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寨裏的生活平靜而安逸,早上起來洗漱吃飯,然後去後山的地裏種菜除草捉蟲,每隔幾天就進山采藥回來喂蠱蟲,或者是跟婆婆養蠱蟲學蠱術,偶爾還能跑到寨子裏找小川他們比蠱術,順便把蠟染後繡了花紋的衣裳拿過去給靈澤。

我們遵循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規律,這樣的生活平靜而安逸。

我一直以為,自己一輩子終將生活在這片深山之中。

直到這天,婆婆被長老們請去商議事情,我和往常一樣在家裏喂蠱。

每個苗人家裏都會收拾出一個房間用來養蠱。房間擺上許多排架子,每層架子上都堆滿了土陶罐,每個罐子裏養幾隻蠱蟲。養蠱是門很大的學問,什麽蠱蟲有毒不能直接用手拿,什麽蠱蟲隻能用曬幹的藥材喂養,什麽蠱蟲喜食同類……滿屋子的瓶瓶罐罐全是不同的蠱蟲,讓人渾身癢的跳蚤蠱,讓人感到劇痛的鑽心蠱,用來傳遞消息但隻能用一次的回聲蠱……這些蠱蟲大的有拳頭那麽大,小的比頭發絲還小,每種蠱蟲習性不同,喂養時要格外小心,不然很容易造成蠱蟲廝殺的慘狀。

我本打算喂飽蠱蟲之後,就去後山拔蘿卜。沒想到蠱蟲喂到一半的時候,紅玉突然從門口爬了進來。它在我腳下盤桓了好幾圈,幽暗的豎瞳直勾勾盯著我,分叉的蛇信有一下沒一下地吐出來,提醒我外頭有人來了。

我家這邊比較偏僻,找過來的人或許是靈澤,或許是小川和南燭姐姐,又或許是哪個跟我關係比較好的姑娘。我加快動作喂完剩下的蠱蟲,跟著紅玉走出去,結果沒看到靈澤也沒看到小川,而是看到了一個倒在家門口的陌生男人。

那個男人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我蹲下身把他整個人翻過來查看,發現他手臂上和臉上有幾處被樹枝劃開的傷口,整個人看起來髒兮兮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服飾不屬於饒疆任何一個苗峒。

我十分確定,這是一個中原人!

因為我曾親眼見過中原人。

每個苗人到了一定的年紀都會入深山找蠱蟲回來馴化,蠱蟲分很多種,蛇蟲鼠蟻這種常見的蟲子都是用藥喂出來的,其實壓根算不上真正的蠱,真正的蠱蟲個頭都很小,稍微大一點的隻有指甲蓋那麽大,最小的用肉眼根本看不到。每個人入深山找回來馴化的蠱蟲都是要種到自己體內的,隻要我們用自身氣血奉養蠱蟲,它們就會像親人一樣陪伴著我們。

我十四歲那年,跟著靈澤和小川他們幾個人入山尋蠱,結果我和靈澤不小心跟大家走散了。

那一次,我們偷偷跑到大山邊緣,看到了生活在大山邊緣的中原人。那些人的衣食住行和我們完全不一樣,他們穿著鮮豔的衣裳,無論男女全都把頭發盤起來,發間插著漂亮的飾品,他們住的房子很漂亮,吃的東西聞起來很香。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唯一讓我覺得遺憾的,就是他們對待外來者的態度並不友好。

我見過中原人,所以我很清楚,這個倒在地上,看上去好像快要死去的人是中原人,隻有中原人才會被大山折磨成這樣。

中原人怎麽會出現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