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與懿嬪再次墜入愛河,**,如魚得水,這可樂壞了安德海,他暗自拍手叫好:
“主子有希望了,這幾日皇上留宿儲秀宮,主子定能懷上龍子。”
“老天爺呀,賜給蘭主子一個大阿哥吧,小安子求您了。”
小安子殷切盼望懿嬪懷上龍子,比鹹豐皇帝還心急,這正是所謂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懿嬪真的懷上了龍子,起初,她有些不敢相信,一個月後,她驚喜萬分。因為體內有了變化,她已感到腹中有了小生命。懿嬪聽麗貴人說過,一旦懷上孩子,四肢乏力,一點兒胃口也沒有,無論是什麽東西都不香。而且明明是夏天,別人都穿著紗衫,可自己穿件厚旗袍還嫌冷,那冷氣從心底往外冒,有時竟冷得她直發抖。
反應一天比一天明顯,她又喜又驚。這日,乾清宮太監又來宣她伴駕,她決定把這個天大的喜訊告訴鹹豐皇帝,讓他與自己一同分享做人父、做人母的歡樂。懿嬪沐浴更衣後,用大紅毯子裹著,被大力太監扛進了乾清宮東暖閣。
這一回,她不再像往日那樣,爬進鹹豐皇帝錦被後,羞羞答答,不肯主動抱住他。今天,她一反常態,剛被塞進被窩,她便將頭埋在鹹豐皇帝的胸前,雙手緊勾住他的脖子,一個勁兒地傻笑。鹹豐皇帝問:
“蘭兒,怎麽了,你笑什麽?”
鹹豐皇帝托起她的下巴,想知道蘭兒為何事這般高興。
“皇上,猜猜看,有什麽喜事?”
“喜事?猜不出來。”
鹹豐皇帝天性憂鬱,他甚至連一點兒幽默的細胞也沒有。他一個勁兒地搖頭。懿嬪鬆開了雙手,把頭伸到錦被外,做出欲嘔吐的樣子。
“蘭兒,受涼了嗎?”
鹹豐皇帝關切地問。蘭兒嬌嗔地望了望他,似乎在說:
“你再猜猜看。”
鹹豐皇帝不解其意,他被蘭兒弄得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他早已急不可耐,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扳著蘭兒的雙臂,急切地要求著。
懿嬪欲擒故縱,扭捏作態,鹹豐皇帝深知她的稟性,粗魯地揉弄著她。誰知折騰了幾下,懿嬪惡心得更厲害了,她實在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弄得龍榻上全是嘔吐物。鹹豐皇帝臉色一變:
“蘭兒,你到底怎麽了?”
懿嬪見皇上一臉的不高興,連忙說:
“是,是,可能是。”
“是什麽,這麽吞吞吐吐的。”
“可能是有喜了。”
“什麽?蘭兒,你懷上朕的孩子了?真的嗎?”
鹹豐皇帝猶如聽到了一聲春雷,他不顧龍體尊嚴,赤身**站了起來,抓住蘭兒的手,急切地追問著。隻見懿嬪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說:
“已經兩個多月了,不過,沒經太醫的診脈,奴婢不敢確定。”
“傳太醫。”
夜深人靜之際,鹹豐皇帝大叫“傳太醫”,著實把侍寢太監嚇了一大跳。可是,他們看到皇上已披上了衣服,沒有大礙的樣子,又放寬了心。皇上命傳太醫,也許是懿嬪病了吧。太監豈敢怠慢,一路小跑,一口氣跑到了太醫院,他已上氣不接下氣了:
“太醫,快,出診。”
一看是禦前太監,夜深人靜之際來傳他,太醫忽地坐了起來,背起醫藥包便奔向乾清宮。他不敢多問,一定是皇上龍體欠安,否則的話,三更半夜的,何至於匆匆來傳。
“奴才恭請聖安!”
“免禮,平身!”
太醫抬頭一眼,嚇了他一大跳。原來,懿嬪是被太監扛進來的,進來時別說穿鞋子,就連一條肚兜,她也沒帶。此時,她已用大紅毯子將自己緊緊裹住,斜靠在龍榻上。
“皇上,奴才領旨。”
一看鹹豐皇帝的氣色,太醫就知道深夜需要診脈的不是皇上,而是懿嬪。他問:
“是誰不舒服?”
被太醫一提醒,鹹豐皇帝忙說:
“是她,懿嬪,她不舒服。”
太醫哭笑不得,因為懿嬪裹在大紅毯子裏,哪怕連一個指頭也不曾露出,怎麽診脈?太醫湊近懿嬪,先看了看她的舌苔,又聽了聽她的心跳,最後說:
“奴才閉上雙眼,請娘娘露出手臂。”
懿嬪將手臂從大紅毯子裏挪出,太醫緊閉雙目,鹹豐皇帝看得真真切切,太醫連一絲偷看的企圖都沒有。不一會兒,太醫笑了。他放下懿嬪的手腕,依然緊閉雙目。
“太醫,睜開眼吧。”
這句話是從懿嬪口中發出的,又悅耳又清脆,也有些威嚴。太醫遵從指示,睜開眼,向後退了幾步,雙腿下跪:
“恭喜皇上,娘娘逞的是喜脈,據奴才所斷定,已經近三個月了。”
鹹豐皇帝龍顏大悅,不顧太醫尚在麵前,一把抱住懿嬪:
“蘭兒,給朕生個兒子!”
太醫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懿嬪羞得滿臉通紅,她點了點頭。鹹豐皇帝高興極了,特諭從今日起懿嬪可以隨便出入乾清宮,而且儲秀宮裏又增添了四位宮女、兩個太監、兩個媽媽,以更周到地伺候懿嬪。
懿嬪懷孕反應很重,她幾乎吃不下什麽東西,有時勉強咽下幾口,也是吃一口,吐一點。她總是很怕冷,有時冷得直發抖。無奈之下,她隻有在儲秀宮裏躺著,哪兒也不去。鹹豐皇帝是個性情溫和的人,他雖然好色,是位風流天子,夜夜少不了佳麗陪伴,但他是“博愛”主義者,摟著其他嬪妃,但也不會忘記為他懷著孩子的懿嬪。而且,他用在懿嬪身上的精力並不少。
每天早朝回來,他總要先到儲秀宮去轉一轉,坐在懿嬪的麵前問長問短,有時竟問得懿嬪難以回答:
“蘭兒,還想吐嗎?”
懿嬪點了點頭。鹹豐皇帝拉住俏麗娘的手,溫和地說:
“怎麽你與麗貴人不同,記得她懷大格格時,也沒如此不適過。”
懿嬪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懷孕反應的輕重因人而異。其實,麗貴人懷大格格時,鹹豐皇帝並沒有每日詢問孕婦的狀況,他並不清楚麗貴人反應的情況。當時,他當然也很高興,但盼子的心情並沒有此時這麽強烈。那時,他認為後宮佳麗眾人,生幾個孩子總不成問題。可幾年來,除了麗貴人生了個公主,其他人均未懷孕。父皇道光皇帝二十三四歲時,已生了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三個兒子。可如今自己也快二十四歲了,又值多事之秋,仍未有一個龍子,怎不讓他心急。
就在鹹豐皇帝盼子心切之際,懿嬪懷上了龍子,他焉能不高興。冥冥之中,鹹豐皇帝似乎能確認懿嬪一定能給他生個兒子。至於女兒,他連想都沒想過。他希望幾個月後,能抱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在懷裏,於是,對待孕婦,他關心備至。
這天早朝回來,鹹豐皇帝又信步到了儲秀宮。懿嬪的妊娠反應已慢慢過去,她開始能吃一點兒東西了,人也顯得精神了許多。此時已是深秋,涼風習習,秋光怡人,懿嬪早上起來,吃了一碗米粥,又吃了幾塊點心,此時正站在儲秀宮門口張望著。她知道皇上馬上就要到了,除非鹹豐皇帝遇到了什麽煩心的事兒,一般情況下,此時他準出現在儲秀宮。
果然不錯,一行人前擁後簇著朝儲秀宮這邊走來。懿嬪心中十分高興,她隨手攏了攏發髻,整了整衣裙。當鹹豐皇帝的軟轎停下來時,懿嬪清清脆脆地叫了一聲:
“恭迎聖駕!皇上吉祥!”
轎子裏的鹹豐皇帝龍顏大悅,心裏想:
“嗯,從清脆、悅耳的問安來看,蘭兒的身體今天好多了。”
當隨行太監們撩開門簾,扶著萬歲爺出轎子時,他更高興了,隻見懿嬪兩頰紅潤,一點兒不爽的痕跡也看不到。懿嬪欲上前施禮,鹹豐皇帝怎麽舍得讓她下跪,連忙上前攙住懿嬪,挽著她的手徑直入東暖閣。
東暖閣裏隻剩下這一對恩恩愛愛的男女,他們的話題當然是腹中的胎兒,懿嬪羞紅著臉說:
“皇上,這小家夥可調皮了,他剛才又在踢我呢。”
鹹豐皇帝撫摸著懿嬪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柔聲說:
“兒子,都把你額娘給踢疼了,聽話啊,好阿哥,等你長大後,阿瑪帶你去南苑春獵,很好玩的。”
兩個人沉浸在即將為人父、為人母的幸福之中,孩子是他們之間的紐帶,促進了他們心靈深處的交流。這時,杏兒端了一碗參湯,雙手捧給鹹豐皇帝:
“皇上。”
她低著頭,為皇上呈上參湯。杏兒是個懂事的姑娘,當年她在坤寧宮伺候皇後時,深得皇後的歡心,如今到了儲秀宮,又博得懿嬪的喜愛。每當皇上與懿嬪親親熱熱的時候,她都把其他宮女全打發走,而自己站在門外,隨時聽候差遣。
懿嬪接過小碗,端至鹹豐皇帝的麵前,杏兒知趣地退下。鹹豐皇帝接過參湯,呷了一口,馬上又遞到了懿嬪的嘴邊。
“蘭兒,你喝吧。”
“不,蘭兒不需要。皇上,這是上等的高麗參,大補的。”
“你更需要,兒子也更需要。”
鹹豐皇帝親手端著碗,他執意讓蘭兒把參湯喝下,懿嬪拗不過他,喝了幾口。鹹豐皇帝放下碗,將懿嬪拉到自己的懷裏,撫摸著她那渾圓的肚子,說:
“蘭兒,一定要給朕生個阿哥。”
懿嬪微笑著點了點頭。她何嚐不想生阿哥,她盼子之急切心情絕不亞於鹹豐皇帝。
一陣秋風吹來,好怡人。鹹豐皇帝說:
“蘭兒,陪朕到禦花園去散散步吧。”
懿嬪一聽這話,真高興。一則她已憋悶多日,早想出去走動走動;二來陪皇上散步,那是一種榮幸,對她來說,是個賞賜。懿嬪又多披了一件風衣,生怕著涼,鹹豐皇帝依然擔心已有涼意的秋風會吹冷了他的兒子,執意讓蘭兒再穿一件小夾襖。蘭兒從命,杏兒看在眼裏直為主子懿嬪高興。
皇上之行,總是前擁後簇的,不但太監、宮女們看得見皇上攜懿嬪賞秋景,更重要的是,這隨行的太監、宮女們是極佳的傳媒體,他們與各宮太監、宮女都很熟悉,聚在一起時,誰不想炫耀一下自己的主子。一些“新聞”在宮中傳播極快,今日的秋遊一定會成為皇宮大內的熱門話題。
幹脆,風衣及小夾襖都不穿,換上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又好看,又舒適、肥大,很適合孕婦穿。鹹豐皇帝以欣賞的口吻說:
“蘭兒還是那麽美,不仔細瞧的話,還真看不出來你已身懷有孕。嗯,這件旗袍比小夾襖好看多了。”
鹹豐皇帝的龍鑾在前,懿嬪的轎子隨後,一行人往禦花園方向走去。走不多遠,懿嬪知道不該到禦花園,可是,轎夫停了下來。她撩開門簾一看,原來是皇後住的坤寧宮。
“請皇後同去賞秋。”
原來是鹹豐皇帝令太監去請皇後,到禦花園一同賞秋。不一會兒,皇後身著淡綠色旗袍來到了麵前,懿嬪連忙下轎,恭迎皇後。
“皇後吉祥!”
“蘭兒免禮,快平身!”
這聲音是從鹹豐皇帝的龍鑾裏傳過來的,他豈肯讓懷有身孕的蘭兒給皇後下跪行禮。按皇宮的規矩,皇後是一國之母,其威勢僅次於九五之尊的皇帝。嬪妃們見了皇後,應該行單腿禮並請安,可是今天鹹豐皇帝卻製止了這種禮節。
皇後也連忙說:
“妹妹何必多禮,都是一家人,還是免了吧。”
皇後挽著懿嬪的手,親自把她送到轎上,當轎簾放下的那一瞬間,懿嬪笑得很甜,可皇後的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快的神情。這一切,全被細心的宮女杏兒看見了,一個是她往日的主子,一個是她的新主子,誰輕誰重,杏兒實在掂不出來。不過,她心中感慨萬分:
“得勢者猖啊!”
一點兒也不錯,雖然皇後鈕祜祿氏寬厚、仁慈,但畢竟她是尊貴的皇後呀,豈有皇後扶嬪妃上轎之禮。
寬厚、仁慈並不等於說就不要人格尊嚴,而大清紫禁城內,就偏偏出了這等邪事兒。
鹹豐皇帝一行人來到了禦花園,皇後、懿嬪隨後,鹹豐皇帝在前。三個人在賞秋景,其樂融融。一簇**開得正盛,有白菊、黃菊、紫菊,爭鮮鬥妍,各領**。
“蘭兒,來。”
鹹豐皇帝隨手摘下了一朵紫菊,懿嬪走了過來,鹹豐皇帝親手為她戴在頭上:
“嗯,漂亮極了。”
鹹豐皇帝用極其欣賞的目光凝視著懿嬪,皇後一言不發,徑直走到假山石的背後,暗自感歎。那情景很有些淒涼。
一陣歡聲笑語從遠處傳來:
“玖貴人,你等等嘛。”
“快一點呀,婉嬪,瞧你多麽慢啊。”
原來,鹹豐皇帝的另一些嬪妃們也來到後花園賞秋。她們之中有玖貴人、婉嬪、璹貴人、伊貴人、容貴人等。這幾個女子最大的不過二十歲,最小的璹貴人,今年才十六歲,整整比鹹豐皇帝小八歲。這一群女子一路笑著、跳著,朝這邊跑來。
“璹貴人,我看你往哪兒跑!”
是容貴人的聲音,兩個人可能在捉迷藏。隻見年齡最小的璹貴人邊咯咯地笑著,邊朝懿嬪這邊跑來。她隻顧低頭奔跑,絲毫也沒發覺花叢中還站著皇上、皇後與懿嬪。眼見著璹貴人就要衝到懿嬪的身上,鹹豐皇帝一個箭步向前,將懿嬪拉閃開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真嚇人。
鹹豐皇帝大吼一聲:
“跪下!”
嚇得璹貴人渾身一抖,她抬頭一看,隻見鹹豐皇帝滿臉怒氣,她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兒闖了大禍,仍笑嘻嘻地:
“皇上吉祥,奴婢給皇上請安了!”
璹貴人又衝皇後笑一笑說:
“皇後吉祥!”
皇後點了點頭。鹹豐皇帝仍然是怒氣未消,璹貴人並沒在意這些。但她覺得今日有些不對勁兒。往日裏給皇上請安,皇上馬上說:
“免禮平身!”
可是今天他一言不發。璹貴人仗著自己的年齡最小,總有點兒愛撒嬌,所以,她仍作嬌媚之態,說:
“皇上。”
鹹豐皇帝嚴厲地說:
“退下。”
這下子,璹貴人覺得很委屈,一行熱淚奪眶而出,她問道:
“皇上,奴婢犯了什麽錯兒?”
璹貴人真不知自己犯了什麽大錯,便問了這麽一句,氣得鹹豐皇帝麵色頓青:
“還敢狡辯!”
“奴婢真的不知。”
“掌嘴!”
平日裏性情溫和的鹹豐皇帝,此時一反常態,竟口諭懲罰嬪妃,全是為了懿嬪。璹貴人再也忍不住了,淚水直流。鹹豐皇帝越看越生氣,越想越後怕,若不是自己拉閃開懿嬪,她肚子裏的孩子已化為烏有了。加上璹貴人不認錯,他龍顏大怒:
“再敢嘴硬,杖打五十。”
聽到皇上這句話,站在一邊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後再也不能一言不發了,很顯然,她覺得鹹豐皇帝做得有些過份。皇後走上來,拉住正在哭哭啼啼的璹貴人的手,溫存地說:
“璹貴人,還不快給皇上認錯,給懿嬪請安。”
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懿嬪挺了挺腰板,璹貴人這時才看清,原來懿嬪的肚子凸起來了。可能剛才自己光顧著說笑、奔跑,衝撞了懿嬪,才惹得鹹豐皇帝如此大動肝火。璹貴人眼裏含著淚水,輕聲說:
“懿嬪吉祥!”
“下去吧!”
皇後連忙命璹貴人退下去,免得再生事非。本來,懿嬪與璹貴人是平起平坐的,可今日卻不同的待遇,這全是因為懿嬪肚皮爭氣。鹹豐皇帝剛才是高高興興地遊園,被不懂事的璹貴人一攪亂,結果是掃興而歸。回到儲秀宮,鹹豐皇帝和顏悅色地對懿嬪說:
“蘭兒,從今日起,你必須靜心養身,哪兒也不能去,以免出意外。”
皇上開口豈能更改,誰也不敢反辯。懿嬪一聽這話,一百個不高興,一個大活人,天天悶在儲秀宮裏養著,就像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誰能受得住。可是,金口玉言是聖旨,羽翼尚未豐滿的葉赫那拉氏委屈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生活在冷清的紫禁城,本來就與世隔絕,鹹豐皇帝生在皇宮,長在皇宮,他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精彩。可葉赫那拉氏不同,她生在北京,長在江南水鄉,而且小的時候,她很野。如今禁在皇宮中,又不得出儲秀宮,她快悶出病來了。無聊時,她總愛胡思亂想。她想少年生活過的那個江南小城,那兒有清淩淩的水、綠油油的田、茂密的山林、秀麗的小屋無不讓她向往。
她還想北京芳嘉園的娘家,兩間低矮的小屋裏,住著她的老母親,還有妹妹蓉兒,兩個弟弟照祥和桂祥。雖然自己進了宮,脫離了貧窮,但娘家依然不富裕,每個月,內務府撥給懿嬪的月銀並不多,她幫忙娘家並不多。
想著想著,一行淚水流到了腮邊,葉赫那拉氏捂住胸口,緊閉雙目,她輕輕歎了口氣,自言自語:
“唉,別再胡思亂想了,等幾個月後生了孩子,向皇上請求回娘家省親,也許皇上會看在孩子的麵上恩準一次。”
她的思緒拉了回來,可是,越是告訴自己不要想的太多,免生煩惱,娘家人的每張麵孔越是跳到腦子裏,親人的身影趕也趕不走。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思念親人的滋味又甜又苦,懿嬪的眼角濕潤潤的。
進宮已多年,可是娘家的情況所知不多,也不知額娘的身體怎麽樣,還有兩個弟弟長多高了,妹妹蓉兒,屈指一算,她今年也十六七歲了。他們生活得好嗎?吃的飽、穿的暖嗎?是不是家裏還開個小雜貨店。
很久,很久了,葉赫那拉氏沒想起家人,隻因這幾年在皇宮裏隻顧得如何保全自己,在皇宮裏站穩腳跟,無暇念及家人。如今一個人獨居儲秀宮,眼見著葉赫那拉氏的人生要邁上一個新台階,她已不再是幾年前勢單力薄的秀女蘭兒,如今雖不是要風得風,喚雨得雨的大人物,可也是皇宮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此時,她覺得應該為娘家出點力了。
“讓妹妹蓉兒進宮住一陣子,皇上會同意的。”
懿嬪的腦海裏突然閃了這樣一個大膽的念頭。她相信,以自己在鹹豐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這種小小的請求,皇上不會駁回的。
再說鹹豐皇帝每隔三、五天就要駕臨儲秀宮一次,他來看望懿嬪,更來看望那腹中噪動不安的小皇子。這日,他又來到了儲秀宮,他發現懿嬪悶悶不樂的,便關切地問:
“蘭兒,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懿嬪搖了搖頭。可是,細心的鹹豐皇帝發現了懿嬪有些不對勁兒,他又找茬兒說話:
“朕覺得你瘦了一些。”
鹹豐皇帝唯恐蘭兒不長肉,與其說他是關心蘭兒的健康,不如說是他更關心腹中胎兒的健康。這一點,懿嬪的心中十分明白:
“皇上,蘭兒十分思念家人,有時甚至難以入眠。”
一聽這話,鹹豐皇帝急了,這可怎麽是好,蘭兒想家了,又不能允許她回家省親。對於懿嬪的娘家情況,鹹豐皇帝一點兒也不知道,葉赫那拉氏進宮幾年了,她從未提及娘家人。鹹豐皇帝不禁問:
“你家中都有些什麽人?”
雖然蘭兒是嬪妃,但畢竟她的娘家也算他的嶽母家,從情理上講也應該關心、關心。
“有額娘、一個妹妹、兩個弟弟。”
“你阿瑪呢?”
鹹豐皇帝的嶽父太多了,他也弄不清每個嶽父的情況。
“早已不在了。”
懿嬪有些傷感。鹹豐皇帝又問:
“他們都好嗎?”
懿嬪搖了搖頭:
“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蘭兒,你怎麽不告訴朕呢?如此說來,你一定十分思念家人。朕特諭:讓你母親和妹妹進宮陪陪你,怎麽樣?”
一聽這話,葉赫那拉氏欣喜若狂,她不顧突凸的大肚子,猛地起身,雙臂緊緊勾住鹹豐皇帝的脖子,嬌滴滴地說:
“皇上,你真好!”
就這樣,葉赫老太太與葉赫那拉·蓉兒進了皇宮。
母女三人多年不見,自然是好一番動人的情景。是誰把她們接進宮的呢?當然是最忠心的安德海。
小安子一聽說主子的娘家人要進宮住一住,他豈敢怠慢,一大早便按懿嬪提供的路線,打聽到了芳嘉園找到了懿嬪的娘家人。他小心引著路,把母女二人引到了皇宮門外。可是,葉赫家的人不能從皇宮正門入內,因為她們無官無爵,加上皇宮裏沒有嬪妃的娘家人入皇宮的先例,至少,沒有從正門進來的先例,所以她們隨小安子從西偏門匆匆而入。
她們一路不敢說,也不敢問,小心謹慎地來到了儲秀宮。葉赫那拉·蓉兒抬眼一看,她不禁感歎道:
“這兒太豪華了,比起家裏的幾間破屋子來,這兒是天堂。
唉,同是一母所生,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十六七歲的蓉兒十分羨慕姐姐做皇妃,她做夢也沒想到幾年後,自己也邁上了幸福的天堂,她成為七王爺奕譞的謫福晉,即光緒皇帝的母親。
今天步入儲秀宮,是葉赫那拉·蓉兒邁上天堂的第一步。
懿嬪早翹首以望,希望母親與妹妹早一點到來,杏兒突然喊道:
“主子,老太太和姑娘來了。”
懿嬪已行動不便,杏兒連忙上前攙扶主子,這時,老太太與蓉兒已走進東暖閣。親人幾年離別,今日相見,不禁熱淚盈眶。
“娘娘吉祥!”
葉赫老太太按宮中的規矩向女兒請安。宮女杏兒眼疾手快,她連忙扶起老太太。按輩份,老太太是娘,懿嬪是女兒,女兒應該向額娘行禮、問安。可如今母女地位懸殊,加上女兒身子笨重,無法施禮,杏兒靈機一動,上前施禮:
“太太、姑娘吉祥!”
懿嬪非常滿意地看著杏兒,心想:
“這杏兒就是機靈,以後不可薄待她。”
杏兒見主子用讚賞的目光看著她,心中不禁一陣歡喜。她深知主子與老太太母女已多年不見,此時一定有許多話要說,此時這裏不便站著外人,便差走了幾個宮女,自己也迅速退下。
杏兒剛走,母女三人,便抱頭痛哭,她們為久別重逢而灑淚。老太太將女兒緊緊地抱在懷裏,撫摸著女兒的烏發,老淚縱橫。
幾年不見了,進宮時,蘭兒是個好強的姑娘,盡管她過早地領略了人世間的辛酸與蒼桑,但畢竟她涉世不深;如今攬在懷裏的依然是女兒,可今天的女兒是尊貴的嬪妃。在葉赫老太太的心底深處,蘭兒與皇妃是有距離的。
懿嬪也悲悲切切,一個勁兒地落淚。幾年前辭別母親時,雖然母親憔悴不堪,臉上布滿皺紋,但看上去依然是四十上下的模樣。如今,先前花白的頭發已經變得全白了,眼睛又黃又濁,儼然是個老太太。
“額娘。”
“蘭兒。”
母女二人相看淚眼,欲言又止。好一個動人的場麵。母親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兒看,看得女兒有些難為情。母親心潮起伏:
“唉,這個女兒從小就倔強,心高氣盛,不知如今在宮中,這個毛病改了沒有。”
不過,老太太看懿嬪時,更多的是讚賞的目光。在她看來,女兒有了出息,又很孝順,做娘的還求什麽呢。女兒剛入宮那兩年,一點兒消息也沒有,老太太也曾托人打聽過,回話一律是:
“過得不錯。”
其實,做母親的心裏比誰都清楚,如果女兒真的過得不錯,她會設法幫助家裏的。那兩年家境不好,蘭兒是知道的。老太太心中明白,女兒剛進宮,無依無靠,自己能立足就已經不錯了。
還是一年前,總算有了女兒的一點消息,老太太高興地兩夜沒合上眼。那天,宮中有個老太監捎給葉赫家五十兩銀子,葉赫老太太一聽就知道是女兒讓人捎出宮的,但她又不敢多打聽什麽。於是便問:
“公公為何惠顧於我?”
老太監隻說:
“是宮中安公公托辦的事兒。”
他沒多講一句。葉赫老太太根本不知道“安公公”何其人也,但一想,肯定是女兒有了出頭之日,一定是她讓什麽“安公公”送來銀子的。老太太見到銀子,不見女兒,更加思念女兒,差一點兒就去闖皇宮了。還是二女兒蓉兒想的周到,她說:
“額娘,一定是姐姐有難處,不便直言,你若去皇宮尋姐姐,豈不連累於她。”
好一番勸慰才止住了母親的淚水。前幾日,一大早開門,喜鵲便站在門前的樹枝上啼叫,蓉兒高興地喊道:
“額娘,咱們家要有喜事了,您快來看,喜鵲枝頭報喜呢。”
老太太出門一看,果然不錯,她那布滿皺紋的臉,似乎一下子堆上笑來:
“什麽喜事呢?一定是你姐姐在宮中有了什麽喜事兒。”
今天上午,一個自稱“小安子”的太監打聽到了芳嘉園。
“請問,這兒是葉赫那拉·桂祥的家嗎?”
懿嬪千交代、萬叮囑,告訴小安子,她的大弟弟叫桂祥。於是,安德海便如此問話。
“是呀。”
蓉兒應聲跑出來,小安子一看,心中高興:
“沒錯兒,這兒一定是主子的娘家,眼前這位姑娘,雖然衣衫寒傖了些,但她那神態與長相太像主子了。這姑娘一定是蓉兒姑娘。”
“姑娘好,我叫安德海,是宮裏的——”
小安子還沒說完,蓉兒便知來者是個太監,因為小安子穿著灰長袍、灰馬夾,說起話來不男不女,嘴邊沒胡茬,就連站像也有些女人的陰氣。
“哦,是安公公。”
“對,是奴才。我是儲秀宮懿嬪的人。”
“懿嬪是誰?”
蓉兒問了一句。她哪裏知道,懿嬪就是她的親姐姐,儲秀宮是姐姐的“家”。隻見安公公像個女人,扭扭捏捏地一笑,開口道:
“主子懿嬪就是葉赫那拉·蘭兒。”
“什麽,姐姐,你是姐姐派來的?”
蓉兒興奮地大叫,她恐怕自己聽錯了什麽,當她肯定安公公是姐姐派來的人時,她高興地幾乎要跳了起來。
“額娘,額娘,快來呀,宮中來人了。”
葉赫老太太聞聲出來,她一手拉住小安子的手,急切地問:
“娘娘出事了嗎?”
小安子笑著直搖頭,老太太才鬆了一口氣,她真怕女兒出什麽事。小安子獻媚似地說:
“是主子讓奴才來接老太太和姑娘進宮,小住幾日,主子快生龍子了。”
老太太一聽自己快得外孫,喜上眉梢,她感到喜訊來得太突然,來不及準備什麽,便開口道:
“安公公請先回,過幾日,我再隨你去。”
“為什麽?”
蓉兒不解地追問母親,母親答道:
“做姥姥的總不能空手吧,你姐姐快生龍子了,我總要做幾件嬰孩的小棉衣,這是規矩。”
老太太嘮嘮叨叨的。小安子一聽就明白了,老太太是想給即將出生的龍子帶點兒見麵禮,他忙說:
“不用了,宮中早已準備了許多嬰孩的衣服,有這麽一大堆呢。”
小安子一比劃,老太太吃驚一下,按小安子比劃的高度,至少有上百套小衣服。其實,一點兒也不錯,宮中的確為小皇子準備了一百多套小衣服,還用得著葉赫老太太一針一線去做嗎?
小安子促催著:
“老太太,主子還等著您呢,快走吧。皇宮裏有規定,皇宮外的東西一律不準帶進去,您老不用忙乎什麽。”
就這樣,不消兩個時辰的功夫,懿嬪在儲秀宮見到了日思夜想的老母親。母女幾人相見,當然是情真意切、感慨萬分。好一會兒,母親才能說出話來:
“蘭兒,有今日是你的福分。”
“額娘,女兒熬到今日,不易呀。”
“這一點,額娘心中最明白。人們都說後宮麗人個個賽天仙,額娘沒能給你壓過西施、賽過玉環之容,很對不起你。你憑著自己的本事得到了皇上的寵幸,能在皇宮站穩腳跟,當然不容易。”
知女莫若母。懿嬪覺得母親不但理解她,還最心疼她,此時,她感到娘是天底下最親、最親的人。剛剛見麵,懿嬪不想在親人麵前講述這幾年是如何度過的。再苦再難都已成為昨天,今天自己突凸的肚子就足以說明一切:她是個勝利者。
母親凝視著女兒,輕聲說:
“蘭兒,你懷的是龍種,可不一般呀,你要加倍愛惜自己,給皇上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你這一生可就什麽都有了。”
“女兒明白。額娘,兩個弟弟都好嗎?他們可曾讀書?用功嗎?”
老太太點了點頭,說:
“再苦再累,我也會讓你兩個弟弟讀書,他們還聽話,讀書很用功。”
懿嬪十分高興,她說:
“一定讓他們讀成書,桂祥十四歲了吧,照祥還小,要嚴加管教。”
說罷,她望著胞妹蓉兒,說:
“額娘,妹妹都這麽高了,您可千萬不要替她亂允婆家,等我生了孩子,身體一旦恢複,我便找個機會向皇上提一提這事兒。”
蓉兒的臉羞得通紅,她直往母親身後躲,懿嬪走過來,拉住蓉兒的手接著說:
“皇上的七弟奕譞,今年正好十六歲,他尚無福晉,還住在宮中。我常常見著他,人品很好,長相也端正,如果妹妹能嫁給他做嫡福晉,那是妹妹的造化。”
一席話,說得蓉兒臉更紅,說得母親笑眯眯。這個蓉兒雖然與蘭兒是親姐妹,但兩個人的性情很有些不同。妹妹性情溫和、寬宏大度、雍容華貴,長得一臉福相,不像姐姐蘭兒,多多少少帶些尖刻相。
後來,這位溫文爾雅、嫻淑大方的葉赫那拉蓉兒的確嫁給了鹹豐皇帝的七弟奕譞,做了他的嫡福晉。她與醇親王奕譞感情篤厚,他們的長子就是稱姨媽慈禧太後為“親爸爸”的光緒皇帝。
母親與妹妹在宮中陪伴著懿嬪,為了能使胞妹順利坐上七福晉的寶座,懿嬪可費了不少心血。她要親手把妹妹**成一個貴族婦女,首先,她把宮中的一切禮儀全教給了蓉兒,諸如見了陌生男子如何垂首低眉讓道,見了皇太妃又如何請安,見了皇後如何站立等等。繁瑣的禮節,妹妹學了一個多月。
其次,她要教妹妹刺繡。自己入宮做秀女,妹妹便挑起了家庭的重擔,蓉兒的手又粗又大,這是做貴族婦女所忌諱的。杏兒拿來最好的潤膚油膏,每天讓蓉兒保養皮膚,果然很見效,十幾天下來,蓉兒的皮膚變得細嫩起來了。蓉兒以前隻會做粗活,如今拿起繡花針,針線總不聽使喚,宮女杏兒耐著性子,手把手地教蓉兒刺繡。
蓉兒心靈手巧,又能靜下心來學習,兩個月後,她的繡工已經相當不錯了。看到妹妹進步如此之快,懿嬪打心眼裏高興,她欣慰地對母親和妹妹說:
“蓉兒比我有福氣。我剛進宮時,做秀女,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什麽禮節呀、習俗呀,全要自己一點點用心去領會。”
妹妹感激地望著姐姐,說:
“姐姐,你比我強多了。姐姐這麽厚愛於我,萬一我沒那福份呢?”
蓉兒的心裏當然很擔心,她擔心七王爺能否看上她,也擔心姐姐向皇上提出婚配之事,皇姐夫能應允嗎?
“蓉兒,這事兒急不得。雖然姐姐不能一口答應你,但我有十之八、九的把握。皇上一旦見到你,一定會答應姐姐的提議。皇上很愛老七,也曾想替他指婚,無奈沒有合適的人選。他七弟的性情也比較溫和,想選一位寬厚、仁慈的女子做嫡福晉。這一點,你有很大的優勢。”
懿嬪分析妹妹的條件,她的見解很正確。後來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妹妹順利地當上了七福晉,而且深得七王爺的鍾愛,這與懿嬪的精心策劃分不開,更與蓉兒個人修養與素質分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