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沒想過周艾能活著回來,不過現在最難提防的是毒販這邊的暗殺。

周誠被迫居住在小洋房裏,周安在密烏布置了大量人手,洋房裏也安插進不少雇傭兵。

一邊是監視,一邊是為了保護周誠。

晚上周誠抱著她睡覺時,額頭一直冒冷汗,他不斷陷入噩夢,內心在惶恐不安著,同時也越發離不開周艾,周艾能感受到他身上越發壓抑的情緒。

有一次周安派八臉過來找周艾,大概是又安排有什麽新計劃,但剛到老宅,傭人就打電話過來。

周誠割腕了。

嚇得周艾跟周安立馬趕過去。

周誠割得不深,但手上持刀抗拒所有人靠近,周艾跟周安趕到時候,那截瘦白手腕上源源不斷冒出的血順著手筋脈絡不斷滴落在地上,集於腳下匯聚成片。

她接過醫生手裏的醫藥箱,周誠放下刀,聽話伸出手。

無須任何語言,卻表明了他的態度。

沒有周艾他就死。

周艾抖著手替周誠止血、清理,最後用紗布仔細纏好。

周誠用另一隻未受傷的手將她緊摟在懷,冷眼睨著周安。

被迫囚禁在小洋房的日子,周誠越發陰沉,即使周艾有時故意逗他也很少再笑,晚上睡覺時候,會進行更多更重的索求,將所有沉悶壓抑發泄在她身上,仿佛這樣才能讓自己安心一些。

周艾逐漸意識到,周誠病了。

不是身體上的疾病,而是精神上染上了陰暗。

他完全被保護同時也被限製著,完全脫離了正常人生活,每天都生活在惶恐與矛盾中,正義與親情,限製與自由,這讓人備受折磨。

周艾鼓起勇氣跟他說,逃吧。

周誠看向她腳腕那條鏈子,閉眼搖頭。

周艾把他的頭摁在胸前,不斷親吻著發頂。

密烏逐漸步入春天,周誠還是沒有好起來,周艾看著他日漸頹喪消瘦,心裏跟著受煎熬。

他不願意出門,每天都坐在窗前發呆,有一次他突然問,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周艾說不知道,但沒有他,她不活。

周誠說,他也是。

當天晚上周誠故意鬧脾氣,把所有的保鏢跟保姆都轟了出去,洋房裏隻剩下周艾跟他兩個人。

他帶著周艾從一個雜物間走下一條暗道,一路摸黑穿梭後出現在另一個空間。

周誠告訴周艾這是老宅的地下室。

周艾沒想到周安會在宅子下麵建有那麽大一個空間,而地下室正中央擺有一副棺材,陰深深地,讓人不寒而戰。

他問周艾怕不怕,周艾搖頭。

不久前還親手殺過人,怎會害怕。

棺材沒有蓋子,走近能看到裏麵擺著的東西。

周誠說裏麵放著他母親和未出生妹妹的骨灰,旁邊還有個小布玩偶,看起來像是手織的,顏色老舊,做工甚是精細。

周艾同他一起跪在棺材麵前,各自虔誠、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周艾聽見他輕聲說,母親,我帶媳婦來看你了。

而周艾心裏則一直在默念,對不起。

周誠從棺材裏拿出那個小布玩偶遞給她,隻一眼,周艾就看出這是母親所織,上麵的紋路、線腳,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裏麵是實心的,由毛線一點一點填滿,是母親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周艾摸著這個小布玩偶,想起母親死之前斷斷續續說的那幾句話,心仿佛要跳出胸腔。

這個布偶裏,藏有周安犯罪的所有證據。

如果早幾年,她會想盡辦法把這個布偶交到警察手裏。

但是現在心裏出現了猶豫。

她在想,周誠該怎麽辦。

周安倒台,周誠勢必會受牽連。

或許該再等等,等到周安把周誠安全送走。

能等嗎。

該等嗎。

周艾心裏雜亂無比,天平不斷傾斜又擺正。

周誠看著一言不發實則內心波濤洶湧的人,輕問:“後悔當我媳婦嗎?”

周艾堅定搖頭,反問,“會後悔把這個東西交給我嗎?"

周誠說:“春天到了,一切都應該好起來,等到夏天,我想帶你去看海。”

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如果上次出逃順利,她本該能重新開始於那兩個季節裏,可是最終是他,又欠了她。

但是周艾知道周誠在騙人,他之前說過會父債子償。

他心裏已經私自下了決定。

母親織的玩偶很有技巧,要按特定的步驟走才能找到裏麵藏著的東西,周艾花費不少功夫把它小心挑開。

裏麵掉出一張卡,還有一條項鏈。

跟母親以前戴著的一模一樣的項鏈,裏麵有一枚特製芯片。

周誠在陽台上抽煙,猩紅的煙頭時紅時暗,他從生病後就被強製戒了煙,這算是第一次抽,聽到身後動靜,轉過身看著周艾手裏拿著的東西,又背過身去。

天將黑未黑,遠處烏雲壓過來,醞釀著春季暴雨。

周艾解開外套,從後抱住周誠,手順著他手臂撫摸而下,先是掐掉了那支燃到一半的煙,接著往下探向。

“做嗎?”

起初周誠猶豫了幾秒,在她掌心覆蓋上時,理智瞬間崩塌,轉身把人推回屋內大床。

周艾柔聲安撫男人焦躁不安又惶恐至極的情緒。

周誠眼睛執著盯著身下人,黑眸裏是滔天的情欲,卻又夾雜著一絲割舍不掉的痛。

雨在烏雲中傾灑下來,不大,隻是飄飄續續的雨絲,被風一吹就東斜西歪。

雨一直未停歇,無止無休地飄灑向這片破敗的土地,而房內動靜在淩晨才停歇。

這祖宗累得睡著了,周艾隱藏在被子下的腿卻一直在發虛顫抖,這次比以往都狠,勢要弄死她或者他死在她身上才罷休。

周艾用食指輕刮摩擦著周誠側臉,嘴裏哼著歌,看著他緊緊依附在身側,呼吸是難有的平緩安寧。

在邊境村子那幾年,她也是如此般哄他入睡。

那裏不安寧,時有炮火與槍彈聲在耳邊炸開,倆人幼小且語言不通,若不是周安恐嚇威逼過那戶人家,她跟周誠早已被轉販賣到世界某不知名地界。

白天被限製在那一方土地範圍,隻有在晚上睡覺時,兩個人才能緊抱在一起,偌大的天地間是唯一的心理依靠,也正因為如此,周誠才會對她產生不一樣的畸形情感。

因為這畸形情感,周艾得以存活,而如今,她要利用它,去殺死他的父親。

隔天,周艾答應去邊界進行一場交易,周誠答應秘密出國,倆個人隻有用這個辦法才能獲得機會離開密烏。

周安資金運轉出現了問題,他現在急需要錢,有個東南亞頭子叫詭手,是跟周安合作的最大毒梟之一,前不久找上周安幫忙運一批貨,價值四個憶。

交易成功後,周安負責周轉運輸到市場,詭手則答應幫忙擺平毒販圈裏的事。

那枚芯片被周艾啟動放到了交易箱皮層裏。

交易進行得很順利,一個星期後周艾回到密烏。

周安還是在老宅等著,這次過後,她便再也沒了利用價值,周安打算處理掉一直紮著自己的這根眼中刺。

周安把人都清出去,逼迫周艾跪在妻子牌位麵前,開始說起以前的事,說他這一生有三個人極其重要,第一個是周誠的母親,第二個是周誠,第三個就是周艾父親。

雖然周艾父親背叛了他,還害死他妻子,但從心底來說,還是把她父親當作兄弟,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對兄弟一起出生入死那些年永遠忘不了。

周安說了很多很多,從自己出生於一個大山,幹過盜墓,後麵流浪遇見周誠母親,為了生計與家庭無意之下走上販毒,還有十幾年前那場抓捕行動。

最後周安問,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跟周誠一模一樣的問題,周艾沒吭聲。

周安望著她的沉默,開始哈哈大笑,這個毒梟頭子老了,笑得太劇烈就會咳嗽,咳得腰都有點直不起來。

天黑的時候,周安綁著周艾到地下室,似乎並不意外棺材裏那個玩偶消失了,隻說可惜了那麽精致的一個娃娃,就這樣丟了不知道妹妹會不會生氣。

周艾腳腕處的鏈子開始發燙,她知道這是有人啟動了那枚感應片,隻要再將感應片摁下去,這枚小型自爆器就會爆炸。

上麵傳來槍彈的聲音,老宅的保鏢急匆匆跑下來,一臉驚恐地說外麵突然來了特警部隊把老宅包圍了。

周安一點也不著急,揮手讓保鏢出去,周艾知道這個地下室有暗道,他會從那裏離開。

她自然不會再讓這個毒梟頭子逃離,就算死,也要留下他,她把藏在腰側的匕首掏出來,剛往前走一步,腳腕處就傳來劇痛,膝蓋撲通跪在地上,一下子整個人隻能貼地艱難匍匐,周安上前一腳踩在她手背,用力碾壓。

腳腕處越來越燙,那裏開始有電流串出來,仿佛一塊燙紅的鐵在燎燒切割著骨頭,隱約有蛋白質焦化的味道。

周艾痛苦蜷縮倒在地上,嘴裏發出淒慘叫聲。

周安居高臨下看著,問是不是很痛,當初警察開槍打死他妻子時候,他的妻子也是這麽痛,還有腹中剛成型的孩子。

人人都說善惡有報,可惜上天報錯了人, 他周安是該死,卻偏偏死的是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小型自爆器開始發出響聲,這是要爆炸的前奏,周安把腳從周艾手上挪開,走向那條暗道,周艾用力咬著自己的手臂,用匕首劃開胳膊皮肉,企圖用痛苦對抗痛苦。

差一點,跟周安的距離始終差一點,就在支持不要倒下去時候,自爆器突然熄滅。

沒有絲毫猶豫,周艾迅速起身,幾步成一步往前撲上去, 周安聽到聲音剛好轉身,匕首撲哧一聲沒入胸口,溫熱黏濕的血濺出。

地下室另一個口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周安反身倒了下去,周艾看到站在那裏的周誠,他剛從小洋房的密道口跑過來,手上拿著一枚感應片,親眼目睹她殺了周安。

周安睜大眼,一臉不可置信,匕首還插在胸口,血慢慢從那裏湧出來,咯咯的聲音從老化粗糙喉嚨裏溢出來,伴隨著血沫。

周誠慌亂衝上來,用自己的衣服堵住周安的胸口想止住血,手足無措的樣子像極了當初的周艾。

周安抓住周誠的手,人上了年紀,這一刀正中胸口,已經無力回天。

“好兒子。”她聽見周安叫周誠,“總算走到頭了。”

周誠用力捂住周安胸口,不知所措道,“對不起,父親,對不起...不是這樣的,我隻是...隻是...”

“沒關係,我不怪你,你母親也不會...咳咳…” 周安抬手,巍巍顫顫指著那副棺材,“把我,放進去,我要去見你母親和妹妹了.....”

...

“兒子,路,我鋪好了…既然做了選擇,以後就自己一個人好好走下去。”

...

“你母親最希望的就是你能有出息,堂堂正正做人...你說得對,是爸爸最開始就錯了...害了你。”

...

“兒子,好好地。”

...

周誠沒有父母了。

亦如十幾年前的周艾。

...

地下室響起十幾年前同樣撕心裂肺的哭聲,周誠抱著周安不管不顧地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血紅著眼睛瞪著質問周艾,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騙他,為什麽不遵守約定, 明明不是這樣的,明明說好隻要逼周安伏法,剩下的交給法律,為什麽她要反悔下殺手。

老宅裏這點火力根本沒辦法與全副武裝的緝毒警抗衡,八臉帶著幾個保鏢瘸著一條腿跑下來,看見死在地上的周安,二話沒說打暈周誠拖著人往秘道口撤離。

周艾下意識抬腳想跟上去,八臉背著身反手一槍打過來逼停。

“十幾年前那場緝毒行動,你母親被當成人質拐到那棟別墅裏,她救過中彈的我跟常椿。這麽多年不殺你,就當還常椿那份恩情,這次也不殺你,算還我這份恩情。”

周艾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耳邊是周誠不斷的質問。

...

為什麽?

...

因為周安殺了她父母。

因為周安害了太多人。

因為周安毀了她的家。

因為周安毀了她一生。

因為周安有罪。

因為周安販毒。

她被迫活在周安手下活著的每一天,吃的每一碗飯,喝的每一滴水,呼吸的每一分空氣,背後都有一個家庭的支離破碎,一條生命的流逝。

她憎恨,反抗,最後皆被製服壓迫下頭顱。

這一切的一切,皆是周安引起。

周艾不管善惡有報,她隻要血債血償。

...

可周艾不想周誠父債子償,她終究還是存有私心想他好好活著,哪怕是以贖罪的方式。

周安對他的那份愛有罪,周艾的這份也是, 並且同樣罪無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