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初在我身上搗鼓半天，就在我開始犯困的時候，她忽然說道：“天青姑娘，您看看。”

我聽了她的話，打了一個哈欠，才勉強打起精神看向銅鏡。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鏡子裏的人眉似新月，眸含秋水，腮暈如霞，整個人好似水芙蓉一般清麗脫俗。

天呐！這還是我嗎？我天青居然長得那麽好看！

我興衝衝地跑出門讓靈澤看看我現在的模樣，我在他麵前轉了個圈，激動道：“好看嗎？”

靈澤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慢慢浮現出笑容，他沒說好看也沒說不好看，但從他臉上的表情來看，定是被我驚豔到了。我心中很是得意，走到鍾景明身前又轉了一個圈，重複問道：“好看嗎？”

鍾景明點了點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聽不懂他說的什麽，想必是好看的意思。我得意洋洋地回到靈澤身邊，自信地拿肩膀撞他，朝他擠了一個眼神。他接收到我的目光，笑著給出令我滿意的回答：“很漂亮。”

我咧嘴一笑。

之後，我們和鍾景明一塊兒乘車出門。白日裏的汴京極其熱鬧，走在街上能看到手執團扇遮麵的姑娘，高聲吆喝的小販，嘴裏噴出一條火龍的漢子，大家肩膀挨著肩膀，腳踩著腳。我和靈澤換上中原的服飾穿梭期間，沒人知道我們來自饒疆，甚至還有一個男人主動走過來跟我們搭上，他自稱是鍾景明的弟弟，他問我是哪家的姑娘，說要請我們吃茶，還誇我和允初漂亮。

我有些小得意，誰不喜歡被人誇讚。允初是我見過頂漂亮的姑娘，他把我和允初放在一塊比，果然有眼光。

人家那麽熱絡，我也不好一句話都不吭。我在等著鍾景明向他弟弟介紹我們，但等了半天，鍾景明不僅說話，還一直目光不善地看著自己的弟弟。我直覺這對兄弟之間很不對勁，他們哪像兄弟，哪有兄弟看對方像看著仇人一樣。

鍾景明從始至終都沒向我們介紹他弟弟，他甚至不想讓我們跟他弟弟待在一塊，轉頭對我們說道：“允初，本王跟譽王要談些事，你帶著兩位貴客先走一步。”

允初應道：“奴婢遵命。”而後領著我們朝人群走去。

雖然不知道鍾景明和他弟弟之間發生了什麽，但這是他們的家事，我不太想摻和。這些中原人啊，奇怪得很，父子不像父子，兄弟不像兄弟。

就在我們經過鍾景明弟弟譽王身邊，準備離開的時候，我忽然聞到一股微弱的曇華香氣，那香氣極淡，隻一刹便飄忽不可尋。

曇華又稱美人蕉，在饒疆算是比較稀罕的藥材，是多年的生草木，根莖肥大，莖葉具粉白，葉片闊橢圓形，花色有乳白、桔紅、淺紫等，用於控蠱和解毒，它散發出來的獨特香氣卻能吸引許多蟲獸。曇華生長在水汽豐沛，常年不見天光的密林中，中原雖然地大物博，但由於氣候原因，並不適合曇華生長。

鍾景明的弟弟身上怎麽會有曇華的花香呢？

駐足仔細聞了一會兒，卻再沒聞到任何香氣。

我疑心可能是自己病太久了，鼻子都出了問題，剛想問靈澤有沒有聞到什麽，結果轉頭就看到他也盯著鍾景明的弟弟。

我心下一個激靈，用隻有我和靈澤能聽得懂的苗語問他：“你也聞到了？”靈澤點了點頭。

如果我們倆都沒聞錯的話，那這就更奇怪了。

我吸了吸鼻子，想再仔細聞一下，男人卻忽然回頭，眉眼俱含笑地看著我，說話聲音溫和：“天青姑娘，本王身上有什麽奇怪的味道嗎？”

我看著這張和鍾景明有幾分相似，卻比鍾景明更加友善的臉龐，尋思著這人看上去很好說話，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麽。剛想開口，就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景明哥哥！”

來人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她穿著一件大紅袍，衣裳上繡著繁複的花紋，袖口和領口有一圈純白的絨毛，襯得這個姑娘的一張臉小巧而精致。她眉眼彎彎笑著朝我們走來，忽然，有個神色匆匆的少年從她身旁經過時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一步，險些要摔倒。就在這時，譽王立刻上前去扶她，兩人在原地轉了兩圈才站穩。

我十分不解他們為什麽要轉圈圈，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有誰跌倒了，另一個人去扶的時候兩個人會抱在一塊旋轉，難道轉圈圈是中原特有的動作？

正疑惑著，天上驀然飄下許多紅色的花瓣，人群中不知從哪兒傳出一陣輕緩的笛聲。花瓣和笛聲，以及抱在一塊的兩人，這場景說不上哪怪，卻讓我感覺十分詭異——這一幕就好像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一樣。

鍾景明的弟弟抬頭看著天上飄落的花瓣，滿臉堆笑：“禾凝妹妹真是煞費苦心啊。”

被稱作禾凝的姑娘臉色一白，用力推開鍾景明的弟弟，小聲罵他多管閑事。接著，禾凝姑娘無視鍾景明的弟弟，朝鍾景明走來，臉龐由白轉紅，最終，她停在鍾景明身旁，小聲說道：“禾凝聽說花老板那裏新進幾幅字畫，景明哥哥能陪我一塊去看嗎？”

之前病著的時候，允初和我提到過這位禾凝姑娘。她姓宋，全名宋禾凝，是惠妃娘娘的哥哥的女兒，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一直都是她哥哥把她帶大。她看著柔弱，但其實脾氣很差，稍有不順心就會打罵侍從，她心裏很是欽慕鍾景明，從前因為鍾景明跟一個姑娘多說了兩句話，她就把人家姑娘推到池子裏。

允初看到宋禾凝停在鍾景明身邊，當即小聲在我耳邊勸我不要和宋禾凝對上，拉住我胳膊就要帶我走。

我不太想走，但允初哀求似的看著我，仿佛隨時都能哭出來，我不得已，隻能任由她拖著我離開。然而還沒走多遠，我隱隱感覺身後好像有人在看著我，回過頭，對上一道怨恨的目光，我心下一驚。

是宋禾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