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第三次失去心愛的女人,他悲傷之餘,更多的是感歎:

“紅顏薄命。”

幸虧寬厚的皇後安慰著他那顆孤寂的心靈,鹹豐皇帝躲在皇後溫暖的懷裏,逃避著現實。在他看來,冷冷的大殿上遠比不上後宮溫暖,因為大殿上的政務太讓他頭疼了,而後宮沒那麽多煩心事。

鹹豐皇帝十九歲登基,他血氣方剛、風華正茂。登基之初,的確有宏圖大誌,可是,不久,他便泄氣了。

人所共知,鹹豐皇帝從道光皇帝手上接過來的是個爛攤子,當時不僅內憂外患,而且朝政弊端極多。特別是鴉片戰爭以後,年邁的道光皇帝像所有的老人一樣,貪圖耳邊清靜、政治平靜。他明明知道全國上下一片混亂,特別是官場黑暗,貪髒枉法者比比皆是,他不願意接觸這些事。摸透了道光皇帝脾氣的大臣們,也是報喜不報憂,掩蓋真相,封殺言路,一時間朝廷上下沒有真話可聽。

鹹豐皇帝登基後,朝廷上下仍沿襲這種沉悶的空氣,起初,年輕的天子還以為是正常現象,沒有注意這些,後來師傅杜受田一點撥,鹹豐皇帝才恍然大悟。

這一天,杜受田寫了一張小紙條,遞到了特殊弟子鹹豐皇帝的手裏,鹹豐皇帝一看,上麵寫著兩行小字:

“著、著、著,祖宗洪福臣之樂,

是、是、是,皇上天恩臣無事。”

那字體十分清秀。鹹豐皇帝念了一遍,對杜受田說:

“師傅,果真如此嗎?”

杜受田笑了笑,說道:

“著、著、著,是、是、是,乃大臣的口頭語也,見了天子多叩頭,上奏言‘是’無憂愁。”

鹹豐皇帝氣得咬牙切齒!

“不說實話,不露直言,可恨也。”

他要下決心,打破那萬馬齊喑的陳舊局麵。就在他著手整治朝綱,懲辦貪官汙吏之際,中國境內發生了大麵積的災荒。

“皇上,臣悉四川水災,災民四處逃離,慘不忍睹。”

“皇上,江西水情嚴重,必須馬上賑災。”

“皇上,臣已察實:安徽安慶巡撫貪髒枉法、魚肉百姓,百姓怨聲載道,疾呼懲治於他,刻不容緩。”

“廣東巡撫懈怠嬉玩,竟使英夷趁虛而入強占水域。”

“河北財用困乏,無銀無糧。”

……

一連串的奏折像雪片一樣,飛到鹹豐皇帝的手中,年輕的天子震驚了。他不知所措,原來天下太平,人們安居樂業的景像一下子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等如此的災荒貪亂的現實,他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

“父皇,你去了,給兒臣留下這麽一個爛攤子,兒臣挑不動大清的江山呀!”

鹹豐皇帝萬萬沒想到,做天子這麽難!

他原以為做了天子可以盡享人間的榮華富貴,未曾料到,做天子其煩惱是天下最深、最大的煩惱。他反複地問自己:

“奕詝,挑起大清的江山,太沉了,太沉了,你撐得下去嗎?”

幾天前,躊蹣滿誌的年輕天子,如今陷入深深地痛苦之中。特別是全國上下一片災情,不是水災,就是旱災,再就是蝗災,還有什麽地震之類的天災人禍,國庫空虛,鹹豐皇帝不知如何處置。

那時,鹹豐皇帝的恩師杜受田還活著,無可奈何之際,他首先想到了杜受田。鹹豐皇帝早就聽杜師傅說過,“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朝廷上下,個個貪財,很少有廉潔奉公的。盡管這一兩年整頓了朝政,但貪官汙吏屢禁不止。鹹豐皇帝明白,讓朝廷各級官員拿出點貪來的銀子去賑災,哪怕是他們的一小部分,都是不可能的。於是,鹹豐皇帝對杜受田說:

“杜師傅,國庫已空虛,實在拿不出銀子賑災,依你之見,怎麽辦為上策?”

杜受田撚著銀須,慢條斯理地說:

“依臣之見,皇上首先做出表率來,不怕群臣不從。”

“師傅所言極是。”

幾天後,乾清宮大殿之上,又是大臣呈奏章,報告災情。

“啟稟皇上,四川災民已有不少餓死、凍死,陝西災民、安徽災民、河南災民已有造反之舉。”

“皇上,必須盡快賑災,以撫民心。”

端坐在龍椅上的鹹豐皇帝鎮定地說:

“各地打開糧倉,拿出儲備的五分之一,速速運往災區,以賑災民。”

幾個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視點了點頭。這時,禦前大臣又高聲宣告,為了賑災,皇上拿出了養心殿的月銀十萬兩白銀,即刻送往災區。

大殿之上,一片嘩然。眾臣做夢也沒想到鹹豐皇帝會來這一手,隻有太傅杜受田安然處之。

“臣杜受田出資二萬兩白銀,以賑災民。”

大家一齊轉向杜受田,這時,大家才明白,皇上做出這樣的決定,是杜受田一手炮製的。就是大家再不樂意,也無可奈何。

“臣出資一萬兩白銀。”

“臣出資八千兩白銀。”

“臣出資一萬五千兩白銀。”

……

一個上午,就籌集了四十五萬兩白銀,鹹豐皇帝暗自笑了,他心想:

“師傅此計妙也!”

鹹豐皇帝努力想做個好皇帝,他挑起大清的江山,這擔子好沉、好沉,他差一點兒就撂挑子了,是師傅杜受田從背後托了他一把,才硬撐著做皇帝。

此時,英夷不斷進犯,太平天國運動風起雲湧,如野火一樣,春風吹又生,鹹豐皇帝對此也懼怕得要命。日日上朝聽政,不是災情,就是戰況。

“皇上,四川災民仍在造反。”

“啟稟皇上,陝西災民已有少數人參加了撚黨。”

“山東大旱,災民有的投向太平軍。”

“英夷再次提出廣開通商口岸。”

鹹豐皇帝隻感到頭腦發漲、四肢無力、麵色慘白,他有氣無力地說:

“退朝。”

群臣們麵麵相覷,不知所然,隻好退朝,私下議論:

“皇上的臉色很不好看,怎麽了?”

“你們在意了嗎?皇上額上都是虛汗,很少有的。”

“該不是皇上隻聽憂,不見喜,不高興了吧。”

“也許是昨夜又被雲嬪纏累了。”

“不,他近來隻招皇後一個人,是皇後纏的。”

群臣議論紛紛,杜受田看在眼裏,他暗自著急:

“皇上呀,師傅教你的東西全忘了嗎?師傅早已告誡過你,什麽叫‘宰相肚裏能撐船’,什麽又叫‘平心靜氣,穩坐釣魚台’,唉,如今你大殿之上表現出浮躁的情緒,讓群臣看了,有何猜測,有何不良後果,你知道嗎?”

本來,出了大殿,下了台階,杜受田想回家休息,但他又想:

“不行,若皇上心情欠佳,明日上朝依然如此,豈不引起朝廷上下的混亂。”

於是,杜受田徑直走向養心殿。本來,紫禁城後宮為皇上、皇後、嬪妃的住所,不允許大臣們隨便出入。可是,杜受田不受這種約束,他是特殊的人物——皇帝的老師加密友。

鹹豐皇帝回到了養心殿,一個宮女見他麵色蒼白,便端上了一碗燕窩粥上前:

“萬歲爺,請用燕窩粥。”

鹹豐皇帝心裏很煩,他擺了擺手,示意宮女退下來。可誰知這位宮女偏偏不識相,她平日與鹹豐皇帝朝夕相處,很熟悉了,她沒怎麽見過鹹豐皇帝發火,便好心好意地勸皇上:

“萬歲爺,少喝幾口吧,瞧萬歲爺的臉色多難看。”

人在心煩時,最怕有人在一旁嘮叨,偏偏這個宮女不知趣,嘮嘮叨叨的。她邊說邊將一碗燕窩粥遞到鹹豐皇帝的麵前。

“滾、滾、滾,滾下去。”

鹹豐皇帝大吼著。接著便是當啷一聲,碗摔到了地上。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宮女嗚咽著。正在這時,太監報:

“杜師傅到!”

杜受田一跨進門檻,就看見鹹豐皇帝背對著門,雙手都有些發抖,宮女滿臉是淚,渾身打著哆嗦。杜受田輕聲說:

“皇上。”

鹹豐皇帝轉過身來,杜受田發現他一臉的不高興。

“師傅,快請坐。”

對於杜受田,鹹豐皇帝永遠最恭恭敬敬的。自從父皇賓天後,他就把杜師傅當成最親近的人了。

“皇上,近來你的心緒欠佳?”

“嗯,內憂外患,災情不斷。難啊,做皇帝怎麽這麽難。”

鹹豐皇帝仰天長歎,他的這種情形更讓杜受田擔憂,杜師傅輕輕地拉住他的手,溫和地說:

“做人難,做人傑難,做天子更難。可是,再難也要做下去。”

“師傅所言,朕也明白。隻不過這些日子以來,大殿之上,朕就沒聽到什麽好消息。”

鹹豐皇帝在杜受田麵前無須遮掩什麽,他道出了心聲。

“難道皇上也愛報喜不報憂?”

杜受田有些憂心忡忡了,他生怕鹹豐皇帝被困難所壓倒,他生怕剛剛開始的新局麵被破壞。

“不,朕隻覺得治國安邦,太難了!”

杜受田竭力安慰著他:

“皇上,此時正是多事之秋,英夷敲開了清國的大門,太平天國愈演愈烈,今年又逢水災、旱災。臣以為,這是上蒼在考驗皇上,皇上耐心一點兒,等過了這幾年,年景會好轉的。不會永遠如此下去的,這還要靠皇上耐心地去等待。”

對於風雨飄搖中的大清,杜受田也沒有什麽好法子,他隻能如此來安慰苦悶中的年輕天子,他總不至於同鹹豐皇帝一道急躁、發火吧。

鹹豐皇帝望著窗外,感喟道:

“又是春天了,朕還記得八年前,也是春天,先帝帶我們皇兄幾個人校獵南苑,一切曆曆在目,先帝卻永眠於地下。”

感情豐富的鹹豐皇帝於逆境之中,特別思念鍾愛自己的父皇。杜受田很理解他此時的心情,勸慰道:

“是呀,八年過去了,物是人非事事休,先帝已去三年有餘,他在天之靈也該冥目了,皇上登基以來,勵精圖治,成效不小,他會滿意的。”

“師傅,這幾日,我的心情一直不好。其實,本來好好的,可一旦上了朝,聽他們呈奏的一份份折子,盡是煩心事兒,情緒馬上又變壞了。我也盡量壓抑自己,不要發作,可是心裏煩得很。”

此時,鹹豐皇帝像個小孩子,在親人麵前傾訴所有的不快。

“皇上,臣建議你出去走一走,換個環境,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

“去哪兒?”

“去拜天地、祭祖宗,祈求上蒼的保佑、祖宗的蔭護。”

“拜天地、祭祖宗。嗯,好主意。”

鹹豐皇帝那本來愁雲密布的臉上一下子變了個樣,他麵帶微微笑容:

“師傅,您總是妙計無窮。”

杜受田也笑了一下:

“這並非什麽妙計,目前正值春光明媚的好時節,若不是這幾年朝政繁忙,皇上早該南苑春圍了。

杜受田說得一點也不錯。清朝入關以前,是遊牧民族,以騎射為專長,入關後仍不改本民族的生活習俗,鹹豐皇帝以前六代君王,每年春、秋兩季總要出京獵騎。可鹹豐皇帝登基這幾年,政務繁忙,他無暇出京校獵。今天被杜受田這一提,他也覺得該出京一次了,拜天地、祭祖宗,加上南苑獵騎,美事一樁也。

“可是,朕出京數日,朝政如何處理?”

希望當一個好皇帝的愛新覺羅·奕詝時刻不忘自己的天職,杜受田說:

“出京幾日無大礙,皇上可以讓一個可靠的臣子留京代理幾日,讓他收下奏折,等皇上回京,再作批閱。”

“也好,朕出去散散心。”

就這樣,二十二歲的鹹豐皇帝決定先拜天地,後祭祖宗,再春遊一番。他臨走之前,在乾清宮大殿之上,麵對群臣,宣讀諭旨,命師傅杜受田留京辦事。幾個不服氣的大臣私下議論:

“什麽留京辦事,這分明是替天子看家。皇上的師傅嘛,當然與眾不同。”

鹹豐皇帝拜天拜地,依照祖宗傳下來的習俗,天壇祭天,地壇祭地,他機械地嗑頭、禱告,求上蒼保佑他平平安安做皇帝。

可是,當他來到京郊外慕陵、東陵時,心裏就不好受了。因為這蒼鬆翠柏之中安眠著他的兩位親人:父皇與親額娘。

此次出京,恭親王奕隨從左右,他與皇兄鹹豐皇帝先到東陵,拜祭父皇。奕詝與奕同是道光皇帝的心頭肉,但人生命運卻不相同。一個是天子,一個是臣子。皇帝與親王隻有一步之差,卻萬裏之遙。所以,兄弟倆人的心情截然不同。

鹹豐皇帝坐在龍鑾中,十幾個人抬著轎子吃力地爬上山坡,半天的功夫才到東陵。鹹豐皇帝在禦前太監的攙扶下,走下龍鑾,坐在臨時設置的龍椅上。他此時離東陵入口處還有一、二裏路程,歇了一會兒,他舉步邁向山坳陵墓入口處。禦前太監、宮女左右伺候,恭親王奕及幾個大臣隨後。

一到入口處,隨行人員便迅速擺上香爐、祭品等物。不一會兒,煙霧繚繞、香氣四溢,鹹豐皇帝在前,恭親王奕緊挨其後,拜祭先帝。

這日,春風怡人、春色撲麵,深山中,微微山風送來縷縷的清香。鹹豐皇帝回想起八年前南苑校獵的情景,不禁眼圈有些濕潤。

“父皇,兒來了,兒備受父皇寵愛,即位做皇帝,兒打算治理好大清,重振國威。可是,做皇帝怎麽這麽難呀!”

他默默地傾訴著,希望父皇在天之靈能聽到他的心聲,為他指點迷津。他仰天遠望,此時,從山穀裏傳來轟隆、轟隆的春雷聲,鹹豐皇帝龍顏大悅:

“父皇,您聽見兒的呼喚了。剛才進山時,還萬裏無雲,可一瞬間卻打起了春雷,一定是您聽見了兒的呼喚。父皇,您在天之靈可一定要保佑我呀,保佑兒平平安安坐江山。”

鹹豐皇帝跪在陵前,三拜九叩謝先帝。此時,還有一個人,內心深處也極不平靜,他便是恭親王奕。

奕早年也是道光皇帝最寵愛的皇子之一,他博學多識、文武雙全、聰明伶俐、機智多謀。就連道光皇帝內心深處也認為奕高於奕詝一籌,是大清二百多年以來,難得的文武雙全、才貌過人的優秀人物。

然而,奕太聰明了,各個方麵表現得太強,加上種種原因,做天子的竟是差他一級的四皇子奕詝。至死,道光皇帝也是猶豫不決的。這一點,奕心裏很明白,他並不怨恨父皇的偏心,而是怨自己的命運不濟,他對今天的地位歸結為上蒼的安排。

庶出的奕隻能做親王,他甚至還有些感激父皇,打破了陳規,在賓天之前的遺詔裏就封他為親王,這種做法足以證明父皇對自己的鍾愛。

此時,拜祭父皇,更多的是感激。

“父皇,兒也來了。兒隨皇兄而來,皇兄如今登了基,他還算勵精圖治,也想治理好天下。可是,如今大清的江山不穩,正值多事之秋,內憂外患、戰事頻繁、災情不斷,皇兄挑不動大清的江山。”

一陣春雷轟轟隆隆傳來,奕默誦:

“父皇,您全聽見了。您放心,兒臣會竭盡全力盡心盡職,輔佐皇上,攜手共振我大清威武。”

一行人離開了東陵,又來到了慕陵。

這慕陵永眠著道光皇帝的前後三位皇後,其中一位便是鹹豐皇帝的生母孝淑全皇後。這位全皇後在世之日,僅生奕詝一個皇子,不過,她當時主攝六宮,地位極高,深得道光皇帝的寵愛。

全皇後愛子心切,盼子成龍心更切,竟一時糊塗,投毒於餐食中,企圖毒鳩諸皇子。不想,事情敗露,引起太後的震怒,道光皇帝無奈之下賜她自縊,那時,奕詝才十歲。

星移鬥轉,一晃十二年過去了,額娘的音容笑貌猶在,額娘的陵前荒草叢生,一片淒涼的景像。還沒走近陵墓入口處,鹹豐皇帝便淚如雨下,他想起了十年前痛失皇額娘的情景,禁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額娘,您陵前荒草叢生,兒來為您打掃打掃。”

鹹豐皇帝命太監、宮女及禦前大臣、內務府的大臣們一齊動手,打掃陵園。他自己也走上前,親手拽去一縷青草,那情景的確很感人。

不一會兒,陵前便幹幹淨淨了,燃上香火,擺上供品,臨來時,鹹豐皇帝特意讓宮女把他十歲時帶過的金鎖找了出來。他心裏默念著:

“額娘,您看見了嗎?這是兒十歲生日時帶的金鎖,它是靜額娘送給我的。您去後,靜額娘的確很疼愛我。可是,我始終都忘不了您溫暖的懷抱、您的微笑、您的舉止。如今,兒做了皇帝,您卻無福當太後,不是為了兒,您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來,兒有愧於娘。”

鹹豐皇帝真的好動情,他哭親皇額娘,當然也想起了自己先後失去的三個女人,他伏在地上,痛哭不已,弄得大臣們不知所措。

還是恭親王奕的一席話才勸住了他。

“皇額娘,兒臣告慰您在天之靈:四阿哥如今已登基,雖然政務繁忙,但忘不了來看望父皇與您。他是個好皇帝,登基三年,成績斐然,百姓無不稱讚皇兄為一代明君。”

鹹豐皇帝收住了淚,感激地望了老六一眼,心想:

“畢竟是至親,老六輔政的確有功,日後應善待於他。”

拜了天地,祭了祖宗,鹹豐皇帝的心情好了起來。可是,年景依然沒有好起來。到了夏天,四川、陝西仍水災嚴重,山東、江蘇、安徽一帶旱情嚴重,六月間,山東又發生了大地震,百姓死傷無數,一時間慘不忍睹。

本來,這幾日特別憋悶,天上光打雷,不下雨,陰沉沉的天總是布滿著烏雲。空氣裏一絲風也沒有。鹹豐皇帝坐在養心殿裏,兩個宮女輪流為他煽著大涼扇,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紗衫,一條寬寬鬆鬆的大褲子,他正大口大口地吃著涼西瓜。

太監安德海輕輕地走了進來:

“萬歲爺。”

從小安子的表情看,這奴才有話要說。鹹豐皇帝問道:

“什麽事啊,快講!”

鹹豐皇帝最討厭小安子平日裏總愛吞吞吐吐的,說話一點也不爽快。

“萬歲爺,奴才剛才聽到有六百裏加急到了。”

“什麽?六百裏加急?”

鹹豐皇帝猛地站了起來。六百裏加急僅次於最緊急的八百裏加急,做為天子,他還能坐得住嗎?安德海一看鹹豐皇帝那架式,就知道皇上即刻要趕往大殿,召見重要的軍機大臣,討論六百裏加急折子的內容。

小安子連忙送上龍袍,幫皇上穿戴整齊,準備上殿。

天太熱了,從養心殿到乾清宮,短短的路程,六個轎夫熱得渾身都濕透了。鹹豐皇帝急匆匆地下了龍鑾,直奔大殿。已經有幾位軍機大臣跪在殿下了。鹹豐皇帝隨口說了句:

“眾愛卿免禮平身!”

“謝皇上。”

因為不是正式上朝,雖也有君臣之禮,但禮節比平時少多了。鹹豐皇帝剛一坐下,便急切地問:

“什麽事?”

奏章先到的軍機處,軍機處一般日夜都有人值班。接到加急的折子,如果他認為有必要馬上呈報給皇上,便馬上通知軍機處各大臣,他們看到折子後進行商議,然後盡快通知皇上,大殿議事。所以,鹹豐皇帝問“什麽事”時,他們是清楚的。

“皇上,山東、江蘇一帶災情十分嚴重,前幾日山東境內發生大地震,百姓死傷嚴重。”

一聽這話,鹹豐皇帝舒了一口氣。剛才,一聽是六百裏加急,他還認為是洋人的大炮又轟到家門口了呢,著實嚇了他一大跳。原來,又是報告災情,何必這麽“加急”。

“哦,原來是這回事兒。”

他朝龍椅上一靠,顯出無所謂的樣子。大臣們一看,有人急了。

“皇上,這事兒非同小可,否則,山東巡撫也不會六百裏加急。”

鹹豐皇帝一想:

“此話不錯,災情時時都有,可如此急的折子還是第一回,看來,問題嚴重。”

他又坐端正了,問道:

“死傷多少人?倒塌了多少房舍?”

一位大臣沉痛地說:

“據報死傷上萬人,毀村三十個,有的村子無一幸存者。”

“什麽?這麽嚴重!”

鹹豐皇帝瞪大了眼睛,以表示驚訝。他從幾位大臣的麵部表情上證實了他的驚駭,幾個大臣一時默不作聲。鹹豐皇帝猛地問:

“朝廷命官吃幹飯的,眼睜睜地看著老百姓受難!”

一位大臣說:

“山東、江蘇搭界處,豐縣、沛縣都死了不少人。”

“拉出去,把知縣給我斬了!”

鹹豐皇帝真的動怒了。自從他記事兒以來,道光年間,他也曾聽說過幹旱、水災死過人,可從未聽說過一次災情竟死上萬人。能讓他坐得住嗎?

“皇上息怒。斬個知縣再容易不過了,不過能救活死去的百姓嗎?再者,流離失所的災民,誰來組織賑濟?臣以為應該快快派一名欽差大臣趕往災區,親自勘察,救災救民。”

鹹豐皇帝讚同道:

“也對。可是,派誰去呢?”

他正在考慮欽差大臣的人選時,杜受田走進了大殿。原來杜受田並不知道什麽六百裏加急之事,他正去養心殿的路上,正巧遇到了安德海。這個小安子嘴巴不嚴,他為了討好太傅,便說了這件事。

杜受田雖不知道加急的詳情,但他至少可以肯定地方一定出了什麽大事,不然不會呈加急折子的。於是,他徑直來到了大殿。杜受田不是軍機大臣,但與鹹豐皇帝有著特殊的關係,所以,他出入大殿很自由。一看杜受田至此,鹹豐皇帝便急切地說:

“師傅——”

杜受田猛地一使眼色,皇上馬上改口:

“杜愛卿,你來的正好。”

“臣杜受田恭請皇上聖安!”

大殿之上,師傅給學生下跪了。

“愛卿免禮平身!”

杜受田這才站起來,幾位軍機大臣向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皇上,有什麽緊急事兒?”

“愛卿,你來的是時候,朕接到六百裏加急的折子,山東、江蘇一帶災情嚴重,前日,豐縣、沛縣等地發生了大地震,死傷上萬人。”

一聽這話,杜受田臉色大變:

“地方官員組織賑災了嗎?”

真是師徒倆,連說話的語氣都那麽酷似。鹹豐皇帝說:

“朕正考慮派一名欽差大臣,趕往災區進行賑災。”

“皇上英明,不知可有合適的人選?”

杜受田暗自高興,他一手培養起來的皇上是位仁慈的君主,直接繼承了師傅的仁愛之德,也不枉費自己十四年的心血。

“朕尚未考慮誰去最合適。”

鹹豐皇帝說罷,他的目光突然停滯在杜受田的身上了,久久沒有移開視線。杜受田看著皇上長大的,皇上的一皺眉、一微笑、一個動作、一個眼神,都逃不出師傅的猜測。鹹豐皇帝似乎在說:

“恩師,您去行嗎?”

杜受田也望了一下鹹豐皇帝,似乎在回答:

“皇上,我做欽差大臣,合適不合適?”

君臣二人相對片刻,杜受田開口道:

“臣願奉旨前往,賑濟災民。”

鹹豐皇帝龍顏大悅,一拍龍案:

“準奏!”

兩天後,準備就緒的杜受田在乾清宮大殿前拜別了特殊學生——鹹豐皇帝,帶著十二名隨員,快馬加鞭趕往災區。

這一別,竟是師徒永訣!

杜受田一行三天的功夫就趕到了山東、江蘇一帶災區。災區景像令他落淚,百姓有的哭,有的叫,失去親人的哭嚎令人落淚。遍地傷員,到處饑荒,他命令周圍府縣打開糧倉,賑濟災民。

正是六、七月酷暑季節,災區瘟疫四起,痢疾、霍亂就像狂風暴雨,席卷大地。整整三天三夜,杜受田沒合過眼。實在撐不下去了,他靠在椅子上打個盹兒,突然,一陣劇痛把他弄醒,他手按肝部,咬了咬牙,可是疼痛難忍,他的額上沁出了汗珠。

“大人,怎麽了?”

一個隨員關切地問。

“沒什麽,這兒有點兒疼。”

他指了指腹部。隨員說:

“是餓了吧,我馬上吩咐廚子,做隻大人愛吃的紅燒乳鴿,再燉隻雞,補補身子,幾天了,大人沒正式吃一頓飯。”

杜受田搖了搖頭:

“乳鴿免了,雞也免了,來個家常豆腐就行了。”

杜受田一生清廉,後人無不稱讚。一餐飯沒吃完,杜受田肚子疼得直冒汗,隨員執意為他去請大夫,老中醫仔細診脈:

“大人,連日來,您太辛苦,脾胃肝皆受損,大人必須靜臥調養。”

大夫開了幾劑藥方,杜受田屏氣喝下了苦藥,疼痛有所緩解。他決定明天一早啟程南下,繼續勘察災情。

“大人,您身體欠佳,不宜南下,還是免了吧。”

“大人,您在此靜養幾日,我等勘察後速向您稟報。”

“大人,一路顛簸,與身體不利,大人慎思呀。”

隨員們紛紛勸阻杜受田南下,可杜受田直擺手:

“我杜受田奉皇上之命,南下賑災,不去災區,有愧我主,有愧百姓。”

就這樣,拖著一個病身子,杜受田到了江蘇境內的清江。一到清江,他便召見知縣,實地勘察災情,命知縣開倉賑災,清江百姓伏身口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杜大人安康、長壽!”

就在百姓感恩戴德,口呼杜大人安康、長壽之際,一代老臣杜受田溘然長逝了。

他死於賑災的路上,死於肝病發作,死於百姓的歡呼聲中。

杜受田之死,對於鹹豐皇帝,猶如晴天霹靂,他幾乎驚呆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

但從其他人的麵部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這是真的。鹹豐皇帝抑製不住內心的悲傷,大殿之上,失聲痛哭。哭聲在紫禁城上空久久回**,在場的人無不落淚。

回到養心殿,鹹豐皇帝翻開他登基那天,師傅所贈的《資治通鑒》及《論語》,泣不成聲。哭了一會兒,他提起筆來,禦書:

“憶昔於書齋,日承師傅清誨,銘切五中。自前歲春,懍承大寶,方冀讚襄帷幄,讜論常聞。詎料永無晤對之期,十七年情懷付於逝水。

嗚呼!卿之不幸,實朕之不幸也。”

在鹹豐皇帝看來,失去了師傅,他失去了一位至親至愛的長者,失去了共謀大事的政治家!

與其說鹹豐皇帝哀歎杜受田不幸早逝,不如說他感慨自己早早失去了一個信得過的軍師。這是杜受田的悲劇,也是鹹豐皇帝的悲劇。

鹹豐皇帝決定隆重為恩師發喪,以告慰師傅在天之靈。杜受田死在江蘇清江,又是盛夏季節,扶柩回京困難極大,有人上奏就地發喪,可鹹豐皇帝大怒,命京城官員南下迎靈柩,沿途官員護送靈柩,不得有誤。

沿途官員豈敢怠慢,他們設法從井底取冰,保證屍體不腐臭,護柩隊伍浩浩****,曆經大半個月,到了京城。

一到京城,鹹豐皇帝便令恭親王奕前往吊唁。又特諭杜府大辦喪事,其隆重程度幾乎達到了王府喪事的規模。

“皇上,杜府辦喪事,缺乏銀兩。”

恭親王奕從杜府歸來,如實地稟報了情況。鹹豐皇帝朱諭一道,賞銀五千兩。更讓人殊目看杜府的是,鹹豐皇帝居然打破常規,不等內閣參擬,便親授杜受田為文正公。

杜受田入了土,百日祭典,異常隆重。一八五二年十一月十五日,深居紫禁城的鹹豐皇帝居然身著素袍,乘坐一頂黑色小轎出了宮,他直往杜府。

小轎徑直入了杜府大院,在正廳前停了下來。杜府上上下下戒備森嚴,所有仆人、丫頭全都退了下去。

老太爺,杜受田之父杜堮柱著拐杖迎了出來,他的後麵跟著長孫、杜受田之長子杜翰,祖孫倆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上恩澤,親臨敝舍,臣實在擔當不起。”

二十二歲的鹹豐皇帝欲語淚先流,他親手扶起杜堮,感慨萬千:

“師傅早逝,朕悲痛不已;師傅教誨,學生永生不忘。”

說罷,他淚如雨下。鹹豐皇帝快步入靈堂,他抬頭一看,隻見師傅生前畫像懸掛正中,兩邊是挽聯,白花簇擁著杜受田的靈位。一見師傅的畫像,杜受田的音容笑貌又浮現於腦海之中,鹹豐皇帝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情感,他悲慟萬分,撫靈痛哭。

他哭得好傷心,哭得杜府上空也顫動。

“師傅,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學生永遠忘不了您的恩情。”

“一日為師,終生為師,來生來世,仍為師。”

在場的人無不感動,紛紛上前勸慰鹹豐皇帝。恩師去了,鹹豐皇帝一下子就像塌了半個天;恩師去了,他要對恩師的家人一一安慰。

三天後,鹹豐皇帝特諭:

“授禮部侍郎杜堮為禮部尚書、授翰林院杜翰為二品侍郎。欽此!”

若幹年後,鹹豐皇帝又恩賞杜受田的三個孫子為舉人。師徒關係雖然已結束,但鹹豐皇帝對恩師的懷念一直伴隨到他熱河賓天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