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晚,馮小晚都會牽著可樂去公園裏溜一圈。

可樂是她多年以前救助的一隻金毛犬,那是一個煙雨朦朧的雨天,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她看見這個奄奄一息的小家夥,毛茸茸的,耷拉著耳朵,眼神中帶著恐懼。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它,這才發現小家夥的一條腿受了傷,傷口處還流著血。她把它抱回了家,悉心照料。她給它取名“可樂”倒不是因為自己愛喝汽水,而是她希望小家夥往後的日子可以變得可樂。

小家夥似乎很喜歡新家,也喜歡新主人給自己取的名字。馮小晚每次喚它,它總會立馬出現在主人的麵前,歡快地搖著尾巴。每天天一亮,可樂都會跑到新主人的房間,若是看見她還沒有起床,便跳床,調皮地舔著主人的臉,用自己的方式喊主人起床。

不知不覺,這一晃都過去7年了。

馮小晚以前也不喜歡早起,自從養了可樂之後,她漸漸喜歡上了清晨,喜歡牽著可樂去公園裏溜一圈。喜歡晚上回到家開門的那一刻,可樂搖著尾巴迎接她。馮小晚從來沒有想到,當初隻是看著這個小家夥可憐無意中救下了它。想不到原來狗狗也會回報主人,給她帶來很多快樂。那些少女懵懂的心事,那些青春裏的悲傷,成長的代價,還有無法言說的秘密都可以向可樂傾吐。它是她成長的夥伴,在無數個並不快樂的日子裏,可樂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從未缺席。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大家都開始忙著找工作,馮小晚那時也一樣。正是因為可樂,讓她萌生了開寵物店的想法。她的寵物店主要以貓糧狗糧為主,店裏唯一的寵物招牌便是可樂。

項北又像往常一樣嘻皮笑臉來到寵物店,說是想約她吃飯。

馮小晚瞥了他一眼,“本小姐沒空。”

項北倒也不慌不忙,留下來逗狗。一開始可樂還會警惕地望著他,可是很快,可樂居然聽得懂他的話,會按著他的指示,配合做著蹲下、握手、作揖這些動作。馮小晚看得一愣一愣的,百思不得其解,沒好氣道,“你到底給我的狗吃了什麽迷魂藥,它為什麽這麽聽你的話?”

項北露出一臉得意的笑意,“我早就說過,我是你未來男友。”

看著可樂被他**得很乖,馮小晚收起了往日的火爆脾氣,倒要看看這個項北還有什麽招術,便點頭應下來,“行啊。”

項北先是一愣,立即變得歡呼雀躍起來,“這麽說,你答應了?”

“等一下,”她麵無表情道,“我有條件。”

“花,一會讓人送來。包,馬上安排。還有什麽?”他喜不自勝道。

馮小晚悠悠地翹起三根手指,不等她開口,項北盯著她修長的手指說道,自作聰明道,“我懂,是不是想跟我說,你新做了指甲,想問我好不好看?”

馮小晚橫了他一眼。

“不會管我要3張信用卡吧?”項北有些心疼地捂緊了錢包。

“三個月。”馮小晚冷聲道。

“什麽三個月?”項北不明所以。

馮小晚不慌不忙地坐在沙發上,用手整理了一下裙子,正襟危坐,一副麵試官的口吻,“給你三個月的試用期,就當是對未來男友的考核標準。”

“試用期?三個月?考核標準?”項北目瞪口呆了。

不等他緩過勁來,馮小晚淡淡道,“這三個月我會看你的表現,至於考核能不能通過,全憑本小姐的心情。”

項北氣得在原地打轉,幾乎就要跳起來,指著她那張不可一世的臉,臭罵道,“馮小晚啊馮小晚,你還真拿自己當盤菜啊。”

不過項北一向自詡自己是個紳士,他的風度他的修養不允許自己跟女人計較。再說了,當代新好男人的標準可不就是“三從四德”。他深吸了一口氣,自己忍得,絕對忍得。

他一臉鎮定道,“好,別說三個月,三年五載也行。”

這倒讓馮小晚有些詫異,原本以為自己無理的要求直接將他勸退,沒承想,對方倒是滿口應了下來。

“那……我期待你接下來的表現。”馮小晚淡淡道。

秦天灰頭土臉出現在馮小晚的寵物店裏時,她正坐在店門口到處給人送花。鮮花是午後項北讓人送過來的,足足999朵。可樂一嗅到花,就打起了噴嚏。馮小晚這才意識到,狗狗應該是對花粉過敏。這麽一摞花她也不好處理,扔了吧又怪可惜的,索性就站在店鋪門口,逢人經過就送玫瑰,手上留沒留餘香不知道,倒是被刺紮出好幾個血窟窿。這哪裏叫浪漫,分明就是遭罪。馮小晚一邊處理著花,一邊罵罵咧咧起來,這得送到什麽時候去。

她瞟了眼心不在焉的秦天,大致猜出怎麽回事,“怎麽,又吃閉門羹了?”

“電話不接,家裏也沒人,你說她去哪了?”秦天憂心忡忡道。

“我們隻是她的朋友,又不是她的監護人。”馮小晚說道。

秦天沉默了好長一會,最後用一臉請求的目光望向馮小晚,“小晚,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她瞅了他一眼,“又是為了方源?”

秦天默默點了點頭。

馮小晚用一副爛泥扶不上牆的語氣說道,“你啊你啊,二十多歲的人了,玩什麽暗戀?喜歡就勇敢一點,錯過了有你後悔的。”

秦天就像一尊雕塑一樣立在那,過了好幾秒,他再次糾正道,“你們都是我最好朋友。”

“又來了,你真打算一輩子跟她隻做好朋友?”馮小晚沒好氣地向他發出拷問。

秦天搖了搖頭,“做人不能太貪心,隻怕到最後連朋友都做不了。”

馮小晚無奈,“你啊你啊,真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這回又是什麽事?”

從遊泳館出來後,天已經黑了。霓虹粉飾著黑夜的太平,可視線仍是昏暗錯亂的,放眼望去,滿街都是扭曲的建築與麵孔。

念京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雖然監控中那個人身著“延霖科技”字樣的襯衫,而且給方源父母打電話的人,用的也是延霖科技的信號。而遞給項北卡片的人,據項北回憶說,那人戴著延霖科技的工牌。

念京生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他怎麽也想不通,未來人為什麽要輕易暴露自己與延霖科技有關?是無意為之還是栽髒陷害?還有,這個未來人到底想要做什麽?為什麽無緣無故地殺死這些人。聯想到之前,他們分析凶手會在熊燚、陸迅、白雲和柏常恩4個人當中產生,那凶手的首要目標為什麽是來生?凶手應該衝著他來才對啊。

他陷入了迷茫,思索繼續在飛揚,凶手選擇在“世隱餐廳”動手,除了教授的因素在,一定還有什麽別的原因。還有,凶手跟死去的方儲夫婦,到底有什麽關聯?

“既然你們都已經查清了,那可以放我走了吧?”李博沒好氣道。

念京生默默地點了點頭。

李博站在路口打了一輛車,迅速鑽進了車子,揚長而去。

方源打量著李博若無其事離開的背影,心中替來生抱不平,忿忿道:“這個李博跑得可真快,一心隻想著自己,根本不管別人的死活。”

念京生淡淡道:“明哲保身並沒有什麽錯,況且,他至少還願意陪我們走這一趟。”

“這是他願意的嗎?要不是怕挨揍,我估計他才不會來呢。”她想起剛才念京生製伏李博的樣子,好奇道,“我怎麽不知道你身手這麽好。這個李博看上去可比你壯實得多。”

念京生沒有回複,隻是勉強朝她露出一個笑意。監獄的生活的確挺無聊的,無聊到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手已經這麽好了。

“可你就真的這樣放他走了?”方源又忍不住問了句。

“他跟這起案子本來沒有多大關聯,再說了,他馬上就要出國念書了……”

她仰視著他,“京生哥,你當年放棄去美國念書,是為了來生吧。”她的聲音很輕,很緩,“你怕來生沒有人照顧,是不是?”

“都過去了。”念京生輕描淡寫道。

“會有遺憾吧?”

“這世上哪有什麽萬全之策,當年不管我做出哪種選擇,都會有遺憾吧。”

方源明白他的苦心,可是一想到那個大搖大擺從他們視線中消失的李博,她還是氣憤不已,“就算是這樣,可也太便宜那個李博了。來生是他的同學,他怎麽可以……這麽……冷血?”

“那你希望他怎麽做?報警嗎?”

“他上一次不就這麽幹的嗎?和警察一夥設好圈套來抓你!”方源氣得漲紅了臉,咬牙切齒道,“真是夠卑鄙無恥的,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將來指不定成為社會的敗類。”方源越罵越生氣,見念京生並什麽特別的反應,她又問道:“你為什麽一點都不生氣?做人至少得講點良知,講點道德吧!”

“所謂的道德良知,隻是用來約束自己的,我們根本就管不了別人。再說了,我們今天也算有點收獲。”念京生回道,話音剛落,他眉頭微皺,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被李博設下陷阱差點被捕,可這件事自己壓根就沒有告訴過方源,莫非又是項北多嘴?不對,這麽細節的事情項北怎麽可能知道呢?

他猛然抬眼望著她,急促道,“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在念京生的炯炯有神的目光之下,方源有些語無倫次,“我就是……”她不知道該怎麽回來,撓了撓頭,“對哦,我是怎麽知道的呢?”

念京生停下了腳步,全神貫注地望著她,說道:“我壓根沒有告訴項北我在這,你又是怎麽找到這的?”

“是我‘看見’的。”方源的話越說越玄乎,“其實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你被警察追,我在車裏一直等你……”

他的語調提高了好幾個分貝,“那你還‘看見了’什麽?除了這些……”

“還有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包括你帶我去了那間瘮人的實驗室,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有點瘮人。”

念京生自顧自地發笑起來,“看來,你的腦神經受到了刺激,已經開始喚醒過去了。”

方源顯得很興奮,“我覺得也是。”

從現在開始,潛意識的深處有一個過去和一個未來在呼喊著她。但這種興奮感並沒有維持多久,她搖了搖頭,一臉失落道,“可是,我還是想不起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還有凶手到底是誰?”

念京生摸了摸她的腦袋,方源本能地沒有拒絕,甚至很喜歡他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小腦袋,這種感覺令人很安心。

“別擔心,我們會找出凶手的。”

“我們?”她故意挑高了音量。

“嗯。”

“也包括項北嗎?”

一聽到項北,念京生發出一陣苦澀笑意。

好不容易緩和的氣氛重新變得尷尬起來,她停頓了片刻,鼓足勇氣道,“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明知自己不應該插手他們之間的恩怨,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繼續說道:“我的意思是,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好朋友之間不應該坦誠相見嗎?”

“所以,你原本想把一切都告訴給馮小晚?”

方源搖了搖頭,“現在不會了,因為要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坦誠是很可貴的品質,很少有人可以做到真正的坦誠。”念京生望了她一眼,“這就好比玻璃,看似坦誠,實則早有防備。”

“你是不是還在介意那件事?”她小心翼翼道,“上一次項北出賣過你。”說完以後,她觀察著他表情的微妙變化,希望自己的話不會惹惱他。

念京生沉默了一會,終於開口道:“不僅僅是因為那件事。”

“還有什麽事?”這勾起了她的好奇心,不過腦海中很快閃過了一個念頭,難道是因為馮小晚的緣故?那這可真夠“狗血”的啊。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酸意,甚至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總該不會……因為感情糾葛吧?”

念京生忍俊不禁道,“感情糾葛?怎麽可能?”

她聽完以後莫名安心下來,又忍不住問他,“那是因為什麽?”

念京生看她窮追不舍的樣子,笑道:“高考時你要有這麽‘敏而好學’就好了。”

方源明白他是在挖苦她,生氣地將雙手抱在胸前,頭別到一旁不去看他。

念京生這才告訴她,“了解一個人是需要時間的,有時候也需要代價,我總感覺項北還有什麽目的,不過要弄清楚這一切,隻能交給時間了。”他歎了口氣,“希望是我多慮了。”

她默默地點了點頭,又問他:“那我們之間呢?算對彼此坦誠嗎?”

他思考了好長了一會,像是在麵對一個難度係數很高的題目。

她注視著他,期待著他的答案。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是期待他主動說他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與其他人都不一樣嗎?

“我不知道算不算。”他謹慎道,“不過,我盡量。”

方源重新收回視線,默默地看著前方的路,有些悵然若失起來。顯然,她對“盡量”這個詞並不滿意,“盡量”便意味著他有事瞞著她。

“為什麽是盡量?”她的聲音悶悶的。

“不告訴你,是為了你好。”他回道。

方源嘟囔著,“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一個個都說是為了我好,我爸媽是這樣,你也這樣。你怎麽確定,你們口中所謂的‘為我好’就真的是‘為我好’?”

“因為我知道上一次你遭遇了什麽。”他打斷她的話,聲音幹澀道,“我不想上一次的悲劇重演,我已經失去了來生,我不想再失去你。”

方源的嘴巴張張合合,有一種奇妙的溫暖感覺在她心底散開。她好半天才才懦懦地開口,“對不起,我……”

“不要說對不起,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你是為了把我救出來,才會受那麽重的傷。”他自責道。

方源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是為了救他,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她覺得自己至少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不過她又偷偷打量了他一眼,看著他一副內疚不已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便咧嘴笑了笑,安慰道:“沒關係,反正我都不記得了。”

念京生卻一臉堅定道,“可我記得。”

他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讓方源不知該說什麽好。她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我想,如果換作是你,你也會想辦法救我出來的。”

“你就對我這麽有信心?”他刻意提醒她,“你可別忘了,現在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延霖科技,而我是其中的一員。”

“那又怎麽樣?”方源注意到他正斜眼瞟著自己,她猶豫了一會,抱歉道,“京生哥,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的。”

念京生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