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太後的授意下,安德海指點戲班子排了幾場**戲。如“盤絲洞”、“翠屏山”、“雙搖會”、“海潮珠”等。這幾出戲裏,把那些男女之悅表現得非常露骨,**詞浪語不堪入耳,打情罵俏不能入目。有時候,安德海在梨園裏一泡就是大半天,他和那些伶人們打科罵諢。偶爾他也穿上戲裝,客串幾段,惹得伶人們捧腹大笑。
自從皇宮裏有了氣派的戲台子,每隔三五天,西太後便硬拉著慈安東太後一起去聽戲。尤其是那幾出**戲,西太後看得津津有味,她隨戲曲的情節時而捧腹大笑,時而按捺心口,躁動不安。西太後那思春之情全寫在了臉上,她一點兒也不去掩飾。東太後在一旁看了,心中十分不快。鈕祜祿氏乃端莊、嫻靜之人,她哪裏能接受這般調情的浪語,她隻覺得耳根發熱、心跳胸悶。甚至她陪西太後看戲是活受罪。但礙於情麵,她又不得不陪。
小安子泡在梨園裏,別的沒學會,那些低俗的戲文,他倒學得很快。他坐在西太後身邊的時候,時常小聲哼上幾句,讓西太後聽見了,西太後便用讚賞的目光鼓勵小安子唱下去。小安子居然也能唱上幾段**戲,什麽“妹妹的小腳嫩如藕,哥哥揣在懷裏頭,揉也不敢,搓也不是,羞得妹妹心發抖。”從小安子的口中吐出這些話來,在西太後聽來別有一番韻味。她笑吟吟的,滿麵春風。東太後回過頭來瞅了小安子一眼,小安子發現東太後流露出不滿的情緒,他可不在乎東太後想什麽,隻要能討得主子西太後的歡心,就不愁他小安子的好日子。
安德海越唱聲音越大,引得看戲的其他嬪妃們一齊向他張望,小安子覺得十分光彩,他得意洋洋。一時間,戲台上的表演壓不過小安子的風頭,戲台下鬧哄哄的。西太後見人們都向小安子投來奇異的目光,她大喊:
“小安子。”
“奴才在。主子,奴才聽候吩咐呢。”
“在台下哼哼不過癮,去,到後台換上戲裝客串一段吧,讓大家高興、高興。”
“嗻。”
小安子的聲音很響亮,以顯示出自己的得意之情。不一會兒,濃妝豔抹的安德海登場了,他客串了一個風流女店主。他把那**女人的媚態表演得維妙維肖,入木三分。逗得台下眾嬪妃和太監、宮女們捧腹大笑。西太後更是笑得前仰後合,笑出了眼淚,笑得她直叫肚子疼。就在人們開懷大笑的時候,小安子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東太後一直皺著眉頭。她的臉上連一絲笑容也沒有。小安子正在得意之時,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冷笑。
“哼!東太後,你不要假正經,你不欣賞我小安子,我小安子心裏也沒你這個主子,咱們比試一下,看誰鬥過誰。我是西太後身邊的大紅人,難道還怕你?”
這一日,西太後津津有味地向榮祿描述著那些**戲中的唱詞,榮祿隻是默默地聽著,他並沒有多說一句話。這幾個月的秘密交往,榮祿一直處於被動的地位,他從來就沒有主動提出過何時入宮。每次都是西太後派小安子來找他,將他偷偷摸摸地帶進宮,風流快活了一陣子,再由小安子把他秘密地送出宮。
每次來會西太後,榮祿都有些提心吊膽的。所以,他的情緒並不是處於十分亢進的狀態之中。即使是和西太後**時,他也有些拘謹,有時甚至令西太後失望。
他深深地認識到,他與西太後之間早已隔了一層厚厚的屏障,那張可怕的屏障隔斷了往日的情懷。這一點,西太後也十分清楚,隻不過她不願意直言罷了。如今,她的身邊隻有兩個男人,一個是無用的小安子,一個是榮祿。幸好西太後與榮祿早年有情,不然的話,他們兩個人都不願意保持這種不尷不尬的局麵,有時,簡直令人太難堪了。
每次苟合以後,榮祿都坐在床的一邊,一言不發,西太後也提不起精神來。此時,他們二人又陷入了這種尷尬的境界之中,榮祿掃了西太後一眼,他好像覺得有點兒對不起身邊這個女人,這是他曾經摯愛過的女人。榮祿湊了過來,他用溫暖的大手撫摸著西太後的臉頰,低聲說:
“我不能天天來陪你,如果你太寂寞,就去聽聽戲,你不是說小安子串戲很逗人嗎?那就常讓他去串串戲,也好解個悶兒。”
西太後鼻子一酸,竟落了幾滴眼淚,榮祿輕輕地為她抹去了淚水。
“蘭兒,我該走了。時間長久,容易引起宮女們的猜疑。”
“不怕,她們的嘴巴全都很嚴,沒有一個敢亂嚼舌頭根的。再說,有小安子把門望風,什麽事兒也不會有。”
其實,西太後身邊的宮女們,尤其是那幾個侍寢宮女,心裏都明白西太後與榮侍衛的特殊關係。隻不過她們誰也不敢說,沒有人願意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榮祿實在不敢久留,他執意要走,西太後極不情願地放走了情人,她覺得這宮裏冷冷清清,人好孤獨。突然間,她想起了榮祿剛才說的那句話:
“多讓小安子串串戲,也好解個悶兒。”
想到這裏,西太後便大叫:
“小安子。”
不見小安子應聲,西太後一臉的不高興,她又提高了嗓門:
“小安子,死到哪裏去了?”
心腹宮女小杏兒輕輕地走了上來,說:
“主子忘了?安公公送榮大人去了。”
“哦。”
西太後竟把這事兒給忘了,她隻好耐心地等待小安子回來。不一會兒,安德海便匆匆趕了回來,西太後連忙叫住他:
“小安子,去通知一下戲班子,明天下午唱出《盤絲洞》,你準備一下串串戲。這一回你要多唱幾段,我就愛看你那扮相,一個大男人扮起女人來還真像,唇紅齒白,模樣可俏了。”
小安子一聽西太後如此捧自己,便多多少少也掂出了自己在西太後心中的分量。於是,他覺得報複東太後的機會到了。他故意擠出幾滴眼淚來,裝出十分委屈的樣子說:
“主子有所不知,不是奴才不想讓主子開心取樂,也不是奴才不敢登場獻醜,而是奴才實在懼怕東太後那怪怪的眼神,每次那邊的見到奴才登台時,總是一絲笑容也沒有,有時,她還用斜眼瞄奴才。”
“有這等邪事兒?”
“奴才敢說謊嗎?”
被小安子這麽一提,西太後好像也記起些什麽。她也曾經發現過東太後神情不自在。當時,她沒有細想東太後為何不開心,如今小安子一提及,她立刻悟出了些什麽,她覺得小安子的話有些道理。
“難道?難道那邊的對我那拉氏心懷不滿,又不便直言?拿小安子出氣。”
想到這裏,西太後心裏很不高興,她忿忿地說:
“她竟如此對待我,哼!打狗還要看主人,小安子是我的人,她不是不知道。我偏要讓小安子串串戲,今天,我倒要看一看,咱倆誰怕誰?”
安德海暗自高興,他的激將法已奏效,他不由得笑了笑,說:
“主子,您放心吧,隻要您讓小安子登台串戲,小安子保管讓你捧腹大笑。”
“下去準備、準備吧。”
“嗻。”
小安子下決定捧得全場人哈哈大笑,單是為了氣一氣那個不欣賞自己的東太後慈安。小安子當然要精心妝扮一番,他的扮相還算俏美,他自己對著鏡子照了一照,自我感覺好極了,單等一登台看看東太後的反應。
果然,小安子剛一登台亮相,立刻爆發了一陣掌聲。原來,西太後為了證實小安子的話是否屬實,她故意拍了幾下。她這一拍,糊裏糊塗的眾嬪妃和宮女們也跟著瞎湊熱鬧,掌聲四起,樂得安德海越唱越有勁,他把全場推向了**。
西太後今天無心看戲,有心看人。她的眼神一刻也沒離開過東太後的臉上,她看得分分明明,一個多時辰的戲劇演出,東太後一絲笑容也沒露。西太後的心中十分不快,她不明白東太後為何這麽討厭小安子。她就沒想到東太後不悅不是因為小安子串戲,而是因為每次看戲,不是“盤絲洞”,就是“雙搖會”這些不堪入目的**戲。東太後乃名門閨秀,受到過良好的倫理道德教育,過去她從未接觸過這些下三爛的玩意兒。如今,西太後公然在宮中允許這些**戲上演,而且還百看不厭,東太後心裏十分反感。她每次來陪西太後看戲,心裏都很不快活,所以隻能呆呆地坐著,一言不發,一絲笑容也沒有。
回到儲秀宮,西太後大發雷霆,宮女們當然不明白西太後為什麽發火,她們一個個都盡量躲得遠遠的,以免自己成為西太後的“出氣筒”。唯獨安德海不怕,他要借此機會添油加醋,把火苗扇得更旺一些。
“主子,都是你為人太忠厚,一向寬容大度才助長了她的氣焰。主子還記得上一次坤寧宮的姑娘來請主子吃杏子的事嗎?”
被小安子這一提起,西太後倒記起來了:那是幾個月前,榮祿第一次到儲秀宮私會西太後時,坤寧宮來了個宮女,說是她們主子東太後請西太後過去吃新鮮的杏子。當時,榮祿嚇得鑽到了西太後的床底下,氣得西太後大吼了一聲,嗬退了那位宮女。後來,西太後也沒有去吃什麽杏子,她早已把這件事忘了。今天,小安子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她不由得掂量、掂量了。
“小安子,為什麽提起這件小事?”
“主子,吃杏子事小,但小事並不小。主子想想看:新鮮的杏子乃江南之物,地方上進貢而來,由內務府收下,為什麽那麽多的杏子全送到了那邊,我們宮裏連一個杏核都沒見到,這不是明擺著嗎?”
西太後正在生氣,此時,她是氣上加氣,她一想小安子的話,也對呀:
“內務府也太欺負我葉赫那拉氏了,把杏子全送到了坤寧宮,這不明擺著嗎:他們高看東太後一眼。這分明是沒把儲秀宮放在眼裏,豈有此理!”
小安子見“火候”差不多了,他連忙又來“熄火”。
“主子,小不忍則亂大謀,如今那邊雖然有些過分,但她從來不過問朝政,更不幹涉主子您的措施、主張。依奴才之見,還是暫且忍一忍吧。這忍讓,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大家一定會交口稱讚主子您的美德。主子定能以仁博人心。”
西太後被小安子之言說動了心,她又息了怒。一時間,兩宮太後相安無事,她們表麵上親親熱熱。實際上,西太後時時刻刻都在注視著東太後,而東太後則蒙在鼓裏,渾然不知。她對西太後連一點兒提防之心也沒有。
自從幾年前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後,恭親王作為議政王,經常出入於皇宮。當時,西太後為了攏住奕,同意將恭親王奕之長女收為幹女兒,並封大格格為固倫公主。固倫公主天性溫和,人又機靈、俊俏,深得東太後的喜愛,西太後也不討厭這個侄女。大格格進宮後,一切儀製服色,與麗太妃所生的大公主一樣,兩宮太後視她為真正的公主。兩年前,恭親王奕觸怒了西太後,他被罷免了議政王,其女兒曾進宮為父親求過情。後來,西太後答應了公主的請求,允許奕進宮拜見兩宮太後並謝罪。
恭親王栽了個大跟頭,在西太後麵前,他收斂多了,其女兒大公主也領教了西太後的厲害,所以這兩年來,固倫公主一直小心翼翼地討西太後的歡心。她時常進宮小住幾日,表現出對兩宮太後的依戀之情。尤其對於西太後,她能做到察言觀色,以博得西太後的好感。
每當固倫公主進宮時,西太後當然不會讓幹女兒常住儲秀宮,她怕萬一公主撞見了榮祿,自己不好解釋。所以,固倫公主每次進宮多住在坤寧宮。再加上小皇上載淳也愛去坤寧宮玩,大公主就更少去儲秀宮了。
這一天,風和日麗、萬裏無雲,東太後見小皇上從上書房下學歸來,便帶著兩個孩子去儲秀宮找西太後敘話兒。半路上,載淳硬鬧著讓大公主陪他去禦花園玩一會兒,東太後無奈隻好答應他。
卻說儲秀宮裏的西太後,這幾天,她心情好極了,大殿上朝政平穩,文武百官無不臣服於她。退朝回來,小安子告訴她,榮祿明天才能進宮。此時,秋風送爽、秋色怡人,何不出去走一走。於是,她帶了幾個宮女也去了禦花園。臨行時,小安子說有些頭疼,可否不去伴駕。西太後一見小安子身體不適,她也不勉強,隨口說了句:
“不舒服,那就不要伴駕了。”
西太後走後,安德海沉不住氣了,他哪裏是什麽“頭疼”,而是他急於穿上一件衣服試一試。原來,前一陣子小安子登台串戲,逗得西太後十分開心。前天,戲班子又排了一出新戲,其中讓小安子客串一個皇帝角色,戲已排演了好幾次,戲文及舞台動作都練熟了,隻是少了套行頭。本來,戲班子打算給安德海訂做一套戲裝的,無奈小安子整日陪伴著西太後,無暇出宮量尺寸。有一次,小安子向西太後告假,西太後隻問:
“出宮幹什麽呀?”
“奴才客串的角色,沒有合適的戲裝,需要出宮量一量尺寸,訂做一套新的。”
“什麽角色?要什麽樣的戲裝。”
西太後愛看戲,對於小安子的客串角色,她也很關心。小安子獻媚似地說:
“奴才這一回可風光了,客串了一個帝王,缺少一件龍袍。”
西太後一聽,不加思索,她輕描淡寫地說:
“龍袍不用做了,先帝還留下幾件龍袍呢,閑時讓杏兒給你找出來,穿上看看合體不合體。”
“主子,這不太好吧?”
小安子深知皇威的尊嚴,他怎敢穿鹹豐皇帝的遺物。西太後瞟了一眼她的寵監,說:
“就是你這狗奴才婆婆媽媽的。有什麽不好,你不說,杏兒不說,有誰知道是先帝的龍袍。”
就這樣,鹹豐皇帝的遺物,西太後把它隨意送給了一個太監,變成了戲裝。午膳後,小安子剛把龍袍拿到手,還沒穿上試一試,他的心裏好癢癢。他想趁西太後不在的時候換上龍袍,坐在西太後的軟榻上,領略一下“鹹豐皇帝”的感受。於是,西太後到禦花園散步去了,小安子借故留在了儲秀宮。
西太後帶著幾位宮女離開後,小安子急急忙忙換上了龍袍,他穿戴完畢,便端坐在大銅鏡前,從鏡子裏望見自己,他好得意。
“咦,好,真妙。這哪兒是奴才安德海,這分明是鹹豐皇帝。”
小安子的心理得到了最大的滿足。他再一次注視著鏡子裏的“皇上”,他的臉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不男不女的太監,穿上龍袍,煞有介事地當一回“皇上”。這時,西太後的寢宮裏安靜極了。宮中規定下層宮女不得隨便出入寢宮,夜裏侍寢的宮女全睡覺去了,幾個有頭有臉的大宮女全伴駕去了。小安子一個人在西太後的軟榻上躺著,好快活!仿佛他已到了天宮裏。
啊!穿龍袍原來是這種感覺!
東太後帶著幾個宮女來到了儲秀宮,她的鳳鑾在儲秀宮門前停了下來。平日裏,東太後一到,總有一位太監高聲報:
“母後皇太後駕到!”
而且小安子會很快出來迎駕,有時候,西太後也會笑吟吟地迎出來。可是,今天這裏四處靜悄悄的。東太後以為西太後又在休息,既然來了,幹脆先到東暖閣坐一會兒,等西太後醒來時敘敘話兒。她讓幾位隨身宮女先回坤寧宮,她一個人獨坐在儲秀宮的東暖閣裏。
突然,她的眼前一晃,她猛地一驚:
“媽呀,難道我撞見鬼了。分明是先帝一閃走進了西暖閣。”
東太後鈕祜祿氏深深地思念丈夫鹹豐皇帝,數年從未停止過這種思念。此時,清清楚楚看見了鹹豐皇帝一晃的身影,她竟顧不上什麽害怕,一心追著那身影到了西暖閣。那位“鹹豐皇帝”一聽到身後有動靜,猛地一回頭。
“天哪!這哪兒是先帝,而是奴才安德海!”
小安子也沒料到身後站著的是東太後,他自知理虧,一慌神,龍冠掉了下來。小安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磕頭求饒:
“主子饒命!”
東太後頓時火冒三丈,眼前跪著的的確是個奴才,而這個奴才竟敢偷穿先帝的遺物。東太後怒斥了一聲:
“大膽的奴才,快把龍袍脫下來。”
小安子從未見到東太後如此盛怒過。他嚇得直發抖。就在這時,西太後及宮女們回來了,東太後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狗奴才,竟敢玷汙先帝的龍袍。綁了,交內務府處斬!”
一聽到“處斬”二字,小安子嚇得麵色頓時變得蠟黃,他一個勁兒地磕頭求饒。但東太後盛怒未消,她氣得直落淚。在場的宮女,哪怕是小杏兒,也不敢為安公公求饒。
“膽大妄為,目無王法。”
東太後怒視小安子,看樣子,她非斬了安德海不可。安德海就像條落水狗,他眼巴巴地看著岸邊能救他的人。他希望主子西太後能為他求情,西太後也知道自己把先帝的龍袍送給小安子做戲裝不妥。此時,她隻能裝糊塗,她也不敢與盛怒之中的東太後公然頂撞。萬一頂撞起來,東太後不依不饒,西太後自己也會被牽連進去的。於是,她拖長了聲音,喊:
“小——安——子。”
“奴才在。”
“哀家問你:你身上這件龍袍是哪兒來的?一定要老實交待。”
一聽主子這話,小安子先是一愣,但瞬間他就明白過來了。
“回主子,奴才最近客串一個角色,奴才飾演戲中的皇上。這件龍袍乃戲班子給奴才做的戲裝,今天奴才剛拿到手,想試一試合體不。”
“放肆!戲裝不比龍袍做工精巧,你看這針角縫製精細無比,這分明是先帝的遺物。”
東太後死死咬住說這件龍袍不是戲裝,乃先帝的遺物。西太後卻提高了嗓門,說:
“姐姐是思念先帝著了魔,小安子怎敢做出這種事情。再說,先帝一共有三件龍袍放在我這兒,不信,咱們現在就看一看,龍袍還在不在。”
不容東太後開口,西太後強拉著東太後去了衣櫃前清點龍袍,就在東太後一轉身的瞬間,西太後向心腹宮女杏兒使了個眼神,杏兒立刻轉身離去。
“姐姐,你看一看,三件龍袍好端端地掛在這兒,一件也沒有少呀。”
東太後也不清楚西太後這兒究竟有幾件先帝的龍袍,她轉身問宮女杏兒:
“杏兒,先帝隻有三件龍袍擺在這兒嗎?”
杏兒嚇得渾身直發抖,她哪裏敢說實話。這兩宮太後,尤其是西太後,杏兒萬萬得罪不起。西太後見杏兒並不言語,她來個惡人先告狀:
“姐姐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還騙你不成,還用得著問杏兒嗎?”
西太後那語調又冷又尖,直刺東太後的心裏。東太後也知問不出什麽名堂來,她似乎是衝著小安子,也像是對著西太後,冷冷地說:
“不要太猖狂了,多行不義必自斃!”
說罷,她揚長而去。東太後一走,西太後大發雷霆,若不是念在小安子十幾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這一回,小安子的頭非搬家不可!
“跪下!”
安德海自知闖了大禍,他哭喪著臉,跪在地下,一個勁兒地磕頭求饒。西太後恨得直咬牙,恨不得撕碎、咬死小安子:
“大膽奴才,給我打。往死裏打,決不輕饒。”
儲秀宮裏,就幾個宮女在眼前。杏兒拿來一個粗木棒,西太後令杏兒狠狠地棒打小安子。杏兒可真為難了:不打吧,主子的氣不能消;打吧,安公公非同一般的太監,今天打了安公公,以後還有杏兒的活路嗎?
杏兒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突然間,小安子奪過她手中的大木棒往自己頭上一擊,他昏死過去了。西太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愣了,直到小安子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她才明白過來是怎麽一回事。她歇斯底裏地大叫:
“都愣著幹什麽,死人嗎?還不快端一盆冷水來。”
宮女們慌慌亂亂,七手八腳端上幾盆冷水,杏兒往小安子的頭上、身上猛澆冷水。安德海被冷水激醒了,西太後這才舒了一口氣。她氣極敗壞地吼道:
“把狗奴才抬下去。”
到了晚上,西太後才想起來問小杏兒:
“杏兒,那邊的派人去問戲班子沒有?”
“問過。不過,我早已告訴班主,讓他咬死口說安公公的確做了一件龍袍戲裝,諒他不敢胡言。”
西太後長長歎了一口氣說:
“還是杏兒你懂事又乖巧,那個狗奴才差一點沒把我氣死。他今天闖了大禍,若不是我護著他,他的人頭早落地了。”
小杏兒想說什麽,但她又把話咽了下去。西太後十分滿意地看著心眼靈活、少言寡語的心腹宮女,低聲說:
“去看一看小安子怎麽樣了,今天一棒沒擊死他,是他的造化。唉!”
小杏兒深知西太後又氣小安子,又心疼小安子。有時,杏兒覺得西太後對小安子比對小皇上還要好,這真不公平。
到了第二天午膳後,小安子總算來見西太後了,他耷拉著腦袋,擠出幾滴眼淚來,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等待著西太後的處罰。此時,西太後的怒氣早已消了一大半,剩下的餘怒不是衝著小安子來的,而是遷怒於東太後。她經過一夜的思考,認定東太後是有意來找茬的,故意想和她葉赫那拉氏過不去。昨日鈕祜祿氏斥責小安子,不過是“打狗給主人看”。
想到這裏,西太後不禁咬牙切齒了:
“小安子,狗奴才,起來吧。”
“謝主子龍恩。”
“小安子,你也太心急了,給你龍袍,等上了戲台再穿不就沒事了。昨天恰巧被她看見,惹出許多事非來。”
西太後忍不住數落小安子幾句,誰知安德海竟反咬東太後一口:
“主子,奴才鬥膽。奴才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吞吞吐吐的,討厭。快講!”
“嗻。”
小安子見四處無人,他湊近了一些,說:
“主子,您不覺得昨天的事很蹊蹺嗎?”
“為何這麽說?”
“那邊的每次來這兒都著公公先通知一聲,為何昨天一吭也不吭就來了呢?依奴才之見,她是故意來刺探主子這邊情況的。正巧遇上奴才不檢點,她便借此大做文章,欲掀起大浪,借處罰奴才,給主子一些顏色看。”
小安子一席話,說得西太後直打顫。小安子見已初步奏效,他的膽子更大了,接著說了下去:
“別看平日裏她言語不多,其實她的骨子裏盡藏著坑人的鬼點子,主子您可要多加提防著些。我小安子,奴才一個,命賤,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主子您可是大富大貴之人——南海的觀世音菩薩轉世,您的命貴。可不能大意,被她一個凡人給害了,怎麽向玉皇大帝交待呢?”
小安子的一番讒言還真見效,西太後不禁仔細品了品東太後這個人。她越想越覺得慈安東太後這個人的城府太深,甚至還有些狡猾。平日裏,每次上朝,大殿之上她少言寡語,一般不作結論。無論大事、小事,全是西太後決定。先前,西太後還有些感激她,覺得她不和自己爭權奪利。如今看來,鈕祜祿氏在拿西太後作擋箭牌,將來萬一有人指責兩宮太後決策有失誤,她東太後可以推得一幹二淨。而且平日裏還給眾臣們留下個極好的印象:東太後溫和、少語,甚寬容。
在小安子的挑唆下,西太後對東太後的戒備與猜疑越來越大。深宮多閑暇,每日上午退朝回來,西太後便覺得很無聊。小皇上忙於上書房讀書,每次來給母親請安,他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西太後覺得兒子和她越來越疏遠了。榮祿進宮次數越來越少,他生怕走漏了風聲,每次私會西太後都神色恍惚,惹得西太後很不高興。
小安子是條狗,他隻懂得搖尾乞憐,時間一長,西太後也覺得他出不了什麽新鮮花樣,需要他時便嗬一聲,不需要他時,懶得理他。可是,葉赫那拉氏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她更喜歡擺布他人的命運,以滿足自己的權欲。
閑暇時,她想起了一件事可以讓宮中熱鬧一陣子,她要親手操辦兩樁婚事。一樁是麗太妃所生的女兒該出嫁了,另一樁是恭親王的女兒也該出嫁了。
這兩位公主都已過了十四歲,按祖製,公主一過十四歲就可以為她們指婚了。所謂指婚,就是由皇上或皇太後為她們挑選女婿,等過幾年真正長大成人便可以婚配。給公主指婚,一旦定了下來,皇宮裏要大擺筵席慶賀一番,那場麵很像民間的定婚。西太後很喜歡這種熱鬧的場麵,借此機會可以看幾場戲。還可以在皇族裏出出風頭。不甘寂寞的她主動找到了東太後,商量兩位公主的婚事。
這些年來,西太後漸漸地不把東太後放在眼裏,大至朝廷大事,小到家庭鎖事,西太後幾乎是一手包攬了。去征求鈕祜祿的意見無非是做做樣子、走走過場罷了。東太後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大事小事全由西太後一個人說了算,東太後反正也習慣了,她早已不願意和葉赫那拉氏爭高低。
東太後一聽說為兩位公主擇婿,她也表示讚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女兒再乖巧,總不能一輩子不嫁人吧。於是,兩宮太後諭令內務府盡快送上合乎條件的“額附”人選。
蒙、滿王公大臣都不願意錯過這個好機會,不幾天,就有二十多名“應征者”前來報名,一時間,內務府門庭若市。經過內務府大臣的初選,最後有七八個小夥子條件更優越一些,兩宮太後決定親自垂詢一下。
垂詢地點選在禦花園的欽安殿。這一日,七八個十五歲左右的英俊少年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兩宮太後的召見。西太後令小安子伴駕,他高興得直合不上嘴,自從上次因穿龍袍一事受到東太後的責罵,至今一個多月過去了,他還沒敢見東太後一麵。今日隨西太後赴欽安殿,見到了東太後,既不感到尷尬,也不會感到懼怕。他跟在主子的後麵,準備隨時逢迎主子、討主子的歡心。也讓東太後瞧一瞧:哼!小安子依然十分風光!
那幾位少年中,隻有一兩個是兩宮太後認識的,經過一番仔細垂詢後,有兩位少年更優秀一些,一個是六額附景壽的兒子——一品蔭生誌端,他的母親與恭親王奕同父異母,即道光皇帝的六女兒壽恩公主。這樣一來,誌端是固倫公主的姑舅親表兄妹。另一個是蒙僧王的孫子多羅欠勒那爾蘇,這個那爾蘇長得十分威武,虎頭虎腦的。
西太後看中的是誌端,而東太後看中的是那爾蘇。東太後認為那爾蘇長得壯實,武藝精湛,將來必是個將才。而誌端從小就愛生病,他的身子骨特別單薄,十五歲的少年看起來也隻有十三歲的模樣,他還沒有固倫公主個兒高。萬一他將來還是這麽一丁點兒,又瘦又矮,可怎麽對得起固倫公主,恭親王奕也不會高興的。固倫公主長得很漂亮,她既有父親恭親王的英俊,又有母親六福晉的俏美。如今她才十四歲,就像盛開的桃花一樣嬌豔,再過二三年,她一定出落成一個大美人。這孩子從小就讓人憐愛,東太後生怕身子骨瘦小的誌端配不上芙蓉花一般的公主,所以對西太後的選擇持不同意見,兩宮太後各持己見,一時難見分曉。
這惹得西太後很不高興,本來這件事她就不想讓東太後插手,征求東太後的意見無非是走過場。如今,東太後倒強硬起來了,怎叫西太後不生氣。回到儲秀宮,小安子見左右沒人,又湊過來挑撥兩宮關係了。
“主子,大公主選額駙之事怎麽會這麽難。”
“是呀。其實兩個人選都不錯,我看中的是誌端,那邊看中的是那爾蘇,意見不一致,怎麽好定下來。”
“主子,這些年來,您可感覺到,不管大事、小事,哪一樁事情,她不和主子您作對。選額附雖不算小事,可也算不上軍機大事吧,她還是出來作梗。這乃是主子平日裏太寬容所致,致使她凡事都要和主子爭個高低,以顯示她的威風與尊貴。”
一提起東太後的“尊貴”,就讓西太後生氣。十幾年前,東太後貴為皇後,西太後僅是個妃子,葉赫那拉氏一直怕別人提及鈕祜祿氏比她尊貴。這些年來,西太後處上升趨勢,人們似乎忘記了兩宮太後誰更尊貴。今天,小安子猛地又刺激了她,她立刻作出了反應:
“哼!她有什麽尊貴?她憑什麽和我作對,這件事呀,我說了算數,管她同意不同意。”
小安子借西太後的威勢報複了東太後,他覺得十分得意。他奉迎西太後,獻媚地說:
“主子的眼力就是好,那位蒙古貝勒那爾蘇長得呆頭呆腦的,有什麽好,一點儒雅之氣也沒有,活像個屠夫。若把固倫公主下嫁給他,那等於說把一朵鮮花插到了牛糞上,豈不可惜。而六額附之子誌瑞,身子雖然單薄了些,但他今年才十五歲呀,等過三四年,他一定能長得壯實些,一定是個好小夥子。”
一席話說得西太後心裏舒坦多了,她瞅著貼心的小安子說:
“瞧你小安子的一張嘴巴,一開口就讓人高興。狗奴才,你也就隻落這張巧嘴了。”
小安子湊過來說:
“這張嘴總讓主子心甜,是嗎?”
“狗奴才,閃開點兒,瞧,她們看得清清楚楚。”
小安子一扭頭,看見兩個小宮女正向這邊張望,他立刻說:
“小安子會讓她們守口如瓶的。”
西太後叮囑一句:
“不要做得太過分了,萬一傳出去也不好。”
“放心吧,小安子知道分寸的。”
西太後稍微平息了怒火,她又談起了為固倫公主選額附的事了,她說:
“明明誌端比那爾蘇好,可為什麽那邊的堅持選那爾蘇呢?”
這一問正中小安子的下懷。平日裏小安子不止一次受過東太後的冷眼,加上上一次被東太後責罵,小安子早就懷恨在心,他巴不得兩宮太後反目成仇。於是,借此機會,他要極盡挑撥之能事,貶低東太後。小安子眼珠子一滾,信口雌黃:
“主子真叫精明人一時糊塗,哪怕是誌端再好,她東太後也不會說一個‘好’字。不知主子可曾留意過她,平日裏她並不愛過問這些瑣事,可是隻要主子一開口,她便要站出來橫加幹涉,這就叫唱對台戲。”
一句話提醒了西太後,西太後細細地一回味:
“是呀,小安子說得一點兒也不錯。上次聽戲時,不是她硬作對,戲會更生動些。”
幾個月前,西太後提議讓戲班子排一出新戲,把崔鶯鶯和張生在後花園私會那場戲再演得生動一些,比如讓伶人表現得入木三分,互相勾勾手、摟摟腰,把男女私情演“活”。本來隻是小事一樁,可東太後堅持說不能那麽演,說什麽不堪入目的情節會敗壞風情,不允許在宮中出現,結果弄得西太後很掃興。
“小安子,你可真是旁觀者清呀,若不是你時常提醒我,還不知我會吃多大的虧呢。”
西太後很是感激小安子,她要給東太後一點顏色看看,看誰能鬥過誰!
西太後咬牙切齒地說:
“鈕祜祿氏,我要讓你明白:葉赫那拉氏的意誌就是你的意誌!”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