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師傅沉思了一會兒,開口道:

“不妥,阿哥應當當機立斷,懸崖勒馬。阿哥是個聰明人,你想想,你尚未婚配,幹出這種的渾事來,萬歲爺能容嗎?

再者,怡紅是漢族女子,萬一她懷上孩子,可怎麽辦?大清皇宮曆代滿不進士、漢不選妃,祖訓不可違呀!”

當時,奕詝隻沉浸在初戀的歡娛之中,沒曾想到還有這麽多的利害關係。如今被杜受田這一點撥,他不能不想到後果的嚴重性。奕詝低下了頭。

“阿哥,自古以來,情難斷。剪不斷、理還亂。但是,你又不能不馬上剪斷它,萬一被皇上知道了,他會大怒,到那時,一切都已晚了。”

杜師傅的話,字字千斤重,聰明的奕詝掂得出其中的份量。奕詝羞愧極了,這一晚,奕詝找來了安德海。

“安公公,從今日起,不再讓怡紅給我梳頭了,我也不願再見到她。”

安德海傻了,追問了一句:

“怎麽回事兒?是怡紅侍候阿哥不周到,還是阿哥另有所愛?”

“囉嗦什麽!”

奕詝平日裏很少發火,而此時卻怒斥安德海,嚇得安德海不敢多問,連忙退了下去。安德海哭喪著臉,找到了怡紅姑娘:

“怡紅姑娘,也不知為何,四阿哥今日突然對我說,從今日起永不再見你。”

安德海的話如晴天霹靂在怡紅姑娘的頭頂上炸開,她被打懵了。

“安公公,你說什麽?”

怡紅不敢相信,昨天夜裏說不盡的恩恩愛愛,今天突然如此絕情。

“姑娘,借給我三個腦袋,我也不敢亂說呀!”

怡紅不得不相信這是事實了。是的,安公公沒這麽大的膽子,他不敢亂說的。那麽,果真如此?!

四阿哥玩弄了自己,又拋棄了自己!

怡紅哭了,她哭得好傷心。

這天夜裏,禦花園的池塘裏撲通一聲,接著便什麽聲音也沒有了。第二天一大早,安德海聽其他太監說,昨天夜裏有個宮女投池死了。

安德海直搖頭:

“有什麽事呀,這麽想不開。”

怡紅的死訊,安德海一點兒也沒向奕詝透露。自從趕走了怡紅,奕詝有些神情恍惚,他陷入了相思之中,依然無心讀書。杜受田明白奕詝得了失戀綜合症,他看在眼裏,急在心裏,眼見著皇上年邁,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立太子的事近在眉睫,在這關鍵時刻,奕詝可不能出事呀。他現在這種萎靡不振的樣子,萬一被皇上看到了,後果將不堪設想。

杜受田想來想去,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可謂一舉兩得也。

這時,又有一個女人闖進了奕詝的生活,她便是繼怡紅之後,在雲嬪之前的薩克達氏,隻可惜這個嫡福晉紅顏薄命,不久就歸西了。

這一年,道光皇帝六十七歲,可以稱得上年近古稀的老人,但至今仍無一皇子婚配,更談不上孫兒繞膝的天倫之樂。雖說皇上是天子,九五之尊,但畢竟他是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愛,有苦有樂之人也。在繁忙的政務之外,他還需要人間的許多歡樂。諸如父子情深、夫妻團聚、兒孫滿堂之類的歡樂,他全需要。可如今,六十七歲的老人卻沒有體驗過抱孫子的歡樂。

杜受田決定找個合適的機會向道光皇帝提一提四阿哥奕詝婚配的事情,如果皇上一高興,為四阿哥擇一德才雙全、美貌絕倫的女子為嫡福晉,焉不美哉!即可以使奕詝的感情有所寄托,又能滿足道光皇帝盼孫之心願,果真如此,天遂人願,兩全其美也。

就在這時,奕詝之祖母、道光皇帝之生母,孝和皇太後病倒了。

老太後本來身體尚好,她多年以來很少出宮門,很注意保養身體。可上個月,老太後突然心血**,執意要出宮門,到隆光寺去上香還願。也許是天意,也許是老太後心願已了,這次上香還願歸來後老太後備感舒暢,一高興,午膳時喝上一小盅茅台酒。誰知美酒剛下肚,頓感心口絞痛、呼吸艱難、四肢發麻,嚇得太監、宮女七手八腳將太後抬到軟榻上,太醫聞訊趕來,太後已不省人事。

太醫不敢怠慢,幾個人會診,初步診斷為中風。道光皇帝聽說太後突然中風,心急如焚,退朝回來直奔太後處。做兒子的一看老太後嘴歪眼斜、神誌不清,不禁一陣心酸,一種即將失去親人的悲痛襲上心頭。道光皇帝拉住母親的手,千呼萬喚“額娘、額娘……”叫得太監、宮女們無不落淚。

整整三天三夜,道光皇帝不敢離開老太後病榻半步,生怕一離開,再也見不到母親了。他的孝心感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從靜貴妃到祥貴人,從太醫到杜受田,從阿哥到格格們,從太監到宮女,無不為道光皇帝的真情所打動,無不為老太後的身體而擔心。

宮內鴉雀無聲,人們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太醫的每一句話:

“啟稟皇上,奴才已仔細診斷,老太後的病情已得到初步控製,近日內可盼好轉。隻要悉心調理,數日後便可痊愈。”

道光皇帝一聽這話,龍顏大悅。幾天了,他終於露出了笑容,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禦前太監高聲叫:

“起駕回宮!”

道光皇帝回到了養心殿,他好好地睡了一大覺。一覺醒來,隻覺得身子輕鬆、爽快,頭也不那麽昏沉沉的了。

“哦,光顧忙母親的事了,奕詝、 奕這幾日的讀書情況也不知道。”

道光皇帝決定去上書房看看他的兩個寶貝兒子,於是,他隻帶了一個太監,信步來到了上書房。還沒到,就聽見奕詝、奕朗朗的讀書聲,他很高興,在他聽來,這比什麽音樂聲都美妙。

“皇上駕到!”

杜受田、卓秉恬起身迎駕。

“皇上吉祥!”

“二位師傅免禮平身!”

道光皇帝對皇子的師傅們格外尊敬,從不讓他們久跪。道光皇帝仔細詢問了奕詝、奕的學業情況,杜受田、卓秉恬一一稟告,道光皇帝邊聽邊不住地微笑、點頭:

“二位師傅辛苦了,教育阿哥,責任重大,朕心中不勝感激。”

一句話說得杜受田、卓秉恬再次下跪並不住地磕頭:

“皇上之言,臣等受之有愧。”

詢問了皇子們的學業後,道光皇帝準備起駕回宮,杜受田見時機已成熟,便開口道:

“皇上日理萬機,且太後欠安,皇上可要多多保重龍體,皇上龍體安祥乃萬民之福也!”

一句話,說得道光皇帝感慨萬千:

“愛卿所言極是,朕這幾日盡孝太後病榻之前,耽誤了許多奏折的批閱,朕此時唯念太後快快好轉,好讓朕安心於國事。

杜受田生怕失去這個極佳的時機,便迫不急待地說:

“皇上,臣知道民間老人生病有衝喜之說,如今太後欠安,皇上可否考慮為太後衝衝喜,太後會很快好起來的。”

道光皇帝反問一句:

“什麽叫‘衝喜’?”

皇上自幼生活在紫禁城,他很少出宮門,更不像乾隆爺那樣去民間遊曆,他根本就沒聽說過什麽“衝喜。”

杜受田解釋道:

“衝喜,乃衝突轉喜。即家裏有了病人,可辦一件大喜事來衝衝晦氣。”

“很靈嗎?”

很顯然,道光皇帝對“衝喜”很感興趣,他追問了這麽一句。杜受田為了達到為奕詝納嫡福晉的目的,當然要對“衝喜”的功效誇大一番了。

“很靈,很多人家,老人得了重病,急忙娶上一房兒媳婦或孫媳婦,新媳婦一進門,老人的病很快就好了。”

道光皇帝被杜受田這一提,心中十分高興。其實,奕詝已經十七歲了,也該納嫡福晉了。隻不過近來很忙,忽略了這件事,不如趁太後欠安,給奕詝納一嫡福晉,給太後衝衝喜,兩全其美也。

道光皇帝並沒有多考慮,便對杜受田說:

“愛卿操辦一下,為四阿哥納嫡福晉。”

杜受田心中大喜,奕詝直犯嘀咕:

“福晉有怡紅那麽漂亮嗎?”

半個月後,太常寺少卿富泰之女薩克達氏進了皇宮,她便是奕詝的第一個正式老婆。做皇子的福晉,薩克達氏沉浸在無比的幸福之中。雖然不是從皇宮正門抬進來的,卻也風風光光。單是娘家陪嫁的東西就有二十口大箱子,一路吹吹打打,十分熱鬧,沿途老百姓看熱鬧、要喜餅,從紫禁城的西側門進來,直往坤寧宮。

道光皇帝與靜貴妃端坐在大殿之上,接受奕詝及皇子福晉的磕頭大禮,道光皇帝親賜玉麒麟於福晉,以示對兒媳的祝福。

後宮熱熱鬧鬧了一天,當人們全散去的時候,一對新人端坐在新房裏,互相猜測著對方。奕詝有些忐忑不安:

“她溫柔嗎?漂亮嗎?”

福晉也心想:

“他有皇上那麽威武嗎?他還有沒有其他女人,他是專心對待我嗎?”

畢竟,奕詝不是童生,幾個月前,他曾有過怡紅,他不會像**的新郎那樣毛手毛腳的。奕詝走上前想揭開福晉頭上的紅蓋頭。

福晉不肯抬頭,她羞答答地坐在床沿上。出嫁前,聽人說過四阿哥奕詝相貌極美,是個美少年,而且性情溫和,所以她此刻正憧憬著未來,不禁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一陣輕柔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而近,終於在新床前停下了,福晉心中明白,一定是四阿哥,她強抑住內心的激動,等待那美妙的一刻。

可是,腳步又響起,漸遠,漸遠……直到什麽聲響也沒有。

“怎麽了,天下哪兒有洞房花燭夜,新娘子獨守空房之理!”

新娘子越想越傷心,她禁不住輕聲抽泣起來。其實,奕詝並沒有走遠,他隻不過到了窗前又停了下來。他也急切看一眼薩克達氏。

可是,當他抬手揭紅蓋頭的那一瞬間,他又有些怕了:

“萬一沒有怡紅那麽漂亮,我該如何對待她呢?”

這個問題,在奕詝心底深處已反複了幾十遍。他生怕新娘子相貌不及怡紅,因為,自從趕走了怡紅,奕詝始終有罪惡感,而且不能忘懷那個小可人兒,如今新娘子是明媒正娶的,如果她占據不了自己的心房,該如何相處呢?

奕詝相信新娘子的相貌不會太醜陋。因為,決定為四皇子選嫡福晉,凡滿蒙四品以上官宦人家便紛紛呈上自家女兒的畫像,內務府簡直應接不暇。

安德海雖然隻是個小太監,但他上竄下跳,路子可活了,他打聽到一共是三十二個候選人,個個漂亮。最後,由靜貴妃一一過目,才決定娶薩克達氏。可見,新娘子不會醜陋。

但是,奕詝還是擔心,或者說他心中念念不忘宮女怡紅。他生怕新娘子長得不如怡紅,但同時又擔心她長得很像怡紅,那會勾起奕詝心酸的往事。

聽到嫡福晉的低聲抽泣聲,奕詝有些內疚了。

“是呀,人家姑娘家才過門,就被丈夫冷落,遇到如此境況,誰都會傷心的。”

想到這裏,奕詝不再猶豫,猛地一抬腿快步走向福晉。

奕詝極麻利地揭下了紅蓋頭,新娘子淚眼朦朧,雙唇緊閉。奕詝右手輕輕地托起新娘子的下巴,迅速地打量著她。奕詝驚喜地發現,薩克達氏很美,很美。

隻見她麵如桃花三分嬌豔,膚如凝脂處處溫滑,眉似柳葉彎彎細長,眼如秋月脈脈含情,好一個標致人兒。

新娘子被奕詝看羞了,她羞答答地扭開了臉。

“怡紅。”

奕詝激動地叫了一聲,自知失言,連忙給自己找個台階下:

“怡紅這個名字很好聽,以後我這麽稱呼你,好嗎?聽靜額娘說,你長得很漂亮,我猛地就想起了‘怡紅’這兩個字。”

新娘子心中有些酸酸的,但她不便於流露出來。男子三妻六妾太正常了,更何況是皇族皇子呢。奕詝從小就在女人堆裏長大,坤寧宮幾十個宮女,焉能不染指。這一點,在嫁之前,母親就告誡過薩克達氏:

“要想在阿哥的心目中占據一席之地,在皇宮中站穩腳跟,必須把心放寬一些。”

母親的諄諄教誨,此時又在女兒的耳邊響起。薩克達氏馬上掩飾了自己的不快之神情,輕輕地說:

“奴婢為阿哥更衣。”

奕詝一見新娘子如此開通,一陣激動,他張開雙臂將新娘子緊緊摟在懷裏。

新婚之夜,春光融融。

奕詝納了嫡福晉,卻沒有給老太後衝什麽災。皇宮裏辦了喜事,又接著辦了喪事。道光皇帝不勝悲痛,他哭得很傷心,奕詝也很悲傷,不過,這並沒有影響他度蜜月。有了薩克達氏,奕詝很快就忘記了怡紅,怡紅之死,他並不知曉,他隻知道自己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是薩克達氏。

隻可惜,薩克達氏無福消受奕詝的愛,三年後,她病死了。悲痛之中的奕詝遇到了他的第三個女人——雲兒,即奕詝登基後的雲嬪。雲嬪日夜沐浴在鹹豐皇帝(奕詝)的愛河中,她滿足極了,可日久天長,鹹豐皇帝有些倦煩,這就叫喜新厭舊吧。

至今,鹹豐皇帝還沒立皇後,雲嬪出身低微,而且沒讀過什麽書,她沒有資格當皇後。鹹豐皇帝該選皇後了。她的第四個女人即將出現。

即使鹹豐皇帝依然喜歡著雲嬪,內務府也會為他選皇後的。清代入關以來,皇帝、皇子、皇親的婚姻一般由內務府選秀女的方式確定下來的。即從蒙滿官員的女兒中挑選美貌女子,由內務府大臣初步確定誰能參加“複選”,送至天子身邊做嬪妃,乃至皇後。

不能參加“複選”的,隻有去王府,做福晉或王爺的侍妾。清代皇宮為了保證王室血統的純度,選秀女時不考慮漢族女子,隻在蒙滿八旗官員中考慮人選。而且規定隻在十四至十七歲這個年齡段中考慮,特別優秀的女子,年齡可放寬至十八歲。

鹹豐三年,即奕詝二十二歲時,內務府為他選定了一位溫柔、嫻淑,知書達禮的好女子,她當時被封為貞嬪,後來叫貞妃,很快叫皇後。最後叫慈安皇太後(東太後)。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已經二十多天沒有下雨了,禦花園裏,年輕的鹹豐皇帝躲在樹蔭下,兩個小宮女輪流為他煽著扇子,可是,送來的依然是熱風。雲嬪感到一陣陣悶熱,十分難受。她得到鹹豐皇帝的專寵,心情很不錯,人也養得白白胖胖的。

由於雲嬪是宮女出身,所以永遠改不了宮女的習慣,她看到鹹豐皇帝的額上滲出了汗珠,便走上來,為他親自擦去汗珠。

“雲兒,讓她們來吧。”

鹹豐皇帝早已不把雲嬪看成侍寢宮女,他不願讓心愛的人兒親自動手為他服務。雲嬪嫣然一笑:

“皇上,內務府選秀女的事情,進行的怎麽樣了?”

曆朝曆代都規定皇後及嬪妃們不得過問朝政,但選秀女雖是內務府大臣承辦的事情,但終究算不上什麽國家大事,充其量隻能叫做後宮生活小事。所以,一向不過問朝政的雲嬪才敢問起這件事情。

鹹豐皇帝了解雲嬪的心情,便裝做無所謂似的說:

“明日目視,朕懶得去看。”

所謂“目視”,就是先由內務府挑選幾位出色的秀女,把她們帶到皇太後那裏,由鹹豐皇帝親自欽定留在身邊的人。這不是一件小事,因為皇後的位子至今還空著呢。皇後統攝六宮,在民間尚需要一個“內當家”,更何況是宏大的皇宮呢。但是,出於對雲嬪的愛,鹹豐皇帝不願表露他的急迫心情。

“皇上,明日目視,臣妾就不去了。”

雲嬪心裏有些酸酸的,但她不可能表現出來。鹹豐皇帝很看重雲嬪,答道:

“咦,你不去怎麽成,太妃會不高興的。”

鹹豐皇帝所說的“太妃”,就是奕之生母,當年的靜貴妃。奕詝的生母全皇後賓天後,父皇道光皇帝為了讓奕詝得到一份母愛,便將奕詝送到坤寧宮靜貴妃的身邊生活。所以,實際上,靜貴妃是鹹豐皇帝的養母。鹹豐皇帝即位後,靜貴妃被封為“康慈皇太妃”,並移居壽康宮,頤養天年。

鹹豐皇帝尚無皇後,因此實際上是康慈皇太妃主事六宮,加上她是天子的養母,明日選秀女的最後一關——“目視”,便安排在壽康宮裏進行。這頗有點兒像民間的“父母之命”。經過前一陣子緊鑼密鼓地層層篩選,最後,隻乘下六名候選人供鹹豐皇帝目視。在這六名秀女中,鹹豐皇帝究竟能看中誰呢?

他提起禦筆欽定的那一個,有可能就是未來的皇後。其實,此時的鹹豐皇帝在雲嬪的麵前雖表現得並不怎麽熱心,但他內心是忐忑不安的,他生怕明日欽定入選的嬪妃,他連一個也看不中,但最後還必須選定一個,那將該如何麵對現實。

“雲兒,朕隻喜歡你一個。”

此時,鹹豐皇帝心中的確是這樣想的,但是,到了第二天,他便不再這樣說了。因為,另一個相貌端莊、氣度非凡的女子闖進了他的視線,這個女子便是鈕祜祿氏——慈安皇後,即鹹豐二年時的貞嬪。

廣西右江道鈕祜祿·穆楊阿之女,美麗動人、風姿綽綽、豐潤飄逸、容色冠群,年方十四,正是含苞待放的花季。

她不但有其美貌,更有其品德。鹹豐皇帝看到她第一眼時,便心中暗自歡喜,原來鈕祜祿氏如此美豔絕倫而又嫻淑大方。當天,便寵幸於她,並封為貞嬪。

貞嬪進了宮,無意中天子冷落了雲嬪。宮女出身的雲嬪並不惱怒,因為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出身低微,能有今天的地位已經是她的造化了。她沒有資格與出身名門望族的貞嬪爭風吃醋。

鹹豐皇帝對貞嬪有愛也有敬,愛她的豔麗,敬她的端莊。曾有一度,鹹豐皇帝為了貞嬪不早朝。兩個人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一個多月後,貞嬪晉封為貞貴妃。鹹豐二年八月,道光皇帝喪期已滿,鹹豐皇帝決定立貞貴妃為他的皇後。

盡管鈕祜祿氏進宮已三個多月,但一旦被立為皇後,還必須再舉行一次盛大的慶典活動,她要正式嫁進皇宮,做天子的大老婆。這樣一來,與鹹豐皇帝日日夜夜同床共枕的鈕祜祿氏必須回到娘家,像所有的姑娘出嫁一樣,養在深閨,等待婆家來迎娶。

於是,鈕祜祿氏回到了一別三月有餘的娘家。整整一百天沒見阿瑪、額娘了,十四歲的貞嬪一到家見到爹媽,像小孩子一樣撲到額娘的懷中,抽泣著。

“額娘,女兒好想你。”

女兒長這麽大也沒離開過家,可如今一人進皇宮為皇妃,做娘的再想念女兒也不敢說出來呀。額娘親手抱大的女兒如今貴為皇妃,幾天後晉封為皇後,老太太又高興又敬畏。她的眼淚一個勁兒地流,不知該稱懷中的女兒是“格格”,還是“皇後”。

老太太明白女兒回來是待嫁的,她嫁的是皇上,自己懷中摟的是未來的皇後,所以老太太想了想,開口道:

“娘娘吉祥!請娘娘保重身體!”

左一個“娘娘”,右一個“娘娘”,喊的鈕祜祿氏更傷心了,母女親情仿佛一下子淡薄了。

“額娘,我永遠是您的女兒。”

老太太聽見女兒這句話,忍不住簌簌直落淚:

“兒呀,我的好女兒。”

母女正在親熱之際,貞貴妃的嫂子及侄子、侄女們進來了。小孩子們不懂什麽禮節,撲到貞貴妃的身上。

“姑姑,帶我們看戲去。”

“姑姑,這些日子,你到哪兒去了,我們好想你。”

貞貴妃張開雙臂,摟抱侄兒們!

“姑姑去了皇宮。”

“皇宮大嗎?姑姑帶我們去,好嗎?”

小孩子們七嘴八舌問個不停,貞貴妃一手拉住大侄兒的手,一手撫摸著才兩歲的小侄女的黑發,笑吟吟的,一語不發。她的嫂嫂則向她施禮,算是見過“準皇後”了。貞貴妃在娘家過了十天,她在興奮地等待著皇族的迎親儀仗隊。

北京城裏一片沸騰,自從乾隆五十五年高宗八十大壽慶典以來,多少年來沒這般熱鬧過了。

入京拜賀的地方官、解辦貢品的差官、乘機前來做買賣的商人、看熱鬧的老百姓,一時雲集京城,各類大小客棧、廟寺都住滿了人。

在大婚喜日的前幾天,是皇後嫁奩進宮的日子。這幾天,從皇後娘家到皇宮的路上,看熱鬧的人熙熙攘攘,把大小街道擠得水泄不通。誰不想開開眼界,看一看皇後那份天下第一嫁妝到底是如何豐厚。

那份嫁妝的確非常豐厚。單裝嫁妝的彩亭就有三百多台,整整三天才發完。那送嫁的隊伍就更壯觀了。隻見綿延不斷的黃緞彩亭,伴著悅耳的樂鼓聲迤邐而來。彩亭中裝滿了各種首飾、古玩、衣服等等,抬嫁妝的校尉身著紅緞繡花彩褂,紅黃相間,燦若彩霞。

三天後,冊立皇後儀式正式開始。

鹹豐皇帝帶領文武百官告天祭地,到太廟又赴奉先殿,最後來到太和殿。審定“皇後玉冊”和“皇後之寶”。這玉冊子上的字是用純金鑄成的,綴在玉版上,由工部承製;而“皇後之寶”也用純金製成,四寸四分高,一寸二分見方,交龍紐,滿漢文,由禮部承製,然後任命冊封使臣,使臣是鹹豐皇帝的六弟,恭親王奕。

奕帶領冊封隊伍來到了皇後的娘家。鈕祜祿家已是燈火輝煌,在一陣樂鼓聲中,鈕祜祿家在門口跪接冊封,然後將冊封放在正廳裏,聽宣冊封,最後是皇後起駕。

皇後坐的鳳輿比普通轎子大的多,需十六人抬轎;轎頂塗金,正中安放一個很大的金鳳凰,鳳背上有一個金頂,周圍是九隻小金鑾,嘴裏都銜著長長的黃絲穗子。轎圍是黃色緞子底,上邊繡著紅色鳳凰,抱著朱紅雙喜字,繡工極為精致。迎親用的全副鹵薄儀仗,除了傘、棍、旗、牌、金瓜、鉞、斧、節、扇之外,還有鼓瑟等樂器,迎親的隊伍浩浩****走進了皇宮的大門。

民間娶親,一般新郎應親自迎娶新娘。但鹹豐皇帝是九五之尊,怎可屈尊迎駕,因而用一柄龍形玉如意,上麵由鹹豐皇帝親書一個“龍”字,放在迎親的鳳輿中,以表示皇帝親自奉迎皇後。

子夜零時,大婚典禮開始,皇後的鳳輿入正宮,一時鼓樂齊鳴,儀仗、車輛一字兒排開,無數的宮燈閃出令人目眩的異彩。

鹹豐皇帝與皇後身著紅色龍鳳同和袍在坤寧宮準備拜天地。

皇上大婚,普天同慶。午門以內,特諭開夜禁,凡是身穿花衣裳的人都可以進入午門觀看熱鬧。平時,宮禁很嚴,尋常百姓無緣入內,這會兒開禁了,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既可以一睹大婚盛況,又可以一探皇宮幽秘。誰願意錯過這個好機會。因此,人們紛紛買戲裝,全京城的戲裝被搶購一空,有的人沒買到戲裝,幹脆買些花布,臨時圍在身上,算是“禮服”吧。

皇後的鳳輿入乾清門,皇後下轎,一手捧著一隻蘋果,隨侍宮女把蘋果接住,福晉、命婦立即奉上寶瓶,這寶瓶內裝滿了金絲銀錢、小金銀錠、金玉如意、紅寶石以及五穀雜糧,這瓶雖小,卻盛著人間的富貴,是名副其實的寶瓶。

皇後手接寶瓶,緩緩入交泰殿。在入殿門時,門檻上設一雙朱漆馬鞍,鞍下擺放著兩隻蘋果,皇後從上麵跨過去,意“平平安安”。然後再到坤寧宮拜天地,拜了天、拜了地,拜了康慈皇太後,鹹豐皇帝才揭下皇後的紅蓋頭,一起走向喜床。

喜**的被褥也十分考究,一共疊放著十六床錦被。上繡“龍鳳呈祥”圖案,夫妻一根紅線牽著共坐在喜**吃“子孫餑餑”。這時,一位德高望眾的皇族官員在窗外高朗祝詞,幾個宮女有條不紊地在臥室裏設下一桌豐盛的筵席,叫做“合巹宴”。皇上、皇後飲下交杯酒,這便到了深夜。新人雙雙入寢,坤寧宮外人們還在鬧騰著。

鹹豐皇帝與鈕祜祿氏小別十日又相聚,真乃小別勝新婚。

兩個人坐在喜**,雙目對視,久久沒有移開視線。新娘子今天格外嬌媚,兩頰微紅似紅霞,娥眉含情如柳梢,半嬌半嗔,憨態十足,鹹豐皇帝抑製不住內心的喜悅,雙臂環繞著皇後的腰際,將頭低垂在嬌妻的胸前:

“皇後,你太美了。”

皇後一笑似一陣春風吹拂著鹹豐皇帝的心田,**不必細語。

鹹豐二年,血氣方剛的愛新覺羅·奕詝的身邊有兩位令他心醉的女人,一個是皇後鈕祜祿氏,另一位則是他的雲嬪。正當少年天子日日夜夜沉浸在溫柔、甜蜜的夢鄉裏的時候,雲嬪病倒了。

起初,鹹豐皇帝並不知道雲嬪的身體欠佳。因為自從冊立鈕祜祿氏為皇後,鹹豐皇帝日日夜夜專寵皇後一個人,的確忽略了善解人意的雲嬪。

有一天,鹹豐皇帝忽然想到應該招幸雲嬪一次,便傳諭招幸雲嬪。這時,已經坐上禦前太監這把交椅的安德海連忙派兩個小太監把雲嬪抬來,可兩個小太監空著手回來了。安德海非常驚訝。平日裏,皇上招幸哪一個嬪妃,哪有不來之禮,如今雲嬪也太放肆了,竟敢吃皇上與皇後的醋,豈有此理!

“主子,雲嬪不來。”

安德海奴顏十足,湊前低語。一聽小安子這句話,鹹豐皇帝惱火至極。

“朕還從未受過這等閑氣!”

“主子,還是去坤寧宮吧!”

安德海不失時機地討好鹹豐皇帝,鹹豐皇帝一肚子的不高興,他手一擺:

“罷了,今晚朕獨衾。”

鹹豐皇帝度過了一個獨衾之夜,好長時間他沒單獨過夜了,最早有怡紅陪伴,後又納薩克達氏,後有雲兒,再後來是溫柔嫻淑的皇後。可今晚他一個人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第二天,鹹豐皇帝依然宣招雲嬪,小太監回來依然回答:

“雲嬪不來。”

豈有此理,膽子也太大了,這樣下去,那還得了。鹹豐皇帝氣得暴跳如雷,差一點兒沒下諭將雲嬪打入冷宮。正在這時,安德海報:

“皇後娘娘駕到!”

鹹豐皇帝正在氣頭上,他一臉的不高興,皇後款款入內:

“皇上吉祥!”

“皇後請坐!”

皇上與皇後是夫妻關係,皇後的地位比其他嬪妃要高得多,所以皇上比較尊重皇後。皇後不知鹹豐皇帝為何悶悶不樂,便好意相勸:

“皇上,為何悶悶不樂,皇上乃一國之君,皇上的禦體安康乃國之大幸,民之大幸。”

鹹豐皇帝感激地望了皇後一眼,心想:

“皇後實難得,溫柔體貼、嫻淑大方、明辨事理,雲嬪怎能比。”

鹹豐皇帝很感激地“哦”了一聲,算是回答了皇後的關心。皇後接過宮女遞上的參湯,親自捧到鹹豐皇帝的麵前:

“皇上,禦體為重。”

鹹豐皇帝慢慢地飲用參湯,若有所思地說了句:

“皇後,你也喝幾口,瞧你這陣子都有些瘦了。”

皇後淡淡地一笑:

“臣妾沒什麽,倒是雲嬪讓人擔心。”

皇後一句話,引起了鹹豐皇帝的注意,他連忙追問一句:

“雲嬪怎麽了?”

皇後歎了一口氣,說:

“雲嬪已經半月沒下床了,太醫已診治過,可是不見好轉,她咳嗽得厲害。”

“什麽,雲兒病了半個多月了,怎麽不告訴朕。”

皇後能說什麽呢?自從鹹豐皇帝登基以來,便開始收拾父皇道光皇帝給他留下的爛攤子,加上恩師杜受田病逝,愛卿林則徐病逝,洪秀全起義,洋人進犯,令他苦惱的事情夠多的了。皇後不願皇上為雲嬪的身體再操心,所以,暫時瞞住了皇上。

顯然,鹹豐皇帝對於雲嬪的事兒很驚訝,也有些不高興。他好像在怨皇後今天才告訴他。皇後有些不好意思,隻好說:

“不告訴皇上這件事,也是雲嬪的意思。雲嬪千叮嚀,萬囑咐,不讓告訴皇上。她說皇上政務繁忙,不可為她分心,所以臣妾考慮了再三,沒有說。”

“你,你太糊塗了。”

鹹豐皇帝第一次責備皇後。說罷,他拉起皇後的手一同到了春怡宮。

“皇上、皇後駕到!”

春怡宮的大太監看到皇上、皇後雙雙至此,連忙大叫駕到。臥榻上的雲嬪正朦朦朧朧地躺著,突然聽到皇上、皇後駕到,她連忙披上一件淡綠色的長衫,下床迎駕。

“臣妾恭迎皇上、皇後!”

雲嬪恭恭敬敬地施見駕禮,皇後一步上前扶起雲嬪,雲嬪感激地望了皇後一眼。就在雲嬪抬起頭那一瞬間,鹹豐皇帝吃了一驚。哪兒還能看出來原來的那位俏佳人兒。隻見雲嬪雙眉緊鎖,兩頰削瘦,雙唇泛白,兩眸無神。

“雲兒,怎麽不早一點告訴朕?”

鹹豐皇帝親手攙扶著雲嬪,走到軟榻前,讓雲嬪斜靠在榻上。

“傳太醫。”

“皇上,太醫剛走。”

“再傳。”

“嗻。”

不消一刻鍾的功夫,三位太醫便來了。他們看得出來鹹豐皇帝很著急。太醫不敢怠慢,每個人都給雲嬪把了脈,三個人又嘀嘀咕咕了幾句。鹹豐皇帝示意他們出去說話,鹹豐皇帝焦急地問:

“怎麽了?”

一個年齡大一點的開口道:

“啟稟萬歲爺……”

鹹豐皇帝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快說,別吞吞吐吐的。”

嚇得太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啟稟皇上,奴才們已仔細切脈,從脈像上看,雲主子得的是癆病。”

“什麽?不可能。她養在深宮,未曾勞累,怎麽會得這種病!”

鹹豐皇帝不願相信太醫的話,他認為太醫是診斷錯了。但從太醫那表情上看,他又不得不相信。

“雲兒,雲兒,你怎麽這麽命薄。”

鹹豐皇帝自言自語,他十分痛苦。

“癆病”,這意味著雲嬪已開始走向黃泉路,他不舍得,他不願意,他不忍心。雲嬪由侍寢宮女變成侍妾,又從侍妾晉封為嬪,他不願意失去這位善解人意的人兒,但天意難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