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氣悶,這家夥皮糙肉厚,白天拖著我跑了一大圈,連氣都不怎麽喘,這會兒挨了打,打得我手都痛了,他卻跟個沒事人一樣。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啊,我就不該上手,應該把家裏養的那些蠱蟲都帶出來,一股腦糊在他臉上!

我收手站定,不悅地看著他:“還不回去,我不用你送。”

他說:“那我看著你走。”

我懶得跟他廢話,轉身就走,但我走了一會兒,又聽到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隻得停下來。轉身發現靈澤還在跟著,沒等我趕他,他倒是先開口了:“等你到山澗那邊我再回去。”

好吧,山澗那邊的路確實有點難走。

我自顧自往前走,耳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即使不用回頭,我也知道靈澤就在我身邊,我加快腳步,他也加快腳步,我放緩腳步,他也放緩腳步。

不知不覺走到了山澗,我停下來歇息,他也停了下來,我還沒開口,他再次討價還價:“等到山頂了我再回去。”

過了山澗再到山頂,等到了山頂,是不是還要跟著下山?

我說什麽也不同意,他生得高大,我既拽不動他,也趕不走他,僵持了一會兒,感覺眼皮越來越沉,腦子也越來越混沌。心想算了,他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既然他喜歡大半夜翻山越嶺,且由著他,大不了等我到家之後,再讓婆婆把他留下來住一晚。

我不再搭理他,認準腳下的路,眼睛睜一會兒閉一會兒地往前走。

腳下不防踢到一塊石頭,踉蹌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靈澤立刻扶住我。

“天青,你困了嗎?”他的聲音很輕,仿佛從天邊傳來。

“沒有,我隻是一時不小心。”我強嘴。

他卻不由分說走到我前麵,伸手托住我的腿,一下子把我背起來,說話的聲音依舊很輕:“就當我給你賠罪了,你這樣走路不看路,再掉山溝裏怎麽辦?”

又提這茬,這人嘴裏說不出好話,整天盼著我出事。

我掙紮要下來:“都說了不會再掉溝裏。”

他應了一聲,並沒有鬆手,我掙紮片刻,最後實在是沒力氣了,隻好順從地趴在他背上。

我對靈澤說道:“我腳疼,先休息一會兒,待會到山頂的時候,記得把我放下來。”

靈澤輕笑:“好。”

於是,一顆心就此安定下來。

我太困了,一大早從家裏翻山越嶺過來,然後和同伴比蠱術,之後大吃了一頓,晚上又鬧了一場,長時間的鬧騰太磨人,我其實早就睜不開眼了,但想著一定要回家,所以才一直硬撐。現在趴在靈澤背上,全身的重量都壓上去,他後背寬厚,走路步子平穩,我不用擔心會不會有人突然冒出來把我拐回家當婆娘,也不用擔心看不清路突然摔倒。靈澤腳步很穩,一點兒也不顛簸,就是我脖子上的銀飾有點硌,我雙手環住靈澤的脖子,繼續醞釀睡意。

靠著靈澤的後背,沒一會兒便再次昏昏欲睡。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感覺靈澤停了下來,他把我往背上顛了一下,我隱約聽到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天青,你睡著了嗎?”

他繼續問:“你最近都吃了什麽啊,怎麽又重了?”

我混沌的腦子還沒有清醒過來,他又自說自話:“其實也不是很重,是我最近怠慢了。”他的聲音又輕又慢,比山林裏的蟲鳴還要催眠,我反應了好一會,最後含糊應了一聲,提醒他我還沒睡著,休要說我壞話。

他沒有答話,隻是輕輕笑出聲,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我的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看到的是掛在天上的一輪圓月,月亮散發出聖潔的光芒照亮整個天幕,天幕之上的星子明滅不定,天幕之下的苗寨安靜祥和,無數的螢火蟲閃耀著微弱的光芒穿梭在天地間,那一刻,天地間的界限仿佛已經模糊了。

這就是我生活的饒疆啊,神秘又漂亮的饒疆。

微涼的晚風拂去人心頭躁意,草叢中的蟲鳴一聲高過一聲,直催人入眠。

我心想,我先睡一會兒,過一會兒我就下來自己走,我隻是困了,又不是瘸了,我待會兒一定會醒過來的,靈澤這麽背著我也怪累的。

意識一點點陷入黑暗,我好像看到自己和靈澤小時候,又好像看到長大後的靈澤,夢境猶如無數幀淩亂的畫麵,我聽到一聲呼喚,好像是靈澤在叫我,他說:“天青,咱們到家了。”我終於安心睡去,陷入不知名的夢鄉。

醒來已是第二天,日頭從窗外斜斜映進來,我的腦袋渾渾噩噩,躺在**翻了個身,又眯了一會兒,再次睜眼時看到床頭擺著一個黃澄澄的大柿子,是昨天靈澤沒有吃的那個柿子。

手臂上的尋蹤蠱突突跳了三下,蠱蟲跳動的幅度並不劇烈,說明另一隻尋蹤蠱和我相距甚遠。

我終於想起來,昨天晚上是靈澤送我回來的,我沒有在中途醒來,所以他一直把我背回到家。我擼起袖子,伸手在距離手掌三寸的地方按了幾下,不一會兒,手臂上的尋蹤蠱突突跳了三下,提醒那邊的靈澤,我已經醒了。

兩座山這麽遠的路程,夜間那麽靜謐的山林,他分明隻是送我回家,結果我卻睡了過去,徒留他一個人清醒著走完餘下的路,然後一個人孤零零回家。

我忽然有些慚愧,決定給靈澤做一件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