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裏,靈澤一直企圖動搖我,他從小狐狸說到小老虎,從小麻雀說到海東青,從溪流裏的小蝦說到湖裏的大魚,地上跑的、天上飛的和水裏遊的他都說了一遍。

我再次抱起藥酒,催促他往前走。他一步分成兩步甚至三步四步,慢悠悠地走,明明不是很遠的距離,他走了大半天。

還沒走到後山,我就看到了婆婆和南峒的幾個長老迎麵朝我走來,我心裏咯噔一下,耳朵發懵,下意識就想逃走。靈澤看了我一眼,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騰出一隻手快速奪走我手裏的藥酒,轉身就丟盡密密麻麻的草叢中。

“你幹什麽?”我壓低聲音吼道。

靈澤語氣淡淡道:“幫你啊。”

婆婆和長老們走得越來越近,我們被抓了個正著,跑是跑不掉了,隻能在原地等著婆婆和長老們的到來。

“我和天青發現了這個中原人,正想帶著這個人去找各位長老。”靈澤臉色變得尤快,笑嘻嘻地對著長老們撒謊,臉不紅心不跳。

長老們沒說什麽,示意靈澤把人帶回去。

靈澤和長老們把中原人帶走了,婆婆沒有跟著大家一起走,而是在眾人離開後,慢慢走到我麵前。我心虛地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看她,拉聳著腦袋看著自己髒兮兮的鞋尖,心裏亂成一團。

婆婆停在我麵前,也不說話,我知道她一直在看著我,更不敢抬頭和她對視,小聲叫了句婆婆,卻沒聽到回應。

過了好半天,婆婆終於開了口:“回家。”說完,她轉身走在我前頭,我隻得慢吞吞跟在她身後。我心裏慌亂極了,我怕婆婆罰我,怕長老們會把那個中原人趕出南峒,更怕這個男人會死,心裏亂七八糟想著男人的下場。

跟著婆婆回到家,進了蠱房。

婆婆臉色陰沉,從靠近門口的架子上拿起旁邊一個灰撲撲的,繪有藤蔓形狀的陶罐,揭開蓋子,把罐子裏麵的黑色蠱蟲倒在我肩膀上。這隻蠱蟲足足有一個指甲蓋那麽大,從我的肩膀一直爬到脖子,不停地在我的脖子上蠕動。

婆婆又從架子上拿起一根手指長的短香,二話不說把短香插在門口點燃,而後低聲念了一段咒術。在我脖子上亂爬的蠱蟲接收到指令,一下子鑽進去我身體裏。體內有異物在穿梭,蠱蟲爬過的地方起先是輕微地疼,而後是一陣鈍痛,一陣火辣,一陣鑽心的癢。

這是饒疆最折磨人的蠱蟲,黑色大角鑽心蠱。每個苗人打小養蠱,甚至用自身氣血養蠱,普通的蠱蟲對我們根本造不成太大的傷害,但這種蠱蟲最是凶狠,它能噬咬人的肌膚經脈,如果讓它鑽進體內不及時把它弄出來,可是會死人的。寨子裏的人每次進山打獵,都會帶上幾隻鑽心蠱,大家把鑽心蠱放在陷阱裏,隻要鑽心蠱鑽進獵物的身體裏,那麽無論多麽凶狠的野獸都隻能被蠱蟲折磨得束手就擒。

每次我犯了事,婆婆都會拿蠱蟲來罰我,若是小事,那就是些咬人不痛不癢的小蠱蟲,若是大事,就是這種折磨人的蠱蟲。自打我記事以來,這是第二次被這麽凶狠的蠱蟲責罰,上一次是因為我不小心當著婆婆的麵罵大長老是糟老頭子,婆婆罰我不知尊卑,讓我體驗了一次口不擇言的下場,那次我連半柱香都沒撐過住,就昏過去了。

我其實知道把蠱蟲從體內驅趕出來的咒術,卻不敢念出來,隻能死死咬著牙,攥著手等待著時間流逝。

真是造孽,我今早還喂了它們那麽多草藥!

早知道這樣,我就應該燒一鍋水燉了他們,現在也就不用遭這份罪了。

往日總覺得時間過得快,可現在一炷香的時間,我卻覺得無比漫長。

短香逐漸燃盡,我強忍著身上的痛楚,凝神念出驅蠱咒術,身體裏的蠱蟲在我的催促下停止啃噬蠕動,慢慢從我的手臂上鑽出來。我終於一屁股癱坐下來,被蠱蟲爬過的地方一陣酸痛,整個後背都被汗水浸濕了。

原本幹癟黑廋的蠱蟲膨脹了好大一圈,婆婆抓起我手臂上的蠱蟲重新放到罐子裏,沉著臉色問我:“錯哪了?”

罰都罰了,肯定是知道我都做了些什麽,再狡辯隻能換來更重的處罰,於是老實道:“我不該把人藏起來,不該瞞著您。”

婆婆對我的回答還算滿意,把蠱蟲放回罐子裏,把罐子放回原位,施施然走出蠱房。我繼續癱在地上,憤然瞪著眼前的陶罐,心裏生出洶湧的惡意。

這些壞蟲子,別以為有婆婆撐腰就了不起,早晚有一天,我要一鍋水把它們都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