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後,恭親王奕緊密配合西太後,開始行使他的職權,重組軍機處,使新組的軍機處直接為兩宮太後服務。
以恭親王奕為首的新組軍機處,由六個人組成,這幾個人的情況,西太後了如指掌,她讓奕放開膽子,大刀闊斧地幹一番事業,扭轉鹹豐末年混亂的朝政。
軍機處的首要大臣是奕的嶽父——大學士桂良,其次是沈兆霖、寶鋆、曹毓瑛、文祥和李棠階。作為軍機處首席軍機大臣的奕,他既是兩宮太後之下的第一人——議政王,又是宗人府宗令、總管內務府大臣,可以說,他幾乎包攬了一切大權。
自從鹹豐皇帝登基以來,奕一直未得到重用,他空有才幹,無處施展。終於,鹹豐皇帝歸天了,六歲的皇侄載淳即位,兩宮太後重用恭親王。果然,奕不負眾望,他主持軍機處日常事務,每件事情都辦得非常得體,以至於兩宮太後深感離不開恭親王。
鹹豐年間,太平軍在江寧建立了天朝,洪秀全被起義軍尊為“天王”,大清朝廷便惶恐不安。多少年來,朝廷傾注全力肅剿起義軍,到了同治初年,起義軍仍占據江寧一帶。連年戰亂,加之旱澇災害不斷,大清國庫早已空虛,戶部、內務府難以支撐。對此,西太後甚感頭疼。
恭親王奕為了扭轉這個局麵,他果斷地做出決定,在全國範圍內**滌貪官汙吏,逼迫貪官汙吏將私吞的銀子“吐”出來,以充實國庫。此舉果然見效,不到半年的功夫,查處貪官三百多人,他們退繳的財物足足是全國半年的財政收入。這樣一來,老百姓拍手稱快,朝廷財政吃緊狀況得到了緩解。
西太後高興地對東太後說:
“姐姐,老六果然能幹,應該嘉獎他才是,沒有老六這一舉措,恐怕難以挪出銀兩賑濟山西災民。”
東太後對西太後的意見當然不會反對,她附合著說:
“妹妹所言極是,不過老六官至議政王,王府極豐盛,怎麽獎他呢?”
姐姐,老六求的不是官與財,這兩個方麵,他早已滿足。”
東太後不明白了,她不解地問:
“他不求官與財,還求什麽?”
葉赫那拉氏看了看東太後,她真不明白東太後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恭親王奕想得到什麽,難道鈕祜祿氏真的不明白?”
西太後幹脆直說了:
“姐姐,我覺得老六既不缺銀子,也不想再求高官,因為他的官職已經到了臣子中的最高職。他要的是精神上的滿足。”
“精神上的滿足?難道他不愉快嗎?”
“不,不,他當然很愉快。可是他有一塊心病,姐姐,你忘了嗎?先帝在時,他們哥倆最早是為什麽鬧別扭的?”
東太後恍然大悟:
“哦,對了,老六的親額娘至今沒個尊號,也沒有入太廟。”
兩宮太後對視了一下,西太後點了點頭,說:
“該為老六把這件事情給辦了。”
東太後立刻同意了西太後的建議。她們下一步是著手辦好這件事,提起康慈皇太後,還得從頭說起。
當年,鹹豐皇帝即位後,他對養母靜太妃非常恭敬。他是天子,也是人子,自從十歲上失去了親皇額娘全皇後,便是靜貴妃撫養他長大。她從繼母身上嗅到了溫馨的“媽媽味”——媽媽身上特有的香味。可是由於他與繼母靜貴妃的兒子奕爭奪皇位,以致於本來很融洽的母子關係變得有些緊張。不過,作為人子,鹹豐皇帝盡力做到病榻前盡孝。
鹹豐皇帝沒有忘記為人子的職責,他一有空,便信步來到壽康宮,向養母靜皇太妃請安,有時還陪額娘聊聊天、品品茶,儼然是母子倆。當時,老六恭親王奕住在宮外的恭王府,來住十分不方便,所以相比之下,鹹豐皇帝問候母親的機會要比奕多一些。盡管如此,鹹豐皇帝與皇太妃之間的陰影始終存在,隻不過兩個人都不願意表現在外罷了。
一天,鹹豐皇帝用過晚膳,天色還不晚,他隻帶了兩個禦前太監信步來到了壽康宮。他聽皇後說,這幾日皇太妃的身體不適,今日特來探望。
這些日子以來,靜皇太妃身體欠安,她總有睡不醒困的感覺。除了一日三餐,其餘時間裏幾乎是睡覺,她不願意動一步。鹹豐皇帝擔心她這樣下去,身體會更弱。於是,他今日來勸說一下皇額娘,希望母親多活動、活動。
鹹豐皇帝令太醫仔細把脈,太醫不敢怠慢,他認真地診斷了一番,對鹹豐皇帝說:
“皇上,太妃乃老年之疾也,無大礙。隻須調養調養即可。太妃適宜戶外活動,心情爽朗,疾自愈也。”
“跪安吧!”
鹹豐皇帝一擺手,太醫退了下去。他走近太妃的軟榻邊,坐在母親的身邊,說:
“額娘,太醫所言極是,兒也希望額娘多活動活動,以保健康。”
靜皇太妃勉強地笑了一笑:
“皇上,額娘老了,活動不了了。”
鹹豐皇帝一聽這話,心裏有些不高興。自從他登基以來,人人都稱他“皇上”,既便是師傅杜愛田也這麽稱呼他,他尚能勉強接受。唯獨靜皇太妃這麽稱呼他,他覺得十分刺耳。因為他們畢竟是母子,世上哪有母子這般客套、生疏的!”
“額娘,您一點也不老,兒希望您走出壽康宮,到外麵禦花園或恭王府去走一走,散散心。”
靜皇太妃點了點頭。可是,她並沒有做到。她依然是一天到晚很少活動,仿佛她睡不醒似的。
今天,鹹豐皇帝又來到了壽康宮,一進宮門,守門太監便上前請安。
“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
“跪安吧!”
“嗻!”
太監向後退了幾步,依然站在宮門口履行他的職責。鹹豐皇帝的兩個禦前太監站到了宮院裏,鹹豐皇帝徑直入東暖閣。這是,皇太妃的貼身宮女娥兒從臥房裏輕手輕腳走了出來。她一見鹹豐皇帝至此,連忙問安:
“奴婢給萬歲爺請安了!”
“起來吧。”
“謝萬歲爺!萬歲爺請坐。”
“娥兒,額娘呢?”
“太妃在睡覺,奴婢這便去叫醒她。”
“不用、不用,朕就坐在這兒等一會兒,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反正是已經用過了晚膳,鹹豐皇帝也沒什麽事情可做,幹脆他在壽康宮等一會兒,難得今日這麽空閑。
娥兒是壽康宮的領班宮女,她的主要職責是不離太妃左右,隨時聽候吩咐,她是不用做粗活的。現在,太妃睡了,娥兒可以坐下來與鹹豐皇帝聊聊天。
“娥兒,平日裏太妃也是這麽沉鬱嗎?”
鹹豐皇帝總覺得皇太妃有些不對勁兒。在他的記憶裏,靜額娘是很開朗的,至少她不像現在這樣沉鬱。難道說自己與六弟奕爭皇位,靜皇太妃至今還為這件事情耿耿於懷?她心裏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做為人子,鹹豐皇帝懂得以孝為上,隻要他一有空閑,便到壽康宮來請安。可是,好像皇太妃總是不冷不熱的,這怎能叫鹹豐皇帝不猜疑。
娥兒在皇宮裏做了十幾年的宮女,她看著鹹豐皇帝長大成人,也深知這個天子生情軟弱,極易受傷害。她不願意讓鹹豐皇帝苦惱,於是淡淡地說:
“太妃年紀大了,精力差一些,也是正常的。”
其實,娥兒心裏很清楚,靜皇太妃在生鹹豐皇帝的氣。按禮講,奕詝喪母後由靜皇太妃撫養長大,奕詝便是她的兒子了。如今兒子登基做皇帝,母親卻不是皇太後,而隻是個皇太妃,她的心裏當然不是滋味。
一日,春光明媚,靜皇太妃在壽康宮的東暖閣裏坐著,她盯著自己長長的銀指甲看得出神了。娥兒端著一碗銀耳湯走了上來:
“太妃、太妃。”
娥兒輕輕地喚著。靜皇太妃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兒子登了基,額娘仍做太妃。”
娥兒早明白太妃的心病,她輕聲說:
“喝口銀耳湯吧,是娥兒親自煮的。”
皇太妃接了過來,呷了一口,又說:
“昔日順治帝登基後,他的母親由太妃封為皇太後,康熙帝、雍正爺、乾隆爺也都是這麽做的。他們乃仁孝之君啊。”
靜皇太妃終於把憋在心裏的怨氣吐了出來。鹹豐皇帝登基三年了,可她日夜盼望的皇太後封號遲遲不到,她的心裏當然很不高興。無人處便感歎自己命薄,不是皇上的親生母親,若是親生兒子奕登了基,她早該尊為皇太後了,奕不會讓母親至今做太妃。
所以,靜皇太妃對鹹豐皇帝十分不滿,她便以整日不出宮來表達這種不滿的情緒。她與鹹豐皇帝各自心中都有一本“帳”,隻不過誰也不願意挑明罷了。特別是鹹豐皇帝,他總為靜額娘曾經給過自己最寬厚、溫馨的母愛而感激萬分。在奕詝十歲失去親生母親後,靜額娘照顧過他、安慰過他,他當然不願傷害母子感情。
可是,他從心底裏不願意封皇太妃為皇太後,因為她畢竟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因為如果現在封她為皇太後,這將意味著當她賓天後,必須葬在慕陵,和親額娘全皇後葬在一起。兩個人平起平坐,鹹豐皇帝不能接受這一點。在他的心目中,親額娘隻有一個人,誰也不能強占這個位子。
坐了一會兒,鹹豐皇帝覺得天色不早了,他想回寢宮歇一會兒,便起身欲走。
“皇上,太妃也該醒了,再不起身,夜裏她又要失眠了,奴婢這便進去,請太妃起身。”
宮女娥兒轉身欲走,鹹豐皇帝伸手攔住了她:
“朕進去看一看,若太妃醒來,朕正可請安。”
卻說靜皇太妃迷迷糊糊地睡著,她這幾天不單是心情憂鬱,打不起精神來,她還真的有些身體不適。不知怎麽回事兒,她總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的,有時天旋地轉,看不清東西,眼睛總是模模糊糊的。昨天上午,她竟把宮女慶兒當成宮女娥兒。
“唉,人老了,不中用了,榮華富貴也抵擋不住衰老。不知我還有幾天的日子,至今仍隻是個太妃,白養了個不仁不義的兒子,不是親生的兒子,就是不貼心。唉!”
這麽一想,她掉下了眼淚。正巧,這時鹹豐皇帝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一言不發,悄悄地坐在太妃的身邊,正欲請安,隻聽見太妃說:
“阿哥,你又來幹什麽,不是昨天才來請的安嗎?額娘一想到那件事就心疼,你阿瑪偏袒他,明明你的才學、武藝各方麵都比他強,可是你阿瑪偏偏更疼愛他。
“額娘能給你的全給了你,莫怨額娘沒本事,拴不住你阿瑪的心。唉,你的命不好,他雖然做了皇上,並沒有感恩戴德,至今額娘還隻是個皇太妃,連個皇太後的名份也沒有。以後沒事兒的時候,你不要多來我這裏,省得他起疑心。”
鹹豐皇帝一聽就明白靜皇太妃的眼神不好,認錯了人,他連呼兩聲:
“額娘、額娘。”
靜皇太妃猛地一睜眼,發現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恭親王奕,而是鹹豐皇帝。她自知說漏了嘴,很是難為情,急忙一翻身子,麵向著牆壁,一言不發。
“額娘,我來請安,娥兒說你正睡著,便沒有吵醒你。”
皇太妃一個勁地流淚,還是閉口不開。鹹豐皇帝也覺得很尷尬,便說:
“額娘仍感倦乏,那兒子走了,明日再來請安。”
鹹豐皇帝出了壽康宮,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了杜師傅說過的一句俗語: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成。”
看來,皇太妃對自己的成見不小,這種陰影永遠也消除不了。
但是,作為人子,鹹豐皇帝始終告誡自己:
“靜皇太妃畢竟是額娘,當年她的養育之恩定當回報,不管她對你奕詝存有怎樣的戒心,你都不能計較。”
雖然鹹豐皇帝與靜皇太妃之間存在一些誤會,他們之間的隔閡越來越大,但鹹豐皇帝仍堅持二、三天到壽康宮去請安。不過,鹹豐皇帝內心深處有些淒涼的感覺,他對皇後鈕祜祿氏說:
“朕對老六及靜皇太妃已經夠仁慈的了,可他們為什麽還這般猜忌朕?”
皇後溫和地說:
“靜額娘把皇上撫養長大,養育之恩定當回報,皇上寬厚、仁慈,一定能做得妥當。”
可懿嬪卻不屑一顧地說:
“當年皇上無非是寄居在壽康宮,那也是先帝的旨意,皇太妃敢反抗嗎?”
鹹豐皇帝看了看溫和的皇後,又看了看豔麗中帶有尖刻的懿嬪,輕聲道:
“無論如何,朕應盡孝病榻前。”
皇後讚許一句:
“皇上乃仁君也。”
懿嬪心裏明白,鹹豐皇帝嘴上這麽說,但他心底深處對奕母子很反感。
靜皇太妃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她幾乎下不了床,整日也吃不下去幾口飯,看來離黃泉路已經不遠了,鹹豐皇帝甚感淒涼。當年尚在幼年時,他痛失親皇額娘,後來又失去了父皇、杜師傅等親人,如今既將失去親手撫養過他的靜額娘。親人一個一個離去,叫他如何不悲傷。過去的種種誤會與猜忌,如今都已煙消雲散。他每日堅持去壽康宮請安,以盡最後的孝心。
這日,壽康宮裏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一點兒聲音也沒有。鹹豐皇帝靜靜地坐在正廳裏,耐心地等待太醫會診的結果。不一會兒,兩個太醫從臥房裏走了出來:
“啟稟皇上,太妃的脈搏極弱,隻怕——”
太醫不敢直言,皇宮裏的忌諱特別多,說錯了有可能頭顱難保。
“還能撐多久?”
鹹豐皇帝壓低了聲音,他希望太醫有起死回生的本領。
“稟皇上,恐怕拖不了幾天了,最多二、三天。”
跪安吧。”
“嗻。”
太醫退了下去,鹹豐皇帝潸然淚下。他輕輕地走近靜皇太妃,他發現太妃先前的明眸如今已混沌無光,臉上也失去了光彩,頭發幹燥,且有些蓬亂。
“額娘。”
鹹豐皇帝低聲叫了一句,他拉住太妃的手,又喚了一聲:
“額娘,你好些了嗎?”
隻見太妃眼睛一閉,一會兒,她又睜開了眼,她也緊緊拉住鹹豐皇帝的手,泣不成聲:
“兒啊,當年你阿瑪最疼愛你,最初的確想立你為太子,無奈你四阿哥從你手中奪走了皇位,額娘今天告訴你,沒有別的意思,額娘隻希望你小心謹慎為人,別讓他猜疑你。”
太妃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鹹豐皇帝猛地站了起來,心裏想:
“我奕詝視你為母親,努力做一個孝子,可如今你這般對待我!”
“哼!”
鹹豐皇帝拂袖而去。他剛一出宮門,正好撞見恭親王奕,奕正慌慌張張往裏進,兄弟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當時,奕聽說母親病危,心情十分沉痛,他並沒有注意到皇兄的情緒不正常。
鹹豐皇帝回到了養心殿,仍不開心,這時一個小太監來報:
“萬歲爺,壽康宮的靜皇太妃不行了。”
鹹豐皇帝氣呼呼地坐在軟榻上,一聲不吭,也沒起身。
“萬歲爺,不去不好吧。”
一位禦前太監壯著膽子問,這位小太監很聰明,在皇上生氣的時候,他並沒有火上加油,而是極力勸說。
“太妃是萬歲爺的養母,她就要歸天了,別人都到了場,卻不見萬歲爺,人家會怎麽說?傳了出去有損萬歲爺的形象。”
小太監的話句句在理兒,鹹豐皇帝隻好起身赴壽康宮。壽康宮裏鴉雀無聲,人們都在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太監、宮女們,有的在抹眼淚,有的在低聲抽泣。鹹豐皇帝急匆匆地往臥房裏進,與正在出來的恭親王奕撞了個滿懷,隻見奕滿麵淚痕、泣不成聲,鹹豐皇帝一嚇,連忙問:
“老六,額娘怎麽了?”
奕淚如雨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不出來話,半晌,他才哽噎道:
“額娘已去矣,魂魄不遠,意待封號才能瞑目。”
鹹豐皇帝沒想到會這麽快,他急促地:
“啊、啊。”
除此之外,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可是,恭親王奕卻誤認為皇上已經答應了他們母子的請求。
鹹豐五年七月九日,撫養過鹹豐皇帝的靜皇太妃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鹹豐皇帝當日發了一道諭旨:
“欽慷康慈皇貴太妃,侍奉皇考二十年,微柔素著,撫育朕躬十五載,恩恤猶加,雖懿德才為謙,而孝忱難罄,今謹上尊號為康慈皇太後。”
封號有了,但皇太後的喪禮卻被減少了不少。鹹豐皇帝於十日又諭旨:
“喪服酌遵舊典,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飾終儀物,有可稍從儉約者,備惜物力。”
這就是說,鹹豐皇帝及皇族的人隻須穿二十七天的孝服,而不穿百日孝服,這與前代皇太後的葬禮相比較,可謂一個天,一個地也。這當然會引起恭親王奕的反感,但此時,他敢怒不敢言。
鹹豐皇帝還決定大行皇太後不升太廟,隻升祈奉先殿,理由是:
“朕不敢以一己之感恩,致違大行皇太後謙和之盛德。”
這不僅令奕接受不了,也讓皇親載垣等人有所不滿。奕終於按捺不住,與皇兄發生了爭執。
“皇上,我大清有先例,大行皇太後喪儀為百日孝,為何此乃為二十七日孝?”
恭親王雖然心中有氣,但他仍先行君臣之禮,跪在大殿之上,後起兄弟衝突的,鹹豐皇帝著看了一眼跪在下麵的六弟,開口道:
“大行皇太後一生謙和,其德盛也。今我大清正值多事之秋,若祭服百日,朝廷上下無人照料,豈不有辱大行皇太後之美德,她在天之靈也不會瞑目的。”
鹹豐皇帝早已料到六弟會來責問於他,所以他對答如流。說得奕無以反駁,大殿之上,奕氣得臉色發青,這使得高高在上的鹹豐皇帝很不高興,但他又不好發作。
三天後,大行皇太後的梓宮安奉綺春園迎暉殿,恭親王奕大哭不止,一為母親,二為自己,他哭得好傷心。這時,一個太監高聲叫道:
“王爺。”
恭親王大吼:
“為何這般吵叫?”
“王爺,萬歲爺口諭,詔王爺即刻上殿。”
恭親王心想:
“皇兄怎會此時詔我上殿,他明明知道我正在這裏忙著呢。”
無奈,天子之令不聽不行,奕隻好上殿。一到大殿,奕就發現鹹豐皇帝臉陰沉沉的,一絲笑容也沒有。
“臣奕恭請聖安!”
“免禮平身!”
這一對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兄弟,大殿之上,親情無存,隻有君與臣。
“恭親王奕聽旨。”
禦前太監手捧諭旨,高聲叫道。奕連忙下跪。
“恭親王奕,於一切禮儀,多有疏略之處,著勿庸在軍機處大臣上行走。宗人府宗令正黃旗滿州都統,均著開卸,並勿庸管理喪禮事務,管理三庫事務,仍在內庭行走,上書房讀書,管理中正殿等處事務,俾自知敬懼,勿再蹈愆尤,以副朕成全之至意。欽此!”
恭親王驚呆了!
這怎麽可能?
皇太後屍骨未寒,喪儀正在進行之中,居然發生了這種事情!
皇兄鹹豐皇帝剝奪了奕的大權,這讓奕如何接受的了!恭親王奕愣了半天,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是禦前太監提醒了他:
“王爺,快謝恩。”
半晌,奕才有氣無力地說:
“謝皇上。”
鹹豐皇帝冷冷地說:
“退朝。”
大殿之上,空****的,隻有欲哭無淚的恭親王奕一個人。他又能說什麽呢?當年,父皇偏袒四阿哥,未能做到任人為賢,他奕也認命了。當上了親王,他竭盡全力輔佐皇兄,雖未屢建戰功,卻也是盡心盡力,成績卓著。如今因皇太後封號及葬禮一事發生一些口角,皇兄就如此對待他。
一瞬間,鹹豐皇帝解除了奕的所有職務,奕焉能不忿懣。大殿之上,他高叫:
“父皇啊,父皇,你在天之靈能瞑目嗎?”
奕癱坐在大殿那冷冰冰的地上,直愣愣地看著丹墀上麵的金碧輝煌的龍椅。道光皇帝的一念之差,就把同是生在皇宮裏的親兄弟隔得這麽遠。
鹹豐皇帝急匆匆離開了大殿,回到了養心殿。此時,他的心裏也不是滋味,剛才禦前太監宣旨時,他一直盯著六弟的臉在看。他發現奕萬分痛苦的時候,心裏也然一動。鹹豐皇帝感到有些內疚,畢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們是骨肉至親。”
“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兒過份?父皇在天之靈會瞑目嗎?”
鹹豐皇帝躺在軟榻上,反複問自己。此時他的心理壓力也很大,坐在一旁的懿嬪一見皇上如此愁悶不堪,她站了起來,挺個大肚子,輕聲說:
“老六也太猖狂了,大殿之上頂撞皇上,今日給他點顏色看看,奴婢認為是上策。”
有了懿嬪的這句話,鹹豐皇帝心裏稍稍平靜了一些。他如此對待奕,是經過一番深思熟慮的,從心裏講,他佩服六弟的才學、賞識他的能力,但正是才學與能力構成了對鹹豐皇帝的最大威脅。尤其是皇太後彌留時的那幾句話,更讓鹹豐皇帝感到心悸,若將來奕勢力一旦強大起來,將對他奕詝不利,為了防患於未然,鹹豐皇帝一咬牙下了狠心。
懿嬪說:
“皇上,打擊一下老六的氣焰也好,日後若有機會,再賜他吧。”
鹹豐皇帝點了點頭。
時隔六、七年,今日西太後一提起這一段往事,東太後當然會立刻讚同西太後的建議,該給恭親王重賞了。因為,兩宮太後垂簾聽政,離不開恭親王盡心盡力地輔佐。在西太後的提議下,兩宮太後決定完成恭親王奕的一樁心願,好讓他死心塌地地為朝廷賣命。
這日,兩宮太後在後宮召見了恭親王,奕一看東太後一臉慈祥的笑容,他就知道一這有什麽好事。再看看精明強幹的西太後,她也是和顏悅色,隻聽得西太後說:
“老六,我們姐妹垂簾聽政,你盡心盡力效忠朝廷,先帝在天之靈也該瞑目了。”
奕連忙下跪,說:
“臣當效忠朝廷,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臣願舍棄一切,為皇上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東太後笑眯眯地說:
“都是一家人,何必這麽客氣。老六,快起來吧。”
“謝太後。”
西太後出於某種考慮,她生怕東太後先開口說出她們商議的決定,她連忙說:
“效忠朝廷,振我大清,不要你肝腦塗地,卻要你盡心盡力。”
“臣無二心。”
奕生怕兩宮太後責備他什麽,連忙為自己辯解,西太後明白奕的意思,說:
“我們姐妹當然明白你的心意,念你全心全意輔佐朝政,我們決定——”
西太後停頓了一下,這可急壞了恭親王,“決定”什麽?他急於知道。不過,看兩宮太後的表情,一定是好事。西太後稍停頓了一下,接著說:
“我們決定命大學士會同六部九卿重議具壽康慈皇太後應如何加諡號,老六,你意如何?”
這還用問嗎?恭親王萬分高興,他又“撲通”一聲下跪,連呼:
“謝聖母皇太後!”
“謝母後皇太後!”
恭親王的心直跳,盼了多年,今日終於盼來了,鹹豐皇帝在世時,他不敢想,也想不到手。如今,兩宮太後成全了他,他可以告慰死去的母親:
“額娘,你兒子奕終於抬起了頭做人,兩宮太後決定重議您的諡號。您在天之靈也該瞑目了。”
不知不覺間,奕熱淚盈眶,堂堂的男子漢在兩位皇嫂麵前竟落了淚。東太後鼻子一酸,她一顆晶瑩的淚珠掉了下來,西太後見他們如此激動,笑著說:
“瞧你們這高興勁兒。”
說得東太後和奕破涕為笑。
六部、九卿的大臣們領旨後,不敢怠慢,馬上聚在一塊兒,重議康慈皇太後諡號問題。這些大臣深知恭親王奕如今的顯赫地位,他們平日裏巴結奕、奉迎奕,隻愁找不到路子,如今機會終於來了,誰願意錯過好時機。
文祥一向與恭親王奕要好,他首先提議:
“康慈皇太後原是靜貴妃,我認為應在諡號上加上一個‘靜’字。”
桂良是奕的嶽父,他理應為女婿爭光彩,他也極力讚同文祥之語,不過,桂良又補充了一句話:
“康慈皇太後當年撫養先帝成人,美德傳萬世,我認為還應該加上幾個字,即‘懿昭端惠弼天撫聖成皇後’。”
“好,桂大人說的太好了!”
人們一看,連連叫好的是內務府大臣寶鋆。寶鋆一向少言寡語,今日連聲叫好,大家不禁點頭稱是。就這樣,康慈皇太後的諡號尊為:
“孝靜康慈懿昭端惠弼天撫成皇後。”
一共十二個字,表達了大清朝廷對康慈皇太後的敬意,更表現了恭親王奕的殊榮。當年奕的生母賓天後未入太廟,如今舉行了皇太後靈位入太廟儀式,朝廷大臣忙了半個多月,才完成這件大事。
恭親王奕由衷地笑了。
不但這件事情讓奕興奮不已,還有一件事令他對兩宮太後感激不已。那便是他的大女兒也得到了殊榮。
自從兩宮太後垂簾後,恭親王作為議政王,經常在宮中出出入入,有時也到後宮坐一坐,陪兩位皇嫂敘敘家常。一來二往,這一家人顯得親近多了。恭親王的長女大格格,這幾年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雖然她隻比小皇上載淳大五歲,今年十一二歲,但顯得比小皇上成熟多了。這位格格天生麗質、性情溫和、舉止大方,深得東太後的喜愛,西太後也不討厭這位侄女。
大格格常隨父親奕進宮向兩宮太後請安,雖然麗太妃有一個乖巧的女兒大公主,今年七八歲了,但比起奕的女兒,她顯得遜色多了。大公主不僅長相不及奕的女兒,而且品性也不及奕的女兒,這對於從未生育過的東太後來說,是一個極好的機會,她有意收奕的女兒為幹女兒,封大格格為公主。
東太後找了個合適的機會,向西太後提起了這件事情。
“妹妹,老六的大格格,乖巧又懂事,端莊而優雅,幹脆,咱們將她接近宮來,收為幹女兒,你看怎麽樣?”
西太後心想:
“隻要你鈕祜祿氏不與我葉赫那拉氏爭奪政權,後宮的事情由著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再者,把老六的女兒接進宮來,老六更受寵若驚,他會死心塌地地為我賣命的。”
於是,西太後直點頭,說:
“姐姐,我也正有此意,大格格乖巧又靈巧,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倒比十五六歲的大姑娘還懂事,我也很喜歡她,過兩天給老六說說,還不知他舍不舍得,人家福晉養大了女兒,一朝給了我們,一定不舍得。”
東太後一聽,也覺得西太後的話很有道理,便連忙說:
“也罷,和六福晉搶女兒,我於心不忍。讓大格格住在恭王府算了,想她的時候,讓她進宮,兩全其美。”
西太後連連說:
“雖說六福晉一定不舍得女兒,但她一定又會樂意把女兒送進宮的,當個公主總比當個格格好。”
為什麽西太後堅決主張大格格進宮撫養呢?那當然是有原因的,如今是兩宮垂簾聽政,可是西太後極不願意東太後與她爭權奪利,如果大格格進宮,東太後眼前有個可愛的女兒晃來晃去,她一定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女兒身上,大殿上的一切事務全由西太後一人作主,豈不美哉!
所以,西太後極力讚同封恭親王奕的大女兒為公主,這也迎合了皇太後鈕祜祿氏的心意。大格格進宮,所有服色體製,均按清廷固倫公主之例辦理,這可樂壞了恭親王奕,女兒搖身一變,由格格變成了公主,他焉能不高興。
大格格的“固倫公主”這個封號,是兩宮太後共同商議定下來的。清製中宮中嫡出女曰“固倫公主”,妃嬪所出曰“和碩公主”,宮外親王的女兒或曰“榮壽公主”或曰“榮祥公主”。公主的封號等級森嚴。當年,麗貴妃生下了鹹豐皇帝的大女兒,鹹豐皇帝一高興,封女兒為“固倫公主”,而不是“和碩公主”,就已經引起一些人的議論,如今再封奕的女兒為“固倫公主”,恐怕更有一些人不滿。
對於封號這個問題,東太後自有主張,她振振有詞:
“大格格為兩宮太後的女兒,雖不是我們姐妹其中一人親生的,但收養在我們宮裏,理應算嫡出,所以應該是‘固倫公主’。”
西太後的心裏卻另有打算,她認為東太後雖言之有理,但一定會引起皇宗的一些人的不滿,為了攏絡人心,她說:
“姐姐,‘固倫公主’這個封號有些太凝重了,妹妹認為還是‘榮壽’公主好一些。”
東太後一聽,臉沉了下來,她心想:
“葉赫那拉氏,平日裏我鈕祜祿氏不與你爭權奪利,大殿之上凡事順著你、附合你。今日這點小事情,你也自作主張,今後還有我母後皇太後說話的份嗎?”
東太後聲音有些生硬,反駁道:
“妹妹太多慮了,既然是我們姐妹收養的女兒,當然不能叫‘榮壽’公主,那將降低兩宮太後的地位,不怕人恥笑嗎?”
西太後不願因小事與東太後發生爭執,她見風使舵,馬上說:
“行!既然姐姐言之有理,大格格就封為‘固倫公主’吧。”
就這樣,恭親王奕的大女兒進了宮,當上了固倫公主。她的母親六福晉雖然有些舍不得,但她考慮到女兒的前程以及恭親王在朝廷上的顯赫地位,她也隻好含淚惜別女兒,做一次犧牲了。
恭親王奕連逢兩件美事,他有些飄飄然了,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是兩宮太後不可缺少的得力助手。此時的他,感覺到人生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