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哈欠連天地從沙發上爬起來,身上還蓋著一塊毯子。她擦了擦嘴邊的口水,又四下看了看,發現自己睡在念京生家的沙發上。
“醒了?”念京生正端坐在電腦桌前查資料,聽見沙發上的動靜,便看了她一眼。
她又揉了揉眼睛,“咦,我怎麽睡著了?”這些天她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沒想到卻在別人家的沙發上睡得那麽香。
“天都亮了。”他輕笑道。
方源立馬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我在你家睡了一個晚上?那你怎麽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那麽沉……呼嚕聲此起彼伏的……”
“哪有?”她反駁道,“你別汙蔑我。”
念京生輕聲笑了笑,“好好好,你說沒有就沒有。”
方源活動著脖子,肩頸也不知道哪出問題了,就卡在那裏動彈不得,痛得齜牙咧嘴。
“怎麽了?”
“我好像落枕了,疼……”她嘴裏又埋怨了句,“沙發睡得真難受。”
“知道就好。”他說道。
方源注意他眼睛下麵掛著的黑眼圈,“你幾點睡的?”
“2點。”
“幾點起的?”
“7點。”
方源嘖嘖驚歎,“學霸的作息時間果然是與眾不同。”
念京生沒有回答,把視線重新收回電腦上,將身子倚在椅子上,順勢伸了個懶腰,說道:“空號查出來了。”
方源一聽瞬間清醒,趕忙跑到他跟前,“查出來了?是誰?”
“不知道是誰,”他語氣凝重,“但是這個空號背後綁定的號碼,定位來自延霖科技。”
方源目瞪口呆,“什麽意思?”
念京生向她解釋道,“對方很巧妙地綁定了一個‘虛擬號碼’,也就是你所看到的這個空號。他就是用這個號碼給你父母打的電話,等事情結束之後,就關閉了‘虛擬空號’,從而保證自己的信息不被泄露。雖然對方相當謹慎,但還是露了馬腳,我查到這個‘虛擬空號’最後的信號來自延霖科技。”
她驚得嘴巴開開合合,“所以,還是跟你們公司有關?”
“嗯。”念京生無奈道,“我懷疑,對方是通過電腦接入網絡平台打的電話,所以很難定位。要鎖定他的IP,除非他主動給你打電話。”
她的表情變得既驚愕,又有些困惑,“可是我爸媽是做服裝生意的,他們怎麽會跟你們公司有所往來?要是真有關聯的話,為什麽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聽他們提過?”
“沒關係,我會繼續監控這個號碼,如果後續有新的動靜,我們可以第一時間把他找出來。”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我一會得出去一趟。”他穿過廚房,徑直來到了浴室洗澡,想要驅散一整夜的疲憊。
方源倒也不把自己當外人,從冰箱裏拿了一瓶水喝了起來,又倚在浴室門口,自顧自問道,“京生哥,你一會去哪?我看你兩隻眼睛跟熊貓一樣,是不是一晚上沒睡?不過我記得你以前也這樣,經常通宵達旦的。”見他並不搭理自己,她又繼續問道,“京生哥,你說,這個虛擬號碼會不會就是那4個人當中的誰搞出來的?看來我得好好去查一下,我爸媽會不會認識他們當中的誰。”
兩人之間就隔著一扇玻璃門,念京生在裏麵洗著澡,方源就站在浴室門外絮絮叨叨。這令他感到尷尬不已,向她強調道,“我在洗澡。”
“那你洗唄。”方源不以為意。
念京生提醒道,“我的意思是,我在洗澡,你能回避一下嗎?”
方源這才反應過來,“好,我回避。”興許是為了報複他剛才說自己呼嚕聲“此起彼伏”,她又沒羞沒臊地輕聲說了句,“小時候又不是沒看過,再說還隔著一道門呢。”
念京生換上了幹淨的衣服,拿起了車鑰匙,準備出門。臨走的時候對站在白板前比劃著的方源說道,“廚房裏有麵包和麥片,要是餓了自己吃。冰箱裏麵有牛奶,可以衝麥片。”這些話說完,猛然意識到自己以前每次出門,也會對來生說著同樣的話。
“知道,知道。”方源回道,她對他家也算是輕車熟路。正要張口問他要去哪的時候,手機卻響了起來,是秦天打來的,她隻好先接起電話,而此時的念京生已經走了。
“喂,秦天。”
“源源,你跟我說的那個空號我查到了一點線索,應該跟延霖科技有關。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應該可以找到是誰給你爸媽打的電話。”
方源聽到這話,她眉頭一皺,全神貫注地盯著上麵那4個人的名字,“不用查了。”
“為什麽?”秦天追問了一句。
“我大概知道是誰了。”她回道。
秦天不知道該說什麽,兩人便在電話裏沉默了一會。他突然悶聲問道,“源源,你和小晚是不是鬧矛盾了?”
方源感到莫名其妙,“沒有啊。”
“如果她真的做了什麽過分的事,你能原諒她嗎?”
“她能做什麽過分的事啊?”方源不禁覺得好笑。
秦天一聽心稍稍安下來,他並不希望三人的友情節外生枝。小時候聽爺爺說過,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像玻璃需要小心嗬護,一旦產生裂縫就難以修複。
方源察覺到秦天的不對勁,“怎麽突然這麽問?”
秦天裝成沒事人一樣,“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方源的提高了聲調,“到底怎麽了?”
“我發現小晚好像在生你的氣,所以……”秦天緩緩道。
方源尋思著應該還在為昨天那事,臉上露出一抹無可奈何的笑意。
她知道馮小晚喜歡的是念京生,也曾有意撮合,可她也是昨天才知道真相——馮小晚最終會和項北在一起。一想到馮小晚與項北相愛相殺的畫麵,方源忍俊不禁道,“以後有熱鬧看了。”
秦天被方源沒頭沒尾的話弄得一頭霧水,“什麽熱鬧?”
方源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就是……”不過她及時打住了,她不希望秦天會因此受到連累,便換了個說法,“就是,有人在追小晚,勢在必得的那種。”
秦天對於這些八卦倒是不感興趣,隻是輕聲說道,“還以為你們吵架了……”
方源走到陽台上,這裏視野清晰,從窗外可以看見街道上車馬如龍。突然,她的目光變得緊張起來。她看見了從未有過的一幕:念京生中了圈套,正在被警方四處追捕,而此時的她正開著車子堵在巷子的出口,在為他是否可以逃出生天暗自焦急。樓下也不知道從哪裏響起的一陣車輛喇叭的聲音,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此時的自己還在念京生的家裏。
“源源,你怎麽了?”秦天發現電話那邊很久沒有她的聲音。
“我……好像看見了不應該看見的。”她喃喃自語道。
方源並不是第一次“看見”這種場景,她也“看見”過自己會出車禍,就在不遠的將來。她漸漸意識到,這就是她上一次失去的記憶。
“啊?”秦天被她的話嚇壞了,正準備問她怎麽回事。
方源急道,“秦天,我還有事,先掛了。”
念京生坐在籃球場不遠的坐位上,他穿著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褲子,身子顯得很削瘦,這讓他與賽場上穿著運動服或光著膀子揮灑汗水的人格格不入。他的視線一直緊盯著正在打籃球的李博,這個人正是弟弟的同班同學。他從弟弟來生的手機通訊錄裏發現,事發當天,來生最後接到的是李博的來電。
念京生還記得,在上一個2022年,在調查弟弟的死因時,也曾懷疑過李博。他當時用弟弟的手機撥打了李博的電話,對方以為是來生打來的,先是吃了一驚,接著便問他:“念來生,你沒事吧?”
“我是念來生的哥哥,念京生。”
對方顯得很慌張,結結巴巴問道:“念來生呢?”
當自己告訴了他來生的死訊時,李博沉默了許久,兩人約了下午在籃球場見麵。當時念京生就像現在這樣,坐在現在觀看的位置等待著,可是那天李博並沒有出現,轉而卻有幾個警察朝著籃球場的方向走來,其中一個穿便衣的警察便是路遠。
念京生心裏猛的一沉,這是個陷阱,起身朝著身後觀眾的方向走去。
迎麵趕來的路遠意識到念京生要逃,快步跟上了去。
念京生穿過人聲鼎沸的人群,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去。從籃球場出來後,念京生順勢拐進了隔壁的小弄堂。這一片是主城區老房子,狹小的過道,叢生的招牌,電動車從身邊飛馳而過,機動車與非機動車橫衝直撞,破舊的小巷子裏格外喧鬧、淩亂,天空密布著錯綜複雜的電線,就像一張毫無章法的網。
路遠與肖依依緊跟其後,鑽過了這條小巷,巷子四|通八達,人來人往。他倆找了一圈,朝著巷子的深處跑去,轉身的時候看見了念京生的身影,趕忙追上前去。
小巷對麵的馬路上,另一輛車子正在耐心地等待著。駕駛室裏麵坐的人正是方源,看見念京生從巷子裏跑了出來,趕忙朝著他招手,“上車。”
念京生氣喘籲籲跳進車子,方源立即發動了車子,路遠與肖依依追了出來卻來遲一步,車子一溜煙已然消失在繁華喧囂的鬧市裏。念京生回過頭看了一眼,確認路遠與肖依依沒有追上來,這才鬆了一口氣。
“警察已經查出是你打的那個電話,他們正準備抓你。”方源瞟了他一眼。
念京生咧嘴一笑,調皮地歪著腦袋望著她,“那你呢?是打算勸我自首還是直接把車子開到公安局?”
“你覺得呢?”她又氣又惱,多踩了點油門,車子跑得更快了。
他突然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我隻是沒想到,你會來救我。你是怎麽知道這是個陷阱的?還有,你不是一直懷疑是我害死了你爸媽嗎?”
“廢話真多。”方源第一次露出了那種老成的架勢,這點倒是念京生沒有想到的。“我會找到李博,去問個清楚。”她最後說了一句。
“源源……”他的聲音很輕,正準備往下說,卻被方源粗暴地打斷了。
“別跟我說謝謝,我可受不起。”
念京生噗哧笑了出來,知道她誤會了,趕忙糾正道,“其實,我是想跟你說,你開錯路了。”他的聲音很輕,生怕會惹怒她。
方源看了一眼路牌,這的確是回家的路啊。
“還真是個小迷糊啊,我們現在不能回家,警察沒準就在家門口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呢。”念京生提醒道。
方源這才反應過來,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小腦袋,“那你說,我們去哪?”
念京生猶豫了一會,“有一個地方,很安全。不過……就是有點瘮人。”
“你也會怕?”方源不禁有些冷笑道,“你們搞科研的不是不信鬼神嗎?什麽世界是粒子構成的?什麽宇宙中充滿了暗物質暗能量,我們看不見也摸不著……”
“不是我怕,是擔心你會怕。”他糾正道。
“有你在,我有什麽好怕的。”方源脫口而出道,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這顯得既輕佻又有些曖昧。可自己分明不是很討厭他的嗎?
念京生回想起這一幕,內心千翻萬湧,方源明明將他視為最重要的依靠,可是上一次,自己卻因為大意被捕,導致她一個人麵對凶手。一想起這些,他懊悔不已。
此時,方源憑著突現的記憶,開著車子終於找到了那條巷子,順著巷子的位置,她來到了籃球場。她在觀眾席的位置看見了念京生,還有那個正在打著籃球的李博。
她警惕地環顧四周,並沒有發現警察的身影。
謝天謝地,這一次,不是陷阱。
她專門去買了兩瓶水,走到念京生的身旁,“李博就是那個高高壯壯,皮膚黝黑的那個吧?”
此時念京生抬頭望了一眼,方源就站在他的身邊,給他遞了瓶水。他正準備要問她怎麽找到這的,隻聽見方源借口道:“我是聽項北說你在這,況且很久也沒有看人打籃球了,就過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