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沁桃的動作突然停住。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聲。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疏離,而是夾雜了一些複雜難言的東西。

蘇沁桃將外套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布料摩挲著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這時,她聽見陸蒼野在身旁很輕地笑了一聲。

“想起以前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顯得格外低沉,“在桃縣那個山上,也是這樣。”

蘇沁桃的心輕輕一顫,記憶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來。

也是這樣的黑暗,空氣中帶著潮濕,隻是那時外麵不是廢墟,而是瓢潑大雨。

“那時候,你帶著一條狗,打著手電,像個落湯雞一樣找到我。”陸蒼野繼續說道。

蘇沁桃記得,那時暴雨如注,泥石流衝垮了山路,村民說山上還有個城裏來的少年沒下來。

她本不想多管閑事,可就在準備離開時,卻聽見了房間裏傳來一位老婦人的哭聲。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隻見一名老婦人躺在**,神誌不清,嘴裏還一直念叨著:“阿野……我的乖孫子……”

直到這時,蘇沁桃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原來被困的少年是她的同桌,陸蒼野。

她和陸蒼野並不熟。

從開學到現在一周多的時間裏,兩人幾乎沒講過幾句話。她隻知道他是從森市轉學來的,媽媽去世後,便來桃縣投靠外婆。

救援隊還未趕到,蘇沁桃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帶著自己訓練的搜救犬進去找一圈。

當她找到陸蒼野時,他正一個人坐在山洞裏,抱著膝蓋。他聽見動靜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愕。

“誰在那兒?”他驚呼道。

“我。”

“蘇沁桃?”陸蒼野一秒便認出了她的聲音,睫毛顫了顫,臉上沒什麽表情.

但莫名的,他的心定了許多。

蘇沁桃緩緩走近,抹了一把眼睫毛上的雨水,卻發現陸蒼野正目光空洞地望著剛才的方向。

她眉頭微蹙,試探性地問道:“你有夜盲症?”

“嗯。”

蘇沁桃輕歎了口氣,“那糟了,外麵天全黑了,你根本走不了山路,看來今晚要在這裏過夜了。”

那一夜又冷又長,蘇沁桃靠著山壁,隻盼著雨能快點停。

在那夜之前,她對陸蒼野的印象,不過是個話少的男同學。

唯一一次交流,發生在課間。

同班男生跑來向她請教問題,順勢就坐在了陸蒼野的座位上。

上課鈴響起,陸蒼野單手托著籃球,腰身微微下壓,眼神冷冷掃向那男生,語氣森冷,“我不喜歡別人碰我的東西。”

“對不起對不起!”那男生被嚇得一激靈,從椅子上猛地彈起,連陸蒼野的表情都不敢看,縮著脖子匆匆離去。

“陸同學,實在不好意思啊。”蘇沁桃趕忙出來打圓場。

她剛想伸手幫他整理被碰亂的書本,腦海中突然閃過他剛才的話,手便僵在半空,又收了回來,“你剛才不在,他借用一下你的位子。”

陸蒼野沒吭聲,默默把籃球放在了椅子底下。

蘇沁桃撇了撇嘴,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鼻梁上,竟發現那裏多了一道傷口。

明明下課前還沒有的……

難道是又出去跟別人打架了?

想到這裏,蘇沁桃的目光無意間,掃過剛才被陸蒼野揍過的那名工人。

那工人一觸及她的視線,立刻縮了縮脖子,慌忙別開臉去。

蘇沁桃心中忽然湧起一絲好笑,轉頭望向陸蒼野,輕聲道:“你高中時就挺喜歡打架的。”

陸蒼野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回了句:“還好。”

“那時候,你為什麽總跟人打架?”蘇沁桃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她記得,他臉上時常帶著傷,舊傷未愈,新傷又至。每次她問,他總是冷著一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陳年舊事。”陸蒼野的聲音裏,夾雜著一絲近乎自嘲的意味,“不記得了。”

隻有他自己清楚為什麽。

蘇沁桃那時人緣很好,課間的時候,她座位前總是圍滿了人。

這讓陸蒼野心裏很煩,那些人都圍著她做什麽。

他戴上耳機,可她的笑聲還是像針一樣,直往他耳朵裏鑽,吵得他心煩意亂。

她在笑什麽,還對著別人笑得那麽開心。

可不知怎的,他又覺得她那笑容有點可愛……

他摘掉一側的耳機,把音樂也關了,想要聽清他們在聊什麽。

他感覺自己瘋了,究竟在做什麽?

放學後下雨了,蘇沁桃沒帶傘,站在學校屋簷下躲雨,他故作隨意地經過,然後將手裏的傘遞給了她。

他用餘光看見她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他不敢多看,未等她道謝,便像個膽小鬼一樣衝進了雨裏。

第二天,他回到教室,發現自己的傘被整齊地疊好,放在了椅子上,旁邊還放了一張小紙條,字跡一看就知道是誰的。

她道了謝,還說他是個好人。

他的心髒好像被這話刺了一下。

他沒吭聲,趁周圍人不注意,將紙條夾進了書裏。

她居然說他是個好人。

對不起寶寶,他不是。

如果是好人,他便不會像一條陰濕的蛇般,隻敢在陰暗的角落裏,肆無忌憚地看她。

他想聽她的聲音,想讓她的眼睛隻看著自己,可讓她分心的事情太多了。

後來他發現,隻有自己臉上掛了彩,那個在班裏對誰都笑眯眯,唯獨對他沒什麽好臉色的女孩,才會注意到他。

她會皺著眉頭,遞來一瓶碘伏,用那種既不滿又關心的語氣問他:“你又跟人打架了?”

她那點難得的注意力,讓他漸漸上了癮。

他甚至會故意去招惹那些混混,把他們惹火,然後不怎麽還手地挨上幾下。

他那時不懂那是什麽心情,隻是憑借本能,一次次用這種笨拙又可笑的方式,去換取她片刻的專注。

現在回想起來,那懵懵懂懂又強烈無比的渴望。

原來就叫喜歡。

想到這裏,陸蒼野側過頭,盡管在昏暗中看不清蘇沁桃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呼吸的細微變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蘇沁桃。”

“嗯?”

“離程尋遠點。”

蘇沁桃一愣,隨即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她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不勞陸總您費心。”

“我不想你受傷。”陸蒼野的嗓音幹澀。

“受傷?”蘇沁桃幾乎要冷笑出聲,肩膀的疼痛讓她的語氣更加尖銳,“程尋是我上司,也是我合法丈夫,他對我很好,至少他現在從未傷害過我。”

她頓了頓,冷冷掃了他一眼,“不像有些人。”

話一出口,空氣仿佛都凝固住了。

剛才那點因回憶而升起的溫情,瞬間**然無存。

陸蒼野不再說話,隻是周身的氣息再次變得冷硬。

蘇沁桃把臉埋進外套裏,鼻腔裏充斥著他的氣息,心裏亂糟糟的,留下一種酸澀的脹痛。

陸蒼野的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像是想將她印在眼底,“他沒你想象中的這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