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得好快,轉眼間,春天又來臨了。春天像剛落地的娃娃,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春天像小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春天中,人們看到了希望。

皇宮裏的春天更燦爛,鹹豐皇帝正樂滋滋地等待著小皇子的出生,多年來的內憂外患,使得本來就很憂鬱的天子更加愁雲密布。如今,他又有了笑容,這份喜悅是葉赫那拉氏給他帶來的。

還有一個人,其高興程度不亞於鹹豐皇帝,她便是懿嬪。她的幸福與其母親葉赫老太太共同分享。

這一天,懿嬪挺著個圓滾滾笨重的肚子,艱難地坐在軟榻上喝銀耳湯,葉赫老太太喜滋滋地盯著她的肚子看。雖說自己是親生女兒,被娘這一看,她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懿嬪問老太太:

“額娘,您在看什麽哪?”

“看你呀?”

老太太笑眯眯的,懿嬪臉一紅:

“我有什麽好看頭呀。”

“額娘想看透你的肚皮。看一看,你懷的是阿哥,還是格格。”

“額娘,小安子和杏兒跟皇後去廟裏求過菩薩。菩薩開了金口,說是個阿哥,白白胖胖的。”

“真的?皇後也這麽心急?”

老太太很高興,懿嬪點了點頭。老太太說:

“皇後果真寬厚、仁慈,又不是她生孩子,也這麽心誠。”

懿嬪回答道:

“皇後的確很溫和、寬厚,但她也是為自己著想呀。我的孩子也應叫她‘額娘’,皇上有了子嗣,日後阿哥做了皇帝,她便是皇太後。”

老太太覺得女兒的話很有理,她自言自語道:

“是這麽個理兒。不過,生了阿哥,兒子總要跟親額娘更親,皇後隻是個名份上的額娘吧。”

生不生阿哥還是個大問號,這母女二人便在這兒盤算開了。其實,是男?是女?懿嬪比任何人都著急。她深深了解鹹豐皇帝盼子心切,希望這一回能生個兒子,將來一統大業。早在幾個月前,剛有一點點反應的時候,她便偷偷地喊來了小安子,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喜訊:

“小安子,姐姐有喜訊了。”

小安子湊近一步,嘻皮笑臉地說:

“一定是姐姐懷上龍種了。”

懿嬪輕輕地點了一下他的額頭,說:

“猴羔孫子,你怎麽知道的?”

小安子雙手一指,大笑起來:

“主子,您的什麽事兒能瞞過我小安子。”

“這小安子,不得了,以後還是少讓你知道一些為好。”

“主子,我小安子天天在祈求上蒼保佑您懷上龍種,難道對您還不夠忠心嗎?”

兩個人說說笑笑,末了,小安子一本正經地說:

“主子喊我過來,一定有事兒。快說吧,隻要小安子辦得到。”

“小安子,你太懂得姐姐了。”

懿嬪是想讓小安子偷偷溜出宮,去一趟廟裏,燒一炷高香,求菩薩保佑自己懷的是個男胎。小安子明白了,他滿口答應:

“主子請放心,小安子一定辦妥這事兒,給送子娘娘多磕幾個響頭,請她送給主子一個阿哥。”

第二天,小安子就這麽做了。回來以後,他興奮地說:

“主子,可靈了,一炷香剛燒完,菩薩就顯靈了,說明年春天送給主子一個白白胖胖的大阿哥。”

後來,確認懿嬪懷孕後,皇後也很虔誠地帶著其他幾位嬪妃到太廟裏求了一個簽,儲秀宮裏的杏兒及小安子伴駕前往。皇後抽了個上上簽,廟裏主持一解,皇後喜形於色,原來也是說懿嬪懷的是男胎。

小安子回來如實報告了主子,喜的懿嬪還賞他十兩銀子。

聽了女兒的一番話,葉赫老太太笑眯眯地說:

“小安子可真能幹。”

自從葉赫老太太悄悄地進了儲秀宮,懿嬪這裏整日歡聲笑語,懿嬪也養得白白胖胖的。一天到晚挺著個大肚子走來走去。有經驗的“媽媽們”見了,無不說準生阿哥。葉赫老太太聽了,心中十分高興,她對宮女杏兒說:

“杏兒姑娘,如果你們主子生阿哥,皇上一高興,說不定還要賞你們呢。”

“老太太,杏兒天天都在祈求上蒼,保佑主子生阿哥。不過,杏兒可不敢有非份之想,隻要我們主子能得到萬歲爺的寵幸,奴婢就滿足了。”

有的時候,鹹豐皇帝退朝回來,也到儲秀宮去坐一坐,盡管每天都有人向他報告懿嬪的情況,可他還是忍不住問一句:

“懿嬪怎麽樣啊?”

每次回到寢宮,他的第一句話總是這麽說,小太監便會回答:

“回萬歲爺的話,奴才剛剛從儲秀宮回來,杏兒姑娘告訴奴才,說太醫今天為懿嬪把了脈,一切正常。”

小太監的這些話,鹹豐皇帝百聽不厭。

“嗯,這就好,朕這才放心。”

小太監暗笑鹹豐皇帝有些婆婆媽媽的,天天這麽問話,囉嗦不囉嗦。鹹豐皇帝也知道儲秀宮那邊一切正常,可他就是放不下心,與其說他問候的是懿嬪,不如說他更關心的是他那即將出世的孩子。

小太監停頓了一下,說:

“萬歲爺,杏兒姑娘還說——”

“還說什麽?”

不等小太監說完,鹹豐皇帝便緊張了起來,他真怕有什麽壞消息。小太監見一國之君這般緊張的樣子,覺得很好笑,連忙說:

“說懿主子懷的一定是阿哥。”

“哦,她怎麽這麽肯定?”

鹹豐皇帝喜形於色,小太監說:

“太醫把過診,說胎兒的心跳特別有力,嘭、嘭、嘭,像個男胎。”

“巧嘴的奴才,不是阿哥,朕才撕你的嘴呢。”

鹹豐皇帝心中高興,偶爾也和貼身太監說幾句玩笑話。小太監深知皇上的脾氣,此時放鬆一下也未嚐不可,他調皮地問:

“真的生了阿哥?賞奴才嗎?”

“賞、賞、賞,生了阿哥,賞你個大元寶。”

“謝主隆恩!”

小太監學著大殿之上,大臣們的樣子,逗得鹹豐皇帝直發笑。鹹豐皇帝斜靠在龍榻上,閉目養神,他剛一閉上眼,就仿佛看見懿嬪那嬌媚的樣子:

“皇上,很累嗎?”

想到這裏,鹹豐皇帝一刻也坐不住,他必須馬上去儲秀宮,去看看他的蘭兒和他的皇兒。到了儲秀宮,宮女杏兒恭恭敬敬地向皇上請安:

“皇上吉祥!奴婢給皇上請安了。”

“免禮!”

杏兒原來是坤寧宮皇後身邊的人,如今到了儲秀宮,鹹豐皇帝忘了這回事兒,仍把他當成坤寧宮的人,心不在焉地問:

“皇後好嗎?”

“皇後?”

杏兒被問得莫名其妙,她不明白為什麽皇上來到儲秀宮,為何問起皇後。鹹豐皇帝自知弄錯了,笑著說:

“是朕糊塗了。”

杏兒說:

“奴婢該掌嘴,昨天下午皇後還來看望過懿主子,奴婢卻給忘了。哦,皇後很好,她麵色豐潤,氣色好極了。”

經杏兒這麽一提,鹹豐皇帝反倒覺得有些內疚。自從有了蘭兒,他冷落了賢惠的皇後,人前背後,皇後沒有一句怨言,有這般寬宏、大度的妻子,是他人生一大幸也。

這時,身子笨重的懿嬪從臥房裏走了出來,

“皇上吉祥!”

懿嬪雙腿微曲,以表示見過皇上。鹹豐皇帝連忙上前攙住她:

“別,別,別閃著腰。”

懿嬪溫順地倚在他的肩上,幸福地說:

“皇上,你忙於朝政,就不要來了,蘭兒一切都好。”

“朕不放心,再說,兩天不見你,也不知兒子長大了沒有。”

他朝懿嬪那圓渾的肚子上仔細瞧了瞧,說:

“嗯,好像又長大了許多,前幾天朕來看你時,你還沒這麽豐腴,這會兒倒像個大皮球,圓滾滾的,孩子一定很胖。

朕記得麗貴人臨產時,也沒這麽顯懷,看來你一定會生阿哥。”

懿嬪用雙手輕輕地撫摸著自己突凸的肚子,笑吟吟地說:

“皇上,萬一蘭兒為你生個公主,你喜歡嗎?你愛她嗎?”

鹹豐皇帝一個勁兒地搖頭:

“不會,不會,蘭兒這次一定要為朕生個阿哥。”

“萬一是個公主呢?”

蘭兒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情。俗話說“隔皮不識貨”,盡管小安子為她求過神、拜過佛,盡管皇後為她虔誠地上過香、盡管有經驗的“媽媽”們都說像阿哥。可是,蘭兒依然忐忑不安,她怕自己肚皮不爭氣。

孩子就快出世了,她生怕鹹豐皇帝盼子心切,萬一老天爺偏偏讓她生女孩,她擔心因此而失寵。所以,今天她要問個明白。

鹹豐皇帝沉思了一下,笑著說:

“生個公主,朕也愛她,骨肉連心嘛。”

懿嬪看得出來,鹹豐皇帝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快。她的心猛然一縮,但馬上她又恢複了常態。

“皇上,蘭兒天天都在祈求上蒼,賜一麟兒於皇上,老天爺一定聽見了。”

“蘭兒,謝謝你。”

鹹豐皇帝張開雙臂,把蘭兒及腹中的胎兒一起攬在了懷裏。

“蘭兒,朕聽得清清楚楚,是個阿哥,他正在喊‘皇阿瑪’呢。”

懿嬪幸福地笑了。這時,蓉兒從外麵歸來,十六七歲的少女,蘋果一樣的鮮豔,可愛至極。她一見皇姐夫在此,忙請安:

“皇上吉祥!”

蓉兒向皇姐夫請了安,鹹豐皇帝看了看蓉兒,又看了看懿嬪,半晌,一句話也沒說。兩姐妹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很不好意思,妹妹羞紅了臉,低下了頭。懿嬪見鹹豐皇帝傻乎乎的,她便用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皇上,怎麽了?有什麽不對勁兒嗎?”

“不,不,不,很好,很好,可是——”

“可是”什麽,他也不說,懿嬪小嘴一撅,問:

“可是什麽?蘭兒不解。”

“可是,為什麽一母所生,姐妹倆相差這麽遠呢?”

鹹豐皇帝終於開口了。懿嬪笑著說:

“一母生九子,個個不一樣,這很奇怪嗎?”

“嗯。雖說老六是靜額娘所生,但與朕相像極了,可你們是一母所生,卻如此不一樣!”

懿嬪接著問:

“怎麽不一樣?”

蓉兒被說得很不好意思,她一轉身,跑了。

若按照皇宮裏的規矩,她的這種做法很不合禮儀,但是,此時是在儲秀宮裏。姐姐是這兒的主人,而紫禁城裏的天子正是姐夫,小姨在姐夫麵前偶爾耍耍小性子是可以的。鹹豐皇帝望著小姨的背影說:

“姐姐嬌媚、豔麗,妹妹嬌小、純潔;姐姐熱辣辣的,妹妹溫柔柔的。可愛又可人。”

鹹豐皇帝的本意是想討好心愛的女人,而大加讚賞這一對姐妹花。可是,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女人天**吃醋。

聽到皇上的這兩句話,懿嬪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心中總不是滋味。知夫莫如妻,風情天子愛花心,懿嬪真擔心皇上對小妹有什麽非份之念頭。後宮佳麗十幾個人,個個賽天仙,人人勝貴妃,可他仍感到不滿足,他想占盡天下所有的貌美女人。

懿嬪除了吃醋,她還有些擔心。她真的很怕鹹豐皇帝垂憐小妹蓉兒,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懿嬪的日子就難過了。皇上寵幸其他嬪妃,懿嬪可以放心大膽地去爭寵,想盡一切辦法打擊其他女人。可是,如果對手是小妹,她該怎麽辦。

她越想越害怕,她分明看得出來鹹豐皇帝對蓉兒有一絲眷戀之情。

“皇上,您怎麽了?”

鹹豐皇帝陷入沉思之中,目光久久沒有移向懿嬪,被她這一問,鹹豐皇帝才回過神來,連連說:

“哦,哦,沒什麽。對了,朕忘了你妹妹叫什麽?”

懿嬪記得很清楚,母親與妹妹剛進宮的時候,一次偶然的機會,她們見過皇上,他當時就問過妹妹叫什麽。可是,他今天又這麽問,足以說明那天沒在意蓉兒,今天蓉兒的身姿粘住了他的目光。

“她叫蓉兒。”

“對,對,是叫蓉兒。嗯,蓉兒今年十八九歲了吧!”

“不,她才十六七歲,還是個孩子。”

懿嬪越聽越怕,難道?她必須強調妹妹還是個孩子,不過,鹹豐皇帝反駁著她:

“十六七歲怎麽能叫孩子,她分明是個大姑娘。朕記得麗兒受寵時十五歲,皇後進宮時也十五六歲,你當秀女時也不大嘛。”

鹹豐皇帝說者無心,懿嬪聽者有意。皇上的一席話,懿嬪越聽越刺耳。她滿心的不高興,可是,又不能流露出來,好難受呀。她目前還沒有向皇上發火的資本,不像平常百姓家,夫妻生氣,可以罵幾句、哭幾聲、鬧一下,甚至打一架。這裏不行,這裏是皇宮,是天子的家,嬪妃們與皇上永遠不是平等的夫妻關係。

“這麽大的姑娘該出嫁了。”

懿嬪真怕皇上再說下去,萬一鹹豐皇帝看上了蓉兒,話一出口,金口玉言可就難收回了,她的心裏撲撲直跳,連忙開口道:

“皇上不嫌棄的話,賜婚小妹,蘭兒將感激不盡。”

什麽是“賜婚”?所謂賜婚,是指皇帝給某某親王或皇親顯貴指定婚姻。

懿嬪連忙央求賜婚小妹,就明確暗示了鹹豐皇帝:你可不能打蓉兒的主意!

其實,的確是葉赫那拉氏多心了,鹹豐皇帝根本就沒有垂愛小妹蓉兒的意思。他再風流,還懂得倫理綱常,他不會占小姨為妃的。一聽懿嬪這句,鹹豐皇帝恍然大悟,原來蘭兒又吃醋,又擔心,他不禁笑了起來:

“蘭兒,朕是那種人嗎?”

懿嬪心想:

“不見得。世上哪兒有不饞嘴的貓,世上的男人多好色。”

鹹豐皇帝為了討好心愛的女人,便說:

“蘭兒,你心中有合適的人選嗎?”

懿嬪一聽,十分高興,起碼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她剛想脫口而出“老七”,可欲言又止,她知道時機尚不成熟,這種事情切切不可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嘛。

“皇上英明,蘭兒不敢放肆。”

鹹豐皇帝沉吟了一會兒,開口道:

“等過一陣子再說吧,讓朕好好想一想,不過,你放心好了,朕一定為蓉兒選一門好親事。

懿嬪感激地點了點頭,由衷地說:

“皇上,您真好。”

“蘭兒,你瞧,孩子踢了你一腳。”

剛才,鹹豐皇帝的手一直按在懿嬪的腹部,他感覺到了胎兒的運動,欣喜若狂地大叫了起來。懿嬪使了個眼色,鹹豐皇帝回頭一看,是葉赫老太太和杏兒正朝他們走來,他連忙縮回了手。

老太太向鹹豐皇帝恭恭敬敬請了個安,反而弄得他不好意思起來。畢竟老太太是“嶽母”,自己是女婿,天下恐怕隻有這一家人,嶽母向女婿磕頭的。

“老太太快平身!”

“謝皇上。”

“老太太快請坐。杏兒,上茶。”

俗話說:“一個女婿半個兒。”雖然鹹豐皇帝做不到“半個兒”,但他也懂得尊重“嶽母大人”,這下子,樂得葉赫老太太合不上嘴。

“蘭兒,你真有福氣。”

話剛一出口,老太太就覺得失言了。女兒是嬪妃,按禮節應當稱她為“娘娘!”可稱習慣了,“蘭兒”脫口而出,她真後悔,不禁低下了頭。鹹豐皇帝把這一切全看在了眼裏,連忙把話岔開:

“老太太,有你和蓉兒在這兒陪伴蘭兒,朕就放心了。沒事兒的時候,你們母女幾個人常到禦花園裏走一走,陪她去散散心。”

老太太也是個聰明人,她十分感激皇上女婿為她解了圍,不至於尷尬下去。老太太順著“台階”走下去,她說:

“皇上英明,她現在的確應該多活動活動,將來生皇子時會順利得多。”

老太太一生生了四個兒女,她的話一定很有經驗。而且老太太很會說話,專揀皇上愛聽的說,說得鹹豐皇帝與懿嬪歡天喜地的。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心願,那便是生個男孩,順順當當,平平安安的。

當時懿嬪受孕,是在去年圓明園春遊時,每天她留宿皇上的身邊,不是太監用大紅毯子裹著扛來扛去的。所以,受孕日期沒有記錄。根據敬事房推算,懿嬪應該是三月初九生產。大家都在拭目以待,盼望這一天的早日到來。其中,等得最焦急的是鹹豐皇帝和懿嬪。

他們即將為人父母,未來的孩子是男?是女?是胖?是瘦?孩子長得像誰?他的脾氣又像誰?

這一切的一切,全是個謎,鹹豐皇帝與懿嬪都在心裏反複推測著。

可是,三月初九很快到了,儲秀宮裏的懿嬪那兒似乎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她越來越能吃,飯量大得驚人。有時候,剛用過晚膳不到一個時辰,她便覺得胃裏空空的,半隻老母雞下肚,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鹹豐皇帝聽皇後說,胎兒過月不好,而且過月的女孩居多。他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太醫會診,他們非常謹慎地為孕婦把脈,從脈像上看,幾個太醫都認為敬事房的推算有誤,算錯了預產期。當然了,懿嬪懷上龍子,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敬事房更說不準了。

太醫們一致認為,從脈像上看,可能還要半個月,這下子,鹹豐皇帝的心稍稍安靜了下來。但懿嬪有些急不可耐,是龍?是鳳?這可是關係到葉赫那拉氏一生幸福與否的大事情,所以,她比任何人都著急。

懿嬪輕輕地撫摸著腹中的胎兒,說:

“孩子呀,孩子,你還沒出娘胎,便這麽與額娘作對。”

這時候,還有一個人也有些心神不定的,這個人便是儲秀宮的大太監安德海。當初,小安子為了使蘭貴人受寵,可沒少費勁兒。那時,當蘭貴人受冷落時,他愁得幾乎天天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那個時候,小安子真正體會到什麽叫“皇帝不急太監急”。謝天謝地,老天爺總算對蘭貴人不薄,一年後,她得了寵;又一年後,她懷上了龍子;再一年後,她要生孩子了。

他眯上眼睛,細心地盤算著:如果懿嬪生個阿哥,將來這位阿哥有可能是皇帝,而他的“蘭姐姐”便是皇太後。一想到這些,小安子禁不住暗自歡喜。他幾乎出了聲:

“好、好,妙也。一旦天遂人願,我小安子苦心精營、巧意安排的美夢豈不成了現實。”

他越想越得意,他任思緒翱翔,翱翔,不由地,他閉上了眼睛,眼前慢慢模糊了,他發出了鼾聲,油燈昏暗的燈光照著他那張口的嘴巴。

安德海看得清清楚楚,一條大龍從太和殿的大柱上飛騰了起來,那龍很美麗,五色斑斕,體態輕盈,在大柱上上騰下跳,十分眩目。小安子剛想說什麽,隻見那條龍猛地變了一副凶模樣,直撲向小安子,嚇得他抱頭就竄,可那大龍緊追不放,纏住了他,死死地、牢牢地,然後又猛一張血盆大口將他的頭扭掉:

“主子,救命!”

安德海大叫一聲,醒了,他出了一身冷汗。是條龍?對,看得很清楚,的的確確是條龍!這麽說,“蘭姐姐”懷的是位阿哥,可這位阿哥為什麽要扭自己的頭?還想吞殺小安子?小安子又驚又怕。

第二天,小安子向懿嬪講述了他的所夢所感。他說:

“主子,你不知道那條龍多壯,纏纏繞繞在太和殿的大柱上,把太和殿的龍柱全繞住了,真漂亮。”

“真的嗎?”

葉赫那拉氏一聽,心中高興極了。小安子繪聲繪色地說:

“真的,我小安子還敢騙主子嗎?一點兒也不錯,當時呀,我都快嚇死了,那條龍直追趕我,好像要把我的頭一下子給扭掉。”

“你逃了嗎?”

懿嬪好奇地問。小安子摸著自己的腦袋說:

“好像沒逃掉。”

“哈哈哈……”

懿嬪忍不住大笑了起來,高興地說:

“小安子,你的夢是個好兆頭。看來,真龍天子要降生了!”

小安子也跟著幹笑了幾聲,他笑得很勉強,但他看得出來,葉赫那拉氏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懿嬪隻關心是條龍要降生了,她才不關心這條龍是否要扭斷小安子的頭呢。說來也巧,當懿嬪的兒子,即後來的同治皇帝長大以後,真的砍了小安子的頭,這是後話。

懿嬪依然很焦急,孩子還沒有出生。儲秀宮裏又多了幾位“姥姥”與“媽媽”們,她們都是有生產經驗的中年婦女,專職指導懿嬪如何生育。葉赫老太太與蓉兒奉命又出了宮,回到芳嘉園去等待消息。

每天,“姥姥”和太醫們都認真觀察懿嬪的情況,到了三月二十四,脈像突然轉變,人們大喜,認為是時候了。於是,各項準備工作進入最緊張的狀態之中。各種接生工具陸續送到了儲秀宮,這些物品不外乎是分娩時處理胎盤和臍帶用的大大小小的木槽、木碗、木鏟、小木刀,還有許多新生兒用的“嗎哪哈”(尿布)。

此外,還有一個精美的小搖車,宮中接生時使用的“易產石”和掛在養心殿西暖閣的大愣蒸刀。

這易產石和大愣蒸刀是紫禁城最後一次用上它了。自從葉赫那拉氏生了小皇子載淳,這裏再也沒有人生過嬰兒,皇宮從此斷了種,這是曆史的必然。

這幾天,鹹豐皇帝更無心上朝,一切政務均由恭親王奕一人定奪,因為鹹豐皇帝的心全係在儲秀宮了。他不便於時時刻刻地守候著產婦,即令小安子穿梭於乾清宮與儲秀宮之間。他一心祈盼上蒼賜給他一麟兒,以至於神經有些高度緊張。

一旦小安子走進寢宮,鹹豐皇帝不由自主地欠起了身子,向小安子詢問:

“怎麽樣?生了嗎?”

可是,小安子的表情與平常沒什麽兩樣,這令鹹豐皇帝很失望。有時,他急得想罵小安子幾句,可是,再焦急,也無濟於事呀。

貴為天子的他也這麽沉不住氣,他總是那句話:

“小安子,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小安子一臉的笑容,說:

“萬歲爺吉祥!恭喜萬歲爺——”

小安子還沒說完,鹹豐皇帝猛地站了起來,急切地問:

“是男?是女?”

小安子連忙說:

“還沒生呢。不過,今兒早上,懿主子突然感到不適,太醫與‘姥姥’們正在把脈呢,皇上且切耐心等待,奴才這便回去,有什麽動靜,奴才馬上就來。”

“去,去,去,快去!”

鹹豐皇帝忘記了天子的尊嚴,說起話來如同平常人一般,他也不讓小安子稍喘幾口氣,便打發小安子趕回儲秀宮。當小安子回到儲秀宮的時候,懿嬪已與前一個時辰判若兩人,陣痛折磨得她形容憔悴,麵色蒼白,這時,“姥姥”大聲宣布:

“所有的男子一律在宮外等候,宮女不得遠離。”

一聲令下,男人們全退到了宮門外,別說是太監,就是皇上也不得入內。女人分娩,沒男人的事兒,也不準男人接近。皇後帶著麗妃等眾嬪妃趕到了儲秀宮,皇後有些坐立不安,雖說不是她生孩子,可是她盼子的心情絕不亞於鹹豐皇帝和懿嬪。

她自己從來沒有懷過孩子,這也許是天意吧,但是,溫和、敦厚的皇後並沒有因此而產生任何妒意。反而,她替懿嬪捏一把汗,皇後虔誠地祈求上蒼賜給皇上一位阿哥,以了卻人們的一樁心願。

皇後坐在懿嬪的身邊,她看見懿嬪雙目緊閉,眉頭緊皺,牙關緊咬,顯示出十分痛苦的樣子。皇後的心都被揪住了,雖然她沒生過孩子,但從產婦的表情看,生孩子一定是十分痛苦的事情。看來,做母親要付出極大的艱辛。皇後看見懿嬪喊爹呼娘,無力地抓著皇後的手,皇後心裏好難受,她竭力地安慰著懿嬪:

“妹妹,太難受的話,就大叫幾聲,哭出來吧。”

皇後在心裏默默地祈禱著:

“老天爺呀,保佑懿嬪快快生吧,別讓她這麽受罪了。”

皇後也淚流滿麵,她幹著急,幫不上忙呀,隻聽產婦有氣無力地喊:

“哎喲,疼死我了,受不了了。”

懿嬪嘴唇幹裂,發出微弱的哭叫聲,皇後拉住她的手,陪著她流淚:

“妹妹,皇上一會兒就來。”

其實,皇後心裏也明白,婦女生產就是這麽痛苦,此時,皇上駕到也無濟於事。不經過撕心裂肺的陣痛,孩子是來不到人間的。看來,凡人也罷,真龍天子也罷,在母親的子宮裏掙紮出來的時候,對母親一點兒也不憐惜。從第一次宮縮到一陣緊似一陣的疼痛,整整兩天過去了。

這兩天兩夜,鹹豐沒安穩地睡上一覺,皇後也幾乎沒合眼皮,懿嬪更是迷迷糊糊地過來的。痛起來,她就喊叫哭鬧幾聲,陣痛暫停,她就縮倦著疲憊的身子,睡一會兒,其實隻是打個盹兒。剛一合眼,陣痛又起,她又大叫起來。

天子的降生與尋常百姓家孩子的出生沒什麽兩樣,他們都在娘的肚子裏拚命掙紮,自動脫離溫暖的“宮殿”往外擠,因為外麵的世界太誘人了。

懿嬪隻覺得昏天暗地、死去活來。此時,她幾乎顧不上什麽榮華富貴了,她隻有一個念頭:把肚子裏的這塊“肉”弄出來。不讓孩子這般折磨她,她實在受不了。

突然間,她有點兒恨恨的,她恨這個孩子這麽折磨人。

鹹豐皇帝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不安、睡不穩、吃不下,更不想上朝。他呆在寢宮裏簡直是活受罪。仍然一個時辰左右,小安子來一次報告產婦的情況,他那不男不女的腔調,今天鹹豐皇帝聽起來特別不順耳:

“萬歲爺吉祥!那邊依然沒有生出來,奴才這便回去,一有情況,奴才即刻便到。”

真討厭,鹹豐皇帝心裏很煩,他一擺手,不耐煩地說:

“快回去吧。”

鹹豐皇帝的心裏有些恨恨的,他恨死小安子,這奴才每次來報告都讓他失望。鹹豐皇帝心想:

“看來,此時坐不了,不如去上朝,鬆一口氣,這樣下去會急死人。”

於是,鹹豐皇帝坐上軟轎上了朝。皇上好幾天沒上朝了,今日突然駕臨,大殿裏的大臣們還以為龍子降生了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什麽。大家看得出來,鹹豐皇帝並無悅色,有兩個大臣低聲對話:

“瞧,皇上的臉色多難看,一定又是個格格。”

“沒準兒,說不定還沒生呢。”

嬪妃們生孩子,是後宮的事情,這些男人們怎好公開議論。還是皇上的六弟恭親王奕開口了,他畢竟是皇家的人,嫂子生孩子,做小叔子的總要關心一下吧。

恭親王比其他大臣更想知道皇嫂的情況,是龍?是鳳?不但是他們的家事,也是國家的大事。於是,他說:

“皇上聖安!臣這幾日代皇上處理朝政,不知可有失妥之處,皇上臨朝,臣感萬幸。”

說來說去,他還是沒好意思提生孩子一事,其他幾個大臣直犯嘀咕:

“皇上,你得了阿哥?還是格格?”

鹹豐皇帝一語不發,其實,恭親王的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此時,他隻關心懿嬪那邊的動靜,真可謂“身在曹營心在漢”呀。至於奕處理朝政有無失妥之處,他並不那麽關心,鹹豐皇帝說:

“朕近日沒能臨朝,辛苦你了。”

“皇上,這幾日你瘦多了。”

畢竟是至親骨肉,奕望著十分憔悴的鹹豐皇帝,有些心疼。鹹豐皇帝感激地看了六弟奕一眼,他說:

“老六,朕實在太乏了,你還要代朕處理朝政,一旦懿嬪生了,朕便臨朝。”

眾人這才明白,懿嬪還沒有生。奕一聽,問道:

“怎麽,還沒生?這麽難。”

奕的兩個福晉已經為他生了三個格格,沒這麽難呀,如今皇嫂生孩子,可比“上蜀道”還難!剛才,他一著急,話脫口而出,話剛落音,他自己便覺得很不好意思。嫂子生孩子,小叔子如此著急,真讓人笑話。不過,鹹豐皇帝並沒有生氣,他說:

“朕也為這事兒著急,怎麽這麽難,朕也不清楚。”

幾個大臣都笑了,有的故弄玄虛,有的表現得十分關心,甚至還有一位說:

“沒個幾天幾夜是不行的。”

鹹豐皇帝一聽,心中暗暗叫苦:

“媽呀,朕都快被折磨死了,如此看來,隻生這一個,到此為止算了。”

鹹豐皇帝上殿是為了處理朝政,可是卻成了群臣議論女人生孩子的聚會,平日裏,大殿之上,異常嚴肅,如今卻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生孩子的苦衷,簡直有點兒戲劇性。他們的話,鹹豐皇帝一句也聽不進去,幹脆,他徑直回到了寢宮。

小安子依然是那句話,不用問,一看小安子那臉上的表情就明白了,還沒生!

此時,鹹豐皇帝真怕看到小安子那搖頭的動作。不行,呆在寢宮裏太折煞人,幹脆,皇上駕臨儲秀宮。

同所有的男人一樣,等待妻子分娩既激動興奮,又焦急不堪。鹹豐皇帝與太監們不一樣,他破例進儲秀宮。但是,他隻能在正廳裏坐一坐,不準進產房。宮女杏兒為皇上設立了一個臨時龍榻,鹹豐皇帝躺在上麵,聆聽著產房裏的動靜,他多麽希望馬上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啊。可是,除了懿嬪低聲呻吟外,沒有一個人出大氣。鹹豐皇帝坐也坐不安、躺也躺不穩,他走一會兒、坐一會兒,直搓著手。宮女們看了偷偷發笑:

“萬歲爺也有這麽沉不住氣的時候。”

宮女小杏兒送上一碗人參湯。勸皇上喝下去,他剛呷了一口又遞了過來。天並不熱,他的額上卻滲出了汗珠。

突然,從產房裏傳來懿嬪的大呼小叫,還有“姥姥”們的聲音:

“主子,屏住氣息,別喊,別叫。”

“主子,快了,快了,快用力呀。”

“哇——”

一聲嬰啼從儲秀宮中傳出,這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劃破了紫禁城的上空。

這是公元一八五六年四月二十七日,即鹹豐六年三月二十三日未時。

這聲啼哭是紫禁城裏的最後一個嬰兒來到人世間的第一聲抗議。

嬰兒的哭聲洪亮、清脆,一個宮女高興地喊道:

“是個阿哥,是個阿哥。”

一聽這話,二十六歲的鹹豐皇帝顧不了龍體尊嚴,一蹦三跳地闖進了產房。皇後見他闖了進來,急忙阻攔。可是,哪裏攔得住,鹹豐皇帝撥開皇後的雙臂,硬往裏擠。眾人一見皇上駕臨,連忙下跪,急得鹹豐皇帝大叫:

“幹你們的活去,朕看一看就走。”

他硬闖進來看什麽?他當然不是來看憔悴不堪,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懿嬪。他是來看兒子的,此時,他的心裏裝的全是這個剛剛落地的小龍子。“姥姥”已經把新生兒的臍帶斷好,包紮好,又將胎脂抹去,用柔和的小棉被包好了孩子。

鹹豐皇帝湊近嬰兒,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孩子看。“姥姥”把嬰兒遞給皇上,他小心翼翼地接過繈褓,緊緊地抱在懷裏,激動地熱淚盈眶,心裏想到:

“自從亂世登基以來,很少有這麽高興過了,不是夷患,就是長毛作亂,整日處理不完的朝政,看不完的折子。

今天的感覺與平日裏截然不同,皇子抱在懷裏,心裏好踏實、好踏實,我愛新覺羅·奕詝有傳人了。”

“姥姥”生怕嬰兒受驚,從皇上的懷裏抱回了孩子。這時,鹹豐皇帝才想起來為他生兒子的女人懿嬪,他朝產**望了望,隻見產婦臉色蠟黃,顯得疲倦不堪。但是,她還是努力地笑了笑,鹹豐皇帝走到她的身邊,輕輕地撫摸著懿嬪的臉頰,說:

“是位阿哥。”

懿嬪問:

“高興嗎?”

鹹豐皇帝露出笑容,點了點頭,說:

“蘭兒,你好好休息。”

鹹豐皇帝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儲秀宮,他也該好好地睡上一覺了。

鹹豐皇帝盼望已久的皇子終於降生在儲秀宮,他喜出望外,第二天便諭旨:

“晉封懿嬪為懿妃。”

葉赫那拉氏身價倍增,而且儲秀宮中的太監、宮女,該提升的提升,該獎賞的獎賞。鹹豐皇帝為小皇子精心挑選了幾個太監做“諳達”,讓他們小心伺候新生兒,就連接生婆也得到了重賞。

一時間,皇宮裏喜氣洋洋,各宮門前掛上了大紅燈籠,如同過年過節一樣熱鬧。鹹豐皇帝樂不可支,竟哼起了小曲兒,逗得禦前太監、宮女直發笑,他們趁著皇上高興,直向萬歲爺討賞錢。鹹豐皇帝便讓內務府給他們一些賞錢,大家一片歡騰。

鹹豐皇帝總算舒了一口氣,民間尚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之說,更何況他一國之君呢。鹹豐皇帝登基七年,他已經二十六歲了,後宮佳麗十幾個人,到今天隻有懿妃生了這一位大阿哥,他能不高興嗎?為社稷,為祖宗,他都應該生兒子。今天,美夢變成了現實,晚膳時,他胃口大開,竟吃下了半隻雞、一條八兩重的黃花魚、一碗蓮子羹。

侍膳太監見了,都有點兒吃驚。但是,皇宮中有個規矩,叫“侍膳不開口”,無論皇上、皇後、皇太後們吃什麽和吃多少,太監們隻能小心伺候,不得開口說話。

可這一回,侍膳太監憋不住了,他生怕皇上吃多了鬧肚子。

“萬歲爺,明個兒還有更好吃的呢。”

鹹豐皇帝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條炸雞腿,他住了口,他也覺得此時太貪吃了。他抬頭一看小太監,覺得很可笑。太監正望著他,顯得有些恐慌,生怕天子不高興。鹹豐皇帝突然冒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說:

“給,把這剩下的肉吃了。”

這事兒以前沒先例,小太監不知如何是好,他依然站在皇上的麵前一動也不動,另一個侍膳太監連忙上前,接過鹹豐皇帝吃剩的雞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鹹豐皇帝覺得他的吃相很可笑,便忍不住自己也笑了。

用了晚膳,他躺在龍榻上,覺得人生似乎也很美妙,特別是做天子,那感覺有時也很好。雖然大殿之上,處理不完的朝政,而且憂多於喜,但回到後宮,他便可以忘卻大殿之上不愉快的事情,盡情地做他的小朝廷。他可以任意驅遣每一個人,而且人人對他都那麽俯首貼耳。他可以不受任何約束,隻要他高興,他便可以去做。

如此看來,做皇帝的確不錯,享盡人間的榮華富貴,他的皇子、皇孫也都跟著盡享人間歡樂。想到這裏,他猛地一起身,走到窗前,脫口而出:

“庶慰在天六年望,更欽率土萬斯人!”

他又自言自語道:

“給小皇子起個什麽名字好呢?按輩份,他應該叫‘載××’,可是第二個字是什麽呢?”

想來想去,他也沒想出個好名字,他覺得有些困乏,便又回到了龍榻上。他也該睡了,因為明天是小皇子的“洗三”。他準備親自到儲秀宮,為小皇子舉行“洗三”慶典活動。

什麽是“洗三”?所謂“洗三”就是宮中按滿清習俗,即在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給新生兒洗浴。欽天監官員選定南麵是迎春神的方位,於上午十一點半給小皇子洗浴,到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才能完成“洗三”儀式。

明天寶貝兒子“洗三”,鹹豐皇帝非去不可,因此,今晚他必須睡個好覺。“洗三”是小皇子出生後的第一個慶典活動,當然要隆重一些,它幾乎牽動了皇室的全體成員。

從昨天起,皇室成員就開始考慮應該送給小皇子什麽禮物,今天必須送往儲秀宮。雖然小皇子還不懂得接納禮物,但鹹豐皇帝還是為他準備了一些禮物,有紅漆盒一件,內裝金洋錢四個、金包一份、銀包一份、蓮子一包、蘋果六個、鵪鶉六個。

什麽意思呢?按滿清習俗來講,金、銀代表了財富,即鹹豐皇帝小皇子像皇阿瑪一樣,將來擁有天下的財富。蓮子即憐子,即憐愛之意;蘋果、鵪鶉取漢語的諧音:平平安安。

皇後送金銀八寶六個,金銀玉如意四個,金銀錢四個,此外還有嗎哪哈若幹,這叫“添盒”。雖然皇後不是小皇子的生母,但從送的禮物上看,也能體現出她對小皇子的愛。鹹豐皇帝見皇後如此寬厚、大度,龍顏大悅,當眾拉住皇後的手說:

“走,咱們看看兒子去。”

說得眾嬪妃、皇親,還有太監、宮女都笑了。皇上、皇後送上了禮物,嬪妃們也不甘落後,麗妃、婉貴人、璹貴人、容貴人、鑫常在等人也紛紛“添盒”。小皇子的皇叔、皇嬸、皇姑們也來湊熱鬧,為小皇子準備了不少精美的禮物,儲秀宮裏熱鬧非凡。

鹹豐皇帝樂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地吩咐宮女:

“小心一些,小阿哥太小,沐浴時,水要不冷不熱的。”

說著眾人都笑了,即使皇上不一再叮囑,宮女也不敢有半點兒馬虎,否則,她們的腦袋還想要嗎!兩個宮女,一前一後,走起路來格外小心。其中一個懷裏抱著小皇子,另一個扶著她,兩個人走得很慢,怕驚動了嬰兒,她們低著頭一直走到大木盆邊。

兩個宮女小心翼翼地解開繈褓,把小皇子輕輕地放進水中,由於小皇子受到了刺激,“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人們認為這太正常了,沒有誰做出強烈的反應,可是,鹹豐皇帝沉不住氣,他大聲說:

“怎麽了?是不是水太熱,或者太冷,小心點啊,不然,要掌嘴!”

人們都笑了,小皇子的六叔恭親王奕說:

“皇上,她們就是長了兩個腦袋,也不敢有絲毫的馬虎。你這是愛子心切,小孩子哭一二聲是正常的。”

鹹豐皇帝也笑了,他也覺得自己有些多慮,這是把皇兒看得太重造成的呢?冥冥之中,他似乎感覺到眼前這個嬌嫩的小嬰兒將是他惟一的兒子,而這個兒子在不久的將來會登上皇帝的寶座。

鹹豐皇帝默默祈禱,求上蒼保佑他的皇兒,讓他一生平平安安,享盡人間榮華富貴。

四月二日,小皇子又經曆了“升搖車”儀式。升搖車是東北人養兒育女的特殊方式,即把搖車懸在梁上,把孩子放在車裏來回悠動,小兒在車子裏麵悠閑自得,不哭也不鬧。欽天監博士們選定四月初二卯時(早上六時)為小皇子升搖車萬全大吉之日。

預定時間到了,眾人都圍攏在儲秀宮後殿東次間,太監安德海和張文亮把小搖車掛了起來,這時,太陽恰好從東方冉冉升起,寓意小皇子如日初生。然後又把大紅的“福”字倒貼在小搖車上,眾人齊呼:

“福到了!福倒了!”

營造司首領太監領詠喜歌,安德海在前麵引路,張文亮在另外兩個太監的護送下把小皇子由東進間南床抱到東次間,輕輕地放在搖車裏。

鹹豐皇帝上前幾步,用慈祥的目光凝視著搖車裏的小皇子,嬰兒仿佛感到父親在注視著他,也睜開了雙眼。鹹豐皇帝發現小皇子的眼神特別像自己,就連那翹翹小小鼻子都和自己一模一樣,他忍不住,俯下身子,輕輕地吻了兒子一下,小皇子的嘴角一動,幾天的小兒笑了。鹹豐皇帝興奮地高叫:

“他笑了!他笑了!”

皇後款款地走過來,笑吟吟地說:

“多麽可愛的阿哥,他笑得多甜,這是笑婆婆引的。”

眾皇親也跟著讚美了幾句,鹹豐皇帝聽了,心裏樂滋滋的。

“升搖車”活動不僅程序繁瑣,而且參加的人也很多,與“洗三”時差不多的皇親貴族,人們少不了又送上厚禮,儲秀宮的東暖閣裏堆放著數不清的金銀元寶,綾羅綢緞如小山,可謂金山銀海也。

剛剛做了母親的懿妃,身體尚未恢複,但她也硬撐著下了床,最高興的人除了鹹豐皇帝外,恐怕就是她了。葉赫那拉氏不但晉封為“妃”,而且還得到了鹹豐皇帝的重賞,有銀五百兩、玉如意四付、香荷包兩隻、綢緞七十匹。內務府又撥來兩個太監、四個宮女、兩個媽媽,而且每天為懿妃加餐三次,這樣一來,懿妃每天要吃三大餐、三小餐、水果兩次。

葉赫那拉氏覺得人生太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