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到了同治十一年,大清的皇帝載淳已滿十七歲。

十七歲的少年,風華正茂、熱情奔放,森嚴的皇宮關住少年天子的身,卻關不住他的心。尤其是上一次隨載澄、奕謨偷偷溜出宮以後,載淳那顆不安的心更加躁動不安。在他再三央求下,載澄與奕謨又冒險把他帶出去幾次。俗話說:要使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時間一長,皇上偷出皇宮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到了兩宮太後的耳裏,兩宮太後為此十分惱火。她們一致認為同治皇帝厭學在意料之中,一個人十幾年被關在上書房讀書,總有生怕的時候,但如今他又出現了新問題,而且愛逛市井可不是什麽好習慣,這叫兩宮太後如何不心急。尤其是東太後憂心忡忡,她生厭兒子在市井沾染上不良習氣,將來如何坐穩大清的江山。對於同治皇帝的行為,西太後當然也很不滿,她十分明白,再過一二年,兒子必須親政,一個愛遊**的天子不可能是明君。

於是,西太後主動到了鍾粹宮來找東太後商量如何規勸同治皇帝一事。自從東太後移居鍾粹宮,她生活得更寂寞了,前些年,載淳年齡尚幼,他每天必來看望最慈祥的皇額娘,而且奕的女兒固倫公主和麗太妃的女兒大公主也常去看望她。如今,兒女們都已長大成人,她們不再像以前那樣打打鬧鬧,宮中少了孩子的歡聲笑語,太監、宮女們不敢出大氣,整個後宮就像冰窖一樣冷清。

東太後早已習慣了這種冷清,今天,西太後帶著太監、宮女們突然至此,反讓東太後有些措手不及。鍾粹宮的太監高聲報:

“恭迎聖母皇太後!”

東太後為之一震,她剛剛午睡醒來,衣衫不整、頭發蓬亂、睡眼朦朧。她連忙說:

“慶兒,快請聖母皇太後東暖閣上座,哀家穿戴整齊、稍作梳妝後便過去。”

大宮女慶兒急忙出去恭迎西太後,西太後微笑了一下,問:

“你主子呢?”

“聖母皇太後吉祥!”

“免禮,起來吧!”

“謝聖母皇太後,回太後的話,我們主子稍後便來,請太後東暖閣用茶。”

西太後手一擺,顯出很隨意的樣子,說:

“她剛起身吧,又不是外人,不用梳妝打扮了。”

說著,西太後直奔東太後的臥房,邊走,她邊高聲說:

“姐姐,用不著精心裝扮了,說完幾句話,我還得回去看折子。”

不容分說,西太後跨進了東太後的臥房,東太後睡眼惺忪,很是尷尬。既然西太後已闖了進來,她隻好笑了笑:

“妹妹快請坐。慶兒,給聖母皇太後沏杯龍井茶。”

東太後攏了攏鬆散的頭發,不好意思地說:

“妹妹,你看我這副模樣。”

西太後根本就沒在意東太後的什麽模樣,西太後心想:

“都近四十歲的人了,又沒哪個男人欣賞你,在我麵前還談什麽‘模樣’!”

西太後不曾想到東太後還這麽注意自己的形象,她感到東太後很可笑。西太後雖然很少到鍾粹宮來,但她到了這裏,並不感到拘謹,她很自然地坐了下來,接過宮女慶兒捧上的茶杯,說:

“姐姐,我有一事相談,讓他們全退下。”

東太後以為發生了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情,臉色一變,她有些神情慌張,連忙說:

“慶兒,你們全退下。”

太監、宮女們應聲退下,東太後急切地問道:

“出什麽事兒了?”

西太後莫名其妙,她說:

“沒出什麽事呀!”

“那你為什麽——”

東太後的意思是:你為什麽突然來找我,西太後看出了東太後有些神情慌張,便明白東太後有些誤會,她便說:

“什麽大事兒也沒有,我來此隻是想和姐姐說一說皇上的近況。”

“哦——”

東太後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同治皇帝越來越厭學,而且時常溜出宮閑逛,東太後也正為此擔心。不過,她不會先開口的,既然西太後主動來找她,西太後一定有話可說。果然不出東太後所料,西太後說開了:

“姐姐,皇上越來越不像話,真是令人擔憂啊!起初,他隻是厭學,讀書艱澀,李師傅對此十分不滿。現在,他又不斷地溜出宮去,在市井閑逛,真是氣死人了。”

西太後一臉的憤怒,東太後也顯出不安的神情來,她附和著西太後說:

“妹妹所擔心的,我也正擔心著。皇上年少,時常出宮閑逛,隻怕日久天長會沾染市井的不良習氣。”

“姐姐說得對,難保他現在沒沾染上,載澄與奕謨兩個壞東西,勾引著皇上出宮,皇上的心都野了。”

東太後沉思了一會兒說:

“皇上已十七歲了,正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外麵的壞女人那麽多,隻怕他抵擋不住。”

一聽到宮外的壞女人,兩宮太後都有些心悸,當年鹹豐皇帝一直不斷地從宮外摘些“野花”,差一點沒把她們氣死。如今同治皇帝若像他父皇似的,豈不是真把兩宮太後氣死了!於是,西太後說:

“姐姐,為了防患於未然,依我看,該給皇上冊立皇後、納嬪妃了。”

“妹妹正說出了我的心裏話,幹脆,下個月就讓內務府著手選秀女,早早立後納妃也好。”

就這樣,同治皇帝的大婚之事提到了議事日程上來了。

首先,內務府著手從蒙滿貴族中初選秀女,然後將幾位優秀者推薦至兩宮太後這裏,再由兩宮太後最後敲定誰當皇後,誰做嬪妃,或誰是秀女。經過兩個多月的初選,最後終於有四位女子有幸被推薦到兩宮太後這裏。她們分別是翰林院侍講崇綺之女阿魯特氏、員外郎鳳秀之女富察氏、知府崇齡之女赫舍哩氏與前任副都統賽尚阿之女阿魯特氏。

這四位女子個個容顏姣好、儀態萬方,內務府大臣寶鋆把她們的情況一一稟報給兩宮太後,兩宮太後讓寶鋆把她們全帶上來,對她們進行目測與詢問。當四個姑娘亭亭玉立在兩宮太後麵前時,東太後自言自語道:

“個個俏麗可愛,但不知她們性情如何。”

西太後黯然神傷,也感慨道:

“平日我們深居皇宮,每日對鏡孤影自憐,對自己的容顏還很有信心,如今幾個女孩兒一出現,她們個個貌若天仙,相比之下,我與母後皇太後便暗淡無光。唉,歲月不饒人呀!”

兩宮太後為同治皇帝選皇後,其感覺與百姓家為兒子挑媳婦沒什麽兩樣。她們當然希望未來的皇後不但容貌姣好,而且品性也好,一國之母,母儀天下,當然要精心挑選。四位候選人,相比之下,有兩位各方麵條件更好一些,一位是崇綺之女阿魯特氏,一位是鳳秀之女富察氏。

慈安東太後一眼就相中了崇綺的女兒阿魯特氏,這不但因為阿魯特氏舉止端莊,而且因為東太後認定崇綺的女兒一定修養極高,將來定有一國之母的風範。崇綺雖是蒙滿貴族,但他為人忠實,頭腦聰明,大清朝二三百年間,蒙滿人試漢文中狀元的,就他一個人。這個人多才多藝,琴棋書畫、吟詩作賦,無所不精。東太後從阿魯特氏的端莊舉止上便認定她深受父親的影響,想必阿魯特氏也是個“女狀元”。

慈禧西太後則看中了鳳秀的女兒富察氏。其實,在四位姑娘中,富察氏並不是最漂亮的一個,之所以西太後認定了這個女孩子,是因為她今年隻有十四歲,還隻是個孩子。西太後當然有自己的想法,富察氏最年幼,正中西太後之意。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西太後心裏十分清楚,同治皇帝今年十七歲,一旦他立了皇後,就標誌著他已長大成人,親政勢在必行。如果立一位年紀稍大一些的皇後,她勢必暗中幫助同治皇帝處理朝政,甚至有可能幫助皇上擺脫西太後的擺布。

一想到這些,西太後便覺得心悸。況且阿魯特氏出身名門,自幼聰慧、博學,西太後早有風聞,萬一她坐上了皇後的寶座,還有她葉赫那拉氏發號施令的地方嗎?若立富察氏為皇後,這位剛滿十四歲的小姑娘就容易對付了。富察氏嬌小玲瓏,除了會撒嬌,其他的恐怕什麽也不懂。一旦她當了皇後,一定會把同治皇帝的魂勾去,小小夫妻躺在合歡帳裏度春宵,他會淡忘朝政的。這樣一來,西太後依然可以掌握朝政大權。

兩宮太後各人有各人的打算,選後一事勢必出現爭執。

本來,這些年來,在處理朝政及後宮事務上,兩宮太後就有許多分歧,尤其突出的幾件事一直讓西太後耿耿於懷。幾個月前的誅小安子一事很讓西太後震驚,可是,她有氣說不出口。今日為兒子選皇後,兩宮太後又存在著不同意見,西太後已打定主意:寸步不讓!

當東太後提出欲立阿魯特氏為皇後時,西太後直言反駁,她瞪了一眼東太後,聲音有些陰沉:

“姐姐,雖說崇綺的女兒端莊謹默,動必以禮,但她顯得太死板。再者,今年她都十九歲了,比皇上大兩歲多,她人長得也不顯年少,與皇上站在一起,哪兒有夫妻相?”

西太後的話不留商議的餘地,讓東太後聽了很難接受。以前,在許多事情上,東太後都忍讓著西太後,自從誅小安子一事發生後,東太後似乎認識到:隻要她鈕祜祿氏強硬起來,葉赫那拉氏也奈何不了她。所以,今日選後一事,鈕祜祿氏也暗自下定了決心:堅持意見毫不退讓!

東太後一聽西太後的話很強硬,她也強硬了起來,直言道:

“的確崇綺的女兒大一些,但阿魯特氏出身名門,她從小深受其父的影響,不僅淑靜端慧,而且容德俱佳,如果她立為皇後,全朝文武官員無不折服。聽說鳳秀的女兒富察氏雖然姿性敏慧,容貌婉麗,但有些輕佻,我認為她不宜當皇後。”

東太後一個“出身名門”深深地刺痛了西太後,這不是明裏說出身寒門的西太後不如出身名門的東太後嗎?十幾年來,葉赫那拉氏最怕別人提及什麽“出身”,今日東太後說者無心,而西太後聽者有意。此時,西太後的臉色十分難看,她搶白了一句:

“出身名門的人就一定知書達禮嗎?那位阿魯特氏又沒和我們相處過,誰敢說她不是一個‘繡花枕頭’,富察氏年少單純,進宮以後多教導她,相信她會母儀天下的。”

東太後覺得西太後的話中帶刺,她有些生氣,她好像不打算讓步,也衝了一句:

“富察氏才十四歲,還是個孩子,立她為後,十分不妥。”

一時間,兩宮太後誰也不願意讓步,但皇後總要立,怎麽辦?最後,還是恭親王奕出麵調解,從心底講,他傾向東太後;但表麵上,他又不敢得罪西太後。於是,他沉思了一下,說:

“兩宮太後的意見都有些道理,臣以為既然是為皇上選皇後,還是征求一下皇上的意見為好。”

西太後白了一眼恭親王,從鼻子裏哼出了一句:

“皇上懂得什麽!他隻是個大孩子,貪玩至極、無心讀書,沒那個必要吧!”

恭親王一聽這話,連忙應聲:

“也是,民間兒子娶媳婦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兩宮太後做主,皇上一定會滿意的。”

東太後生怕西太後強硬起來,非立鳳秀之女為後不可,她連聲說:

“宮中不比民間,皇上是一國之君,選後一事當然應該征求他的意見,既然我們各持己見,不如讓皇上自己定奪吧!”

東太後之語在情在理,說得西太後不好反駁什麽,西太後明白東太後在這件事情上不準備退步,她想:

“十幾年來,朝廷之上,凡重大決策,她鈕祜祿氏一般情況下不與我爭辯,以至於我幾乎是獨攬大權。今日選後一事雖不是小事,但也算不上什麽軍機大事,不如讓她一次。再者,天底下哪個男人不喜歡年少的女子,就是讓載淳自己挑,也會挑富察氏的,幹脆,我暫且讓一步吧。”

想到這裏,西太後的臉開始“陰轉晴”,她露出了微微笑容,似乎和顏悅色地說:

“既然姐姐堅持讓皇上親自挑選,那明日請皇上過來吧,他自己選定的皇後一定可心。”

西太後此時有十之八九的把握,她相信兒子與她的意見會一致,倒不是因為兒子乖巧、聽話,而是因為兒子是男人,她深信天下的男人愛嬌小。

同治十一年二月三日(1872),紫禁城鍾粹宮裏一片凝重,西太後滿臉怒氣,她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的親生兒子事事與自己作對,就連選皇後,載淳也與鈕祜祿氏不謀而合,他竟一口咬定非立崇綺之女阿魯特氏為皇後不可。

當載淳被兩宮太後詢問時,他滿臉通紅。十七歲的大小夥子焉能不想立皇後,可是,他沒想到事情會來得這麽快。隨著年紀的增長,加上載澄、奕謨的開導,載淳朦朦朧朧中也渴望異性。隻是皇宮裏除了幾個皇額娘,就是宮女、嬤嬤,宮女個個像啞巴,很難和她們的萬歲爺說上幾句話,載淳好像沒在意過哪個宮女。今日突然兩宮太後要為他選皇後,載淳既興奮又害澀,他怯怯地說:

“立後之事由兩位額娘決定。”

恭親王耐心地解釋,說:

“皇上,現在有兩位姑娘條件好一些,隻是不知皇上更喜歡哪一個?”

同治皇帝微紅著臉說:

“朕一個也沒見過,談何喜歡哪一個。”

西太後湊近兒子,溫和地說:

“鳳秀之女富察氏年輕貌美、溫柔嫻淑,皇上認為她怎麽樣?”

同治皇帝脫口而出:

“溫柔嫻淑,的確不錯。”

西太後頓時喜上眉梢,就在這時,同治皇帝突然間發現東太後滿臉的不快,他連忙又問:

“另一個呢?她怎麽樣?”

東太後生怕西太後搶話頭,她連忙說:

“鳳秀的女兒的確不錯,但聽說崇綺的女兒更好,她賢明婉淑、溫和大度,而且她的父親崇綺是蒙滿子弟中惟一的狀元,狀元之女本朝罕見。”

同治皇帝一聽阿魯特氏是狀元之女,他不加思索地說:

“她一定是個才女,若是立她為後,日後一定能陪朕吟詩作賦,太好了。”

西太後幹咳了兩聲,聲調有些陰沉:

“皇上,崇綺的女兒今年已十九歲了,她比皇上大兩歲多,恐怕有些不妥。”

同治皇帝一聽就明白親生母親反對立阿魯特氏為後,他絕不是有意和生母作對,隻是他更不願讓溫和、慈祥的東太後失望。情感的天平上,載淳總是偏向東太後一邊,最後,載淳不再顧忌生母的感受,他說:

“朕喜歡年長一些的,大兩歲不算什麽,奕謨說過:女大三、抱金磚。”

西太後恨得直咬牙,心裏罵著:

“狗奴才奕謨,早晚我要收拾你!載淳呀載淳,我生你、養你不容易,可為什麽你和親生母親如此作對!”

同治皇帝金口玉言,既然他選定了阿魯特氏,西太後隻好認了。就這樣,當日以兩宮太後的名義向全國發布懿旨,選翰林院侍講崇綺之女阿魯特氏為皇後,員外郎鳳秀之女富察氏為慧妃,知府崇齡之女赫舍哩氏為瑜嬪,賽尚阿之女阿魯特氏為珣嬪。

十二天後,即二月十五日,兩宮太後又發懿旨,大婚典禮定於同治十一年九月十五日舉行。

自從同治皇帝大婚典禮的日子定下後,不但皇宮裏忙,就是民間也很忙。很多年了,自從載淳出生後,十七年來人們沒這麽高興過。當年載淳的出生及過百祿等活動熱鬧非凡,宮裏宮外忙乎了一陣子。後來,八國聯軍燒了圓明園,鹹豐皇帝倉惶“巡幸木蘭”,他在承德避暑山莊賓天後,同治皇帝衝齡登基,回京後雖然也舉行了登基大典,但當時正值多事之秋,兩宮太後決定從儉行事,新帝登基冷冷清清。

如今不同了,十幾年來,雖然國內災害不斷、外國洋人並未打消“吃掉”大清的念頭,但畢竟不像鹹豐末年似的,這幾年曾出現過“中興”的局勢,小皇帝坐在龍椅上還算安穩。所以,兩宮太後決定趁載淳大婚之機,全國上下熱熱鬧鬧慶祝一番。在西太後看來,兒子一天天長大,眼見著成家立業,她雖然難免有恐慌感,但恐慌感中還摻雜著自豪感。

十一年獨攬朝政大權,她雖不是女皇,但透過現象看本質,她早已牢牢地把握了朝政大權,權欲叫她變得失去女性的溫柔,但畢竟她是位母親,她的身上尚有一絲母愛。對於兒子,她存在著矛盾心理,一方麵望子成龍心切,另一方麵又怕兒子長大。

同治皇帝一天天在長大,一眨眼的功夫,他已長大成人,該立後納妃了,這意味著載淳親政就在眼前。所以西太後有些恐慌感,她早已習慣了發號施令,一旦載淳親政,她該如何接受寂寞的後宮生活!

但是,同治皇帝一表人材、氣度非凡,作為生母,西太後也有一份自豪感。如果兒子是位明君,也不枉她十幾年的苦心教導,兒子若能博得滿朝文武的稱讚與擁戴,她做母親的當然很高興。

就在這種矛盾心理的驅使下,西太後一天天數著離九月十五日還有幾天。儲秀宮裏的太監總管李蓮英早已猜度出主子的心理,他雖不像安德海那般會獻媚,甚至有些男寵的意味,但他也會不失時機地討主子的歡心,他深知西太後權欲很大,又講究名份。於是,他壯了壯膽子,悄聲對西太後說:

“主子,皇上大婚將普天同慶,皇上能有今天的風光,全是主子您一手栽培的。”

西太後失去寵監小安子後,很快來了個李蓮英填補空缺,她發覺李蓮英比小安子還機靈,他比小安子更乖巧,所以,西太後格外寵幸小李子。剛才小李子一番話說到了西太後的心坎上,她心裏很高興,輕聲說:

“小李子,你說的是心裏話嗎?”

李蓮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指天發誓:

“若有一句假話,小李子讓天雷劈死!”

“好了,好了,哀家又不是懷疑你的忠心,發什麽毒誓呀。快起來說話。”

小李子溫順地站了起來,他像條哈巴狗搖尾乞憐。

“主子,皇上大婚納采等事務均由內務府承辦,如今已七月間,離大婚還有五十多天,皇上該謝恩了吧。”

一句話提醒了西太後,按慣例,皇上大婚時應給皇太後加徽號,以表示感謝母親的養育之恩。尤其是同治皇帝更應該如此,他六歲登基,兩宮太後垂簾聽政,長大成人後,他當然應該感謝兩宮太後的扶植。

現在,李蓮英一提起這事兒,西太後心裏有些酸楚。就連一個奴才都能想到為皇太後加徽號,可為什麽朝廷上下竟無一人想到這碼事兒。即使別人想不到,親生兒子載淳也應該想到呀,可是他除了關心自己的大婚典禮之外,好像根本沒把母親放在心上。西太後突然想起了一句俗語:

“小公雞,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

西太後黯然神傷,李蓮英慌忙跪下,怯怯地說:

“主子,是奴才不好,惹主子生氣了。”

“唉,不關你的事。小李子,你說得對,皇上是該謝恩的。不過,皇上年少,也許考慮事情沒那麽周全,比他六皇叔少些經驗。”

一句話提醒了李蓮英,李蓮英一拍腦門子,自言自語道:

“對呀,我何不去提醒恭親王一下,為兩宮太後加上徽號,這樣既討了主子的歡心,又為王爺做了順水人情,一舉兩得,美哉!美哉!”

兩天後,李蓮英找到了恭親王奕,他要為西太後爭取榮耀。恭親王一見小李子來找他,心裏便有了七八分譜兒。李蓮英這個人不像安德海那樣狗仗人勢,小李子懂得巴結“鐵帽子”王爺,所以恭親王對小李子暫時還算喜歡。

“王爺吉祥!”

李蓮英見到恭親王總是恭恭敬敬,是個十足的奴才。恭親王微笑了一下,說:

“免禮平身,小李子,你找本王爺有什麽事兒嗎?”

李蓮英一聽恭親王和顏悅色的,他的膽子也大了起來。李蓮英笑眯眯地說:

“恭喜王爺,奴才給王爺道喜來了。”

“喜?何喜之有?”

王爺被弄糊塗了,王爺不婚不娶,不升官不發財,何喜之有!

小李子依然是笑眯眯的:

“皇上大婚,不是天下最大的喜事嗎?”

“哦。對,對,是喜事,是喜事。”

恭親王也笑了。他是何等聰明之人,他聽得出李蓮英話中有話,不過作為奴才的李蓮英不能明說罷了。恭親王的確可以把皇上大婚看作一樁天大的喜事。

自從十一年前兩宮太後垂簾聽政,恭親王奕並不得意,尤其是同治初年,奕被西太後罷免至今,他奕就沒舒心過幾天,他總覺得頭頂上有塊大石頭,一不小心,“石頭”便會掉下來砸死他。

眼見著同治皇帝大婚後親政,作為愛新覺羅氏的恭親王能不高興嗎?龍椅上坐著皇侄總比簾後坐著西太後要好得多。同治皇帝還算親近他的皇叔奕,皇上親政後可能不會慢待六皇叔的。

對於恭親王來說,皇上大婚當然是喜事,李蓮英恰時來賀喜,想必他有事相求。於是,恭親王問:

“小李子,這兒又沒外人,有什麽事兒直言吧。”

“不,不,小李子是奴才,隻要聽主子的吩咐,奴才沒什麽事兒求王爺。”

李蓮英接受了安德海的教訓,他對恭親王不敢有一絲不恭。但是,聰明的恭親王知道小李子一定有話想說,不過,硬問是問不出來的。

“小李子,皇上大婚,普天同慶,隻要你悉心盡力,王爺會有賞的。”

“小李子不敢祈求什麽賞,隻求我們主子開開心心。”

“你們主子不開心嗎?”

“開心,為什麽不開心。眼見著皇上大婚,主子能不高興嗎?她養育皇上不容易,如今皇上已長大成人,她比誰都高興。”

恭親王沉思了一會兒,開口道:

“是呀,兩宮太後撫養皇上、教導皇上的確不容易,皇上大婚後親政,她們也該享享清福了。”

說到這裏,恭親王恍然大悟,他突然意識到小李子的來意,於是說:

“回去告訴你們主子,本王爺明日請奏一折,請兩宮太後應允。”

這還用明說嗎?李蓮英喜孜孜地回到了儲秀宮,他真的領了賞——二十兩白花花的銀子。

西太後追問了一句:

“老六真的明白你的意思嗎?”

李蓮英拍了拍胸膛,十分有把握地說:

“他當然明白!”

第二天,恭親王在大殿之上呈上一份折子:請求皇上為兩宮太後加徽號!

西太後微笑著點頭,心裏想:

“老六,你還算明白人。”

時光荏苒,轉眼間到了同治十一年九月中旬,十七歲的少年天子一天到晚臉上掛著笑容,因為他聽六皇叔奕說未來的皇後阿魯特氏不僅長相俊美,而且她還是個大才女。眼見著就要大婚了,同治皇帝能不高興嗎!

同治皇帝已於半個月前為兩宮太後加封了徽號,東太後為慈安端裕康慶皇太後,西太後為端佑康頤皇太後。兩宮太後自然是一番歡喜,兒子就要立皇後了,作為母親,西太後當然是百感交集,雖然阿魯特氏不是她中意的人選,但聽說阿魯特氏性情溫和、淑靜敏慧,西太後也有幾分高興。

同治皇帝似乎已等得不耐煩了,他這幾日坐立不安,有事兒、沒事兒總往鍾粹宮及儲秀宮去一下,兩宮太後心裏明白,同治皇帝正焦急地等待著皇後快快進宮。看到兒子這般著急的模樣,西太後笑著說:

“皇上,這種事情都讓你坐立不安,若你一旦親政後,比這重要的事情多得很,到時你如何應付?”

同治皇帝被母親說紅了臉,他低頭一個勁兒地搓著手,故意掩飾,說:

“兒沒坐立不安呀,隻是總想來看看額娘。”

“想看看額娘,怎麽以前沒這樣,這幾天,你一天幾次來額娘這兒,皇上瞞不過額娘,有什麽話兒,快說吧。”

同治皇帝看見西太後和顏悅色,便大膽地說:

“額娘,再過三天皇後就進宮了,一切事務都準備好了嗎?”

西太後點了點頭,說:

“額娘早已安排內務府籌備大婚之事宜,他們豈敢怠慢,現在一切準備就緒。”

“謝額娘。”

同治皇帝顯得很激動,西太後淡淡地一笑,輕聲說:

“母子倆談什麽‘謝’字,不過,皇上心中有感激之情,也算額娘沒白疼你十幾年。唉,這些年來,額娘過得很辛苦,皇上全都看在了眼裏,日後皇上親政後,皇上總不會忘記額娘的辛苦吧!”

同治皇帝被母親說得有些感動了,畢竟是母子倆,血肉相連,西太後一番真情表白深深地打動了同治皇帝的心,他動情地說:

“額娘,這十幾年的辛勞,兒全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兒不會辜負額娘的。”

西太後溫柔地拉著兒子的手,輕聲細語:

“這幾天,皇上更應保重龍體,後天皇後一進宮,還有很多禮儀要進行,隻恐皇上會很辛苦。”

同治皇帝開心地一笑,剛毅的臉上掠過一絲溫情,很像他的父皇鹹豐皇帝,西太後猛然間一陣酸楚,她的臉上立刻籠罩了一層烏雲,同治皇帝認為自己又惹惱了母親,很有些惶恐,連忙問:

“額娘,您怎麽了?”

西太後拍打著兒子的手,低聲道:

“沒什麽,額娘隻是想起了你父皇,你就要成婚了,先帝在天之靈一定會很安慰的。”

一提起鹹豐皇帝,同治皇帝也有些難過,在他的記憶中,父皇是那樣慈祥、溫和,父皇躺在冰冷的墓穴中已十一年。這十一年來,兩宮太後不但撫養大一代君王載淳,而且還苦苦地撐著大清的江山,作為同治皇帝,他對兩宮太後是心存感激的。於是,同治皇帝鄭重地說:

“額娘,兒子不會讓你失望的,一旦兒子親政後,一定會送給額娘一份厚禮,以盡人子之孝心。”

西太後驚奇地問:

“皇上準備送什麽厚禮?”

“保密!”

母子倆會心而笑,儲秀宮裏春光融融,母子間的一切誤解在這一瞬間全消失了。西太後心裏暗想:

“鈕祜祿氏呀,你和我爭兒子,爭來爭去,到最後還是沒爭過我那拉氏。兒子是我生的,我們血肉相連,他最終還是我的兒子。”

這一刻,西太後感到十分幸福,幾個月前立後之爭帶來的煩惱,此刻已被母子親情化解,西太後心想:

“不管立誰為皇後,一旦進宮後,我都要盡心**她,使她成為順乎我心的好兒媳。”

同治十一年九月十五日,同治皇帝一大早便催促著太監為其穿戴整齊,他激動地連早膳都沒用好,匆匆吃了一小塊薩其瑪,便推說肚子飽了,老太監張文亮看在眼裏,心中直發笑,暗自語:

“皇上,老奴看著您長大的,您肚子有幾條蛔蟲,老奴都知道。您瞞不過我的,今天娶親,您心中高興,連早膳都不用了。嘿嘿,皇上,您真的長大了,長成一位堂堂的大男人了。”

張文亮真為同治皇帝高興,五十多歲的老太監樂癲癲地望著自己親手抱大的皇上,竟也激動得熱淚盈眶。同治皇帝視張文亮為父兄,他以為張文亮有什麽不開心,連忙問:

“張文亮,你怎麽了?”

張文亮抹了抹淚水,說:

“老奴太高興了。皇上,一年後,老奴還為皇上精心養育小龍子,好嗎?”

同治皇帝羞紅了臉。這時,鍾粹宮的太監來報:

“皇上,母後皇太後恭請皇上快入太和殿,皇後一會兒就到了。”

同治皇帝立刻應聲道:

“朕這就去太和殿,回去告訴太後,請她放心吧!”

“嗻!”

那位太監的語調中都充滿著歡快,同治皇帝忙口諭:

“張文亮,快賞他白銀十兩!”

鍾粹宮的太監樂滋滋地領了賞銀,同治皇帝更樂滋滋地去了太和殿。

皇宮裏早已到處張燈結彩,太監、宮女全換上了新裝,宮裏各處幹淨明亮,人人臉上掛著笑容,同治皇帝悄聲對禦前太監說:

“瞧,皇後進宮,人人歡喜,朕更高興,這是好兆頭,預示著朕將大展鴻圖,預示著大清將一片輝煌。”

禦前太監樂得合不上嘴,他發現少年天子今日格外容光煥發,太監由衷地讚頌:

“皇上大喜!天相大吉!大清之幸,萬民之幸!”

同治皇帝笑著說:

“賞白銀十兩,你這狗奴才的嘴巴真甜。”

同治皇帝太和殿落座,他哪裏坐得穩,兩眼直往門外望,一心想早一刻見到人們稱頌的阿魯特氏。

崇綺府邸熱鬧非凡,新皇後阿魯特氏已穿戴整齊,霞披鳳冠擁在身,笑容可掬喜在心。她覺得有些飄飄然,幾天前,同治皇帝加恩封父親崇綺為三等承恩公,封母親瓜爾佳氏為一品夫人。今天,皇上又遣親王奕誴為正使、欠勒奕為副使,兩人特奉皇後冊寶,冊封阿魯特氏為皇後。

這位十九歲的滿族貴族姑娘,一旦踏進皇宮正門,她便是眾人謨拜的皇後娘娘。她早已聽說同治皇帝性情溫和,隻是有些頑皮,她也早已下定決心,以溫柔與嫻淑善待比她小兩歲的丈夫,將來皇上親政後,幫助丈夫坐穩江山、奉養兩宮太後,一年後若能為皇上生位小龍子,那則是天遂人願,喜上加喜。

三等承恩公崇綺一臉的笑容,他攜福晉瓜爾佳氏來到的女兒的麵前。阿魯特氏剛想口呼父母,崇綺及一品夫人瓜爾佳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崇綺口呼:

“皇後娘娘請!”

阿魯特氏覺得好不自在,自己的父母跪在麵前,向她行禮,她心裏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可是,自己的的確確是尊貴的皇後,她不習慣地說:

“免禮!平身!”

“皇後,臣請皇後光拜祖廟,然後登輿!”

崇綺臉上掛著笑容,阿魯特氏鼻子一酸,輕聲說:

“阿瑪、額娘,女兒走了。”

一品夫人瓜爾佳氏熱淚縱橫,仆人、丫環們見狀,紛紛退下,屋裏隻剩崇綺、瓜爾佳氏及他們的女兒。瓜爾佳氏又重複起已叮囑無數遍的那句話:

“到了宮裏,恪守宮規!奉養太後,自己一切多保重!”

崇綺此刻也婆婆媽媽起來,他再三吩咐女兒:

“教你的宮規都記得嗎?一定要尊重兩宮太後,伺候好皇上,一切自己多珍重!”

親人離別,自然是一陣心酸,阿魯特氏不敢落淚,生怕自己哭起來破壞了粉妝,她低聲道:

“阿瑪、額娘,再見了!”

崇綺揮手大聲說:

“皇後鳳輿起轎!”

一聲令下,皇宮裏前來迎娶的儀仗隊頓時樂鼓齊奏,香氣四溢,花團錦簇、珠圍翠繞的皇後娘娘被宮女彩娥擁著入了鳳輿,太監緊跟四周,啟行至皇宮。一路上,樂仙瑟瑟、人聲鼎沸,老百姓個個笑逐顏開,人人身著新衣,家境好一點的,穿上花裙、花褂,大紅的小衫,翠綠的褲子,家境差一些的,買塊花布圍在腰間,也算是“禮服”。

隻見親王奕誴坐在八抬大轎裏,前麵引路,皇後的鳳輿緩緩前行,人們隻能遠遠地注視金飾玉繞的鳳輿,誰也目睹不了皇後的芳容,都不免有些遺憾。可是,人們依然是興高采烈,以自己能看到雄偉、壯觀的皇家儀仗隊而為榮。有的人擠不進來,連鳳輿什麽樣子也沒見著,不免懊悔不已。

不多時,皇後的鳳輿便進了宮,至玉階降輿,文武百官早已恭候多時,他們雖不敢抬頭正視一下皇後,但免不了偷偷地瞅一眼皇後的身姿。隻見皇後由坤寧宮的宮婦攙扶著,款款地走過玉階,然後奔至坤寧宮。一路上,鼓樂齊鳴、禮炮聲聲,大婚盛妝的皇後阿魯特氏滿懷歡欣地候於坤寧宮,因為,同治皇帝馬上就要駕臨坤寧宮,他們夫妻將在這裏相見,行合巹禮,然後再去拜見兩宮太後。

不多時,同治皇帝滿麵春風地駕臨坤寧宮,這位富貴風流、蘊藉秀逸的少年天子急不可待地揭去皇後的紅蓋頭,他定睛一看,笑容立刻堆上臉上,隻見新娘子阿魯特氏麵如滿月、眉似春山、鳳眼含情、櫻唇帶露、珠光映鬢、娉婷脫俗、舉止大方、形態嫋嫋。

好一個俏人兒!

同治皇帝急切地說:

“快行合巹禮!”

太監、宮女們拍手齊笑,他們為皇後的芳容而拍手,為皇上的心急而笑。嬤嬤和喜娘們連忙舉上酒菜,皇後恭敬地端起酒杯,正想為皇上斟酒,隻見同治皇帝一把奪過酒壺,竟親自為新娘斟上一杯,自己又斟上一杯,皇後紅著臉與皇上喝了交杯酒。坤寧宮裏再次響起了仙樂。

人們紛紛退下,坤寧宮的皇後臥房裏隻剩下一對幸福中的新人。

同治皇帝輕輕地托起皇後的下巴,柔聲細語:

“皇後,你好美!”

皇後羞紅了臉,一言不發。同治皇帝畢竟年少,他急於證明自己的猜測:皇後是位大才女。於是,他輕吟: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戲。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皇後抿嘴一笑,接著吟誦:

“同居長千裏,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嚐開。”

同治皇帝大喜:

“李青蓮感悟甚深。”

皇後應和:

“詩仙語句感人。”

同治皇帝望著天仙般的美豔婦,感慨道:

“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皇後忙答:

“臣妾絕不步楊妃後塵,臣妾不願君王不早朝。”

同治皇帝龍顏大悅,情不自禁地拍著皇後的手說:

“果然名不虛傳,狀元之女的確出口成章,皇後,朕能擁有你,人生一大幸也。”

“皇上,臣妾能伺候皇上,更是三生有幸。”

同治皇帝激動地把皇後緊緊擁在懷裏,皇後半推半就,一對新婚夫婦初涉了人生的仙境。約一個時辰後,坤寧宮的大宮女站在門外說:

“皇上,該去向兩宮太後請安了!”

同治皇帝結結巴巴地說:

“好——,好,朕——這便起身。”

一語既出,他好後悔,他身為天子,竟在一個宮女麵前如此窘態。皇後阿魯特氏更是羞澀難奈,她慌亂中竟穿不上衣衫。同治皇帝溫和地說:

“不用慌張,她是奴婢,怕什麽。”

皇後的臉羞得像一塊大紅布,她幾乎要落下淚來,同治皇帝撫摸著她那飛霞的臉龐,幸福地說:

“皇後,你美豔無比、舉止大方、淑雅脫俗,嫻靜敏慧,兩宮太後一定會喜歡你的。”

同治皇帝帶著新婦阿魯特氏去拜見兩宮太後,果然不出同治皇帝所料,慈安東太後一見阿魯特氏便喜上眉梢,她笑容滿麵,牽過阿魯特氏的手,溫和地說:

“嗯,狀元之女,名不虛傳,儀態萬方、龍準圓潤。”

慈禧西太後一見兒媳婦脫俗雅致,心中也十分高興,她也溫和地說:

“不錯!日後你應盡心伺候皇上,與慧妃、瑜嬪、珣嬪和睦相處,以母儀天下的風範威懾後宮。”

作為新娘子的阿魯特氏當然聽得出西太後的弦外之音。進宮以前,阿魯特氏就聽說,最初西太後反對立她為皇後,隻是皇上堅決反對立富察氏為後,西太後才勉強同意納富察氏為妃。而且,就在今天,富察氏也進了宮,她被加封為慧妃。此外,還有崇齡之女赫舍哩氏為瑜嬪,自己的親姑媽賽尚阿之女阿魯特氏為珣嬪。

皇後阿魯特氏沉默了一會兒,小心謹慎地說:

“請聖母皇太後放心,臣妾不會讓太後失望的。”

西太後笑著說:

“這就好,你們幾個人,以你年長一些,凡事多讓著她們。”

兩宮太後都遞給阿魯特氏一個紅包,皇後收下了見麵禮,西太後特意從手腕上脫下一隻金鐲子送給兒媳婦,阿魯特氏惶恐不安,連忙推卻:

“臣妾不敢接納這精美的鐲子。”

同治皇帝一見新娘有些慌張,他笑著說:

“婆婆送給兒媳婦的禮物,有什麽不敢接納,快收下吧,謝過額娘便是。”

一句話提醒了慌亂中的皇後,阿魯特氏忙說:

“謝額娘恩典。”

西太後笑著說:

“好,歇著去吧。”

同治皇帝攜新婚妻子剛轉身,隻聽得西太後叮囑了一句:

“皇上,別冷落了慧妃等人。”

同治皇帝應付了一聲,阿魯特氏臉上掠過一絲不快。她明白,西太後這話是說給她聽的,太後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不可獨霸皇上,皇上也不可能專寵一個女人。

完成大婚,同治皇帝便該親政了。同治十二年,愛新覺羅·載淳已滿十八周歲。

同治皇帝親政的日子初定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即1873年2月23日),一切都在緊張的準備之中,西太後的情感比較複雜,雖然她每日也帶著笑容,但一想到就要結束垂簾聽政的政治生涯,她難免有些失落感。可是,以她的能力難以抵擋大勢之趨,皇上年滿十八歲,她已沒有任何理由來阻撓同治皇帝親政。不過,失落中還有一絲安慰,畢竟親政的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她又有些驕傲。

一想到兒子要親政,西太後便滋生出一個念頭:

“他行嗎?把大清的江山完全地交給他,從來沒有獨立處理過朝政的少年能挑得動大清的江山嗎?”

對於同治皇帝的能力,西太後是有些懷疑的,她當然會憂心忡忡。細心的東太後一眼就看破了西太後的心思,她耐心地勸導道:

“妹妹,皇上已長大成人,歸政勢在必行,眼下皇上親政呼聲很高,我們就別再猶豫了。”

西太後對東太後的這句話很有些反感,她立刻反駁道:

“我說過不願歸政嗎?姐姐,你多慮了。”

東太後一時無語,西太後繼續為自己辯解道:

“皇上親政順天意、合民心,我從心底為此高興。不過,我擔心的是皇上有些年少輕狂,隻怕他經驗不足,難擔重任。”

東太後輕聲為自己辯白:

“這麽說,是我誤會了妹妹。妹妹的一番深意固然在理兒,但皇上雖然年少,但不輕狂,他已長大成人,親政後,我們姐妹倆正可安居後宮,免得日夜為國事操心。”

西太後沉吟了一下,說:

“但願皇上如姐姐所言,他能勤政愛民,做一個好皇帝。”

“妹妹,你所擔心的也不是沒有道理。皇上近年來讀書不用心,我也曾擔心過他的能力。我想過:恭親王究竟是至親,皇上親政後,他會盡心輔佐皇上的。還有,李鴻藻盡心教導皇上已十幾年,他也比別人靠得住一些,日後應繼續禮遇李師傅,憑他們的能力,會幫助皇上治理好國家的。”

西太後點頭稱是,她讚同東太後的這幾句話,又補充道:

“姐姐,我認為皇上親政後仍應讓師傅們照常入值,皇上每日退朝後即入上書房繼續學習。”

“很好,妹妹這個建議很有必要,我們今日就擬一道懿旨,要求皇帝親政後應按日恭閱本朝聖訓,對國語清文更加勤於練習,想必皇上也會接受的。”

正說著,同治皇帝來到了兩宮太後麵前,再過幾天就要親政了,同治皇帝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他一見兩宮太後全在這兒,便歡快地叫了聲:

“兩位皇額娘吉祥!”

“皇上吉祥!皇上,我們正議著你,正巧你到此,有些話還是明說了好。”

東太後溫和地注視著風度翩翩的少年天子,首先開口了。同治皇帝從小就親近鈕祜祿氏,此刻,這位溫和敦厚的皇額娘有話要說,同治皇帝當然是洗耳恭聽。

“額娘,有什麽話兒盡管說,兒一定照辦。”

西太後生怕東太後先討好兒子,她搶過話頭,說:

“皇上衝齡登基,至今已有十二年了,皇上還記得當年的情景嗎?”

同治皇帝明白西太後指的是當年承德八大臣專橫跋扈,欺負他們孤兒寡母之事。他點了點頭,說:

“若不是兩位額娘力挽狂瀾,恐怕肅順早就竊取了江山。”

西太後欣慰地說:

“皇上明白就好。這十二年來,我和你皇額娘垂簾聽政,吃的苦、受的氣,你全看在眼裏。不過,一切都已過去,如今國家太平,皇上典學有成,我們備感欣慰。我們隻求你能做一個勤政愛民的君王,克勤克儉,勵精圖治,也不枉我們這十幾年來的辛苦教導。”

一番話說得同治皇帝感激涕零,他沉默無語以示牢記在心。東太後默默地注視著西太後,她發現西太後的臉頰微紅,溫和中有一絲失意之神情,東太後心裏想:

“瞧你說得多麽入情在理,且不管你那拉氏說的是不是真心話,隻要你能順順當當地歸政,皇上能順利地親政,我還有什麽話可說。我這十幾年的忍辱負重,不就是盼望今天的到來嗎?”

於是,東太後應和著西太後,也說了一句:

“皇上,你額娘的話應牢記在心,親政後,皇上一定要勵精圖治,勤政愛民,永葆我大清江山繁榮昌盛。”

同治皇帝堅定地說:

“兩位額娘請放心,兒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兩宮太後對視了一下,她們微笑著點了點頭。

同治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溫暖的陽光普照大地,地上的積雪正在融化。這日,天氣格外晴朗,一大早,西太後便起身,讓李蓮英為她梳個漂亮的發式,她換上一身嶄新的朝服,準備登太和殿接受群臣的朝賀。從她的手上締造出一代君王,葉赫那拉氏覺得很榮耀。

李蓮英猜度出了主子的心思,他不失時機地逢迎主子。

“主子,您今天精神格外飽滿,這一梳洗打扮一下,主子看起來更像女菩薩了。等一會兒,王公大臣們朝賀主子時,他們一定會驚慕主子的芳容。”

西太後點了一下李蓮英的額頭,笑著說:

“小李子,瞧你這張嘴巴多甜,我老了,都快四十歲的人了,還談什麽芳容。”

“不,不,主子漂亮得很,主子您容光煥發、楚楚動人,不但一點兒也不老,反而顯得很年輕,就連皇後娘娘都比不上主子的容姿。”

西太後催促道:

“別耍貧嘴了,快準備起轎上殿吧,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你放規矩點兒,回頭說不定皇上還有賞錢。”

李蓮英油腔滑調地應了聲:

“嗻。”

當兩宮太後落座後,同治皇帝頒發聖訓:

“諭內閣,朕受皇考文宗顯皇帝付托之重,衝齡踐阼,時事多艱。仰賴慈安端裕皇太後、慈禧端佑皇太後垂簾聽政,簡任親賢,勵精圖治。十餘年來,盛德豐功,超邁年古。朕仰蒙慈蔭,得以及時典學,日就月將,茲複渥被聖慈。命朕躬親大政,孳孳以敬天法祖、勤政愛民為念。仔肩至重,深懼弗克負荷。惟有恪遵訓諭,兢兢業業,上懍祖宗締造之艱,下慰中外臣民之望,用以祗承家法,仰答慈恩。……”

群臣恭聽聖訓,口呼萬歲,太和殿裏一片歡呼: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母後皇太後聖明!聖母皇太後聖明!”

恐怕呼聲最高的要數恭親王奕了,他一大早便帶領王公皇族及大學士、六部、九卿文武官員恭候於大殿。今天,他好興奮,十二年了,大清的皇權被葉赫那拉氏獨攬,他恭親王戰戰兢兢地做人,生怕一不小心觸怒了西太後,招致殺身之禍。

今天,他終於可以喘口大氣了,大清的龍椅上坐的是自己的皇侄,龍椅旁邊不再有道紗屏,紗屏後不再有威嚴的西太後,西太後不再發號施令。

他此刻簡直叫欣喜若狂。所以,恭親王長跪不起,一個勁兒地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言不發的西太後麵帶慍怒,她悄悄地對東太後說:

“姐姐,你瞧,老六今天有些不正常,怕是他的神經有些問題吧。”

東太後溫和地說:

“皇上親政,老六心裏萬分高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他這麽擁戴皇上,想必日後他會盡心地輔佐皇上,這也是我朝一幸也。”

西太後不滿地輕輕“哼”了一下,心裏想:

“鈕祜祿氏,你裝什麽糊塗。老六今天的神情已明確地告訴我們:他對你我垂簾聽政早已不滿,隻怕日後他翅膀硬後會踩我們。”

西太後麵帶不悅,她早已料到同治皇帝大婚之後便會來要權。隻是這一天真正到來後,她難免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