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大堂, 天花板中央的水晶吊燈散發光芒,成串的風鈴輕輕飄動, 撞出聲響。
沈烏怡目光轉向大理石前台, 這處安靜得過分,甚至能?聽到?風吹過的動靜,拂得鼻間一陣微癢。
邊原頭頸微低,看著女孩不言語的麵無表情, 他很輕地扯了下嘴角, 臉上的光斜落下, 映出輪廓深邃的影子。
沉默幾秒,沈烏怡終於偏過頭, 抬眼看向邊原, 準備好的話語卻?無法立刻脫口,邊原穿著件黑色衝鋒衣,挺括的立領上方?露出半截冷白?修長?的脖頸, 拉鏈拉到?一半顯出裏麵黑色衛衣, 衣領似風吹的淩亂。
沈烏怡:“……那你先鬆開。”
邊原垂著眼, 很快放開拉住她?的手, 距離不遠不近。
頭頂的吊燈光芒明亮, 沈烏怡往後退了半步, 呼吸下意識鬆緩了,再?次抬眸看過去,邊原黑色碎發下的眉目黑且深, 單眼皮,眼睛狹長?散漫, 周身透著淡淡卻?淩人的盛氣,但此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清孤影。
酒店一側有處無人的露台。
晚風涼涼, 陸續有車疾馳而過的聲音,沈烏怡才剛伸手拉緊外套,下一秒,邊原的身影擋在了風口,沒讓過於凜冽的寒風再?襲,她?手指頓了下。
沈烏怡抿了抿唇,沒看露台外燈火闌珊的夜景,也沒看男人,靜靜聞著鼻間那股氣息,似乎在等他開口。
邊原漆黑的眼睫垂下,心底那塊硬的發疼的地方?終於變軟,但還是軟刺般生疼,他滑了下喉結,嗓音澀又啞,緩聲:
“手腕疼不疼?”
沈烏怡扭頭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詫異,沒意識地嗯了聲,頓了下問道:“你要說什麽?”
兩人的距離不遠不近,沈烏怡身上清淡的花香味裹著冷空氣往前襲,猝不及防撲了人滿麵,冷風把他發梢吹得微亂,一點?沒渡到?她?身邊去。邊原看著沈烏怡抬起的眼,裏麵沒什麽太濃鬱的情緒,他手指微動,下意識想從兜裏拿煙,克製地微微扯了下嘴角。
邊原單手遞出一個白?色塑料袋,沒打結,依稀能?看出裏麵放著些藥盒,“手給我。”
露台角落有一個大理石洗手盆,邊原拿了盒藥膏出來?,熟識的私人醫生說這管藥效最好,利落地拆了包裝,沈烏怡卻?沒有反應。
他抬起眼,昏暖的燈光照在她?頭頂,散發淡淡的光暈,沈烏怡擰了下漂亮的眉毛,看著他抓著那管藥膏,她?抿著唇:
“邊原,我如果疼,我會處理好的。”
這話似是意有所指。
邊原緩緩把藥膏放下,指腹擦過磨銳的冒尖,輕扯唇角,動了動喉結,半晌,滾過那陣洶湧的澀意,嗓音沉啞:
“我呢?”
此刻風突然來?勢很大,直直把兩人的衣擺吹得鼓起,邊原伸出隻?手臂橫在欄杆上,高大身影擋住了朝她?奔去的風。
沈烏怡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呼吸放得很緩,她?盯著他的那處手臂,自嘲笑了笑:“我不是你的醫生。”頓了頓,她?明明輪廓暈著溫柔,卻?無比堅定繼續道:“你來?找我,是沒用的。”
說著,沈烏怡抬起頭,撞上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竟揚唇笑了一下,叫了聲他的名字,語氣疏離的不行:“你這麽忙,應該好好生活。那天晚上的醫藥費我會轉給你。”
邊原漆黑的眼睫毛落下分明的陰影,風一陣陣的,像直接吹進了他心底,把那顆要墜不墜的石頭,吊繩吹得急速擺**,底下空落落的。
沈烏怡背過身,離開了他一直替她?擋著風口的位置,但風已經平緩下來?。
看著她?背影就快要離去,邊原手指下意識動了下,隻?有空氣,他靠著冰冷的欄杆,頭頸低著,脖頸處的棘突迎著冷風,整個身影隱在了昏暗和半明的燈光中,倏地,沈烏怡即將離開的前一刻,他緩緩出聲叫住了她?,低低的聲音稍顯晦澀。
“對?不起,之前是我錯了。”
“……”
第57節
沈烏怡腳步停在原地,幾秒後,她?轉過身,忍著那陣被風吹起來?的心煩意亂,平靜慢聲道:“邊原,這些都會過去的。”
兩人互相注視著對?方?,一人完全站在光裏,一人半隱在黑暗中,由於光線,沈烏怡不能?看清楚邊原的神?情,她?垂下眼,準備告別。
邊原看著她?臉上雖是帶著輕淺的笑意,但一絲波瀾也無,他手指抵著銀質打火機,輕笑了聲,似是被人紮了一針,心有點?疼。
“我過不去。”
“……”沈烏怡抿緊了唇,這一刻,她?聽著自己劇烈上升的心跳聲,背過身後的手有些抖。
原本想要離開的腳步徹底停在原地,沈烏怡盯著地麵吞了吞喉嚨,唇線抿得很緊,再?次抬起頭,直直對?上了邊原那雙漆黑的眼睛。
毫無防備的,沈烏怡瞬間紅了眼,情緒自此失控,她?忍了又忍,還是有點?沒忍住哭腔,先是平緩叫了聲他的名字。
“邊原。”
聲音裏的哽咽泄露了幾分出來?。
男人看著她?“嗯”應了聲,略微沙啞。
對?視的一分一秒中,像是在較著勁,誰都沒移開視線。
“我在你眼裏,是不是可以?輕易挽回?”隨便拉著我說幾句話就能?哄我回來?。
沈烏怡回視著他,幾乎一字一頓,眼睛眨著,慢慢濕了眼睫。
她?不想再?回到?過去那樣的生活。
有他沒他其實都一樣,終會平淡。
沈烏怡吸了下鼻子,鼻子也是紅的。
可她?忽然有個疑問。
——愛到?底是不是一種循環。
風把她?的發絲和衣擺卷起。
邊原站在原地,看著沈烏怡毫無留戀地轉身就走,走的那樣快,一步也沒留下來?。
-
拍了幾天戲,沈烏怡換下戲服,晚上回到?酒店就接到?了文姐的電話。
上一次說還在接洽的機會,現在已經談定了。是一個雜誌拍攝的通告,機會很難得。
《Eight》雜誌,四大刊中含金量最高,沈烏怡最初還有點?想不明白?對?方?怎麽會來?找她?拍,至少現在她?還沒有拿上熒幕的真正實績,咖位完全夠不上。但聽到?後麵,她?微妙地抿抿唇,沒打斷文姐說話。
原來?這期雜誌拍攝對?象不止她?,還有邊原。兩個人合體拍攝下期的雜誌封麵。
文姐說到?最後,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下,說這個合作機會是邊原那邊的人主動邀約促成的,本來?《Eight》這期定有人選,當下正熱的某個模特。
機會來?得驚喜又難得,文姐不清楚沈烏怡和邊原之間曾經的彎彎繞繞,想著兩人既然合作過MV,關係應該不錯,便直接替她?攬了這個通告。
掛了電話,沈烏怡發了一會兒怔。
最近幾天劇組發生的事兒不少,光頭男人出演的角色那晚之後就換了人,不再?見光頭男人的身影。
光頭的資曆不算低,無端端就突然走了,沈烏怡聽過旁人議論,有早就看不慣的人用同鄉粵語罵他係度扮叉燒、早該走了,但沒有一個人明說走的原因。
沈烏怡偶爾會想一下,但自那晚結束,邊原沒再?出現過。
這樣的情形似乎有些熟悉,沈烏怡甩下腦袋,多想無益,她?往前坐到?書桌前繼續工作。
間隙,看得眼睛泛出困意,她?放下筆,想要伸個懶腰,腳尖卻?忽地踢到?一個紙箱。
沈烏怡低下頭,一邊伸懶腰一邊投去目光,而後怔住。
書桌下籠著陰影的角落,一個黃色紙箱靜靜立在那,沒封好的口縫隙露出一個紅色中長?型盒子。
箱子堆放的都是前段時間生日那會兒收到?的禮物。
其中有一個,沈烏怡知道是誰送來?的手筆,放了兩個月從沒拆過。
沈烏怡抿緊唇,想起下周要一起拍攝的雜誌通告,凳子往後挪發出刺耳的一聲,她?把露出一角的紅色長?盒拿了出來?,放桌麵,而後用膠紙封好紙箱。
許久,房間的燈關了,黑暗的夜晚,書桌上紅盒一直未被人動過。
雜誌拍攝這天,提前跟導演安排了空一天。
沈烏怡坐車到?封麵拍攝現場,進化妝室的時候人還沒來?齊。
正交流造型時,虛掩著的化妝室門被推開。
幾個站在一起的人抬起頭看過去,邊原穿著身隨性的黑色衛衣黑褲,單手插兜走進來?,神?色漫不經心,淡淡跟人點?下頭。而後站在牆壁一側,懶洋洋地倚著等化妝師,漆黑的眼睫垂著,沒言語。
沈烏怡看著化妝鏡,無意識抿了下唇,鏡子中能?毫無遮擋地把背後的身影展現,男人頭頸筆直站在那,和走過來?的化妝師略點?頭示意。
兩人都做完造型,往外走,去攝影棚。
攝影師和其他工作人員還在調試,沈烏怡停在旁邊,邊原不遠不近單手插兜跟在她?身後,也跟著停下。
周圍的人流各自忙著,幾乎沒有人有空騰出眼睛來?看他們,都在努力加快手上的速度。
沈烏怡拿出那個紅色長?盒,轉過身,遞給邊原。
邊原低下頭,看著她?手上拿的盒子,臉頰動了下,隨即抬起眼,對?視上她?無波無瀾的視線,緩聲說:“你沒打開看過。”
用的是陳述語氣。
沈烏怡扭過頭,下一秒又轉回來?,“你送錯人了。”
說完,她?把盒子往前一搭,輕輕放在他空著的那隻?手上。
邊原喉結緊了下,半隻?手掌抓著紅盒,目光注視著她?,黑漆漆的眼睫擋住了真正的情緒。
似是過了好半晌。
邊原扯動了一下臉頰,微弓身的模樣,露出後頸的棘突,冷白?的皮膚襯得他整個人輪廓分明,即使?是一個側臉,骨相和身形依然優越挺拔。
“沒錯。”邊原說。
紅色長?盒發出一聲細微又沉的聲響,盒子往上開,露出了裏麵的樣貌,躺著一枚上世紀的胸針。
胸針做成了色彩分明的模樣,一隻?戴著珊瑚紅手套的手握著束氣球,圓形氣球表麵綴著星星,似發著光芒。
那束耀眼的氣球被這隻?手牢牢握緊不鬆手。
沈烏怡跟著低頭看了一眼,胸針漂亮到?很難令人移開眼光。
邊原冷白?的手指托著紅盒子,沈烏怡的目光不由得往一側偏。
正要抬起頭時,邊原抵住了底部,感?受到?喉間泛起的冷澀,緩緩出聲的語調中帶著自己都難察覺的低啞。
“給你的怎麽會錯。”
動作不由自主頓住,沈烏怡的心跳猛地一下,不受控地往上漲,她?放在身側的手指收了一下力,很快鬆開,餘光看見攝影師往這邊走,她?鬆了口氣,往旁邊站了兩步,讓出空間。
“站這聊啥呢?”攝影師走近了說,“來?來?,我先看看你們倆的服裝。”
攝影師先看了邊原的,點?了下頭,轉頭看向沈烏怡,看了幾秒,皺眉往後退,想看全了,“你的好像缺了點?什麽……”
這次雜誌拍攝的主題偏異國複古,兩人的服裝都是重現了MV主題的造型風格。邊原周身的感?覺都很對?,但總覺得沈烏怡身上似乎缺了點?什麽。
攝影師腳步往後退了些,隨意一掃,看見了邊原手上還沒合上去的古董胸針,眼前一亮。
幾分鍾後。
攝影棚裏,攝影師出聲指導兩人的站姿,隨後不由連聲稱讚。
沈烏怡戴著那枚古董胸針,站在邊原身側,風輕微揚過來?帶起裙擺,掃到?了邊原的手背,兩人看起來?格外登對?。
攝影師:“對?,對?!就是這樣!保持住。”
古董胸針佩戴在領口附近,畫龍點?睛般,把整個主題深深映出。
鏡頭前,沈烏怡秒進入狀態,短發擱在邊原下巴前,毛茸茸的,淋漓盡致地展現出攝影師想要的感?覺,曖昧迷離,又稍顯出愛的青澀。
攝像機的哢聲一直不停,這種流動的氛圍留在了照片中,令人驚豔。
沈烏怡捧著一束花,宛若古董胸針的造型,腦袋微微傾向前方?的邊原,仿佛又重回到?了異國的那兩天,但造型的新鮮感?碰撞出了不同的火花。
她?稍一低頭便能?看見那枚幾欲翩翩起飛的古董胸針,似乎不是想飛上天空,而是要朝她?心裏飛。
拍攝結束後,沈烏怡摘下古董胸針,讓化妝師幫忙還給邊原助理。
上大學之後她?沒再?過生日,上次隻?是因為工作人員提前準備的驚喜,她?不好拒絕,便全都收下。
這枚禮物,太容易讓她?聯想到?曾經短暫屬於過她?的瞬間。
沈烏怡往前走,坐到?等候的單沙發上,靜靜看著邊原坐在對?麵,被人采訪。
雜誌封麵是兩人合體,采訪分別是各自的專訪。
主持人笑著回頭看了一眼沈烏怡,作狀沉吟了下,問邊原:“對?於新年,想給歌迷什麽祝福?”
上回沈烏怡的小號曝光後,所有人都知道沈烏怡也是邊原的忠實歌迷之一。主持人這一眼,也有調侃之意。
邊原睨向主持人,不知想到?了什麽,慢悠悠笑了下,眼神?卻?有點?低淡,“心想事成。”
主持人繼續笑,“還是這麽簡短樸實的祝福啊。”說完,主持人放鬆了臉頰,緩聲問他:“這個問題大家可能?都比較關心,過去這一年有什麽特別的變化嗎?”
往常類似的問題得到?的回答皆泛泛然,不痛不癢的,主持人看向下一個問題,正要準備繼續問出口,邊原的回答令得在場人無一不怔住。
“有。認識了特別的人。”
主持人對?視上邊原淡淡的眼神?,穩過神?,往下挖了一下,“可以?容我做下理解嗎?……這個特別,是於你而言的特別嗎?”
邊原嗯了聲,接著語氣一頓,嗓音低冽,帶著幾分沙啞:“她?就是很特別的人。”
不是隻?於誰而言的特別。
沈烏怡背靠著單沙發的柔軟,撞上了一秒邊原稍顯寞然的眼神?,又似是錯覺,她?低著頭佯裝看采訪提綱,心跳不止,卻?徐徐出了會兒神?。
這期雜誌,會在下個月平安夜更新出版。
邊原這個采訪自然也會跟著曝光。
耳邊主持人沒再?深挖下去,扯回到?了原提綱上的下一個問題,“這次的專輯發行之後成績依舊斐然,有什麽想說的嗎?”
“真心感?謝。”邊原捕捉到?沈烏怡稍縱即逝的視線,喉間壓出聲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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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誌通告正式結束,外麵的天際已經黑透。
沈烏怡出下行電梯之後,停步站在大廈的玻璃門附近,下班的時候有工作人員提議一起吃頓飯,眼神?卻?瞥向邊原,明顯是想借這求之不得的機會和邊原吃飯。
第58節
本以?為大概率會被拒絕,工作人員聽到?邊原似隨口答應的聲音時,都怔了下。而後欣然開始安排一切。
幾個人站在玻璃門附近,沈烏怡落在身後,察覺到?邊原不遠不近的身影,背繃緊了下,抬起頭時注意到?了朝這邊走過來?的某個男人。
連晁星抬了抬眉,詫異地笑著:“這麽巧?”
工作人員聞聲回頭:“喲,晁星啊。這麽晚吃過飯沒?”
連晁星視線從沈烏怡身上掠過,抬手拍了一下她?的短發,動作很是熟稔,轉頭對?人道:“還沒呢,這不想著來?蹭你們一頓,不介意吧?”
那人笑了起來?:“介意什麽,人多熱鬧啊!”
一行人一起往外走,連晁星全程陪在沈烏怡身側,肩膀時而不經意挨到?一起,有說有笑的。
邊原把煙盒擱掌心磕出一根煙,咬在齒間,不緊不慢跟在他們身後,把他們所有狀若親密的動作收入眼底,抵著煙盒的手緊得指節發紅。
喉頭一陣又一陣的艱澀,冷風中,邊原垂下漆黑的眼,單手攏煙頭,“哢噠”一聲點?燃了,時不時飄來?幾縷他們的說笑聲。
火光一並燃著,孤零零的散開煙霧。
到?了飯局,連晁星依舊挨著沈烏怡坐,近到?手臂稍微一伸便能?碰上。
這場偶遇,沈烏怡從始至終沒拒絕過。
“烏怡,幫忙接下。”連晁星笑道。
連晁星舉著一杯橙汁,手肘差點?撞上她?。
沈烏怡立刻抬起手接過來?,手背擦過。
邊原睨了一眼連晁星,神?情冷淡,喉結一動,低嗤了一聲。
身邊的人不斷拋話題,邊原懶懶地應著,有一搭沒一搭。幾個交錯,邊原看著沈烏怡,抬了下手臂肌肉,扯著嘴角,將嘴裏的冰塊咬碎,而後冰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滋味透徹心骨。
這道視線炙熱又纏人,沈烏怡沒理由察覺不到?。
中途快散場的時候,沈烏怡起身失陪,笑著解釋了兩句,進洗手間整理妝容。
抬起頭看鏡子,腦海中忽地浮現不久前的模樣。
觥籌交錯間,獨獨有一道專注的視線,若有若無,全程緊緊抓住她?,等她?裝作不經意偏頭看過去時,人影遮擋著,隻?能?看見他耳垂上戴著的黑色耳釘,和冷白?的輪廓投下的陰影,眼睫垂下來?,側眸也是淡淡的。
沈烏怡晃了晃頭,擰開水龍頭。
今晚淩晨還有夜戲要拍,不該想那麽多的。
往回走到?包廂門口,裏麵人影散去,隻?剩下一個倚著牆等人的身影,在牆壁拉出頎長?的陰影。
沈烏怡:“……他們人呢?”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朝他開口,語氣生疏,像是在問一個經過的同事。
邊原側過頭,單隻?手放下手機,走近她?,高挑的身影慢慢籠罩她?,“先走了。”邊原伸手拉開門,回頭看她?:“我送你。”
走廊的燈比室內更亮,沈烏怡垂下眸,走出去,“不用麻煩。”
電梯打開,沈烏怡視線撞入一整麵鏡子,從鏡中和他對?視了一眼,有些慌亂地移開目光,忽地又想起了什麽,等他進入電梯,才開口:“那天的醫藥費,我轉給你助理,托他轉接了。”
“你沒我的微信?”邊原低頭,問。
“……”沈烏怡眼睫動了下,還沒想好怎麽開口,電梯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晃**了下,“匡”一聲停在21樓。
幾乎是聲音落下的瞬間,視野同時一片黑暗。
恐懼隨著黑暗,吞噬了她?。
沈烏怡心跳一抖,隻?有電梯樓層的數字發出紅光,空間在黑暗中變得狹窄,她?手指不易察覺地顫了下。
事情發生不出兩秒,邊原伸手用力按下警鈴,很快對?講機響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遇到?電梯故障了嗎?能?聽到?嗎?”
邊原應了一聲,簡潔地報出電梯所在方?位和大概情況。
“誒好,您那邊兩個人是吧?稍等稍等,維修人員馬上就到?了,不要緊張哈!小事情來?的。”
對?講機那邊的聲音剛一落下,電梯猛地往下墜落,紅通通的數字21突然變化到?19,極速的墜落感?席卷了兩人。
沈烏怡靠在電梯牆壁上,還在調整呼吸,電梯猛然往下墜,兩隻?手臂跟著晃,身體維持的平衡徹底消失,事情發生快到?沒有餘地騰出手去抓手機照明。黑暗中,“噔”地,兜裏的手機跟著甩出。
下一秒,身前覆上一個高大的身影,控製著不過近的距離,緊抓住她?還在發抖的手,腳尖抵住她?的,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重心,沒讓她?摔下。
邊原微弓著身,擋住了她?的身體,繃緊肌肉護住她?,沈烏怡背部緊貼電梯牆,另隻?手抓著他的手臂,由於太過用力,指甲似是劃傷了他。
電梯所有樓層的按鍵均被按亮,卻?沒有立刻停下。
沈烏怡勉強穩住平衡,抓著邊原的那隻?手快要脫力滑落,下一瞬,邊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穩穩傳遞給她?力量,下巴輕輕搭在她?發頂,極輕地摩挲了下。
邊原握緊她?的手,安撫地捏了一下,啞聲道:“別怕,沈烏怡……”
“我一直在。”
電梯不斷往下墜的過程中,隱隱還能?聽到?巨響中對?講機那邊的呼聲,身前的身影一直穩當護著她?,隻?能?感?受到?胸腔的輕微起伏,仿佛替她?擋去所有風浪。
沈烏怡眼眶微紅,垂下眼。
終於,紅色的樓層顯示停在“15”,電梯不再?往下墜,停在了這一層。
光亮湧入狹窄的電梯間,沈烏怡後背僵了一大片,慢慢跟著邊原走出去,一群穿著各色衣服的人圍了上來?,她?瞥見了個熟悉的身影,是邊原的助理小王。
沈烏怡停下腳步,回頭,看見邊原露出的那截手臂通紅一片,他本人卻?像沒事人一樣,淡淡回應著旁人。
毫無征兆地,沈烏怡鼻尖一酸。
就在幾分鍾前,就是這樣一道身影,擋在了她?和危險之間。
那樣的失重感?下,人類存活的希望似乎渺茫,一浪又一浪的恐慌朝她?席卷,他抵著她?的身體,讓她?保證安全區域的平衡之後,還騰出手安撫她?。
甚至在事故發生的最快時間,和之外的管理人員、助理等取得了有效聯係。然後隻?身保護她?。
邊原朝她?走過來?,看著她?,淡聲:“我送你。”
風輕雲淡到?仿佛沒事發生,手臂那截的衣服早就落下,從外表上的確看不出任何。
這次,沈烏怡抿著唇,沒拒絕了,“好。”
上車之前,她?從包裏掏出一個創可貼,神?情有些躊躇,叫住他。
邊原單手拎著車鑰匙,回頭,嗯了聲,“在。”
沈烏怡沒由來?的想起他在電梯裏說的那句“我一直在”,克製住鼻間的酸意,話說出口的時候已經平靜下來?,“我給你包紮一下吧。”
“上車。”邊原說。
車門發出聲響,關上了。沈烏怡正等他伸出手臂,好半天都沒等到?,她?偏過頭,疑惑看著他。
邊原緩緩滑了下喉結,低笑一聲,手指抬起,指了下自己的脖頸側端,“貼這裏就行。”
沈烏怡看過去,邊原冷白?的脖頸一側有著一道極為刺目的血紅色劃痕,很細,冒出了一點?鮮紅的血珠,是她?指甲刮到?的。
沈烏怡低聲道了歉,往前傾身,呼吸淺淺落下,輕輕碰著他棘突附近的溫熱皮膚,撕開創可貼,緩緩將粉色創可貼貼上去,正要貼上時,她?忽地停下,抬起眼問他:“……不介意吧?”
得到?回複之後,沈烏怡垂下眼,鬆手,輕輕貼了上去。
邊原似乎一點?痛意都沒感?覺到?,沒吭過聲,隻?低著眼看她?貼,距離近到?他隨意伸手便能?攬住她?的腰,跌在他懷裏。
距離再?次拉開。沈烏怡坐回去之前,輕聲和他道了謝。
窗外風景不斷往後退,風被阻隔在外。
車停在酒店門前。
沈烏怡解開安全帶,看了一眼時間,正要推開車門下車,身後響起的聲音絆住了她?。
主駕駛座的車窗降下,輕緩的晚風帶著濕氣撞入溫暖的車內空氣,他看著沈烏怡利落的動作,側臉被光籠罩的溫溫柔柔的。
邊原喉結滾了下,想起這段時間,邊原微低著頭,手指抵著銀質打火機,拇指劃開了兩下。
而後抬起眼,視線纏緊沈烏怡即將下車的側影,緩緩滑動著喉結,低聲:
“對?不起。是我拎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