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工夫,他也不著急,把事情辦完,才回來取了行篋,出城搭船去,船於中夜到了香港,他在碼頭附近隨便找一所客棧住下,又打聽明天入口的船。一早他就起來,在棧裏還是一樣地做他日常的功課。他知道妻子所搭的船快要入港了,拿一把傘,就踱到碼頭,隨著一大幫接船的人下了小汽船。

他在小船上,很遠就看見他的妻子,嚷了幾聲,她總聽不見,隻顧和旁邊一個男人說話。上了大船,妻子還和那人對談著,他不由得叫了一聲:“妹妹,我來接你哪!”妻子才轉過臉來,從上望下端詳地看,看他穿一身青布衣服,腳上穿了一雙羽綾學士鞋,簡直是個鄉下人站在她麵前。她笑著,進前兩步,摟著丈夫的脖子,把麵伏在他的肩上。她是要丈夫給她一個久別重逢的親嘴禮,但他的臉被羞恥染得通紅,在妻子的耳邊低聲說:“尊重一點,在人叢中摟摟抱抱,怪不好看的。”妻子也不覺得不好意思,把胳臂鬆了,對他說:“我隻顧談話,萬想不到你會來得這樣早。”她看著身邊那位男子對丈夫說:“我應先介紹這位朋友給你。這位是我的同學卓斐,卓先生。”她又用法語對那人說:“這就是我的丈夫東野夢鹿。”

那人伸出手來,夢鹿卻對他鞠了一躬。他用法語回答她:“你若不說,我幾乎失敬了。”

“出去十幾年居然說得滿口西洋話了!我是最笨的,到東洋五六年,東洋話總也沒說好。”

“那是你少用的緣故。你為我預訂客棧了麽?卓先生已經為我預定了皇家酒店,因為我想不到你竟會出來接我。”

“我沒給你預訂宿舍,昨晚我住在泰安棧三樓,你如願意……”

“那麽,你也搬到皇家酒店去罷,中國客棧我住不慣。在船上好幾十天,我想今晚在香港歇歇,明天才進省城去。”

丈夫靜默了一會說:“也好,我定然知道你在外國的日子多了,非皇家酒店住不了。”

妻子說:“還有卓先生也是同到省城去的,他也住皇家酒店。”

妻子和卓斐先到了酒店,夢鹿留在碼頭辦理一切的手續。他把事情辦完,才到酒店來,問櫃上說:“方才上船的那位姓卓的客人和一位太太在哪間房住?”夥計以為他是卓先生的仆人,便告訴他卓先生和卓太太在四樓。又說本酒店沒有仆人住的房間,教他到中國客棧找地方住去。夢鹿說:“不要緊,請你先領我上樓去。那位是我的太太,不是卓太太。”夥計們上下打量了他幾次,愣了一回。他們心裏說:穿一件破藍布大褂,來住這樣的酒店,沒見過!

樓上一對遠客正對坐著,一個含著煙,一個弄著茶碗,各自無言。夢鹿一進來,便對妻子說:“他們當我做傭人,幾乎不教我上來!”

妻子說:“城市的人都是這般眼淺,誰教你不穿得光鮮一點?也不是置不起。”卓先生也忙應酬著說:“請坐,用一碗茶罷,你一定累了。”他隨即站起來,說:“我也得到我房間去檢點一下,回頭再來看你們。”一麵說,一麵開門出去了。

他坐下,隻管喝茶,妻子的心神倒像被什麽事情牽掛住似的,她的愁容被丈夫理會了。

“你整天嘿嘿地,有什麽不高興的地方?莫不是方才我在船上得罪了你嗎?”

妻子一時倒想不出話來敷衍丈夫,她本不是納悶方才丈夫不擁抱她的事,因為這時她什麽都忘了。她的心事雖不能告訴丈夫,但是一問起來,她總得回答。她說:“不,我心裏喜歡極了,倒沒的可說,我非常喜歡你來接我。”

“喜歡麽?那我更喜歡了。為你,使我告了這三天的假,這是自我當教員以來第一次告假,第一次為自己耽誤學生的功課。”

“很抱歉,又很感激你為我告的第一次假。”

“你說的話簡直像外國人說中國話的氣味。不要緊的,我已經請一位同事去替我了,我把什麽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出來的,即如延禧的晚膳,我也沒有忽略了。”

“哪一個延禧?”

“你忘了麽?我不曾在信中向你說過我收養了一個孩子麽?他就是延禧。”

追憶往事,妻子才想起延禧是十幾年前夢鹿收養的一個孤兒。在往來的函件中,他隻向妻子提過一兩次,怪不得她忘卻了。他們的通信很少,夢鹿幾乎是一年一封,信裏也不說家常,隻說他在學校的工作。

“是呀,我想起來了。你不是說他是什麽人帶來給你的麽?你在信中總沒有說得明白,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延禧到底是個什麽樣子,你是要當他做養子麽?”

“不,我待遇他如侄兒一樣,因為那送他來的人教我當他做侄兒。”

“什麽意思,我不明白。”妻子注目看著他。

“你當然不明白。”停一會,他接著說:“就是我自己也不明白,到現在我還不明白他的來曆咧。”

“那麽,你從前是怎樣收他的?”

“並沒有什麽緣故。不過他父親既把他交給我,教我以侄兒的名分待遇他,我隻得照辦罷了。我想這事的原委,我已寫信告訴你了,你怎麽健忘到這步田地?”

“也許是忘記了。”

“因為他父親的功勞,我培養他,說來也很應當。你既然忘記,我當為你重說一遍,省得明天相見時惹起你的錯愕。”

你記得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麽?那時你還在不魯舍路,記得麽?在事前幾天,我忘了是二十五或二十六晚上,有一個人來敲我的門。我見了他,開口就和我說東洋話。他問我:‘預備好了沒有?’我當時不明白他的意思,隻回問他我應當預備什麽?他像知道我是岡山的畢業生,對我說:‘我們一部分的人都已經來到了,怎麽你還裝呆?你是漢家子孫,能為同胞出力的地方,應當盡力地幫助。’我說,我以為若是事情來得太倉促,一定會失敗的。那人說,‘凡革命都是在倉促間成功的。如果有個全盤計劃,那就是政治行為,不是革命行動了。’我說,我就不喜歡這種沒計劃的行動。他很憤怒地說:‘你怕死麽?’我隨即回答說,我有時怕,有時不怕,一個好漢自然知道怎樣‘舍生取義’,何必你來苦苦相勸?他沒言語就走了。一會兒他又回來,說:‘你是義人,我信得你不把大事泄漏了。’我聽了,有一點氣,說:‘廢話少說,好好辦你的事去。若信不過我,可以立刻把我殺死。’

二十八晚上,那人抱了一個嬰孩來。他說那是他的兒子,要寄給我保養,當他做侄兒看待,等他的大事辦完,才來領回去。我至終沒有問他的姓名,就讓他走了,我隻認得他左邊的耳殼是沒有了的,二十九下午以後,過了三天,他的同誌們被殺戮的,到現在都成黃花崗的烈士了。但他的屍首過了好幾天才從狀元橋一家米店的樓上被找出來。那地方本來離我們的家不遠,一聽見,我就趕緊去看他,我認得他。他像是中傷後從屋頂爬下來躲在那裏的。他那圍著白毛巾的右手裏還捏著一把手槍,可是子彈都沒有了。我對著屍首說,壯士,我當為你看顧小侄兒。米店的人怕惹橫禍,揚說是店裏的夥伴,把他臂上的白毛巾除下,模模糊糊掩埋了。他雖不葬在黃花崗,但可算為第七十三個烈士。

“他的兒子是個很可造就的孩子。他到底姓什麽,誰也不知道。我又不配將我的姓給他,所以他在學校裏,人人隻叫他做延禧。”

這下午,足談了半天夢鹿所喜歡談的事。他的妻子隻是聽著,並沒提出什麽材料來助談。晚間卓先生邀他們倆同去玩台球。他在娛樂的事上本來就很缺乏知識和興趣,他教誌能同卓先生去,自己在屋裏看他的書。

第二天船入珠江了。卓先生在船上與他們兩人告辭便向西關去了。妻子和夢鹿下了船,同坐在一輛車裏。夢鹿問她那位卓先生來廣州幹什麽事?妻子隻是含糊地回答。其實那卓先生也是負著一種革命的使命來的,他不願意把他的秘密說出來。不一會,來到家裏,孩子延禧在裏頭跳出來,現出很親切的樣子,夢鹿命他給嬸嬸鞠躬。妻子見了他,也很讚美他是個很好看的孩子。

妻子進屋裏,第一件刺激她的,便是滿地的瓶子。她問:“你做了什麽買賣來嗎?哪裏來的這些瓶子?”

“哈哈!在西洋十幾年,連牛奶瓶子也不懂得?中國的牛奶瓶和外國的牛奶瓶豈是兩樣?”夢鹿笑了一回,接著說,“這些都是我們兩人用過的日瓶子,你不懂嗎?”

妻子心裏自問:為什麽喝牛奶連瓶子買回來?她看見滿屋的“瓶子家具”,不免自己也失笑了,她暗笑丈夫過的窮生活。她仰頭看四圍的壁上滿貼了大小不等的畫。孩子說:“這些都是叔叔自己畫的。”她看了,勉強對丈夫說:“很好的,你既然喜歡輪船、火車,我給你帶一個攝影器回來,有工夫可以到處去照,省得畫。”

丈夫還沒回答,孩子便說:“這些畫得不好嗎?他還用來賞學生們呢。我還得著他一張,是上月小考賞的。”他由抽屜拿出一張來,遞給誌能看。丈夫在旁邊像很得意,得意他妻子沒有嫌他畫得不好,他說:“這些輪子不是很可愛很要緊的麽?我想我們各人都短了幾個輪子。若有了輪子,什麽事情都好辦了。”這也是他很常說的話。他在學校裏,賞給學生一兩張自己畫的輪船和火車,就像一個王者頒賜勳章給他的臣僚一般鄭重。

這樣簡單的生活,妻子自然過不慣。她把丈夫和小孩搬到芳草街。那裏離學校稍微遠一點,可是不像從前那麽逼仄了。芳草街的住宅本是誌能的日家,因為她母親於前年去世,留下許多產業給他們倆夫婦。夢鹿不好高貴的生活,所以沒搬到嶽母給她留下的房子去住。這次因為妻子的倔強,也就依從了。其實他應當早就搬到這裏來。這屋很大,夢鹿有時自己就在書房裏睡,客廳的後房就是孩子住,樓上是誌能和老媽子住。

夢鹿自從東洋回國以來,總沒有穿過洋服,連皮鞋也要等下雨時節才穿的。有一次妻子鼓勵他去做兩身時式的洋服,他反而發起議論,說中華民國政府定什麽“大禮服”“小禮服”的不對。用外國的“燕尾服”為大禮服,簡直是自己藐視自己,因為堂堂的古國,連上身的衣服也要跟隨別人,豈不太笑話了!不但如此,一切禮節都要跟隨別人,見麵拉手,兵艦下水擲瓶子,用女孩子升旗之類,都是無意義地模仿人家的禮節。外人用武力來要土地,或經濟侵略,隻是物質的被征服;若自己去采用別人的衣冠和禮儀,便是自己在精神上屈服了人家,這還成一個民族麽?話說歸根,當然中國人應當說中國話,吃中國飯,穿中國衣服。但妻子以為文明是沒有國界的,在生活上有好的便利的事物,就得跟隨人家。她反問他:“你為什麽又跟著外國人學剪發?”他也就沒話可回答了。他隻說:“是故惡乎佞者!你以為穿外國衣服就是文明的表示麽?”他好辯論,幾乎每一談就辯起來。他至終為要討妻子的喜歡,便到洋服店去定了一身衣服,又買了一雙黃皮鞋,一頂中摺氈帽。帽子即不入時,鞋子又小,衣服又穿得不舒服,倒不如他本來的藍布大褂自由。

誌能這位小姐實在不是一個主持中饋的能手,連輕可的茶湯也弄得濃淡不適宜。誌能的娘家姓陳,原是廣西人,在廣州落戶。她從小就與東野訂婚,訂婚後還當過他的學生。她母親是個老寡婦,隻有她一個獨生女,家裏的資財很富裕,恐怕沒人承繼,因為夢鹿的人品好,老太太早就有意將一切交付予他。夢鹿留學日本時,她便在一個法國天主教會的學堂念書。到他畢業回國,才舉行婚禮,不久,她又到歐洲去。因為從小就被嬌養慣,而且她又常在交際場上出頭麵,家裏的事不得不雇人幫忙。

她正在等著丈夫回來吃午飯,所有的都排列在膳堂的桌上,自己呆呆地隻看著時計,孩子也急得了不得。門環響時,孩子趕著出去開門,果然是他回來了。妻子也迎出來,見他的麵色有點不高興,知道他又受委屈了。她上下端詳地觀察丈夫的衣服、鞋、帽。

“你不高興,是因你的鞋破了麽?”妻子問。

“鞋破了麽?不。那是我自己割開的。因為這雙鞋把我的腳趾擠得很痛,所以我把鞋頭的皮割開了。現在穿起來,很覺得舒服。”

“咦,大哥,你真是有一點瘋氣!鞋子太窄,可以送到鞋匠那裏請他給你掙一下;再不然,也可以另買一雙,現在弄得把襪子都露出來,像個什麽樣子?”

“好妻子,就是你一個人第一次說我是瘋子。你怎麽不會想鞋子豈是永遠不破的?就是拿到鞋匠那裏,難保他不給掙裂了。早晚是破,我又何必費許多工夫?我自己帶著腳去配鞋子,還配錯了,可怨誰來?所以無論如何,我得自己穿上。至於另買的話,那筆款項還沒上我的預算哪。”其實他的預算也和別人的兩樣,因為他用自己的錢從沒記在賬本上。但他有一樣好處,就是經理別人的或公共的款項,絲毫也不苟且。

孩子對於他的不樂另有一番想象。他發言道:“我知道了,今天是教員會,莫不是叔叔又和黃先生辯論了?”

“我何嚐為辯論而生氣?”他回過臉去向著妻子,“我隻不高興校長忽然在教員會裏,提起要給我加薪俸。我每月一百塊錢本子夠用了,他說我什麽辦事認真,什麽教導有方,所以要給我漲薪水。然而這兩件事是我的本務,何必再加四十元錢來獎勵我?你說這校長豈不是太看不起我嗎?”說著把他腳下的破而新的皮鞋脫下,換了一雙布鞋,然後同妻子到飯廳去。

他坐下對妻子說:“一個人所得的薪水,無論做的是什麽事,應當量他的需要給才對。若是他得了他所需的,他就該盡其所能去做,不該再有什麽獎勵。用金錢獎勵人是最下等的,想不到校長會用這方法來待遇我!”

妻子說:“不受就罷了,值得生那無益的氣。我們有的是錢,正不必靠著那些束脩。此後一百塊定是不夠你用的,因為此地離學校遠了,風雨時節總得費些車錢。我看你從前的生活,所得的除書籍夥食以外,別的一點也不整置,弄得衣、帽、鞋、襪,一塌糊塗,自然這些應當都是妻子管的。好吧,以後你的薪水可以

盡量用,其餘需要的,我可以為你預備。”

丈夫用很驚異的眼睛望著她,回答說:“又來了,又來了!我說過一百塊錢準夠我和延禧的費用。既然辭掉學校給我加的,難道回頭來領受你的‘補助費’不成?連你也看不起我了!”他帶著氣瞧了妻子一眼,拿起飯碗來狠狠地扒飯,扒得筷與碗相觸的聲音非常響亮。

妻子失笑了,說:“得啦,不要生氣啦,我們不‘共產’就是了。你常要發你的共產議論,自己卻沒有絲毫地實行過,連你我的財產也要弄得界限分明,你簡直是個個人主義者。”

“我絕不是個人主義者,因為我要人幫助,也想幫助別人,這世間若有真正的個人主義者是不成的。人怎能自滿到不求於人,又怎能自傲到不容人求?但那是兩樣的。你知道若是一個丈夫用自己的錢以外還要依賴他的妻子,別人要怎樣評論他?你每用什麽‘共產’‘無政府’來激我,是的,我信無政府主義,然而我不能在這時候與你共產或與一切的人共產。我是在預備的時候呢,現在人們的毛病就是預備的工夫既然短少,而又急於實行,那還成麽?”他把碗放下,拿著一雙筷子指東揮西,好像拿教鞭在講壇上一樣。因為他妻子自回來以後,常把歐戰時的經濟狀況,大戰後俄國的情形,和社會黨共產黨的情形告訴他,所以一提起,他又興奮地繼續他的演說:“我請問你,一件事情要知道它的好處容易,還是想法子把它做好了容易?誰不知道最近的許多社會政治的理想的好處呢?然而,要實現它豈是暴動所能成事?要知道私產和官吏是因為製度上的錯誤而成的一種思想習慣,一般人既習非成是,最好的是能使他們因理啟悟,去非歸是。我們生在現時,應當做這樣的工夫,為將來的人預備……”

妻子要把他的怒氣移轉了,教他不要想加薪的事,故意截著話流,說:“知就要行,還預備什麽?”

“很好聽!”他用筷子指著妻子說,“為什麽要預備?說來倒很平常。凡事不預備而行的,雖得暫時成功,終要歸於失敗。縱使你一個人在這世界內能實行你的主張,你的力量還是有限,終不能敵過以非為是的群眾。所以你第一步的預備,便是號召同誌,使人起信,是不是?”

“是很有理。”妻子這樣回答。

丈夫這才把筷子收回來,很高興地繼續地說:“你以為實行和預備是兩樣事麽?現在的行,就是預備將來。好,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比喻。比如有座果園,隻有你知道裏頭有一種果子,吃了於人有益。你若需要,當然可以進去受用,隻因你的心很好,不願自己享受,要勸大家一同去享受。可是那地方的人們因為風俗習慣迷信種種關係,不但不敢吃,並且不許人吃。因為他們以為人吃了那果子,便能使社會多災多難,所以凡是吃那果子的人,都得受刑罰,在這情形之下,你要怎麽辦?大家都不明白,你一進去,他們便不容你分說,重重地刑罰你,那時你還能不能享受裏頭的果子?同時他們會說,恐怕以後還有人進來偷果子,不如把這園門封鎖了罷。這一封鎖,所有的美果都在裏頭腐爛了。所以一個救護時世的人,在智慧方麵當走在人們的前頭;在行為方麵,當為人們預備道路。這並不是知而不行,乃是等人人、至少要多數人都預備好,然後和他們同行。一幅完美的錦,並不是千緯一經所能成,也不能於一秒時間所能織就的。用這個就可以比方人間一切的造作,你要預備得有條有理,還要用相當的勞力,費相當的時間。你對於織造新社會的錦不要貪快,還不要生作者想,或生受用想。人間一切事物好像趨於一種公式,就是凡真作者在能創造使人民康樂的因,並不期望他能親自受用他所成就的果,一個人倘要把他所知所信的強迫別人去知去信去行,這便是獨裁獨斷,不是共和合作……”

他越說越離題,把方才為加薪問題生氣的事情完全消滅了。伶俐的妻子用別的話來阻止他再往下說。她拿起他的飯碗說:“好哥哥,你隻顧說話,飯已涼到吃不得了!待我給你換些熱的來罷。”

孩子早已吃飽了,隻是不敢離座。夢鹿所說的他不懂,也沒注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對夢鹿說:“方才黃先生來找你呢。”

“是嗎,有甚事?”

“不知道呢!他沒說中國話,問問嬸嬸便知道。”

妻子端過一碗熱飯來,隨對孩子說:“你吃完了,可以到院子去玩玩,等一會,也許你叔叔要領你出城散步去。”孩子得了令,一溜煙地跑了。

“方才黃先生來過嗎?”

“是的,他要請你到黨支部去幫忙。我已經告訴他說,恐怕你沒有工夫。我知道你不喜歡跟市黨部的人往來,所以這樣說。”妻子這樣回答。

“我並不是不喜歡同他們來往,不過他們老說要做這事,要做那事,到頭來一點也不辦。我早告訴他們,我今生唯一的事情便是當小學教員,別的事情,我就不能兼顧了。”

“我也是這樣說,你現在已是過勞了,再加上幾點鍾的工夫,就恐怕受不了,他隨即要求我去,我說等你回來,再和你商量,我去好不好?”

他點頭說:“那是你的事,有工夫去幫幫忙,也未嚐不可。”

“那麽,我就允許他了,下午你還和延禧出城去嗎?”

“不,今晚上還得到學校去。”

他吃完了,歇一會又到學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