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景明和惠妃娘娘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氣勢上水火不容,旁邊的人想上前,卻又不敢上前。從鍾景明和惠妃娘娘說第一句話開始,我就隱隱感覺他們兩人之間不對付,沒想到才一會兒工夫,就鬧成了這樣。
靈澤也是,如果不是有苗人給鍾景明的阿爸下蠱,我們今天也根本不可能來這兒,所以追根究底,鍾景明他阿爸中蠱和苗人脫不了關係,雖然給他下蠱的不是我們,但那個人終歸是苗人,哪怕那人已經叛出饒疆。
我抬頭瞧了靈澤一眼,發現他一直板著臉,看上去有點嚇人,不知道又在憋什麽壞。
這件事本來三言兩語就能說清,不該鬧成這樣,要是靈澤再弄出點幺蛾子,這場鬧劇恐怕就沒法收場了。想到這點,我趕緊捂住靈澤的嘴巴,提醒他不要太衝動:“瓜娃子,冷靜!”轉頭見惠妃娘娘還想張嘴罵人,怕她激怒靈澤,趕緊吼她一句:“惠妃娘娘你別說話,我們不是要害鍾景明她阿爸,我們是為了救人,你再張嘴我就放蛇咬你!”
“你……你這個妖女……”惠妃娘娘指著我,說話都不利索了。
旁邊的李公公立刻打圓場:“殿下息怒,娘娘息怒,奴才聽說饒疆治病救人的法子跟咱們中原不同,這兩位用的手法雖然和咱們中原不同,但既然這兩位是寧王殿下千裏迢迢從饒疆請回來的,殿下總不會害陛下。”
惠妃娘娘不依不饒:“你什麽意思,你可是在責怪本宮是非不分!”
李公公弓著腰繼續賠笑:“奴才不敢,娘娘您憂思龍體,等陛下醒來,一定會記著您的好。”惠妃娘娘臉色稍霽,李公公又說了許多好話。
我肚子不合時宜叫了兩聲,靈澤立刻扭頭看我,李公公也在忙中回過頭看我:“靈澤公子和天青姑娘一路風雪兼程難免疲乏,老奴已命人備好住所,牢請二位移步稍事歇息,老奴立刻讓人傳膳。”
我忽然覺得,這個李公公簡直是個妙人。鍾景明和惠妃娘娘鬧得那麽凶,都快打起來,他不僅三兩句話化解了兩人之間的矛盾,還能分神安撫我們,這種麵麵俱到的功夫,我要是能學會一星半點,就不會隔三差五被婆婆和大長老數落了。
李公公管完我們這邊,又轉身對惠妃娘娘說了一籮筐好話,很快便帶著我和靈澤還有鍾景明離開,留下惠妃娘娘一個人繼續照顧老皇帝。
廊道上,李公公躬身垂首在前麵帶路,我跟在後邊,靈澤就在我身旁高高昂著頭看周圍景象。此刻的沉默迥異於往日的鮮活。我知道他氣憤惠妃娘娘之於我們苗人的稱謂,我也惱,但這件事本就是我們苗人的錯。
忍不住拽了下靈澤的衣角,小聲嘀咕:“以後這種擠兌人的話不要當著別人的麵說,私底下跟我說就好了。”
他不應,我也不再言語。
一路沉默著,偌大的皇宮異常安靜,隻聽聞瓦上雪落下的聲音,腳步聲幾不可聞,這樣靜謐的光景中,唯一鮮活的隻有帶出白氣的呼吸。
冷,而靜。
這天,我們沒有留在皇宮吃飯,因為鍾景明把我們帶到了寧王府,他說寧王府是他家。我詫異鍾景明為什麽不跟他阿爸住在一塊,他卻告訴我們大魏的皇子成年後必須開府別居,這是規矩。
就像饒疆有饒疆的規矩,大魏也有大魏的規矩。
我覺得這規矩怪得很,這世上怎麽會有兒子不跟老子住在一塊呢?鍾景明沒有向我解釋,我雖有疑惑,但也沒有問出來。
一個詭異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天青,你不該問。
開府別居的規矩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我們不用住在皇宮裏。雖然皇宮看上去那麽漂亮,但我卻感覺有點瘮人,我一點也不喜歡那裏,不喜歡木頭一樣的中原人,不喜歡靜謐到詭異的氛圍,不喜歡那個氣勢淩人的惠妃娘娘。隻要不住在宮裏,住在哪裏都是好的。
鍾景明家雖然沒有皇宮那麽大那麽氣派,但看起來很漂亮,他家也有很多人,他家裏的這些人會說話會笑,會挨個向我們介紹自己,會客客氣氣地喚我天青姑娘。他們聽說我和靈澤來自饒疆,會帶著好奇或是懼怕的目光打量我們。我們的表情多鮮活多熱鬧,這才是我想象中的中原人。
鍾景明給我們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客房,我的房間裏麵有一盤爐子,炭火燒得正旺,暖洋洋的,像是在春天的太陽底下。屋裏還有很多擺件,漂亮的圖畫,精美的瓷器,兩人合圍的屏風,許多漂亮的衣裳和飾品。窗口正對著一株被雪蓋住的枯樹,允初說這是寒梅,過一段時間就會綻放一樹的紅,在純白的天地中煞是好看。
允初是王府的大丫鬟,是我見過僅次於惠妃娘娘的漂亮姑娘,她是遵從鍾景明的吩咐特地來照顧我們的。她對我說我在這王府人生地不熟,如果沒人陪著,說不定就是走丟了也未可知,她還讓我有什麽需要都可以跟她說,她會盡力滿足我。跟允初一起被派來的人還有一個人,叫阿銀,負責跟在靈澤身邊。
傍晚天色慢慢黑了下來,夜空中星子寥落,月亮也缺了一半。
住在王府的第一晚,輾轉難眠。
我其實不是一個認床的人,以前入山尋蠱的時候,我就是蜷地上也能睡得著,但不知怎地,自從離開饒疆之後,許是日夜兼程的緣故,我漸漸睡不安穩了。
躺在**翻來覆去,心中思緒紛紛雜雜,不安焦躁惶恐,好不容易渾渾噩噩睡去,卻一連做了好幾個噩夢。
忽而夢到剛走出饒疆時圍在我周圍討糖人吃的孩子,畫麵陡轉,變成男人躲雨婦人吃麵的場景,接著男人和婦人一齊消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我看到了昏黃的燭火以及滿地的屍體,畫麵再轉,又變成了惠妃娘娘凶神惡煞指著我罵妖女的場景。
親身經曆讓晦暗的夢境更加真實,我在不同夢境中穿梭,恍恍惚惚如墜深淵,胸中如有一團火焰在灼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