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天青……”

迷糊聽到有人在叫我,熟悉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天邊傳來,將我從無邊的黑暗中喚醒。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艱難睜眼看到的第一人是靈澤。我掙紮著起來,他一把把我按回**,把冰冰涼涼的東西放在我額上,沒好氣道:“知道自己病了嗎?”

病了?我都好些年沒生病了,趕路的時候風雪那麽大,我都隻是流了點鼻涕,現在好好地,怎麽會突然生病呢?

其實發熱也不是什麽大病,沒什麽要緊的,以前婆婆總讓我多喝點水,再蒙著被子睡一覺,等第二天醒來就好了。

我覺得自己也沒那麽嬌弱,還能起來動動,然而允初卻一步不離地守在我床前,隻要我一動爬起來的念頭,她就開始念叨。說我水土不服,又舟車勞頓,外加邪寒入體,必須多多休息。我覺得她說的也太嚴重,我打小就跟草藥打交道,精通藥理醫理,我難道不比她清楚自己的狀況?

沒想到越躺身子越重,腦子也越糊塗,時而清醒時而夢魘,好不容易有了點精神,偷偷爬起來走了一圈,結果被風一吹,病更重了。

病倒之後,幫皇帝醫治的一應事宜通通交給靈澤。

靈澤用我取來的血液來研究皇帝身上毒性深淺。饒疆有個不傳之密,蘊含毒性的血液用秘藥稀釋後會呈現一種通透的桃紅,把解毒的草藥提汁加到稀釋過的血液中,記下使血液變色的藥汁的量,據此判斷毒性深淺,才好準確下藥。

這法子算是簡單,唯一難處在於提取解毒藥汁。我們在饒疆的時候,都是用新鮮的草藥來提取藥汁,而中原的草藥都被曬幹了,幹得簡直可以當柴火燒。靈澤背著我搗鼓了幾天,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竟然真的從一堆幹巴巴的藥材中提取出藥汁。

皇帝中毒已深,尋常泡藥浴跟喝湯藥的辦法對他作用不大,隻能靠換血這一個法子解毒。

換血這法子有一定的難度和危險,首先要找許多水蛭用藥養著,然後找一個病患的親屬,靠水蛭把病患體內的毒血換出來,再把至親的血輸送至病患體內。用水蛭換血並非一日能成,這法子於病患而言,是續命的法子,於那個至親而言,可是要廢掉半條命的。

水蛭生活在水田和溪流中,以腐物為食,用清水吊幹可入藥,在饒疆很是常見,但在中原就不好說了。中原的冬天那麽冷,所有的水流都凍住了,水蛭也不知道會不會被凍死。

我正愁著水蛭該上哪去找的時候,鍾景明第二天就帶了很多水蛭回來,他說水蛭都是從農戶家裏收的,在中原隻要有錢,無論什麽東西都能買到。

水蛭的事情也解決了,最後需要擔心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惠妃娘娘,一個是靈澤。我們第一次見到惠妃娘娘時,她就不是很友好,要是她知道我們要用水蛭給皇帝治病,指不定會鬧成什麽樣。靈澤也是,他擺明了討厭惠妃娘娘,要是他們兩個遇上,保不準會打起來。

我總不放心靈澤跟鍾景明去皇宮,每次跟他商量一塊去皇宮的時候,允初都會在旁邊靜靜地看著我,看著看著她就會莫名流淚,一旦我答應她安分待著,她就立刻把眼淚收起來,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笑著跟我講中原的故事。

說哭就哭,說笑就笑,這難道是他們中原人姑娘的絕活嗎?

幸而靈澤和惠妃娘娘之間一直相安無事。

我在寧王府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允初偶爾跟我說一些鍾景明的事,我也會跟她說我小時候的故事。我興致好的時候,就會把隨身攜帶的笛子拿出來練習控蠱曲,實在閑得無聊了,就會翻開從家裏帶來的《萬蠱術》解解悶。

靈澤每次出門回來都會給我帶一些中原的小玩意,有時是幾個套在一塊陶娃娃,有時是紙糊的皮影,有時是風一吹就叮當作響的風鈴。他壞心眼地在我床前擺了幾個水缸養水蛭,那些黑乎乎的環紋狀扁長軟體生物攀在水缸邊緣,就這麽不停地蠕動進食,每每嚇得允初麵如土色,倉皇走開,他才把水缸搬走,而後教我玩他帶回來的那些小玩意。

來中原之前,峒主隻交代我們兩件事,一件是幫鍾景明救治他阿爸,另一件事就是竭盡所能把那個逃出饒疆的罪人抓回去。救治老皇帝有靈澤一個人足以,可尋找叛徒這件事我們一直都沒有頭緒。

來中原之後,我一直待在寧王府,而靈澤則是在寧王府和皇宮之間來回奔走,中原那麽大,找到叛徒並非易事,我們目前一點線索都沒有,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我被允初按在**躺了許多天,雖然靈澤和鍾景明時常來找我說話,但他們不在的日子能悶得人頭頂要長蘑菇。我一向好動,不喜歡每天無所事事,偶爾會從**偷偷爬起來,趁著允初不在的時候在王府裏亂逛,然後趕在她回去之前躺回**。

等我的病終於徹底痊愈時,鍾景明帶著我和靈澤還有允初一塊出了門。自從離開饒疆,我們不是在趕路就是在準備趕路,好不容易到了汴京城,沒承想我突然就病倒了,平白消磨好多時間。

我們準備白天出門。允初挑了一套紅色的衣裳給我換上,幫我梳了一個中原的發髻,插上各式各樣的簪子。又拿出許多瓶瓶罐罐擺在我麵前,她指著瓶瓶罐罐逐個向我解釋這是什麽——胭脂、口脂、花鈿、珍珠粉、螺子黛……她把那些我不認識的東西逐一塗到我臉上,並告訴我,中原的姑娘出門的時候都要這樣精心打扮一番。我開始同情中原的姑娘,她們不僅要穿那麽別扭的衣裳,還要在臉上抹那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帶上手絹。我們饒疆的姑娘若是要出門,簡單洗個臉就好了,哪有那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