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赫那拉·蘭兒與麗貴人(麗兒)同一天入皇宮,成了鹹豐皇帝的候選妃子。但是,鹹豐皇帝並沒有很快地寵幸她們,因為,他的心中裝著一個令他敬愛的女人——皇後鈕祜祿氏。

而且,此時,鹹豐皇帝的另一個愛妃——雲嬪賓天不足百日,他還沉浸在對雲嬪的追念之中,他哪兒有心思去寵幸被他隨手圈中的兩個小秀女。自從蘭兒、麗兒進宮,從來沒見過皇上一麵,她們是姑娘家,又不便向人打聽皇上的行蹤,隻好耐著性子等著。

不過,蘭兒深信,皇上不會永遠冷落她,陽光會照到她的身上來的。至於鹹豐皇帝這兒,他的確把蘭兒、麗兒給忘在腦後了。近日來,他怕上朝,他怕聽一個又一個的報憂的奏章;他怕一個人在寢宮裏呆著,因為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他往往會想起雲嬪,他怕傷心。他從小失去親皇額娘,就比別人敏感一些,可以說,在他的性格中憂鬱的成份較多。他不夠開朗、豁達,缺少寬闊的胸襟。

如今,大清又處於多事之秋,太平軍風起雲湧、勢不可擋,洋人的魔爪伸向中國,加上一個個親人離他而去,鹹豐皇帝更有些憂鬱了。有時,他一句話也沒有,寢宮中的太監、宮女都輕進輕出,生怕弄出一點聲響來,寢宮太寂靜了。

乾清宮裏,太監有十幾人,老媽子十幾人,宮女二十人左右,他們幾十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一個人——鹹豐皇帝。他感到很不自在。有時,他感覺不到眾人全是為他一個人服務的,而是覺得大家全在監視著他,甚至連他打個噴嚏都會引起人們向他行“注目禮”,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有一天下午,鹹豐皇帝睡也睡足了,躺也躺夠了,他非常無聊,便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乾清宮東暖閣裏掛著一座老古鍾,雖然年數已多,但走時十分準確,發出嘀滴噠噠的聲音,清脆悅耳。

鹹豐皇帝閑來無事時,他便側耳傾聽那古鍾極有節奏的嘀噠聲。一個宮女見皇上並沒有睡,便端上了一碗參湯,悄悄地走近了他的身邊。她看見皇上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還以為他又睡著了,她便站在鹹豐皇帝的身邊,一動也不動。

鹹豐皇帝高度集中地在聽那鍾聲,竟沒在意自己麵前還站著一位宮女,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但還是閉著眼睛。宮女見他已醒來,便小聲說:

“萬歲爺。”

鹹豐皇帝一點心理準備也沒有,被她這一喚,嚇了一大跳,他渾身一哆嗦:

“滾、滾、滾。”

宮女不知所措,撲通一聲伏在地上,一個勁兒地叩頭:

“萬歲爺饒命!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宮女竟忘了手中還端著參湯,揚起手便朝自己的臉上左右開弓。碗打翻了,參湯潑了一地,宮女的嘴角在流血。

鹹豐皇帝一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他突然感到剛才的一幕很有些可笑,宮女懲罰自己的舉動實在令人納悶兒。鹹豐皇帝也認為剛才的事情責任在自己,而那宮女卻嚇的癱倒在地上,這真叫“伴君如伴虎”。

鹹豐皇帝忽然大笑了起來:

“起來,起來,朕今天不罰你,怕什麽,別這麽哆哆嗦嗦的。”

剛才,鹹豐皇帝大吼之時,其他的太監、宮女全聽到了,他們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紛紛探頭探腦地躲在門外傾聽裏麵的動靜。聽了一會兒,似乎明白了一點症結,大家才舒了一口氣。正在這時,突然間爆發出萬歲爺莫名其妙的笑聲,大家麵麵相覷,不敢出大氣。

還是太監安德海的膽子大一些,他已跟鹹豐皇帝五、六年了,對於皇上的脾氣,他不敢誇口了如指掌,但他敢說能猜出個七、八分。他心裏猜測:

“八成萬歲爺太寂寞了,想尋個樂子開開心吧。”

安德海是鹹豐皇帝的貼身太監,鹹豐皇帝的一舉一動,小安子全看在眼裏。這幾天,鹹豐皇帝早朝回來,情緒上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變化。這就是說,朝政不可能影響他的情緒,如今這喜怒無常,想必是生活太單調所至吧。

於是,安德海低著頭,彎著腰,走進了東暖閣。

“皇上吉祥,奴才給皇上請安了。”

一見小安子這奴顏屈膝之狀,鹹豐皇帝更樂了:

“小安子,去,把地上的參湯想法子弄回碗裏去。”

安德海一聽,傻了。宮女滿臉是淚,還跪在那兒,空碗翻放在地上,參湯潑了一地。雖說皇宮裏的地麵全是用青磚鋪成的,一點兒泥土也沒有,但潑了一地的參湯如何再弄回碗裏呢。安德海彎下腰,用雙手小心翼翼地去捧那潑了一地的參湯,無奈手大水淺,捧不起來呀。

“怎麽辦呢?看來,萬歲爺今天是想開心取樂,他想看一看小安子有沒有這能耐。”

安德海腦瓜子一轉,計上心頭:

“對,有門兒了。皇上乃九五之尊,即使參湯全捧回碗裏,他也不會去喝。”

隻見小安子又膝跪地,趴了下去,他把地上的參湯舔起,又吐到碗裏。一口、兩口、三口,果然快極了,眼見著小碗快滿了。安德海一看地上,急了,眼見著被潑在地上的參湯舔淨了,可是碗裏還缺幾口呀。安德海眼珠子一轉,又計上心來。

他依然像剛才那樣趴在地上舔著參湯,但他吐進碗裏的卻是自己的唾沫。鹹豐皇帝早已識破小安子的小計謀,但他心中暗想:

“這小安子,心眼兒挺活絡的,隻可惜是個閹人。”

“皇上,全弄回去了。”

安德海得意洋洋地說。鹹豐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小安子。”

“嗻。”

鹹豐皇帝很無聊地喊了一聲“小安子”,他不知竟究喊小安子有什麽事兒,而奴才安德海也明白這一點,他不敢怠慢,連忙應聲:

“萬歲爺,奴才從小在家時,學了別人不曾得到的功夫,萬歲爺若不嫌棄,奴才願意獻醜。”

什麽“功夫”?那還不是學狗叫。安德海小的時候,家境貧困,爹娘整日麵向黃土,背朝青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兒來的精力照顧孩子。一歲半的小安德海一天到晚被爹娘關在四壁透風的破屋裏。家裏雖然沒有人教他說話,卻有條狗教他“汪、汪”叫。

有一天,爹娘收工回家,特別是安德海的娘,累了一整天,舉步已十分艱難。當他們推開破爛不堪的院門欄時,家裏的小黃狗搖著尾巴歡快地上前迎接主人,隻見兒子安德海正趴在地上,學著小狗的模樣,衝著父母“汪、汪”直叫。

氣得他爹一個巴掌打了過來,他娘心疼地將兒子摟在懷裏直落淚。所以說,安德海的“童子功”過硬極了。

今天,小安子看見皇上有些不開心,便想著法子逗皇上高興。何不拿出自己的“絕活”,讓萬歲爺見識、見識。

“小安子,你有何種功夫,快讓朕開開眼界。”

鹹豐皇帝懶洋洋地問。其實,他根本不在意這奴才會何“功夫”,隻要能打發時間就行,他太無聊了。

“萬歲爺,奴才會學狗叫。”

安德海湊近鹹豐皇帝的麵前,連忙回答,一聽小安子這話,鹹豐皇帝直搖頭:

“罷了,罷了,朕如果想聽狗叫,幹脆找一條小狗來,何必讓你學呢。”

“萬歲爺,奴才練的是童子功,一歲半的時候,學狗叫便能以假亂真,那是一般人學不來的。”

一聽小安子這話,鹹豐皇帝樂了,他也實在閑來無事,既然小安子有這孝心,幹脆讓他叫幾聲也好。鹹豐皇帝依然懶洋洋地說:

“要叫得惟妙惟肖,不然要自己掌嘴巴。”

“那叫得如果像極了呢?”

小安子跟隨鹹豐皇帝不是一天、兩天,偶爾,他也敢壯壯膽兒。

“那,那朕就賞你白銀十兩!”

鹹豐皇帝根本不相信小安子能有那能耐,於是,隨口說說而已。隻見小安子後退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向鹹豐皇帝磕了個響頭:

“小安子獻醜了。”

他兩條腿模仿著狗的姿勢,雙手落地,向前爬著,那架式酷似一條狗。若不是他穿著灰色的太監服,鹹豐皇帝還真的以為地上趴著的是條個兒挺大的狗呢。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連串的“汪汪”聲,簡直就不像從小安子嘴裏發出的,它比真狗差不了多少。鹹豐皇帝樂了,他從軟榻上走了下來,走到奴才小安子的麵前。小安子搖頭擺屁股,模仿著狗的姿勢,雙手抱住鹹豐皇帝的腿,並不住地用舌頭舔舔主人的褲子,表現出小狗見到主人時的歡樂神情。

“哈、哈哈……”

鹹豐皇帝大笑。

“汪、汪汪……”

安德海叫得更歡。他放開主子,在屋裏爬來爬去,引逗得鹹豐皇帝及太監、宮女們全都捧腹大笑。鹹豐皇帝笑出了眼淚,安德海也覺得今天的表演非常成功,他自己也趴在地上笑個不停。

“主子,賞錢吧?”

趁著鹹豐皇帝高興,小安子大膽地提出了要求。皇上乃一國之君,金口玉言,既已說出,無可更改。鹹豐皇帝令一小太監去內務府取銀子。

鹹豐皇帝雖然是一國之君,整個大清的江山都是他的,為何區區十兩銀子還要去內務府取呢?這並不難解釋呀。

皇上深居紫禁城,他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平日裏一個銅子也不需要,他要銀子幹嘛呀。所以,一國之君竟拿不出一兩銀子來。

那小太監不敢怠慢,應了一聲,連忙去內務府取銀子。剛出乾清宮宮門,他便迎麵遇到了皇後。皇上與皇後是正式夫妻,平日裏,皇上可以去坤寧宮看望皇後,皇後也可以隨時來乾清宮看望皇上。小太監一見皇後隻帶了兩個宮女來,便連忙下跪:

“娘娘吉祥!奴才給娘娘請安了。”

“起來吧!”

“嗻。”

“皇上在嗎?”

在,萬歲爺正樂著呢。這不,萬歲爺令奴才去內務府取十兩銀子,賞安公公。”

一聽這話,皇後有些納悶了。平日裏,哪怕是太監、宮女做事再好,皇上、皇後也不用去賞賜他們。今日為何?

“為何賞小安子?”

那小太監也媚態十足,他想尋個機會討好皇後,便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剛才的情景。他知道皇後對小安子有些反感,所以描述細節時有些誇張、渲染。

“娘娘,您不曾看見,安公公那學狗爬、學狗叫,比真狗還像。”

“真的嗎?有這等事兒,小安子學狗叫,皇上賞他白銀十兩。”

皇後追問了一句,那小太監已聽得出來,皇後對此事十分不滿。小太監心中暗自高興。

“安公公喲,你討皇上的歡心,卻招來皇後的反感,今後你的日子不一定好過。”

皇後一跨進乾清宮,有位太監便報:

“皇後娘娘駕到。”

太監、宮女連忙跪迎皇後,鹹豐皇帝笑吟吟地走了上來:

“皇後,你來遲了一步,不曾看到小安子逗人的模樣。”

鹹豐皇帝挽著皇後的手,雙雙走入西暖閣。這皇上的寢宮——乾清宮比後宮所有的院落都大得多,而且雄偉壯麗,清代曆代帝王都住在這裏。宮裏除了有一個寬敞的大廳以外,還有樂東暖閣、西暖閣,兩閣東、西相對,建築格局基本一致,但室內裝飾卻有所區別。

東暖閣是皇上的臥室,布置得溫馨、舒適,以暖色為基調;西暖閣是書房,屋內典雅、精致,擺滿了曆代珍奇古玩,一格格書架上堆放著書籍。當然,像《論語》、《戰國策》、《文賦》、《文心雕龍》、《資治通鑒》、《四庫全書》這類書籍少不了。此外,還有許多文史類的書籍,如《全唐詩》、《宋詞集粹》、《史記》等擺放其中。這些書籍擺在書架上,並不是擺擺樣子,而是供主人閱讀的。

乾清宮西暖閣的書房裏,有兩個讀書愛好者,鹹豐皇帝和他的皇後。

鹹豐皇帝還是在做阿哥時,六歲入上書房,拜杜受田為漢文師傅。杜受田這位大學士循循善誘,引導特殊學生奕詝進入文學藝術的殿堂,使得奕詝對漢文學藝術發生了濃厚的興趣。登上皇位的奕詝,即鹹豐皇帝的文學功底比他以前幾代帝王都深厚。也許是上蒼獨鍾於這位文豪天子,又賞賜一位大才女給他做皇後。

皇後鈕祜祿氏出身於顯赫的貴族家庭,她的父親鈕祜祿穆楊阿曾為廣西總督。此人城府很深,受過良好的漢文教育。所以,他對掌上明珠女兒的教育也十分重視。未來的皇後從小就在傳統的儒家教育封建貴族家庭中耳濡目染,對漢文學發生了極大的興趣。她擅長吟歌賦詩,特別是五律、七絕等,每每作出,令人拍手叫絕。

由於文學修養很高,鈕祜祿皇後的品德修養也很好。她性情溫和、善解人意、雍容華貴、嫻淑大方。一進宮便博得了鹹豐皇帝的愛意。所以,很快她便由嬪晉升為皇後。鹹豐皇帝以隆重的皇宮禮儀迎娶了他的心愛的人兒——鈕祜祿氏皇後。

鈕祜祿氏登上了皇後的寶座,並沒有沾沾自喜,驕傲狂大。她更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她深知皇後母儀天下並非易事,靠的不是色,而是德。所以,她表現得更寬厚、大度,使得別人對她十分敬愛。

鹹豐皇帝對他的這位皇後有愛更有敬,愛她的美麗的容顏,敬他的高尚品格。因此,雖然他們早已度過了蜜月,但仍意猶未盡,皇上幾乎天天留宿坤寧宮。不管皇上說什麽,皇後都點頭稱是,麵對百般柔順的妻子,鹹豐皇帝似乎少了些**,他又敬又愛皇後,甚至有時有些戀母的感覺。

在鹹豐皇帝的記憶中,親皇額娘也和自己的皇後一樣,都那麽端莊、嫻淑、雍容不俗。這一點,無論是宮女怡紅,還是薩克達嫡福晉和雲嬪都沒有的。

他很慶幸自己有福氣,一生中擁有這麽兩位高尚女人最深厚的愛。一個是母愛,一個是情愛。他對皇後的深沉的愛與無比的敬是掩飾不住的,他在高貴的皇後麵前收斂了輕佻與浮薄,更無褻容狎語,就連夫妻之間打情罵俏的話,他也說不出口。

鹹豐皇帝從心底深處敬愛他的皇後,和皇後在一起時,他便有一種安全感,心裏感到非常充實。他把皇後當成了摯友,當然,更是愛人。

今日正拿奴才安德海開心取樂之時,皇後至此。鹹豐皇帝馬上打發走了小安子,由於他剛才太興奮了,脫口而出“你來遲了……”這些話,他覺得不該說。因為,一向端莊、高貴的皇後不會對此類褻狎之行感興趣。於是,他挽著皇後的手,走進了他們共同研討詩文的藝術殿堂——乾清宮西暖閣。

“皇後,你為何有些倦容?”

細心的鹹豐皇帝發現美麗的皇後雙眼似乎有些倦怠,麵色不如往日紅潤,便關切地問了這麽一句。皇後淡淡一笑,答道:

“沒什麽,多謝皇上關心。”

“不對,一定有什麽事兒。”

鹹豐皇帝捧著皇後的臉,仔細地看著。他看得更真切了,皇後的臉上有些淚痕。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

一看皇上那著急的樣子,皇後笑了,她輕聲說:

“真的沒什麽。隻不過是臣妾剛才讀了一段感人的故事,讀到動人處,叫人直落淚。”

“哦,有這等上乘之作,說來聽聽。”

鹹豐皇帝心想,能讓皇後落淚的文字,一定很有底蘊,他很想知道究竟是何文字。便問:

“哪兒來的書?何書?何人?何情節?”

皇後輕描淡寫地答道:

“皇上不必再問,其實也不是什麽好書,隻不過其中的情節讓人感動。”

鹹豐皇帝扳過皇後的肩頭,執拗地說:

“告訴朕,朕一定要知道。”

人人都有這種逆反心理,你越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就越想知道。鹹豐皇帝正處於這種情緒之中,皇後生怕他誤解,便說:

“是曹雪芹的《石頭記》。”

“什麽,你讀那等文章!”

鹹豐皇帝發出驚訝之聲。皇後臉一紅,低下了頭。為何一聽說皇後讀的是《石頭記》,鹹豐皇帝大吃一驚。因為曹雪芹的這本書早就以抄本的形式在民間流傳,而朝廷官員組織了大學士進行審查,結果發現其中的情節的確十分精彩,故事也很感人。但是,透過生動曲折的悲歡離合的故事,卻看出了曹氏的思想,即“叛逆”。

這還了得,於是朝廷下令抄查這部書,多少年來,屢禁不止,反而流傳越來越廣,很令朝廷頭疼。

不曾想到一向溫柔嫻順的皇後竟也讀這等禁書,鹹豐皇帝能不吃驚嗎!

鹹豐皇帝立刻流露出不悅的神情:

“皇後,這等禁書有什麽感人之處。”

皇後麵帶愧色,解釋道:

“臣妾閑來無事,隨便看幾段文字。皇上,這部書上確實有感人之處,特別是兩寶、兩玉的愛情故事,真讓人感動。”

鹹豐皇帝一向佩服皇後的文才,皇後一般情況下不輕易評論某篇某章如何,今日一個勁兒地推崇《石頭記》感人的故事情節,看來是有原因的。鹹豐皇帝出於好奇,他追問道:

“既然如此,說來聽聽。”

皇後見鹹豐皇帝不再追究她讀的是禁書,便不再戒備什麽,描述著書中的感人情節:

“兩寶乃寶玉、寶釵;兩玉乃寶玉、黛玉。黛玉是寶玉姑媽的女兒,他稱‘林妹妹’;寶釵是寶玉姨媽的女兒,他叫‘寶姐姐’。林妹妹死了母親,到了寶玉家。她孤苦伶仃,身弱多病;寶姐姐也住到了寶玉家,姓性格溫順、寬宏大度,一個妹妹,一個姐姐,都喜歡上了寶玉。”

“那就都娶了吧。”

還沒等皇後說完,鹹豐皇帝便發表了自己的意見,逗得皇後直發笑。皇後認真地說:

“老祖宗不允許呀。結果,寶玉娶了寶姐姐,冷落了林妹妹,林妹妹抑鬱寡歡。含恨死去。”

皇後的語調十分低沉,竟落下了眼淚。鹹豐皇帝輕輕為她抹去淚水,說:

“瞧你,書中所雲乃癡語,竟動了真情,仿佛你也置身其中。”

皇後低頭一言不發,鹹豐皇帝張開雙臂,將皇後攬入懷中,在皇後的耳邊低語:

“皇後,朕不會冷落你。無論將來朕寵幸哪一個妃子,你永遠都是朕心目中最尊貴的皇後。你嫻淑溫和、寬宏大度,有你相伴,人生一幸也。”

皇後並不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令她心醉的話,她也輕輕地勾起鹹豐皇帝的手,兩個人相擁走向東暖閣。

鹹豐皇帝與鈕祜祿皇後恩恩愛愛、甜甜蜜蜜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光。他為自己有這麽一位皇後而榮幸。他與皇後日日相伴、濃情蜜意,好讓人羨慕。

皇後是位溫和、大度之女子,她今日來乾清宮,不是來與皇上相聚的,她為幾個月前,選秀女時進宮的蘭兒、麗兒而來。

鹹豐皇帝親自欽定了蘭兒與麗兒,可這些日子以來,皇上早把兩個小秀女給忘了,似乎他已忘了選秀女一事,既不過問她們,也從未寵幸她們。可憐的兩個小佳人兒空守孤燈垂淚到天明。

皇後沒有忘記那兩個秀女,蘭兒比自己大兩、三歲,麗兒比自己小一歲,但從名份上看,皇後是兩個秀女的“姐姐”。做姐姐的怎麽能怠慢小妹妹呢。她應時刻提醒自己:

“你是皇後,母儀天下,應大度一些,皇上雖是自己的丈夫,但丈夫還應有更多的女人,你做為皇後,不但不能吃醋,還應該盡力幫忙她們受寵。一旦哪個妃子受寵,懷上龍種,你便是孩子的第一皇額娘。”

基於此,皇後來找皇上,向他提起蘭兒與麗兒。

“皇上,幾個月前選的兩個秀女,還記的嗎?”

鹹豐皇帝笑了笑,他怎麽不記得。鹹豐皇帝又不是糊塗人,自己有幾個妃子,焉能不清楚。隻是他暫時不想寵幸她們,也許,蘭兒與麗兒對他還沒有吸引力。

“皇後,為何今日提及此事?”

皇後溫柔地說:

“不能再冷落她們了,再說,臣妾始終未能為皇上生一龍子。”

皇後對此的確有些內疚,她也盼望皇宮裏多一些孩子的笑聲。鹹豐皇帝說:

“不急,過些日子再說吧,反正,她們在宮裏養尊處優,寵幸與否有那麽重要嗎?”

嘴裏是這麽說,鹹豐皇帝的心裏也承認不能隻貪戀皇後一個人,其他的女人有一天會占據他的心。

好色乃男人的天性。鹹豐皇帝有得天獨厚的條件,他可以冠冕堂皇地去寵幸許多妃子。美貌的蘭兒與麗兒近在咫尺,他一定會動心的,對於這一點,皇後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有一天,皇後帶著兩個小宮女到後花園去賞花。前幾日,內務府來報園子裏的玫瑰花開得正豔,皇後極愛玫瑰花,愛她們的嬌豔,愛她們的怒放,愛她們的不掩不飾。於是,她的興致極高,一路款款到了後花園。

果然如人所描繪,園子裏姹紫嫣紅,百花齊放。紅的玫瑰、白的百合、紫的羅蘭、黃的滿天星。你不讓我,我不讓你,競相吐芳,各領**。

花叢中,蝴蝶翩翩飛來,蜜蜂嗡嗡地叫,小蟲兒高聲鳴唱,小草探頭探腦,一幅生動的圖畫。兩個小宮女,大的才十四歲,小的那一個剛滿十二歲,她們還是個孩子。一到園子裏,便熱鬧開了,平日裏皇宮大內不敢出一口大氣,如今來到百花爭妍的花園裏,置身於大自然的美景之中,叫人如何不陶醉。

小宮女左顧右盼,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她們忘了奴婢的身份,打鬧著,追逐著蝴蝶。

皇後才十五六歲,也是充滿青春活力的年輕人,她也向往美妙的大自然。可是,她時刻不忘自己母儀天下的尊貴身份,不可能像兩個小宮女似的,在一起打鬧、嬉戲。

她柔聲慢語地說:

“你倆盡情地去玩吧,等一會兒看誰捉的蝴蝶最多。”

兩個小宮女一聽,心中樂開了花。齊聲答道:

“謝娘娘恩典,奴婢不會走遠,隻要娘娘喚一聲,奴婢馬上便回來。”

蝴蝶一樣的宮女高高興興地跑進了花叢中,皇後來到一簇紅玫瑰旁,她凝視著紅的發燙的紅玫瑰,心中暗想:

“人說麵如花兒,其實不然,花的美在於它的豔,人的美在於她的嬌。

花兒隻豔幾日,有時隻有一瞬間;而人嬌卻會長一些,多則三、五年,少則三、五月,總比朝開晚謝的花兒幸福得多。”

皇後正凝眸細想之時,隻聽到後麵響起一陣陣笑語聲。

“姐姐,你瞧,百合花多純潔、淡雅,我從小就愛她的高貴品質。

百合花的花蕊中有六朵小黃蕊,還有一根極甜、極甜的花露莖,這花莖最吸引采花釀蜜的蜜蜂。”

說話的人小巧玲瓏,清純可愛。皇後抬頭望去,看見兩個麵生的女子正朝這邊走來,她們來到皇後的麵前,雙雙跪下:

“皇後吉祥,蘭兒給娘娘請安!”

另一個小一點的女孩兒也說:

“皇後吉祥,麗兒給娘娘請安。”

“免禮!平身。”

皇後想起來了,她們正是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兩個秀女——蘭兒與麗兒。

蘭兒與麗兒雖是秀女,進宮也已幾個月了,但至今未曾得到過皇上的雨露。這幾個月,皇上每晚都留宿坤寧宮,與自己在一起,蘭兒與麗兒根本沒有機會接近皇上。

“你們兩姐妹也來賞花呀。”

這是皇後在給她們打招呼而已。來禦花園,不來賞花,難道來看螞蟻上樹。問過之後,皇後也覺得自己很可笑,她一抿嘴,笑了起來,蘭兒與麗兒一看皇後如此平易近人,心中也少了幾分戒備,也跟著笑。在她們看來,太妃與皇上不像皇後那麽和藹可親。那日壽康宮目視,麗兒大氣不敢出,蘭兒也謹小慎微,生怕自己出岔子。今日禦花園適逢皇後,蘭兒心中有了譜兒,這皇宮大內,皇後是最可以接近的。

蘭兒與麗兒進宮後,鹹豐皇帝不曾寵幸過她們,所以沒有給她們加封號,至今還隻是個“秀女”,所以皇後稱她們“蘭兒”與“麗兒”。

“蘭兒、麗兒,你們住在何處?”

皇宮院落雖多,但未被皇上寵幸的嬪妃們是不可能有單獨居室的。她們往往同住在一個較大的院落裏,有點兒像“集體宿舍”。所以,皇後並不知她們住在哪兒。

“回娘娘的話,我倆住在怡凝宮。”

還是年齡稍大一點的蘭兒的膽子大一些,那位俏麗的小美人兒麗兒羞得滿臉通紅,直往蘭兒的身子後麵躲。皇後見此情景,不覺失笑,心想:

“這等俏麗的小美人兒,空空放在怡凝宮裏太冷落她了,不如讓她到坤寧宮來與我做個伴兒,有機會也讓皇上見識、見識她。一朵花兒尚未綻開蓓蕾,可別辜負了這朵小花。”

於是,皇後說:

“麗兒,從明日起,你住進坤寧宮,與我做個伴兒。”

麗兒似乎還沒反應過來,她站著不動。蘭兒掐了一下她的小手,低聲說:

“快謝皇後恩典。”

小美人兒麗兒這才明白過來,連忙下跪:

“謝娘娘恩典。”

皇後微笑了一下,她忽然發現站在前麵的蘭兒臉上掠過一絲不快之神情,但蘭兒馬上又掩飾住了,皇後心想:

“這蘭兒比麗兒有心計,麗兒是個單純的小姑娘,而蘭兒則是成熟的大姑娘。”

雖然麗兒隻有十四五歲,還不完全懂得男女之事,但至少她明白進宮當秀女,將來有可能是皇上的愛妃。自己一生的幸福全係在鹹豐皇帝的身上。而且,臨行前她額娘整整叮囑了三天,老太太嘮嘮叨叨地說:

“麗兒,當上秀女,以後的路全靠你自己走了。一定要讓皇上喜歡你,替他生個龍子、龍女來,你便會一步登天。”

老太太反複念叨總會起不少的作用,麗兒進宮以後,日日夜夜祈禱上蒼讓她為皇上生龍子、龍女。可是,幾個月過去了,自己的身體一點兒變化也沒有,她失望極了。

進宮以後,由內務府安排,麗兒與同一天進宮的蘭兒住在一起。蘭兒比麗兒大三、四歲,所以,麗兒恭恭敬敬地稱蘭兒為“蘭姐姐。”這位蘭姐姐很會關心人,平時不愛說話,不像麗兒那樣像隻百靈鳥。蘭姐姐做事總是很得體,麗兒很佩服蘭姐姐。

幾個月來,蘭兒與麗兒形影不離,麗兒有什麽心裏話兒,總想給蘭姐姐說說。而蘭兒卻很少發表主張,更不向麗兒吐露自己的心跡,所以,在麗兒看來,蘭姐姐的城府很深,她從不輕易表現自己的渴望。這一點,麗兒很遺憾,因為自己把喜怒哀樂之情全寫在了臉上,而且,她還沉不住氣。一天夜裏,麗兒悄悄地鑽進了蘭姐姐的被窩,趁著黑夜,撫摸著發燙的臉,悄悄地問蘭兒:

“蘭姐姐,額娘說,我要盡快為皇上生下龍子或龍女,可是進宮都好幾個月了,為何我還生不出龍子或龍女來。”

一聽這話,蘭兒笑得直發抖,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傻姑娘,皇上沒有寵幸過你,你一輩子也生不出龍子來。”

“不,姐姐,皇上寵幸過我。”

麗兒反駁著蘭兒,蘭兒一聽,吃了一驚,難道真如麗兒所言,為什麽自己至今還被冷落著?她尋問道:

“什麽時候?”

蘭兒又一想:

“不對呀,自從進宮當秀女,自己每時每刻都與麗兒在一起,怎麽皇上寵幸與她,自己會一點兒也不知道。”

於是,她有些迷惑不解了,蘭兒沉默不語,她感到有什麽力量在威脅著自己。麗兒拉住蘭姐姐的手,天真地說:

“姐姐,你忘了嗎?那天選秀女時,皇上看了看我,也看了看你,我倆不是受過皇上的寵幸了嗎?”

蘭兒恍然大悟,說:

“唉,你真是個孩子。看一眼就叫寵幸,那宮女都被皇上看過的,難道她們全被寵幸過,豈不是全皇宮的宮女都要生龍子了。”

麗兒也笑了,她問道:

“什麽叫寵幸?”

蘭兒把麗兒拉到懷中,低聲地說:

“姐姐也不是十分清楚,不過——”

她低聲解釋著自己理解的“被皇上寵幸”。麗兒聽罷,雙手捂住發燙的臉,吃吃地說:

“蘭姐姐,你怎麽知道的?”

蘭兒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她能說什麽呢!她對別人無法提及兩、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榮大哥當時的舉動隻能讓他們倆去回味了。

葉赫那拉·蘭兒教會了麗兒什麽叫“寵幸”,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她們依然還被冷落著。

今天,皇後一時高興,讓麗兒住進坤寧宮,麗兒當然很高興,蘭兒的心裏總不是滋味。但此時,她又不好表現出來,隻有自己咽苦水。她搭訕著說:

“娘娘,蘭兒與麗兒日日相伴,麗兒這一走,蘭兒還真有些舍不得。”

皇後乃敦厚之人,沒蘭兒那麽多“花花腸子”,她隨口而出:

“同住在皇宮裏,來來回回方便得很,你想她的時候,可以去坤寧宮玩一玩嘛,我們姐妹幾個在一起,都不會太寂寞。”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蘭兒心想:

“就憑皇後你這一席話,足以證明,你與我蘭兒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也。日後,我蘭兒有出頭之日,還有你皇後的日子嗎?”

不過,此時的蘭兒隻不過是個秀女,她無權無勢、無依無靠,羽翼尚未豐滿,她不會表現得鋒芒畢露的。聰明的葉赫那拉·蘭兒懂的如何保全自己。

皇後的一席話給蘭兒開了通向鹹豐皇帝的綠燈,蘭兒當然不會錯過這個好機會,她要盡快讓鹹豐皇帝注意到自己,好使十八歲的蘭兒一步步登上天梯。

卻說俏佳人兒麗兒住進了坤寧宮,果然受到鹹豐皇帝的注意,鹹豐皇帝發現了這位嬌小的玲瓏的小美人兒,並很快寵幸於她。麗兒並不是霸道之人,她更多的是柔順,受寵時並不覺的飄飄然也,而是像小鳥一樣依人、可愛。皇後很是憐愛於她。

麗兒與皇後的關係十分融洽,鹹豐皇帝非常滿足於這種妻妾和睦相處的狀態之中,他早已把與麗兒同一天進宮的秀女蘭兒給忘到九宵雲外了。

鹹豐皇帝近日來不常留宿坤寧宮,他總是呆在自己的寢宮裏,每晚不是招皇後,就是寵麗貴人。那種男人的滿足之情洋溢於眉宇間,太監安德海是皇上的侍寢太監,鹹豐皇帝的心緒變化,他看的清清楚楚。他心裏暗笑:

“萬歲爺喲,你左攬嬌,右摟鶯,太幸福了。”

這笑裏也有一絲苦味,上蒼太不公平,一落地都是男孩,奕詝父寵母愛,錦衣玉食,如今當天子,坐大殿,擁有美貌的女子;而安德海從小衣不蔽體,食不飽腹,十歲上又割了男人的那個“寶”,成了閹人,如今進宮當太監,是奴才,是隻狗。眼睜睜地看著別人盡享榮華富貴。唉,命也!

小安子心裏雖酸酸的,但他表麵上掩飾的好極了,在鹹豐皇帝麵前,他卑躬屈膝,盡心盡力,頗得皇上的歡心。

卻說,蘭兒並不為自己一時的失意而沮喪,她是個有心計的女人,她在盤算著如何接近鹹豐皇帝,來個後來者居上。她對自己說:

“蘭兒,沉住氣,有朝一日,你會翻身的,到那時,皇後與麗兒全要仰視你。”

蘭兒處心積慮,希望想出一個萬全之策,使得皇上將興趣從皇後、麗兒的身上轉移到自己這裏。想來想去,她覺得要想讓皇上寵幸於她,首先應該讓皇後喜歡她。

為什麽要這麽說呢?因為,目前皇後在皇上麵前是大紅人,麗兒受寵還不是皇後一手炮製的,皇後統攝六宮,後妃的事情全掌握在她一個人的手中。

如何才能得到皇後的歡心呢,當然是先接近於她,再投其所好。蘭兒剛一進宮的時候,就聽別人說起過皇後,人們一致稱讚皇後。都說皇後是個大才女,琴棋書畫、吟詩賦詞無所不精。獨自垂淚的秀女蘭兒自歎不如皇後,德不及皇後、命不及皇後、才也不及皇後。但是,蘭兒偏偏不認命,她要想盡一切辦法,以改變自己的命運。

想當初,蘭兒小的時候,家境不像現在這樣貧困。她的父親葉赫那拉·惠征比較開明,也很疼這個女兒,於是,蘭兒與其他女孩子不一樣,她讀過一些書。無奈,後來家裏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弟弟、妹妹又相繼出世,蘭兒隻好輟學。

父親覺得很對不起女兒,於是,惠征便利用晚上閑暇時光,繼續教女兒識字。蘭兒還記得學過的《關雎》: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蘭兒輕輕地吟唱了起來。父親在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蘭兒、蘭兒。”

蘭兒也輕聲問父親:

“阿瑪,什麽事兒?”

“蘭兒,不讓你繼續讀書,很恨阿瑪嗎?”

“不,家裏貧窮,蘭兒明白這一點。”

惠征的眼睛裏有些濕潤潤的了。他起身披上衣服,說:

“蘭兒,阿瑪多教你一些。”

從此,蘭兒每晚都在昏暗的油燈下,讀詩撰文,又過了兩、三年。比起其他姑娘來,蘭兒的文字功底已經算很深的了,如今入了皇宮做秀女,閑來無事,蘭兒把忘在腦後的詩文又撿了回來。有時,對詩文不甚理解,對呀,去請教皇後。

古人雲“不恥下問”,蘭兒明白這個道理,如今請教於皇後,尚且算不上“下問”,皇後高高在上,自己暫居於下,這應該叫“幸於上問”才對。

至於皇後,那更不用說了,自從進宮,除了一個鹹豐皇帝是位知音,還能與她討論詩賦,可是,大才子皇上又要忙於國事,他不可能天天陪伴皇後讀書論詞。其他人,不是太監,就是宮女,很少識字的幾個,也不懂得什麽詩,什麽賦。

那個俏佳人兒麗貴人沒讀過書,她雖然溫柔、俏麗,但對於詩賦,她一竅不通。這一點,很令皇後遺憾。

此時,聰明的蘭兒來到了坤寧宮。她不用皇後去派人請她,她自己會來的。自從麗兒住進了坤寧宮,並很快得到了鹹豐皇帝的寵幸,加封為“麗貴人”,蘭兒更坐不住了。她心底有些怨恨皇後,她自言自語道:

“皇後,蘭兒如今乃受此冷遇,與你有關係,隻可惜蘭兒無依無靠,雖怨你,還要巴結你。”

心中滿腔怨恨的蘭兒必須滿臉笑容來到坤寧宮,恭恭敬敬地拜見尊貴的皇後。

“皇後吉祥,蘭兒給皇後請安了。”

“蘭兒平身。”

皇後看見蘭兒麵帶微笑,連忙讓蘭兒平身。

蘭兒搭訕著說:

“蘭兒思念皇後,特至此問安;蘭兒又想念日日相伴的麗兒,隨便看看她。”

皇後覺得蘭兒很會說話,與稚嫩的麗貴人有很大的不同。但是,皇後此時對蘭兒並沒有什麽惡感,反而覺得她也很可愛。

“蘭兒,快進來坐坐,這兒暖和。”

秋風已起,寒風刺骨,深秋了,天漸涼,蘭兒一路上被寒風一吹,臉頰有些紅,手也覺得很冷,皇後問長問短,蘭兒心中一陣激動,她說:

“謝皇後關心,蘭兒心中十分感激。”

皇後忙說:

“一家人,何必這麽客氣。”

“一家人”這三個字,蘭兒聽起來特別順耳。如此說來,皇後已經把蘭兒當作皇上的女人了。可是,蘭兒心中也有些酸酸的,既然是一家人,為何到現在鹹豐皇帝還沒把小秀女蘭兒放在眼裏。然而,聰明的蘭兒絕對不會流露出一絲不快神情的。

她善於掩飾自己,這一點,她自己也很有信心。

“皇後,蘭兒昨日讀詩,有幾句不甚理解,特請教皇後。”

皇後一聽,愣了,她沒想到蘭兒還能讀詩,既然如此,何不探討、探討。

“什麽詩?”

“《關雎》,其中的‘好逑’是什麽意思?”

其實,蘭兒當然懂得“好逑”的意思,隻不過“謙虛”罷了。皇後也明白這一點,她不想說破,那將多麽尷尬呀。皇後說:

“‘好逑’即好的配偶,‘君子好逑’,就是說,美貌、婀娜的女子是君子好的配偶。”

蘭兒聽懂了似的點了點頭,她又問了幾個問題,有的是明知故問,也有的是真的不懂。溫和的皇後一一作了解答。蘭兒驚喜地發現,每當她向皇後討教時,皇後總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就是說,皇後並不討厭自己。也許,皇後在後宮找不到知音,在詩賦方麵,她蘭兒還算個“知音”吧。蘭兒沒有忘記皇後的那句十分中聽的句:

“同住在皇宮,來來回回方便的很,你想她的時候,可以來坤寧宮玩一玩嘛,我們姐妹幾個人在一塊兒,都不會太寂寞。”

更不會忘記皇後的“一家人”幾個字,蘭兒幾乎每一天都出入坤寧宮,她正在一步步接近皇後。

不過,到了坤寧宮也有讓蘭兒心酸的時候。在蘭兒的心目中,從進宮當秀女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經把鹹豐皇帝看成是自己的丈夫了。可是,鹹豐皇帝眼裏根本沒有蘭兒,他甚至不記得,也不認識自己朱筆圈定的葉赫那拉·蘭兒這個人了。

當鹹豐皇帝駕臨坤寧宮時,蘭兒隻覺得臉上一陣陣發燙,心跳加快,她連忙問安:

“皇上吉祥。”

“平身。”

鹹豐皇帝連看也沒看她一眼,仿佛前麵這個蘭兒與宮女一個樣,蘭兒委屈極了。皇上直奔皇後的麵前,拉住皇後的手問長問短,那情景直讓蘭兒心酸。但是,蘭兒不會把酸楚與妒恨表現出來,她很快平複了內心的波動。善於掩飾的蘭兒要讓皇後憐惜她,以至於對蘭兒,皇後沒有一點兒設防。

這一天,蘭兒用過早膳,又來到了坤寧宮,她恭恭敬敬拜見了皇後:

“蘭兒給皇後請安。”

蘭兒向皇後跪安,她並不覺得委屈自己。因為自己要為通向榮華富貴鋪平道路,而這條金光大道必須從坤寧宮奠基。

“蘭兒,免禮平身!都是一家人了嘛,以後不用這麽拘禮。”

皇後總是那麽和藹可親。她拉著蘭兒的手,柔聲地問:

“這幾天讀新詩了嗎?”

皇後流露出慈祥、關切的神情。蘭兒點了點頭,那神情很有些羞澀,皇後看了,心裏暗想:

“這位蘭兒雖不如麗貴人那麽俊俏、迷人,但也有她別具一格之處,她很聰明,也有些才氣,日後不能太薄待她。”

蘭兒見皇後對自己很有些好感,心中十分高興,抓住時機來表現自己:

“蘭兒昨日讀了一首漢樂府民歌《孔雀東南飛》,其中起句不甚理解。

詩中寫焦仲卿與劉蘭芝的悲歡離合的故事,而開頭為何寫‘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

也許是蘭兒真的不懂,也許是裝作不懂,以向皇後請教為理由,奉承皇後,討得皇後的歡心。

皇後拉住蘭兒的手走向西暖閣,那兒是皇後的書房。皇後拿起一本非常精致的書籍,很熟練地翻到了《孔雀東南飛》一詩,她輕輕地吟了起來:

“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

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

十五彈箜篌,十六誦詩書。

十七為君婦,心中常苦悲。”

蘭兒也輕聲附和,皇後微笑著點了點頭:

“蘭兒,你讀詩時,抑揚頓挫,音調處理得的確很好。開頭兩句寫‘孔雀東南飛,五裏一徘徊。’這種寫法叫‘起興’。”

蘭兒認真地問:

“什麽叫‘起興’?”

皇後並不因為蘭兒打斷了她的話而惱怒,她溫和地說:

“起興是《詩三百》的一種基本寫法,《詩三百》從內容上分有風、雅、頌,從風格上、寫法上分賦、比、興。興,即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

“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這就是說,要吟唱一種事物,先用與這種事物相關的另一種事物開頭,來引起所要吟唱的事物。皇後,蘭兒的理解對嗎?”

蘭兒問了這麽一句,說明她聽懂了。並且她還對“起興”進行了詮釋,皇後聽罷,十分滿意地讚賞道:

“蘭兒,你真聰明。”

皇後對聰明的蘭兒的確是由衷的讚歎,她深深地體會到眼前的這位秀女不是平庸之輩,隻可惜至今皇上還沒看上她。

蘭兒不失時機地表現自己,這一點,寬厚、仁慈的皇後並沒有意識到。不知是皇後遲鈍了一些,還是蘭兒太會“演戲”了。皇後一天比一天欣賞蘭兒,於是,每逢蘭兒來到坤寧宮,皇後便與她討論詩文。

“蘭兒,《詩經》中的《蒹葭》篇,你讀過沒有?”

一聽皇後這句,蘭兒心花怒放:

“看來,皇後已把我蘭兒當成文學上的知音了。蘭兒,你記住: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於是,她回答:

“剛剛讀過,隻是理解得不深刻。”

她吟唱著: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皇後望著她,追問一句:

“如何理解呢?”

蘭兒答道:

“這首詩是一位癡情的男子吟唱的,他要尋找心愛的姑娘,而最終也沒有得到她。他隻是站在岸邊凝視著遠方,發出了‘宛在水中央”的感歎,可望不可及也。

飄飄揚揚的蘆花呀,不知飛向何方;夜露落到地上呀,馬上變成了白霜,這種情景滲透了無可奈何的情緒在其中,正如那位癡情的男子尋覓不到心愛的姑娘時的失落的情感,這叫融情於景吧。”

蘭兒娓娓道來,皇後頻頻點頭,兩個人進入一種忘情的詩情畫意之中。皇後更感慨萬分:

“可惜了這蘭兒,本來應該是個大才女,可如今淒淒涼涼獨居深宮、悲悲切切做秀女。”

皇後與蘭兒正沉浸在古詩歌美妙、動人的情景之中,這時,鹹豐皇帝又駕臨坤寧宮。以前,每當皇上來時,太監總是要高聲報:

“皇上駕到。”

可如今,他不再高聲報駕。為什麽?這是因為鹹豐皇帝幾乎每天這個時候都來坤寧宮看望皇後。宮中的太監、宮女們都知道皇上退朝回來,第一去處便是坤寧宮。

日子一長,鹹豐皇帝來來往往如回家一樣,於是免去了許多禮節。可蘭兒並不清楚這些情況,她未曾想到日思夜盼的鹹豐皇帝會突然站在她的麵前。所以,鹹豐皇帝一進坤寧宮,蘭兒便顯的十分不安,她連忙跪安:

“皇上吉祥!”

蘭兒又慌張又羞澀,又想竭力掩飾自己慌張的神情,以盡量表現得含情脈脈。她當然想讓鹹豐皇帝多看自己幾眼,隻可惜,鹹豐皇帝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美麗大方、嫻淑溫柔的皇後在一個勁兒地看。

看得皇後羞紅了臉,看得葉赫那拉·蘭兒的心裏酸溜溜的。鹹豐皇帝根本沒在意他的身後在跪著一個小秀女。

鹹豐皇帝沒有發話,蘭兒隻好長跪不起,皇後示意鹹豐皇帝快發話,鹹豐皇帝的手一擺,不經意地說:

“跪安吧。”

蘭兒退了下去,她委屈極了。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直往下落。她在心中暗自感歎自己的命運不濟,同時又嫉恨皇後專寵於鹹豐皇帝,以至於她蘭兒削尖腦袋也擠不進他們的中間去。當然,蘭兒也有些怨鹹豐皇帝,恨他有眼無珠,年輕貌美的蘭兒竟吸引不了他,他是不是沒有豔福!

蘭兒退了下去,但她並沒有讓淚水流下去,她咬了咬牙,對自己說:

“蘭兒不是凡夫俗子,你不會就這麽沉寂下去的,現在的處境隻當作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吧。”

這樣一想,她的心裏反而感到舒坦多了。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

“皇上、皇後,蘭兒不是等閑之輩,更不是平庸小女子,今日的委屈,是為了換得明日的崛起。紫禁城裏的葉赫那拉氏有一天會讓你們刮目相看的。”

皇後望著蘭兒退下去的背影,對鹹豐皇帝輕聲地說:

“多好的女孩兒。”

鹹豐皇帝忍不住望了望。可惜,蘭兒的背影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鹹豐皇帝似乎覺得皇後有些偏愛剛才跪著的小秀女,為了迎合皇後,他問道:

“她叫蘭兒,是個秀女吧!”

皇後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

“皇上應該記得她,那日與麗貴人一樣進宮的。很有些才氣,隻可惜如今還是個秀女,連個貴人封號都沒有。”

鹹豐皇帝很注意皇後的心理感受,他為了贏得皇後的歡心,隨口說了句:

“那就封她個貴人吧,既然你那麽喜歡她。”

葉赫那拉·蘭兒由秀女晉升為貴人,她叫“蘭兒”,於是宮中稱她為“蘭貴人”。

雍榮華貴、溫和大度的皇後萬萬不會想到,是當年她的一份同情心和一句話把一個野心勃勃的葉赫那拉氏拉上了中國的曆史舞台。

鈕祜祿氏更不會想到,自己的一時糊塗,將比自己地位低得多的小小秀女葉赫那拉·蘭兒推薦給鹹豐皇帝,讓她很快受寵,釀出的竟是一杯難以下咽的苦酒。這杯苦惱讓皇後慢慢品嚐了幾十年。

皇後也許後悔過,但當她清醒與後悔的時候,已鑄成了大錯,一切都已經發生了,為時已晚矣。眼前的葉赫那拉·蘭兒就是中國曆史上晚清的西太後,是繼武則天之後的第二個獨霸皇宮的女人,她雖沒有稱皇帝,卻是曆史上絕無僅有的“老佛爺”,她的統治長達四十八年之久。

鈕祜祿皇後也萬萬想不到,心狠手辣的葉赫那拉氏最終竟置她於死地,這是曆史的誤會,上蒼的安排。

從此,“蘭兒”這兩個字沒有人敢叫了,取而代之的是“蘭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