臉色變了一變,她將紙胡亂團起來塞到包中,說了聲“打擾了”,便跑開了。
紙團並未成功塞到包裏,反而落到了虞悅的桌子上。
女生似乎意識到紙掉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虞悅連忙將紙抓起來往前遞,她直接扭過頭走了。
唔,這個,一張被廢棄的紙,看看也沒什麽?
她正要打開,前麵的人忽然站了起來。
虞悅頓時心虛,將紙團塞到了自己的帆布包裏。
而裴以敘隻是站起來,揉了揉肩膀後,收拾了桌麵,圍上圍巾,將書擺在桌子正中間,背上雙肩包,向外走了。
虞悅立即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追了過去,她還有問題沒問呢!
追了兩步,又停下腳步,好像……不知道怎麽問出口啊。
問“你是不是微信上的YI XU”,他萬一真的還想騙自己,那他說什麽也不足以為信啊。
唉,惆悵,昨天她就應該把他的手機都看一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