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垣、端華派單飛去刺殺西太後,兩個人心中都沒有多少底兒,究竟單飛的能耐如何,他能不能順利完成任務,誰也說不清楚。單飛轉身離去後,二位王爺誰也睡不著。

二位王爺的住處離西太後的行宮約二、三裏地。本來,他們並不住在一個院子裏,這會兒,他們的心裏就像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天寒夜長,端華便湊到了載垣這裏,此時,怡親王載垣正轉輾反側,難以入眠。一見端華至此,他幹脆穿上夾衣下了床。

“鄭親王,好冷的天,我讓廚子炒兩個小菜,咱們邊喝邊聊吧。”

載垣以主待客,兩個人喝了起來。幾杯酒下肚,他們倆不感到那麽冷了,膽子也大了起來。載垣得意洋洋地說:

“鄭親王,今天要了那妖婆的命,明日我們便向母後皇太後請罪,並推說是榮祿護駕不利,馬上讓皇上降旨殺榮祿,盡快除掉那條狗。”

“怡親王,等回到京城,鬼子六(恭親王)見木已成舟,想他也不會拿咱們開刀,哈哈哈,單飛,馬到成功!”

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酒足飯飽,好不快活。已經是五更天了,還不見單飛回來報喜,二位王爺都有些著急,載垣說:

“鄭親王,你說那個單飛,他的功夫到底怎麽樣?”

“比起當代武林大俠霍天威,也許差一些,但對付小榮祿的手下,綽綽有餘。他的軟功特別好,他的飛鏢可稱天下第一,很少有人能抵擋得住,更何況是對付那個不通武藝的妖婆呢?”

經端華一說,載垣的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往屋外一看,外麵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又過了一會兒,仍不見單飛回來。他們兩個人更著急了,仿佛有一塊大石頭堵在心口,坐立不安,喝也喝不下去,吃也吃不下去,二位王爺如驚弓之鳥,他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外麵的動靜。

雨越下越大,打得窗戶紙啪啪直響,就好像打在了他們的心上。

端華再也坐不住了,他說:

“怡親王,趁現在天尚未亮,咱們趕快逃命吧,或許還能死裏求生。”

“鄭親王之言固然有理,可咱們往哪兒逃呀,反正逃不到天邊,逃不出大清國,就是跑到天邊,那妖婆也能把咱們抓回來。”

“怡王爺言之有理,我們又沒有勘合,也運不走多少財物,逃出去也是餓死。”

什麽是勘合?勘合就是清政府兵部發出的一種文書,凡是出京的官兵,憑著一張文書,到了每一驛站,一切需用都由地方供應,用過之後一走了之,不需要付銀兩。此時,這位鄭親王還沒嚇糊塗,他還知道沒有勘合,寸步難行。

載垣又歎了一口氣,說:

“縱使咱們逃了,帶些金銀細軟出去,吃穿不愁,可一家老小怎麽辦?他們是犯官家屬,還能有好下場。”

端華想起了乾隆年間的和珅,他可不願有和珅一樣的悲慘結局,他心一橫,說:

“哪兒也不去,回京城。你我是先帝托孤的顧命大臣,誰敢輕易在我們頭上動刀子。再說,單飛尚未回來,也不一定就是出事了。臨行時,我再三叮囑他,一定要成功。他也表示如果失手,或被人擒拿,他誓死也不供出我們。

“我已答應他,若他自行了斷,我一定善待他一家老小,以一千兩銀子作撫恤。習武之人都很講義氣,隻要他不供出我們,西太後縱有滿腹狐疑,她也奈何不了我們。”

此時,載垣與端華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們隻有互相安慰。他們又商議了對策,萬一榮祿活捉了單飛,他們就來個死活不認帳,或者反咬一口,咬定榮祿護駕失職,置榮祿於死地。西太後為了保全心腹侍衛榮祿,勢必不再追查真凶。想到這裏,兩位王爺又像吃了一顆定心丸,心裏安穩多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西太後發現淩晨時分雨下得很大,便決定暫緩前進,在小鎮上住下來,等雨停了再上路。榮祿一大早便對單飛的屍體進行了仔細地檢查,結果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也沒發現。看來刺客臨行時,是做了以死相拚的準備。因為,他身上連一支鏢也不剩了。他用最後一支鏢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可見他十分忠於主子。

既然沒發現什麽蛛絲馬跡,也不好妄加推測,一口咬定就是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端華幹的。

榮祿正在一愁莫展之際,恭親王派來的三個黑衣人到了,他們仔細詢問了刺客行刺時的情況,榮祿隻說,當時天黑人亂,看不清楚,後來覺得耳邊有股涼風,他一閃身,躲過了一支鏢,可有幾個侍衛卻中鏢身亡。那三個黑衣人一聽到這情況,馬上警覺起來:

“鏢?還能找到一支嗎?”

榮祿從懷中掏出一支交與他們,並說:

“刺客就是用這隻鏢自行了斷的。”

他們三個人仔細看了看鏢,這鏢與常人所用的並沒有什麽不同。他們看了半天,也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其中一個人說:

“走,檢屍去。”

四個人一起到了柴房,他們撕開單飛的內衣一看,隻見他心口有一大塊肉變黑、壞死。其中一個人十分有把握地說:

他是用了毒汁浸鏢,中毒身亡。這種毒鏢既使不打在人的要害處,隻要刺入人的皮膚,毒汁便在瞬間浸入體內,使人中毒身亡。”

榮祿連忙追問了一句:

“兄弟可知道是誰慣用這種毒鏢?”

並沒有人很快答話,榮祿雖不是江湖中人,但他也明白,對方在邀功,榮祿想了想,便開口道:

“兄弟自當放心,榮某一定稟明皇太後,為兄弟請功。”

那人得意地一笑:

“本人不敢肯定,可以用此毒鏢者叫單飛,他是怡親王手下的一個高手,本人雖與他素昧平生,但我與他同出一師門,也可以說是師兄弟。他曾偷學武功,被師傅逐出師門。所以,我是不會護著這位師兄的。”

榮祿點了點頭,他要把這一情況立刻報告給西太後。

小安子昨晚折騰累了,早上他才放心迷糊了一會兒,他一大早又候在西太後的寢宮外,等著西太後起身。西太後洗梳完畢,小安子便湊上了前,他先給昨夜受驚的西太後請了個安:

“太後吉祥!”

“嗯,小安子,不多睡一會兒。”

“奴才不敢,奴才等著主子吩咐呢。”

西太後打了個嗬欠,小安子連忙說:

“主子臉色欠佳,甚有疲倦之容,奴才這便吩咐禦膳房,做幾道可口的點心來,主子多吃一些,補補身子。”

西太後覺得這個小安子的確很孝順,昨夜折騰了一夜,連貼身宮女小杏兒都沒有小安子心細,一個公公如此心細,也真難為他了。

“也好,不過,小安子,你一定要親自看著他們做。哀家想吃一碗雞湯豆腐花,再吃幾個蟹黃小籠包子,你要親自端來。千萬不能再出事了。”

西太後的“出事”指的是王廚子的投毒事件,自從離開熱河行宮,這一路上沒少出風險,她怕了,真的好害怕,生怕一不留心死在載垣端華的手裏。她都有點兒草木皆兵了,她生怕遭人暗算,所以叮囑小安子一定要親自到禦膳房去督查。她隻放心兩個人——安德海與榮祿。小安子深知主子的擔心,他點了點頭,說:

“奴才一定辦好這件事,主子放心好了。”

小安子轉身離去,西太後一個人望著窗外連綿不斷的秋雨,心裏想:

“今天是絕對不能上路的,一則雨天路滑,二來昨夜榮祿等護駕,一夜未合眼,今天也該讓他們好好休息一下。強拖著疲憊的身子上路,對護駕有害無益。”

西太後雖淩晨時睡了一會兒,但此時她仍是一個嗬欠連一個嗬欠,她真想馬上吃點東西,再美美地睡上一大覺,約莫半個時辰後,小安子及宮女便端上了西太後愛吃的早膳,他們站在一旁,一動也不動地注視著西太後津津有味地用膳。

宮中有個規矩,叫“侍膳不勸膳”,即宮女、太監站在皇上、皇後、皇太後及嬪妃們身旁侍膳時,隻能默默地侍膳,而不能勸他們吃這吃那。宮女可根據用善者的眼神來會意,下一次該夾哪一道菜,哪一個點心了。她們把該吃的東西先夾到主子麵前的一個小盤子裏,放在那兒,主子吃不吃就不是她們的事了。主子吃東西時,宮女們一句話也不能說。

此時,西太後折騰了一夜,現在化險為夷,她真覺得餓極了,她的眼隻盯著蟹黃包子,宮女們一個又一個地夾來小籠包子放在西太後麵前的盤子裏,第二個還沒夾來,第一個早已下肚了。宮女們暗暗吃驚:

“一向斯文的西太後,今天怎麽這麽狼吞虎咽的。”

小安子在一旁立著,這一“景觀”,他全看在了眼裏,他很擔心主子吃得太急噎著,他剛想勸一句,隻見小杏兒給他偷偷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說:

“小安子,你不勸為妙。”

小安子深知主子的脾氣,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九個小籠包子全進了西太後的腹中,她好像發覺自己有點兒失態,連忙讓宮女為她揩了揩嘴邊的油,自嘲似地說:

“餓了吃什麽都香。小安子,這包子是誰做的?嗯,很好吃。”

小安子連忙說:

“回主子,這籠小包是張廚子做的,他蒸的小籠包不幹不膩,不大不小,早些年,先帝最愛吃這包子。”

話剛出口,小安子便發覺自己說走了嘴,此時提起先帝,不是又讓主子傷心嗎?自從鹹豐皇帝駕崩後,在兩宮太後麵前,人們都不敢說“先帝”二字,生怕又引太後落淚。小安子一時失言,脫口而出,他又急忙“刹住車”,不禁引起了西太後的一陣感慨:

“小安子,你真是個細心人,生怕惹哀家傷感,難得你一片孝心。”

聽到西太後在表揚自己,小安子心裏當然會產生一種愉悅感。這些年來,安德海小心翼翼地奉承這位有心計、有手腕的女人,不知他掌過自己多少次大嘴巴,也不知在這個女人麵前跪下過多少次,更不知自己在深夜之時,流過多少淚水。

如今,小安子總算得到了西太後的稱讚,他幾乎是受寵若驚。他一心奉承這個女人、巴結這個女人、保護這個女人,一方麵是對這個女人情感上有些依戀,另一方麵是為了他自己,背靠大樹好乘涼,當上西太後的寵監,他便有揚眉吐氣、出人頭地的那一天。

西太後見小安子沉默不語,還以為他太疲勞了,便說:

“小安子,你馬上到那邊問一問,就說今日雨天路滑,休息一天成嗎?如果那邊說等雨停了再走,哀家便再歇一會兒,你們打點好一切,都可以跪安了。”

小安子應聲離去,宮女們忙碌著,她們也希望休息一天再走。剛才西太後所說的“那邊”,指的是東太後。

人人都知道,東太後從來不拿什麽主意,隻要西太後發了話,東太後是不會更改的。東太後永遠是那麽謙和、平靜,與人無爭,處處讓著西太後。這一點,連端屎盆子的宮女都看得出來。讓小安子去問問走不走,不過是謙詞罷了,既然西太後不想走,東太後是絕對不會上路的。

小安子到了東太後那裏,隻見東太後正幫小皇上穿上龍袍,她也剛用過早膳。

昨天晚上,她在睡夢中朦朦朧朧聽見有人在喊抓刺客,當她清醒後,又聽不到什麽聲音了,所以今天小安子一進門,東太後便急忙問他:

“小安子,哀家昨夜似乎聽見有什麽動靜,可等哀家清醒後,一切又都安靜了,難道是哀家做夢不成?”

小安子剛才忘了問一聲主子,可告訴東太後昨夜之事,他不敢亂講一氣,所以他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太後昨夜歇得可好,奴才給太後請安了。”

東太後說:

“歇得還好,不過這幾天,哀家總有點兒忐忑不安的。”

小安子不敢多說什麽,他隻是把西太後想滯留一天,等雨停了再上路的想法說了一遍。東太後略思索了一下,說:

“由聖母皇太後決定,哀家同意她的意見,按你主子的意思辦吧。”

就這樣,這一行人在小鎮上又滯留了一天。此時,西太後在驚嚇之後,更多的是疲乏,這一天,她用過早膳便入眠,睡到中午,小杏兒請她起來用些午膳,午膳後,她依然覺得困乏,剛躺到**便睡著了。直到黃昏時分,她才覺得來了點精神,這一天,小安子與榮祿也大睡了一覺。雨下個不停,東太後連房門也沒出,她一個人悶在屋裏,望著窗外的雨水,暗自傷懷,眼看就要到京城了,她不禁又想起丈夫鹹豐皇帝,不知不覺間,淚水流到了腮邊。

當時的鹹豐皇帝雖有些抑鬱寡歡,但偶爾他也有笑臉。閑來無事時,他便把小載淳抱在膝頭,聽兒子背唐詩,那清脆的童音、那稚嫩可愛的小兒模樣,以及鹹豐皇帝怡然自得的神態,無不令她回味、遐思。

東太後追憶過去,不禁又落心酸淚,小皇上看到皇額娘獨自落淚,乖巧地喊了聲:

“皇額娘。”

東太後看了看小載淳,心中稍有安慰。這個兒子雖然不是她親生的,卻和她心連心,勝過親生。雖然在熱河行宮時,葉赫那拉氏對載淳比以前溫柔多了,他也與親額娘親近了一些。但是,載淳還是更願意接近鈕祜祿氏。他覺得在東太後身邊心情舒暢、無拘無束,有種安全感,而在親額娘西太後身邊卻有一種拘束感。他尤其害怕親額娘沉下臉來訓他,他更恨每當額娘訓斥他時,那個討厭的小安子在一旁狗仗人勢,左一句、右一句地幫腔。很多次,小皇上都想下一道聖旨,殺了小安子。但無奈他不會擬旨,不然的話,小安子的人頭早就落地了。

“額娘,我有點兒煩悶,這討厭的雨什麽時候才能停。”

小皇上在兩宮太後麵前,從來不稱“朕”,而稱“我”。這是六額附景壽告訴他的,雖然他是皇上,但對兩位額娘應尊重。

“皇上,額娘陪你玩七巧板,好嗎?”

“太好了。”

東太後令宮女拿出小皇上最愛玩的七巧板,他們擺了一會兒。東太後驚奇地發現,這幾個月來,小皇上進步多了。他已能拚出很多種圖形,有的圖形栩栩如生,煞是奇妙。東太後望著小皇上專心致誌地拚圖形,她的兩眼有些濕潤了。

先帝呀,你走得太早。咱們的阿哥這幾個月來進步可大了。這孩子心地善良、聰明伶俐,將來一定是個明君。怕隻怕,這孩子現在還小,等他長大後親政時,朝政已混亂不堪,留個爛攤子讓他收拾。

唉!人生呀,好無奈!

先帝,自從你賓天後,我們孤兒寡母,無人可依,肅六等人專橫跋扈,欺負我們。西太後雖性情剛烈,與肅六等人堅決鬥爭,但她暴戾有餘,溫和不夠。

回到京城以後,若她能打敗肅六等人,實現了兩宮太後垂簾聽政之願望,以她的為人,將來兒子長大以後,她絕不肯輕易讓皇上親政,那豈不更糟。

雖然東太後平日裏少言寡語,但她並不愚鈍,她也是十分聰明之人。當年她就是以才貌雙全贏得了鹹豐皇帝的深愛的。如今這複雜的局勢,她全看在眼裏。此時,東太後感到左也為難、右也為難。她既痛恨肅順之流把持朝政,不把兩宮太後放在眼裏,目無皇上;同時也擔心西太後取勝後太猖狂,她難以駕馭這個野心十足的女人。

東太後忘不了鹹豐皇帝在世時的千叮萬囑:

“哺育阿哥,保護懿貴妃,依靠八大臣,使我大清千年萬代永不衰。”

她冷靜地分析今天的局勢,怎能不感到悲涼。別說千年萬代永不衰了,這隻是短短的三、四個月,宮廷裏便勾心鬥角、小人當道、駕空皇上、冷落太後。這如何叫她不傷心落淚。她輕輕地抽泣,連忙掩麵抹淚,生怕小皇上看見,可憐的六歲小兒,渾然不知人世間的險惡,他被人擁戴為皇上,這大清的江山,他能坐得住嗎?

小皇上載淳正專心地擺弄著七巧板,他有一個圖形,怎麽也拚不出來,一著急,便來求助東太後。

載淳猛一抬頭,東太後來不及掩飾,小皇上全看在了眼裏。

“額娘,你哭什麽?”

“不,是有一粒沙子鑽進了額娘的眼裏。”

“不對,這在屋裏,連一點兒風絲也沒有,怎麽會有沙子迷住眼。”

小皇上想起上次,他正在禦花園中捉小蟲子玩,忽然刮起一陣風,一不小心,他的眼被風沙迷住了。皇額娘連忙撩起手帕,仔細地為他擦去沙子,並告訴他風大時,不可在外麵玩耍,以防風沙吹進眼睛裏。

小皇上反應如此靈敏,這一點非常像他的親額娘,但是他比西太後多幾分仁慈與和藹,六歲的小兒有一顆善良的心,這一點又十分像他的父皇鹹豐皇帝。

剛才,東太後正在黯然傷心,這會兒又被小皇上的一番童語逗樂了。她在悲傷之中尚有一絲希望,她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皇上身上,她似乎看到了人生的曙光。

“啟稟太後,怡親王、鄭親王求見。”

“請二位王爺來吧。”

怡親王載垣與鄭親王端華走進行宮,雙雙跪下:

“母後皇太後吉祥!”

“免禮平身!”

昨天,他們二人派單飛暗傷西太後,又未成功,這一整天,他們全無睡意,坐立不安。單飛一去沒回頭,看來是凶多吉少,兩個人越想越害怕,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大半天過去了,榮祿也沒來找碴兒,他們一商量,心一橫:哪兒也不逃,幹脆等待命運的判決。他們仗著自己是先帝托孤的顧命大臣,身價高人一等,西太後不敢輕易拿他們“動刀”。

到了中午,西太後身邊的一個太監來告:

“今日雨大路滑,暫不行。”

那位太監傳達了口諭,說罷他扭頭便走。二位王爺可真納悶了,按禮講,離京城已不遠,雖然下雨,但不是不能行路,為什麽偏偏要在小鎮上耽擱一天?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除此之外,今日沒什麽異常,四周靜極了,靜的可怕。端華說:

“那妖婆素來詭計多端,她處處提防著我們,今日如此寧靜,莫非?”

他害怕了,不敢往下說。載垣接著說:

“莫非她打算今日除掉我們?”

端華一聽直搖頭:

“不會,不可能。她目前還不會那麽做,她一定是在觀察我們,看一看我們有沒有什麽異常。”

兩位王爺都猜錯了。這一天,西太後的心思根本就沒放在他們身上,西太後惟一的思想是:好好地睡一覺。

兩位王爺在焦慮不安中等待,一直等到了下午,仍不見西太後有什麽動靜,他們哪裏能坐得穩,兩個人幹脆先到東太後這裏探探風兒,於是,他們來到了東太後的行宮。

載垣與端華向東太後請了安,一轉身又見小皇上也在此,他們連忙“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皇上吉祥!”

小皇上一看兩個親王渾身都淋了個精透,像個落湯雞似的,他小嘴兒一咧,笑了:

“兩位愛卿免禮平身!”

“謝皇上!”

載垣、端華站立起來,載垣說:

“啟稟太後,今日因雨天路滑,滯留在此,明日若仍下雨,仍不前行嗎?聽內務府總管報告,糧草早已短缺。在路上多耽擱一天,困難就多一些,這秋雨連綿的,看來二、三天內不會轉晴。太後明鑒,何時上路?”

端華也連忙幫腔:

“為臣之見與怡親王略同,行路不宜多耽擱,這兒不比皇宮。這兒窮山惡水、潑婦刁民,萬一滋事,難以抵擋,恐驚聖駕。”

端華明是說護駕乃當今之重任,實際上他是想刺探一下東太後對昨夜之事的反應,企圖從這裏套出一點關於西太後對昨夜事件的反響。誰知,東太後讓他失望了。因為昨天夜裏東太後睡得很沉,她什麽事情也不知道。早上小安子來時,她隨便問了一句,小安子也未作明確回答,東太後早把那事兒給忘了。

她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哀家等一會兒便派人去問一問那邊的,問一問明日是否起程。二位王爺不必擔心,糧草短缺,讓地方上供給不就行了。有榮侍衛的兵勇護駕,地方上的潑婦刁民能掀起什麽大浪呀。”

二位王爺一聽,便明白東太後根本就不知道昨天夜裏發生的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他們在心底有些憐憫這位太後了,鈕祜祿氏雖貴為太後,卻從來無權過問重大事情,重大事件也無人向她稟報。

這位善良的皇太後就像宮廷裏的一個珍貴擺設。她天生就不會爭權奪利,像她這樣的人,隻能得到別人的敬重,卻得不到別人的看重。載垣與端華在東太後這裏也得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消息,他們便跪安了。

回去以後,天已微暗,雨也停了,西太後那裏仍沒有任何動靜。

她到底唱的是哪出戲?

載垣與端華二人坐也坐不穩、吃也吃不下,真叫活受罪!總不能這樣等下去吧,他們決定去拜見西太後。

西太後美美地睡了一天,這會兒她正懶洋洋斜靠在床邊,讓宮女為她修指甲。她緊鎖眉頭,考慮下一步“棋”該怎麽走。

“主子。”

小安子站在門口喊了一聲,西太後明白,小安子一定有話要說。她的手輕輕一擺,兩個宮女連忙退下。西太後耷拉著眼說:

“小安子,哀家讓你辦的事兒,你辦得怎麽樣了?”

“回主子,奴才早已把事情辦妥了。”

“說,別吞吞吐吐的。”

“嗻。”

平日裏,西太後早已把小安子看成是心腹,在這個寵監麵前,西太後幾乎沒什麽秘密。她最討厭這奴才說話不爽快,吞吞吐吐的。貴為太後的那拉氏怎能知道小安子的心思,雖然西太後很寵小安子,但西太後的脾氣壞極了,她經常喜怒無常。

高興時,稱小安子是“弟弟”,不高興時是“狗奴才”。更讓小安子害怕的是西太後喜歡陰沉著臉說話,有時甚至是一言不發,每逢這種情況下,小安子總是屏住呼吸,不敢出大氣。此時,他見西太後和顏悅色的,膽子便大了一些。

“主子,榮侍衛已查明刺客名叫單飛,乃鄭王爺手下的一個人。這刺客是有以死相拚的準備的。他身上除了一支自行了斷的毒鏢外,什麽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搜到。”

西太後咬牙切齒地說:

“果然是他們幹的。”

小安子連忙說:

“主子息怒。主子此時若是追查此事,鄭王爺會推得一幹二淨,一支毒鏢說明不了什麽問題,他可以矢口否認單飛是他手下的人。無憑無據,治服不了他,反而打草驚蛇。”

“他矢口否認?他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我讓他今夜便去見閻王!”

一聽這話,小安子急了,他覺得榮侍衛說的有道理,回鑾路上,保護聖駕乃當務之急,不宜發生流血事件。小安子心中暗想:

“女人家,頭發長、見識短,做事情不顧後果。”

小安子萬萬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他隻有婉言相勸:

“主子,何勞您大駕。依奴才之見,姑且忍一忍,等到了京城,自會有恭王爺出麵來收拾他們。”

西太後剛才不過是發發狠,對於載垣與端華,她也不敢輕易動手,畢竟他們是顧命大臣,經小安子這麽一說,她也泄了氣。西太後伸了個懶腰,她覺得有些懶散,便將腿一伸,伸到了小安子的麵前,說:

“小安子,給我捏捏腿。”

安德海先是一愣,繼而又是一喜。他豈敢怠慢,他用那溫柔的大手在西太後的腿上輕輕地捏著。

好多年了,似乎從主子當年受寵以後,小安子沒這般侍候主子了,如今又——。

西太後雙目緊閉,似乎有一種登天宇的愜意,她的唇邊流露出一絲微笑。這一切,全被細心的小安子看在了眼裏,他輕輕地搖了搖頭,也笑了。

“主子,怡親王、鄭親王求見。”

一位太監站在門簾外喊道。西太後正在愜意之時,美夢忽然被打斷,她不由地皺了一下眉頭。再者,二位王爺昨夜已明擺著想要她的命,此時還有見麵的必要嗎?她脫口而出:

“不見。”

“嗻。”

“慢著。”

西太後又改變了主意。因為,她感到小安子猛地捏了她一把,她知道小安子有話要說,果然,小安子貼在她的耳邊,悄悄地說:

“主子,小不忍則亂大謀。依奴才之見,還是招見為好,先穩住他們,路上不宜起事端,平安抵達京城後,再收拾他們也不晚。請主子三思!”

小安子的一席話果然奏效,西太後點頭稱是,她打了個手勢,讓小安子趕快退下,又說了句:

“有請二位王爺。”

“嗻。”

接著是門簾外的太監高叫一聲:

“太後有旨,鄭王爺、怡王爺晉見。”

端華與載垣低著頭,他們剛一跨進屋便下跪:

“聖母皇太後吉祥!”

西太後陰沉著臉,從鼻子裏往外哼了一句:

“起來吧。”

“嗻。”

三個人一時無語,尷尬了好一會兒,端華幹咳了一聲,說道:

“太後,看來明日有轉晴之征兆,若明日不雨,可否上路?”

西太後盡量穩住自己的情緒,盡可能保持常態,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今天早上,哀家忽感身體不適,現在好多了,明日不論下雨還是不下雨,都起程,早早趕到京城。”

載垣見西太後根本未提及昨夜之事,他心裏有些犯嘀咕:

“難道昨夜單飛沒來行刺?不然的話,西太後斷然不會那麽鎮定,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載垣正在沉思之際,西太後又發話了:

“回鑾路上,你們護駕有功。這些日子,大家千辛萬苦的,兩位王爺也累得不輕,等回到了京城,奏明皇上,讓皇上下旨重重賞賜你們。今晚天色已晚,跪安吧。”

如此說來,載垣與端華放心了。他們舒了一口氣,兩個人連忙退下。他們剛走,小安子像隻老鼠似的溜了進來。

“主子,你打算如何‘賞賜’他們呀?”

西太後一笑:

“就你這狗奴才鬼精,你要不要‘賞’啊?”

小安子連連說:

“不要、不要。”

西太後隨手拿了些銀子,說:

“既然你不要賞,拿二十兩銀子給榮侍衛好了?”

小安子連滾帶爬地湊到西太後的腳下,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主子,小安子要賞、要賞。”

“狗奴才。”

兩個人調笑了一會兒,小安子悄悄關上了房門,這一夜,他侍候得主子舒舒服服。

第二天早上起來,西太後有些倦容,她讓宮女小杏兒給她精心地打扮了一番。這一打扮,顯得西太後既凝重又端莊,她風韻猶在,但目含哀怨,活脫脫一個年輕的寡婦,讓人一看頓生憐憫之心。

經過艱辛的長途跋涉,龍鑾終於回到了京城。皇上、兩宮太後在榮祿的護衛下,從京城的西北門經過,恭親王奕率眾大臣早已在門外跪迎龍鑾。

兩宮太後口諭:

“免禮平身!”

恭親王等人謝恩後,隨同龍鑾進了紫禁城。載垣、端華四顧環視了一下,見城外駐紮著軍隊,而且軍容十分嚴整,士兵們皆跪伏迎鑾,口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當然,人群中還不時傳來悲慟的哭聲,有的大臣也在抹眼淚。載垣、端華見此情景,不由地想起先帝來,他們的眼圈濕潤了。約莫一個時辰,皇上一行人才全部進了紫禁城,載垣、端華、景壽、杜翰、匡源、奕譞、焦佑瀛等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官邸,與家人團聚去了。載垣親眼看見恭親王奕並沒有陪同皇上及兩宮太後入皇宮,而且他是徑直回到了恭王府。載垣心底一塊石頭落了地。

“鬼子六喲,本王爺料你也沒那麽大的能耐。你遠在京城,雖然前些日子承德奔喪,你也未能見到那妖婆。白哭了一場便回了京師。實際上,朝政已不在皇上手上,小皇上還是個毛孩子,他能治理好國家嗎?日後還得我們八位顧命大臣‘唱主角’。”

載垣得意洋洋地回到了親王府,一家老小出門恭迎他。他一手抱起三歲的小兒子,一手拉著六歲的格格的手,妻妾成群,共享天倫之樂。

端華並沒有直接回府,他多長了一個心眼兒,因為他發現進京時西太後與恭親王沒有打照麵,但好像是事先預定好了似的,他們配合得十分默契。按常禮講,恭親王與兩宮太後是一家人,一家人一年多沒見麵了,而且,其間又死了親哥哥,這會兒“鬼子六”見到新寡的皇嫂,應該悲悲切切,哭哭啼啼才對。

可他們好像沒什麽大的反應,難道他們曾經見過麵不成?

端華的疑心很重,他繞道而行,到了一個遠房親戚家,這位遠房親戚有個鄰居的女兒在恭王府裏做王爺福晉的丫環。當年,端華把那個女孩推薦到恭王府便是有深刻用意的。

遠房親戚一看鄭王爺親臨寒舍,便知一定有事,也沒敢聲張,好酒好菜招待後,端華便讓遠房親戚把他的鄰居請來。端華掏出一百兩銀子塞給鄰居,讓他馬上謊稱得了急病,把他的女兒喚回家來。不消兩個時辰,在恭王府做丫環的女孩便來了。

她一見父親好端端的,而是鄭親王躲在屋裏,聰明的女孩便明白了八、九分。平日裏,六福晉待她不薄,她不願離間恭親王與鄭親王,她便如實說來:

“恭王爺今個早上茶飯不思,他想到先帝一去不複返了,便淚如雨下,悲傷不已。福晉勸慰王爺,她說皇上及兩宮太後一路顛簸,千辛萬苦才到了京城,王爺可不能一見麵就哭哭啼啼的,再大的悲傷也要強忍著。先讓皇上和皇太後歇幾天,以後有話慢慢講。”

聽了丫環的話,端華才放心回到了親王府。他臨行時又塞了些銀子給她,讓她守口如瓶,千萬不可亂說一氣。那女孩當然明白這其中有奧妙,打死她,她也不敢胡說一氣。

皇上及兩宮太後平安回到了皇宮,經過兩天的調養與休息,西太後很快脫去了倦容,她的臉色又紅潤了起來。

此時的葉赫那拉氏不再為途中危險而驚恐萬分,她已十拿九穩能戰勝敵手,她將容光煥發登上大清的政治舞台。雖然盡量她學著鈕祜祿氏的樣子,哭哭啼啼,悲悼先帝,可是總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不知不覺間,她又把笑容掛在了臉上。小安子畢竟是明眼人,他提醒西太後:

“主子,先帝駕崩未過百忌,主子應做出悲傷之態。”

西太後狠狠地瞪了“狗奴才”一眼,但她也覺得小安子的話有道理,是為自己好,便什麽也沒有說。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喚來心腹宮女小杏兒。

“杏兒,給哀家畫一畫黑眼圈!”

小杏兒不明白了,平日裏主子總讓她畫粉色的眼圈,以襯托眼睛有神,為何今日要畫黑眼圈?

“主子。”

西太後很不高興,她不耐煩地說:

“少囉嗦,快畫吧。”

黑眼圈畫好了,小杏兒一看,主子正努力擠幾滴淚水,小宮女恍然大悟:

“哦,主子在做戲,她要讓人們看見她哭得眼紅腫了,思念先帝難以入眠,眼上都掛上黑圈了。”

而東太後與西太後截然不同,自從回到了皇宮,她的淚水一直就沒斷。回到寢宮,睹物思人,她悲傷至極。她想起了先帝在世之日,早年的恩恩愛愛、甜甜蜜蜜。而今人已去,空留舊物在,長夜獨衾,怎能不傷懷!

她一想到載淳衝齡即位,八位顧命大臣專橫跋扈,欺負她們孤兒寡母,她便感到孤苦無依。而那個西太後,也有些咄咄逼人,一旦她得勢,小皇上的江山能坐長久嗎?東太後暗自說:

“那拉氏呀,那拉氏,先帝才去幾天,你便掩飾不住喜悅,大清的江山是愛新覺羅氏的,難道真要你葉赫那拉氏取而代之嗎?”

鈕祜祿氏以淚洗麵,才三十一歲的少婦,幾個月來的愁苦不堪,折磨得她倒像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她憔悴不堪。這日,儲秀宮的安德海來請安,見到削瘦不堪、無精打采的東太後,他不禁暗自吃驚:

“東太後——西太後,兩宮太後處境不同,心境不同,一個地,一個天。”

回到了儲秀宮,小安子把東太後憔悴不堪的樣子形容了一番,西太後聽後微微一笑:

“那邊還真是有情有意之人,等我歇過乏來,便去安慰她。”

慈禧太後雖然嘴上這麽說,而實際上並沒有馬上去看望慈安太後。她養足了精神,想好了主意,才款款地來到了坤寧宮,以看望東太後為名,前來商議“垂簾聽政”之大事。

“姐姐。”

西太後一語未了,她哽噎地說不出話來,淚水簌簌直往下落。東太後掩麵抽泣,悲慟萬分。西太後撩起帕子,親自為東太後拭淚:

“姐姐,你還記得先帝的臨終囑咐嗎?”

東太後一字一句地說:

“共哺阿哥,振我大清。”

西太後抓住機會,迫不急待地說:

“對,你我姐妹要共哺阿哥,振我大清。可肅六那老東西在熱河之時,也太囂張了。回到京城,他跑到軍機處耀武揚威,以顧命大臣為‘護身符’,他還把我們兩宮太後看在眼裏嗎?”

東太後歎了一口氣說:

“肅六的確張狂,也不知老六怎麽想的?”

西太後打斷她的話,搶著說:

“不管老六怎麽想,我們兩宮太後都應有自己的主見。

“姐姐,想我們在承德之時,因為董元醇上書‘皇太後暫時權理朝政’一事,肅順、載垣、端華等人大做文章,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大殿之上,驚駭皇上,嚇得皇上哇哇大哭。如今他們回到京城又迷惑眾臣,如果再勾結外國人來共同對付咱們,可怎麽辦呀?”

本來,東太後就討厭肅順那個人,她總覺得肅順粗莽不堪,目空一切,欺負弱小,有恃無恐。現在被西太後一竄動,她也同意除掉肅順及其餘黨,但具體事宜還應與恭親王商議再定。當夜,兩宮太後便請恭親王奕入宮秘談。

安德海連夜到了恭王府,恭親王已休息了,家丁來報:

“王爺,宮裏的安公公求見。”

恭親王一聽便知是西太後派他來的,奕二話沒說,披衣坐起來,說:

“讓他稍等片刻,本王爺這便到書房。”

恭親王隨小安子到了皇宮,他在坤寧宮裏見到了兩宮太後。

“母後皇太後吉祥!聖母皇太後吉祥!”

東太後忙說:

“老六,免禮,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禮。”

“謝太後。”

西太後示意奕坐下來,她有事相商。恭親王奕在兩位皇嫂麵前不再拘禮,也不再保留什麽,他冷靜地分析了一下“北京派”與“熱河派”雙方的形勢。最後,他確認肅順等八大臣以“讚襄一切事務”為理由,一定是獨攬朝政,對兩宮太後及恭親王十分不利。目前,他竭力讚同“皇太後暫時權理朝政”之主張。

其實,未進宮之前,恭親王已反反複複把肅順與西太後掂在手心裏,掂來掂去了。對於肅順等人目無恭王爺,專橫跋扈之囂張氣焰,奕早就看著不順眼了。而對於葉赫那拉氏,他也不是那麽欣賞。他總覺得西太後有政治野心,不像東太後那麽善良、溫和。

可就目前局勢來看,他恭親王必須聯合兩宮太後共同對敵。比起狡猾、奸詐的肅順來,西太後的政治資本少之又少,她畢竟是女流之輩,又沒有什麽背景和靠山,如果目前把葉赫那拉氏推上政治舞台,將來對自己勢必有用。

“女人總比男人好對付。”

奕此時下了一個錯誤的斷語,他竭力慫恿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卻為自己釀了一杯苦酒。此時,奕看得出來葉赫那拉氏急於登上大清的政治舞台,她那焦灼不安的神情告訴奕:

“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東太後隻知道哭,她哭得好傷心,奕更明確地認識到:所謂兩宮太後“暫理朝政”,實際上是西太後代理朝政。奕在心裏反複問自己:

“把葉赫那拉氏推向前台,前景如何、如何、如何?”

奕的腦子亂極了。這時,隻聽得西太後冷靜地說:

“肅六那老東西,根本不把咱們一家人放在眼前,回鑾的路上,他們三番五次地加害於我們。是可忍,孰不可忍。”

東太後抹了一把眼淚,也跟著說:

“是呀,六弟你有所不知,一路上我們孤兒寡母有多麽淒涼。一個月前,大殿之上,肅六大吵大鬧,驚動聖駕,嚇得皇上尿了我一身,不是我大聲嗬斥,他肅六說不定能動手。”

恭親王越聽越生氣,他豈能容忍一個外人欺負兩位皇嫂,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殺肅順。”

東太後驚駭萬狀,西太後得意洋洋。這夜,大清皇宮裏拉開了辛酉政變的序幕。

震驚全國的“辛酉政變”又稱“祺祥政變”。

公元一八六一年,為辛酉年。這一年間有兩個年號。即:鹹豐十一年和祺祥元年。“祺祥”是鹹豐皇帝駕崩後,由匡源擬定的。這兩個字出典於《宋史·樂誌》中:“不涸不童,誕降祺祥”一語。據釋,水枯曰“涸”,河流塞住也叫“涸”;而“童”指山禿,草木不生叫“童山”。“不涸不童”就是說河流暢通,山川茂盛,地盡其利,物阜民生,故而“誕降祺祥”。

按大清祖製,一般是新帝行登基大典後再頒定年號。但鹹豐皇帝賓天後,肅順等人把六歲的小皇上扶上了龍座,就忙於擬定年號,一則出於政治上的需要,二來出於經濟上的原因。

肅順等八大臣是受先帝遺詔,讚襄一切事務的。他們扶起了一個小皇帝,頒發新年號,以示鹹豐年代已經結束,而進入了一個全新的年代,在這個全新的年代裏,八位顧命大臣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從經濟上說,當時鹹豐皇帝逃往熱河時,官票迅速貶值,銀價上漲,物價昂貴,民不聊生。他們在新的年號裏必鑄新錢,以取代舊銀票,以整頓銀市、穩定市場經濟。

當時,在熱河行宮,兩宮太後欽定這個新年號後,即向全國下詔書,鹹豐十一年改為祺祥元年。“祺祥”二字本是吉祥如意之意,卻沒有給八大臣帶來任何好運,他們八個人在祺祥之年,有的被殺、有的被逐,結束了他們一生的政治生涯。

恭親王奕與兩宮太後密談後,當夜他又回到了恭王府,奕回到王府,哪兒能睡得著。他披了一件大氅,獨坐在書房裏,靜靜地思索著。恭王府裏還有一個人難以入眠,她便是六福晉。上半夜,小安子匆匆忙忙請走了奕,她就一直提心吊膽。這位福晉是大學士桂良的女兒,她從小受過良好的教育,聰明嫻淑、知書達禮,深得丈夫恭親王的愛戀。夫妻感情一直很好。

平日裏,六福晉並不熱衷於朝政,她隻是盡心盡職做一個賢妻良母。此時,她雖不清楚朝中究竟發生了什麽大事,但從深夜之時,兩宮太後召見恭王爺來看,一定發生了什麽大事。她深知,朝廷上下為了爭權奪利,殘殺、吞並之事不足為怪。她替丈夫奕捏一把汗,她隻求平平安安地生活,並不像她的皇嫂西太後那樣利欲熏心。

六福晉端上一碗熱雞湯,輕輕地放在奕的麵前:

“王爺,夜深天寒,喝幾口雞湯暖暖身子吧。”

“福晉,你怎麽還沒睡?”

奕拉著妻子的手,他感激地望著妻子。福晉小聲問:

“事情很嚴重嗎?”

奕點了點頭,他真不願意把你死我活的殘殺告訴妻子,但他又怕福晉亂猜一氣,於是,他盡量平淡地敘述這件事:

“福晉,朝中將發生一件大事,明日我和你阿瑪必須辦這件事。有一定的危險,不過,我們會小心再小心,以保全自己。萬一我們失手,或者情況有突變,你立刻帶著女兒暫住娘家,千萬不要參與政事。如果我有不測,你一定要盡心把咱們女兒養大,好好活下去。”

聽丈夫這麽一說,六福晉禁不住淚如雨下。在她的心目中,丈夫是一座山、一方天,在丈夫的臂彎裏,她可以盡享榮華富貴、天倫之樂。可是,這方天會塌下來嗎?六福晉迷惑地看著奕,奕輕輕地為妻子抹去淚水。

“福晉,別哭了,我不會出事的。”

奕說這句話的時候,連他自己心底也沒有譜兒,成敗一舉就在明天。

恭親王奕走後,東太後覺得有些倦了,便閉燈就寢,而西太後這邊燈光未滅。她那裏能睡得著。十幾年了,葉赫那拉氏由一個秀女到貴人、妃、貴妃、太後,一路艱辛,耗盡了心力,終於換來了今天。可明天將會出現怎樣的局勢呢?她當然會往好處想,她希望奕馬到成功,生擒載垣與端華。但她也不能不往壞處想一想,萬一奕失手或載垣與端華反戈一擊,豈不糟也。那千辛萬苦換來的如今之殊榮將毀於一旦。

今天的西太後早已不是當年的秀女蘭兒,她夢寐以求的政權權力眼看就要到手,她不能退縮,寧死也不退縮。

西太後徹夜未眠,她眼見東方泛出了魚肚白,她披著一件大氅站在窗前,一陣冷風透過窗子縫隙,直吹過來,她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哦,初冬了,不再是桃紅柳綠的豔陽天,不過,冬天已經來臨,春天不會遠了。”

一個時辰後,宮女們紛紛起身,忙忙碌碌,侍候主子洗梳完畢,西太後勉強用了一點早膳,她便急切地問:

“小安子來了沒有?”

“主子,奴才一直在外麵候著呢。”

這幾年來,不管春夏秋冬,不管刮風下雨,小安子總是一大早便守在門外,隨時聽從主子的吩囑。小安子在西太後麵前,就像一隻溫馴的小狗。

“小安子,進來吧。”

“主子吉祥!”

小安子給主子來了個雙腿安,這是他每天早上必修的“功課”,他不厭其煩地重複著,西太後不厭其煩地接受著,西太後是一個非常迷信的人,她希望一大早有人向她請安,這表明這一天她將平安吉祥。尤其是今天,她要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雖然成功與否並不係在一句“吉祥”上,但她希望今日特別吉祥。

西太後看了看忠實的奴才安德海,悄悄地貼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隻見小安子臉色一變,急切地想說什麽,西太後手一擺,示意他什麽都不要說。

“去吧,小心一點兒。”

“嗻。”

小安子退了下去,西太後在心裏嘀咕了一句:

“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保佑恭親王馬到成功!”

卻說那日怡親王載垣與鄭親王端華分別回到了家中,與親人團聚。離京一年多,妻兒們一見到王爺回來,十分高興。尤其是眾妾們,都十分思念王爺,她們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希望王爺能在意自己。她們一個勁兒地在王爺麵前晃來晃去,總想找個機會給他說幾句話,敘敘別後相思情。

但兩位王爺的表現都讓他的女人們失望。怡親王載垣回到王府,一個人在書房裏獨自沉思,一語不發。所有的妻妾一律不準前來上茶;而鄭親王端華沒有徑直回府,他繞道去了一個遠房親戚家,打探虛實。後來回來後,幹脆一個人在自己的臥房裏蒙頭大睡,誰也不理會。他讓家丁把女人們轟得遠遠的,甚至連她們的說話聲也不願聽到。

載垣與端華一覺醒來,發現天色已不早,他們匆匆穿上朝服,早早地到了軍機處。他們倆好像商量好似的,最早來到了軍機處。其他大臣還沒到,載垣見四處無人,便湊近端華,小聲密語:

“鄭王爺,好像今天的氣候不對勁兒,天色已不早了,怎麽還不見太陽出來。”

載垣的話中有話,端華當然聽得出來。四處空****的,他的心裏空落落的。端華故作鎮定,其實,他的內心深處並不比載垣好多少,他答道:

“沒有什麽不對勁兒,是你多疑了吧,我看得分明,昨天皇上、兩宮太後入宮後,“鬼子六”轉身回王府了。”

“那‘鬼子六’詭計多端,他回了王府不假,我也看到了。誰敢說他夜裏不偷偷入宮。”

端華見載垣疑心那麽重,便安慰他似的,其實也是在安慰自己:

“料他‘鬼子六’不敢夜入皇宮,兩宮太後是新寡,萬一被人發現,他‘鬼子六’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兩個人正議著,大學士桂良、睿親王仁壽、醇郡王奕譞等陸續到了。怡親王、鄭親王便起身給諸位打了個千,桂良、仁壽、奕譞也都還了禮。載垣與端華仔細研究了諸位的表情,並未看出有什麽異常。又過了一會兒,恭親王奕也來了,奕陰沉著臉,並沒有理睬載垣與端華,端華心想:

“‘鬼子六’呦,‘鬼子六’,你也夠窩囊的,堂堂一個輔政王,竟連個顧命大臣也沒弄上,有氣找你的先帝皇兄發去吧。哼,你不理我,我一個顧命大臣更懶得理你。”

恭親王奕也沒正眼看一眼載垣與端華,三個人都是啞巴吃餃子——心中有數。但他們此時誰也不願先捅破“那層紙”。幾位軍機大臣議了一會兒當天的大事便散去,誰也沒有提皇上回鑾的事情。臨走時,恭親王奕狠狠地瞪了載垣一眼,端華想和奕寒暄兩句,奕仰頭而去。

三天很快過去了,大清皇宮平靜地如一湖清水,無風無浪,載垣與端華終於舒了一口氣,算起來,肅順等人奉梓宮回京,也快該抵京了。載垣放寬了心,可端華並沒有放鬆警惕,這三天來,每天早上聚集軍機處議事,總有一個人讓他感到不對勁,他便是桂良。端華與桂良是舊交,原來兩個人很能談得來,可這次回京以後,每次見到桂良,端華總覺得他有些怪怪的。好像桂良對鄭親王的成見很深,別說老朋友敘敘別後情了,就是寒暄幾句也沒有,這極不正常。還有其他大臣們,他們也隻是表麵上的應敷而已,缺乏以前的融洽之氣氛。

難道說一年多不見,人都生疏了?這似乎有悖常理!

第四天早上起來,端華心裏一個勁地亂跳,他坐立不安,預感到要發生什麽事情,因為昨天夜裏,他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

難道說?

端華不敢多想,他好害怕。

“閃開,延誤公務,格殺勿論!”

端華正想起身往外看時,隻見恭親王奕、大學士桂良以及軍機大臣周祖培帶著一大群侍衛,從外麵衝進了鄭王府。

端華一見這般情景便知大事不妙,他飛快地遞了一個眼色給身邊的書僮,書僮轉身便走,眾人的目光全落到鄭親王端華的身上,無人注意溜掉了一個書僮。

端華強作鎮定,起身相迎:

“恭親王,請坐!請坐!”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恭親王奕一個箭步上前,攔住了端華的去路,他高聲宣旨:

“奉兩宮太後懿旨,著鄭親王端華解任,押至宗人府聽候議罪!”

端華大吼一聲:

“我是先帝所托顧命大臣,上諭必須我等來擬,此詔何處得來?”

“罪臣,還敢口出狂言!此乃大行皇帝彌留之際賜兩宮太後之璽,你還不快來接旨!”

端華急不可待,他一把搶過諭旨一看,不由得叫苦連天。他後悔已遲也。

這都是他自己的失誤,釀成今日的大錯。早在熱河行宮之時,鹹豐皇帝駕崩,托孤於八位顧命大臣,諭令由八大臣共同起擬諭旨。誰知不幾天西太後提出諭旨必須讓她們過目,當時,肅順就堅決反對。端華說服了肅順,讓八大臣做一些讓步,後來西太後又提出諭旨必須有兩宮太後的鈐印,方可發布全國。

肅順覺得西太後得寸進尺,難以接受這個要求,還是端華出麵調解,結果八大臣同意讓兩宮太後鈐印。當時,端華想,諭旨由八大臣擬定,兩宮太後無非是鈐印、過目而已,又不準她們更改一字,無妨大礙,誰知一向狡猾的端華失算了。回到京城,西太後來個先下手為強,今日居然解任端華。

端華不由得怒火衝天,他拚命叫喊:

“皇上衝齡,我等乃讚襄之重臣,兩宮太後無權解任我。”

恭親王奕冷笑了一聲:

“鄭親王,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接旨吧,免得我等不客氣!”

端華見奕不聽他的辯解,他孤注一擲,大叫:

“侍衛,保護本王,必受重賞。”

鄭王爺一聲令下,鄭親王府的侍衛一下子將奕等人圍得水泄不通。奕隻帶了十幾個侍衛來,他原想既然有聖旨在,料他端華不敢抗旨,隻有乖乖地就擒。端華如此之強硬態度乃意料之外,奕有些心裏發怵。恭親王帶來的侍衛雖武藝精湛,但鄭親王手下的侍衛也不是吃白飯的,而且端華的侍衛熟悉鄭王府的環境,易隱蔽、躲藏,他們可以躲在暗處放冷箭。奕帶來的侍衛暴露在明處,處處受製於人,不易發動攻勢。

所以,為了避免一場殊死的血戰,奕並不急於開戰,他想通過說服鄭親王端華,達到擒拿他的目的。恭親王奕手一擺,讓自己的侍衛向後退。

端華看得分明,奕並無迎戰之意,便也暫時按住了王府侍衛,不讓他們輕舉妄動。從兵力上講,端華占有絕對優勢,不怕敵不過奕,但是端華也不願發生流血事件。他希望巧言以辯,以自己讚襄八大臣之一的身份,保全自己。正在雙方對峙之際,隻見安德海從門外衝了進來。

自從熱河行宮小安子施演“苦肉計”以後,小安子還是第一次在端華麵前出現,端華早把西太後責打小安子的事兒給忘了。今日小安子一出現,端華恍然大悟,原來西太後與恭親王早有反叛預謀。端華大聲罵了一句:

“狗奴才!”

小安子並沒有頂嘴,他一臉的興奮,對恭親王高聲報:

“奴才啟稟恭王爺,怡親王已被拿下,這會兒正押往宗人府呢。”

一聽這話,端華隻覺得眼前一黑,他向前一趑趄,差一點栽倒。載垣已束手就擒,自己還是乖乖地就擒吧,或許還能得到寬大處理,至少,可以保住一家老小不被牽連,自己保個全屍。

端華一言不發,他雙腿一跪,接過聖旨,淚如雨下。

其實,端華就擒時,怡親王載垣並沒有被拿下,小安子闖進鄭王府大叫“怡親王已被拿下”,是為了從心理上擊垮端華。剛才,當小安子跨進王府大門時,他看得分明:恭親王帶來的十幾個侍衛遠遠敵不過鄭王府的幾十個侍衛,若端華下令反抗,奕定敗無疑。血戰的結果隻能是西太後、恭親王這邊以徹底失敗而告終。小安子豁出去了,關鍵時刻,他假傳消息,大吼一聲,震住了端華。

奕一行人押著端華到了宗人府,奕將端華扣押在宗人府的一間小房子裏,他正想問載垣押在什麽地方,隻見小安子“撲通”一聲跪在奕的麵前,小安子左右開弓,打自己幾個耳光。

“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奕被小安子弄糊塗了,他忙問:

“起來說話,小安子,你何罪之有?”

安德海依然長跪不起,他想通過重責自己以求得恭親王的寬恕。

“王爺,奴才不敢起來,剛才奴才對王爺撒了個彌天大謊。小安子該死。”

“狗奴才,你竟敢欺騙本王爺!”

奕麵帶慍色,小安子連忙辯解:

“剛才,怡親王並未被扣押,奴才在鄭王府見情勢緊急,奴才鬥膽大叫了一聲,為了是讓鄭親王就範,不曾想奴才也欺騙了王爺,奴才罪該萬死。”

一聽小安子這話,恭親王奕很不高興。他恭王爺乃大行皇帝的皇弟,當今皇上的親叔叔,他乃九千歲爺。以前,還沒有哪個奴才如此膽大妄為。

小安子一見恭親王陰沉著臉,便知大事不妙,他跪在地下,低著頭等待王爺的發落,恭親王一見小安子如此可憐兮兮的樣子,心裏不禁軟了下來。他一轉念,又覺得小安子欺騙他也是為了擒拿端華,將功補過,且饒小安子這一回。

恭親王變得和顏悅色了,他手一揮,讓小安子站起來說話,小安子連忙磕頭謝恩:

“謝王爺不撻之恩,日後小安子定當報答王爺。”

正在這時,宗人府門前一陣吵鬧聲,眾人聽得分明,是怡親王載垣的聲音:

“膽大妄為的狂徒,竟敢扣押讚襄王,還有王法嗎?”

剛才,載垣正在怡王府書房看書,隻見鄭親王的書僮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書僮見到載垣連哭帶叫:

“不好了,鄭王爺被人拿了。”

載垣一聽,頭皮直發麻,熱血直往腦門子上衝,他立刻意識到一定出事了。他二話沒說,帶了二十多個侍衛直奔鄭王府。他到時,端華已被押走,鄭親王福晉及一群小妾們正哭哭啼啼亂作一團。載垣喊來福晉,簡單地問了幾句,他便直闖宗人府,興師問罪來了。

恭親王一看載垣自己送上門來了,他一抖王爺的威風,大吼一聲:

“載垣罪臣,下跪接旨。”

載垣哪裏肯接什麽旨,他大喝一聲,手下的侍衛馬上擺好了陣勢來圍攻奕。奕手下的人立刻反擊,雙方侍衛一時抱打在一起,難分勝負。就在雙方勢均力敵之時,小安子一看情形,他趁人不注意,溜跑了。他一口氣跑到了榮祿住處,約莫半個時辰,榮祿帶了百十侍衛趕來。載垣一看自己的勢力太單薄,一定拚打不過恭親王,便欲拔劍自刎。奕一個飛腿踢飛了寶劍。

載垣束手就擒,他被五花大綁,也押進了宗人府,他與端華隻有一牆之隔。載垣在裏麵狂呼亂叫:

“兩宮太後無權解任我等,皇帝衝齡,怎能親政,我等乃先帝托孤讚襄王大臣,使命尚未完成,我等不能解任。”

他整整叫了一天,也沒有人答一句話,載垣不禁嚎啕大哭:

“先帝呀,你死得能瞑目嗎?你屍骨未寒,所托讚襄大臣便毀在葉赫那拉氏手中。先帝,你忘了嗎?祖訓:滅建州者葉赫。”

沒有人發出任何聲音,載垣知道自己已徹底失敗,他豁出去了,大罵:

“妖婆,那拉氏,不管是死是活,本王爺饒不過你,到了陰間,變作厲鬼,本王爺也要扼死你!”

端華在隔壁也跟著又哭又罵,兩位王爺痛恨不已。他們咒罵西太後的話全傳到了西太後的耳裏,她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我殺了你們,到陰間找先帝去奏明冤屈吧。哼!”

擒拿了怡親王載垣與鄭親王端華,下一個“釘子”便是肅順了。

肅順目前還在回京的路上,他與皇上、兩宮太後走的不是一條路。肅順奉先帝的梓宮走大路,他們應該比兩宮太後遲到五、六天。西太後與奕等人仔細推算了肅順等人的行程,估計他們該到密雲縣境內了。奕說:

“太後,臣擔心擒拿載垣與端華會走漏消息。萬一肅順聽到風吹草動,他一定會采取行動的,以他的狡猾,不會硬拚,他可能會逃跑。過去,他與俄使打過交道,他隻怕會經蒙古逃到俄國。後患無窮也。”

西太後聽得恭親王分析得十分精辟,她不由地暗自欽佩奕,她也說:

“老六,你說得對。千萬不能讓肅順跑到俄國,大清的內政不能讓‘老毛子’插一腿,我最討厭那些夷人了。”

東太後著急了,她急切地問:

“這可怎麽辦呀。”

奕答道:

“殺肅順。”

西太後讚同:

“對,立刻殺肅順。”

奕沉著地說:

“太後應立刻擬旨,讓老七奕譞就地殺肅順。”

東太後驚愕,西太後麵露笑色。奕壓低了聲音,與兩宮太後密謀了半個時辰,決定派睿親王仁壽立刻趕往密雲,將密旨送到醇郡王奕譞的手裏,立斬肅順。睿親王仁壽臨行前,西太後又叮囑了一番,仁壽句句牢記在心中,他與榮祿帶了三百侍衛、十幾個高手匆匆上路,快馬加鞭直奔密雲縣。

這天下午,天色昏暗,風沙彌漫,睿親王一行人在通往密雲縣的大路上迎上了肅順、醇郡王等一行人。肅順老奸巨滑,他一路奉梓宮回京,心裏不斷盤算載垣、端華他們那邊情況如何,他每天都派心腹去打聽虛實。

昨晚探子來報,兩宮太後及皇上平安抵京,他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心想:

“載垣與端華一定碰到了什麽麻煩,一路上未能殺了那拉氏。”

原計劃未能實施。不過,探子說怡親王與鄭親王已各自回府,安然無恙。看來,他們的密謀並未被西太後察覺。

今天,睿親王仁壽突然迎了上來,肅順不由得提高了警惕。隻見仁壽勒緊馬頭,拱手相拜:

“肅中堂,一路辛苦了。兩宮太後特諭本王前來相迎,奉梓宮回京。”

肅順仔細觀察著仁壽,他發現仁壽態度和藹,並無洶洶之勢,他的心裏踏實了一些。肅順不好說什麽,天色也不早了,他向隊伍喊道:

“找塊空地休息,支起帳篷,明日再趕路”。

肅順令廚子多燒幾道菜,他要與仁壽喝幾杯,肅順心想:

“不管你仁壽前來何幹,我肅順都要想辦法套出來。”

肅順的酒量很大,喝上八、九兩不成問題,他知道仁壽的酒量遠遠不比自己,幾杯下肚,仁壽便醉,醉後吐真言。肅順時刻不離仁壽左右,以防仁壽與醇郡王奕譞串通什麽。肅順急得想去廁所,但又怕他們密謀,隻好作罷。三個人飲了幾杯,仁壽有些支持不住了,他伏在飯桌上打盹兒,肅順一看,連忙捂著肚子往廁所跑。

肅順失策了,睿親王仁壽根本沒喝幾口酒,當仁壽端起酒杯一飲而幹時,他巧妙地將酒全吐回了茶杯裏。肅順剛走,仁壽便急切地告訴了醇郡王奕譞京城發生的驚天動地的大事情。奕譞一聽,心裏直跳,雖然他與奕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但奕譞生性怯懦,不如奕果斷、沉著。

仁壽見奕譞猶豫不決,不禁十分生氣:

“醇王爺,事已至此,容不得郡王多思量,西太後已坐穩了江山,難道王爺你還有什麽顧慮不成?”

仁壽關鍵時刻抬出了西太後果然是高招。葉赫那拉氏既是奕譞的皇嫂,又是嫡福晉的姐姐,西太後的話對奕譞來說就是聖旨,他不敢不從。

平日裏,奕譞滴酒不沾,今日他竟一仰脖兒,一飲而盡,辣得他直咳嗽。

幹,逼到了這份上,不幹也得幹!

肅順出了茅房,正欲進帳篷,一個密探拉住了他:

“肅中堂且慢。”

肅順定神一看,是他前兩天派出去的密探,這會兒剛剛回來。他見密探神色慌張,便拉著密探走到僻靜處。密探貼在他耳邊嘀咕了一會兒,隻見肅順氣得直咬牙:

“仁壽呀,仁壽,你捧著腦袋來找死。”

肅順帶著幾個侍衛,直闖帳篷,他們剛一踏進帳篷,雙手就被兩個漢子死死地按著,他動彈不得。原來,仁壽與奕譞商議好以後,他們聽得清清楚楚肅順的腳步由遠而近,他們慌了神,連忙閃開。可是,腳步聲又由近及遠,不用問,北京傳來了消息,肅順有所警惕了。

仁壽撩開帳篷門簾手一擺,兩位高手一閃而進,專等肅順一來便拿下他。雙方侍衛格鬥了一陣子,睿親王大聲叫喊:

“眾侍衛且住手,本王奉聖上諭旨,前來捉拿罪臣肅順。”

他邊喊邊將諭旨亮了出來,奉梓宮回京的侍衛們也不是肅順的親信,他們一見黃綾聖旨,便紛紛退下,肅順束手就擒。仁壽與奕譞一路押回了肅順。肅順見事已至此,悲憤不已,他對天長嘯:

“先帝呀,你忘了祖訓:‘滅建州者葉赫’。今日,呂後、武曌再世,那拉氏即將掌握大清國政,大清的氣數盡矣!”

人們任憑肅順哭叫、撕打,而不予理會。肅順離開熱河時,帶了三個小妾同行,按禮說,大臣承辦公務不允許帶家眷,若不是發生政變,也無人知道這件事。如今肅順被擒,他的三個小妾十分害怕,生怕被押回京城,難保全屍,有兩個人一時想不開,投河自盡了。另一個哭哭啼啼,也被押到了京城。

肅順明白,等待他的一定是砍頭。

政治鬥爭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這一天是公元一八六一年十一月二日,即鹹豐十一年九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