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兩宮太後再次垂簾聽政,西太後便覺得一下子老了許多,此時正是多事之秋,她緊緊攬住了朝政大權,也好像“攬”住了煩惱。一會兒是西征、一會兒是收複伊犁、一會兒是籌辦海軍、一會兒又是對付英法。每天上午去聽朝,最使她頭疼的便是洋鬼子揚言要繼續開通商口岸、大臣們奏明各地水、旱災害不斷。西太後忙得不可開交。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常常暗自感歎:

“那拉氏,你太喜歡朝權了,不然,像你這個年齡正是享受人生的時候。”

除了緊急情況,一般下午她不臨朝。上午看不完的折子,她就讓李蓮英帶回來,等她午睡後再看折子。這些折子一般已經軍機處大臣看過,有的還附有他們的意見,所以,次要一些的折子,西太後批示一下即可,遇有重要的折子,她諭令軍機大臣們共同商議。當然,軍機大臣商議的結果如果不合她的心意,她可以任意修改。

這一天,西太後和往常一樣,坐在長春宮西暖閣裏看奏折,她一連看了七八份,一件重要事情也沒有。她有些疲乏了,便懶洋洋地喊:

“小李子。”

無人應聲。不對勁呀!自從小安子被砍頭後,李蓮英便取代了安德海,比起那猖狂的小安子來,小李子顯得收斂多了。他盡心盡力伺候主子西太後,頗討主子的歡心。他幾乎沒離開過長春宮半步,除非夜間他不能呆在這兒。可今天怎麽了?

西太後提高了嗓門,又喊:

“小李子。”

還是無人應。這時,跟隨西太後二十多年的貼身宮女杏兒走了上前,她輕聲答道:

“李公公出宮了。”

西太後有些不高興。杏兒早已摸透西太後的脾氣,她解釋道:

“主子不是讓李公公到宮外給玉獅子找個伴兒嗎?”

“玉獅子”是隻波斯貓,它渾身上下像雪一樣潔白,毛兒很長、很長,十分漂亮。西太後給它起名為“玉獅子”。

經杏兒一提醒,西太後不再生氣。她輕聲說:

“杏兒,你先下去吧!”

“奴婢遵命。”

杏兒向西太後行了個屈膝禮,她抬頭朝主子微微一笑。就在她微笑那一刹那間,西太後的心裏猛地一顫:

“哎喲,杏兒的眼角皺紋這麽多,她老了。”

杏兒十六七歲便跟了西太後,她好像比西太後小兩三歲。早年,她與安德海兄妹相稱,兩個人的關係十分密切,他們一奴一婢、一男一女,共同盡忠於主子。西太後見他們十分和睦,便想把杏兒許配給寵監小安子,做他的“伴食”(老婆)。可是,杏兒死活不肯,西太後很心疼她,便依了她。小安子死後,杏兒已邁向而立之年,西太後不能不為心腹宮女想一想,她欲把杏兒嫁給某相小官吏或給某王臣做小妾。

杏兒還是不肯,但西太後堅持說:

“女人不嫁,就不算真正的女人。”

西太後又是勸說,又是命令,杏兒總算嫁了人。可是,她的命太薄,出嫁不久,丈夫就死了,也沒留下一兒半女。西太後憐惜她,又讓杏兒進了宮。就這樣,杏兒仍留在西太後身邊。

一晃又是十幾年過去了,西太後已四十四歲,杏兒也該四十一二歲了吧。四十出頭的女人雖然稱不上“夕陽”,但是,太陽也落了半邊山。杏兒額上、眼角布滿了皺紋,這些,西太後以前沒在意過,可今天,她看得分分明明,她的心裏不禁一顫,因為她比杏兒大一些,如此說來,她也該衰老了。

“娥兒。”

“奴婢在。”

“去,把那麵西洋鏡拿來。”

西太後的這麵西洋鏡是李鴻章一年前送給她的,照起人影來,比中國的大銅鏡清楚多了。自從有了這麵鏡子,西太後就愛不釋手,總想在鏡子前照一照。

宮女娥兒馬上端來了鏡子,西太後令宮女把鏡子擺放好,然後說:

“全下去吧!”

宮女、太監們立刻退下。西太後調好了鏡子的角度,她對著鏡子看了又看,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自己。她發現自己眼角的皺紋雖不像杏兒的那麽明顯、那麽多,但細細的“魚尾紋”已十分明顯。

“唉,歲月不饒人!老了,真的變老了。盡管我很注意保養,但歲月留不住青春。自從我垂簾聽政以來,天天處理不完令人心煩的朝政,女人該享受的一切,我都沒有去享受。唉,人常言:‘有得必有失’。此話正確至極。”

一想到自己已是四十多歲的半老徐娘,西太後便感到不寒而栗。

這時,李蓮英從外麵進來了,他站在簾子外,恭恭敬敬地說:

“主子吉祥!奴才讓主子久等了。”

西太後溫和地說:

“進來吧。杏兒說你剛才去宮外給玉獅子找伴兒去了,找到沒有?”

李蓮英一臉的媚態,他小眼一眯,笑臉相迎:

“主子,奴才跑了好幾家才找到正宗的波斯貓,您瞧,在這兒。”

小李子邊說邊抱上貓來。這也是一隻純白的波斯貓,才一個多月大小,它“咪、咪”直叫。西太後皺了皺眉頭:

“這隻哪兒比得上玉獅子呀,抱下去吧,以後不要抱上來了。”

小李子臉色大變,他急忙說:

“奴才該死,不該弄來這隻討厭的東西,奴才這便把它捏死。”

西太後拖著長腔,說:

“也是個生命,怪可憐的。去,送給皇上,也許皇上會喜歡它。”

小載湉已經八九歲了,在皇宮裏生活了四五年,他早已習慣了別人稱他為“萬歲爺”或“皇上”。每日他上朝或在上書房讀書時,總有許多人前擁後呼,這些人開口稱自己為“奴才”,閉口稱自己為“奴才”。時間久了,小皇上真的認為他們是“狗奴才”。

所以,當李蓮英奉西太後之命給小皇上送來小貓時,載湉端詳了小貓一會兒,說:

“這貓兒長得還真像你。”

李蓮英看看小貓,又看了看小皇上,意思是問:

“貓和我長得怎麽會相像?”

小皇上笑著說:

“這貓兒的眼睛真小,沒有皇爸爸的玉獅子好看。小李子,朕就是不明白,你怎麽長得這麽醜,尤其是那一雙小眼睛,賊眉鼠目,讓朕看了很不高興。”

小皇上一向不喜歡李蓮英,今日,他借貶低小貓來諷刺李蓮英,氣得小李子直翻眼,他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

“宮外抱來的野孩子,一點規矩都不懂。哼!別仗著你是皇帝,你再能也跳不出太後的手心。”

可是,這句話,無論如何他是不敢說出口的。盡管小李子心裏明白載湉不過是西太後垂簾聽政的工具,但畢竟他是當今的聖上,不可冒犯的九五之尊。

“皇上,奴才的爹媽就給了我這副嘴臉,變也變不了呀!”

“既然你明白自己很醜,以後就不要在朕的麵前晃來晃去,免得朕一見你就不高興。”

“嗻。”

李蓮英放下小貓,轉身離去,他忿忿地想:

“載湉,你抖什麽!你又不是龍子,不過是個王爺的兒子,是太後的工具。有朝一日,我李蓮英得了勢,也叫你光緒皇帝嚐一嚐受汙辱的滋味。”

卻說小李子氣哼哼地回到了長春宮,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惹得西太後很不開心。

“主子,小貓送到皇上那兒了。”

“哦,皇上喜歡嗎?”

“不喜歡。皇上說它眼睛太小,沒有主子的玉獅子好看。”

“本來就是嘛。”

西太後正觀賞著一盆吊蘭,她順手掐去吊蘭上剛剛發出的小芽兒,說:

“要趁嫩的時候打打岔兒,不然一旦長成了,就不好調理了。”

小李子小眼珠子骨碌了半天,他才鼓足勇氣,說:

“主子說得太好了,什麽東西都是小的時候好修理。”

西太後是何等聰明之人,她警覺地問:

“皇上剛才說的什麽?你再說一遍!”

小李子見四處無人,便低聲說:

“皇上惱怒太後送給他的小貓沒有玉獅子精神。當奴才送小貓時,皇上隻看了一眼,便不願再看,當奴才離開時,奴才瞥見皇上踢了小貓一腳。”

一聽這話,西太後眉頭一皺,她想:

“自從載湉抱進宮,我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當年我自己的兒子,都沒費這麽大的勁兒,如今把他養大了,他竟如此對待我。如果現在不給他立規矩,將來長大後,他還不反了我?”

想到這裏,西太後陰沉沉地說:

“小李子,去,把皇上請過來。”

李蓮英歡快地應了一聲。一會兒,載湉來到了長春宮,他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

“親爸爸。”

西太後麵無表情。小皇上自知有錯兒,他跪了下來:

“親爸爸,兒子給親爸爸請安了!”

“免了!皇上,你長大了,忘了親爸爸撫養皇上的辛苦了吧!”

“不,親爸爸的恩情終身不忘。”

這些話全是醇親王奕譞教他的,今天,正好用得恰當。一句話讓西太後又轉怒為喜,她換了一副麵孔,聲音也溫和了許多。

“皇上,剛才小李子給你送去的小貓,喜歡嗎?”

“不喜歡。它的眼睛太小,很像小李子,朕覺得小李子很醜,所以也就不喜歡這隻小貓了。”

“哈哈哈……”

西太後忍不住笑開了,她邊笑邊說:

“不喜歡它,就賜給某個奴才養著吧。”

小皇上見西太後已不再生氣,他大膽地說:

“親爸爸,聽七王爺說,醇王府裏有隻大黑貓生了一群小黑貓,朕想要一隻養著,好嗎?”

西太後點了點頭,小皇上心裏很高興。本來,宮裏有規定,任何寢宮不得私自養狗、養貓。可是,西太後硬是打破了這個規矩,她的長春宮不僅有隻玉獅子小貓,她還養了一隻哈巴狗,名叫“水獺”。今天,小皇上提出要養隻小黑貓,西太後自己已經違反了宮規,她怎好不讓載湉養。

不久,一隻小黑貓從醇王府到了皇宮,小皇上特意帶著它來到長春宮,西太後一見,立刻喜歡上了它。它渾身像黑緞子似的,光彩漂亮,西太後隨口說:

“像個小墨猴子。”

於是,這隻小黑貓便叫了“墨猴兒”。墨猴兒很活潑,到了長春宮一刻也閑不下來,一會兒跳躍,一會兒擺弄線球兒,一會兒又打轉轉欲捉自己的尾巴。西太後很是喜歡它。聰明伶俐的小皇上看出了西太後的心思,他慷慨地說:

“如果親爸爸喜歡它,朕就不抱回去了,放在這兒養比在朕那兒還好,墨猴兒有玉獅子做伴,它一定不會一天到晚喵喵叫。”

就這樣,長春宮裏養了三隻寵物——小狗水獺和小貓玉獅子、墨猴兒。

西太後視這三隻寵物為寶,派兩個小太監專職飼養它們,它們各有各的住窩,各有各的喂食盆。可是,玉獅子與墨猴兒就是不聽話,它們總愛叭在一起搶食吃,搶歸搶,但是從不打架。閑來沒事兒時,西太後總愛逗它們玩,三隻寵物似她的三個寶貝。

特別是她的愛犬“水獺”更是招人喜愛,這隻純種法國小狗是恭親王之子載澄送給她的。小狗雪白的長毛、大大的眼睛、翹翹的小鼻子,渾身上下如水獺一樣,油光水滑,十分漂亮。西太後閑暇時,令一位太監專門抱著小狗隨她身後,她帶著小狗去散步、去賞花、去觀魚,小狗幾乎成了她的孩子。有一天,西太後突發奇想地冒出一個念頭:

“給水獺畫張像吧,它太可愛了。”

於是,西太後令宮中太監、宮女自告奮勇,看誰能為小狗畫像。可是,連一個人都沒有繪畫才能,宮中畫師正忙著繪製同治皇帝的遺像,無暇給小狗畫像。

這時,李蓮英獻上一計:

“太後,奴才聽說醇王爺府裏有一位女畫師,叫繆嘉蕙。此人繪畫水平極高,她特別擅長畫貓兒、狗兒,何不讓她進宮。”

西太後顯得非常高興,她問:

“繆嘉蕙是真如此?”

“奴才敢胡言嗎?太後有興趣的話,奴才今日就去王爺府,請來女畫師。”

“快去吧!囉嗦什麽!”

西太後笑著說。小李子領了“聖旨”,他豈敢怠慢,不消兩個時辰,他就帶來了一位女畫師。當西太後上下打量著來者時,繆嘉蕙恭恭敬敬向西太後請了安:

“太後吉祥!民女繆嘉蕙叩見太後!”

西太後打量了一番繆嘉蕙,她心裏暗想:

“此女子果然不俗,她舉止瀟灑,說話得體,衣著大方,很有些文人的氣質。”

西太後微微笑了一下,說:

“免禮平身!繆嘉蕙,聽說你是醇王府的畫師,是嗎?”

“回太後,民女乃四川人氏,我的哥哥繆嘉玉是王府的塾師,我來皇城看望兄長,七福晉錯愛民女這般雕蟲小技,讓我給幾位小阿哥畫像,民女實在難堪此任。”

“哦,既然七福晉賞識你,想必你的確技藝高超。哀家這兒有隻小狗,想讓你給小狗畫張像。”

“那我試試看吧。”

西太後令太監、宮女端上墨硯,拿來毛筆、宣紙等物,繆嘉蕙連忙擺手說:

“不用、不用,繪畫所用顏料等物,我已帶來了。”

隻見女畫師展開宣紙,她動手調顏料,然後凝視小狗一會兒,她拿起彩筆認真作畫。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便畫好了。

“太後,請過目。民女實在無能,所繪小狗不能令太後滿意。”

西太後欠了欠身子,她仔細地品了品畫上的小狗,又上上下下打量著趴在地上的“水獺”,她驚奇地說:

“太像了!太像了!”

繆嘉蕙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西太後親切地注視著女畫師,讚不絕口:

“繆女士,你真神了,畫上的小狗形似‘水獺’,但比這隻‘水獺’更有神韻。”

“太後過獎了,民女實不敢當。”

“不,不,你的畫技確實很高。哀家也想學畫藝,你肯教嗎?”

繆嘉蕙弟子頗多,隻是從來沒收過名門望族作弟子,更何況是高高在上的西太後呢?她一聽這話,慌了神,她連忙下跪,有些語無倫次:

“太後,民女不敢、不敢,真的不行,實難擔當。”

西太後親切地拉了拉繆嘉蕙的手,說:

“哀家也不行拜師禮了,繆女士更不必驚慌。哀家不過是一時興起,想學繪畫,你肯教嗎?”

繆女士連連點頭,就這樣,四十多歲的西太後學了一陣子繪畫。雖說西太後原來並沒有什麽繪畫基礎,但她的悟性還真好,學了兩三個月,她便能畫一些簡單的圖形了。一日,她心血**,突然萌發一個念頭:

“我想畫隻仙鶴。”

西太後做事一貫為所欲為,即使她難以勝任的,她也想去做。特別是近年來,她是尊貴的皇太後,無人敢直諫阻攔,更助長了她的這種蠻橫本性。

隻學了幾個月的繪畫,她能畫好仙鶴嗎?畫來畫去,宣紙塗得漆黑一片,她氣極敗壞地揉碎了宣紙。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繆女士皺了皺眉頭,她可不敢批評這個“弟子”,她隻好說:

“太後,你畫得並不差,隻是仙鶴的一隻腿沒畫好,讓我幫你點一筆,仙鶴便活了!”

西太後默默點了點頭,她令宮女重新鋪好一張宣紙,她舉筆無從下手。隻見繆女士站在她的身後,輕聲細語地說:

“太後,在這兒勾條線、在這兒著墨、在這兒再染幾筆……”

這哪兒是西太後作畫,分明是繆女士把手教畫。西太後也很謙虛,她按照女畫師的指點,很快勾出了仙鶴的輪廓。可是,下一步,她束手無策了,隻見繆女士默默地上前一步,認真地作畫,末了,繆女士說:

“太後,在這兒點幾筆,仙鶴便畫好了。”

西太後點了幾筆,果然,一隻仙鶴躍然紙上。西太後後退兩步,問:

“小李子,哀家畫得怎麽樣?”

站在一旁的李蓮英裝作內行,他看了看仙鶴圖,然後亮開嗓門兒,說:

“太神了!太後,您的畫太神了!這哪兒是畫,簡直就是一隻活靈靈的仙鶴。奴才今天真真正正大開眼界,第一次明白了什麽叫栩栩如生、什麽叫畫壇聖手。”

“狗奴才,就你巧舌如簧。”

“不,奴才太笨,奴才笨極了,奴才找不到一句恰當的話來形容太後高超的技藝。”

說著,李蓮英輕輕打了自己兩個耳光,以示自己誠心誠意。繆女士微微一笑,說:

“太後,鈐上印吧!”

西太後這才想起來,藝人作畫要鈐印的。她令宮女捧上自己的“同道堂”印,認認真真鈐上印,然後,她笑眯眯地說:

“哀家這幅畫要永久地保存下去,以後賜給皇孫他們。”

西太後自以為有繪畫天賦,後來又畫了幾幅畫,沒有一幅令她滿意的,很快,她對繪畫失去了興趣。李蓮英見西太後閑暇時光很無聊,便討好主子,他從宮外弄來兩個說書藝人,專門為太後解悶兒。這兩個說書藝人口才十分好,他們把《封神演義》、《西遊記》、《紅樓夢》等書中片斷加工得更加生動,使得西太後很快入了迷。

有一段日子,每天下午午睡後,西太後必定要聽上一段故事,邊聽邊評論,她與說書藝人共同討論書中的人物形象,也覺其樂無窮。西太後很討厭《紅樓夢》裏的林黛玉,她高談闊論,貶低黛玉:

“林黛玉整天哭哭啼啼,誰看見她都會不高興,你瞧人家薛寶釵,多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哀家若要選兒媳婦也要薛寶釵這樣的。”

說書人雖有自己的觀點,但在威嚴的西太後麵前,他不敢反駁。他隻有順應著西太後的意思說下去:

“太後英明,隻有薛寶釵才能撐起賈家這個大家族,隻可惜賈寶玉不喜歡她,娶進了門便遺棄了她。”

西太後感慨萬分:

“唉,女人的命苦,她要依靠男人才能生存,沒了賈寶玉,薛寶釵這朵花也就蔫了。”

說到這裏,西太後忽然感到一陣悲涼。雖然她那拉氏與薛寶釵有天壤之別,但有一點是相同的:她們都是沒有男人愛的女人!

一句話觸及了西太後的痛處,她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起來,嚇得說書藝人垂頭不語。西太後冷冷地說:

“都跪安吧!”

說書藝人連忙退下,心細如絲的李蓮英似乎發現了什麽問題,他湊近西太後,壓低了聲音:

“太後,又難過了?”

西太後不語。小李子跟隨西太後多年,西太後的心思,他豈能不知。尊貴、威嚴的西太後也是人,也是需要男人愛的女人。隻不過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後,沒有哪個男人敢愛她。多年來,西太後壓抑著自己的情欲,自從與榮祿脫離關係後,她就一個人苦度春宵。如今半老徐娘,她風韻猶在,她一定需要情愛。

李蓮英深知當年安德海之所以能得到西太後的寵幸,是因為安公公善於逢迎西太後,特別是安公公能解她的燃眉之急。可是,那一套小李子不會。看到太後因缺少情愛如日漸枯萎的花兒,小李子心急萬分,他大膽地設想:

“如果能弄一個男人進宮陪陪主子,她一定心花怒放。”

西太後百無聊賴,李蓮英心急如焚。小李子見機行事,他壯了壯膽子問:

“太後,上次進宮唱戲的那位班主,你還記得嗎?”

一提起那位迷人的班主, 西太後頓時眼前一亮,她默默地點了點頭。李蓮英緊緊抓住了她的這個眼神,他意識到:

“太後一定喜歡那位英俊瀟灑的少年,何不成全美事呢!”

“太後,那位班主是奴才的同鄉,奴才認識他,如果——如果——如果太後不反對的話,奴才可以把他帶進宮。”

西太後臉頰緋紅,這是小李子從未見到過的,他心裏一下子明白了:

“哦,太後果然如我所猜。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何不孝敬孝敬太後呢!”

不多久,一位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小夥子化裝為太監,在李蓮英的引領下來到了長春宮。西太後一見小夥子,頓時心花怒放,她不再一臉的冷峻。她笑眯眯地注視著眼前的美少年,親切地說:

“多大了?叫什麽名字?”

小夥子眉目傳情,殷殷回答:

“回太後的話,小生名叫阿寶,今年二十五歲,戲班子的人都喊我寶二爺。”

“寶二爺?哈哈哈……你豈不成了大觀園裏的賈寶玉?”

西太後忍不住,大笑起來。阿寶也笑,說:

“我不是賈寶玉,我是甄寶玉。姓甄,名寶玉,乳名阿寶。”

“真寶玉?假寶玉、真寶玉,反正都是一塊寶玉。是寶玉,哀家就喜歡。”

阿寶笑起來更迷人,西太後看著他,猶如手心裏捧著一塊寶玉,她立刻感到割舍不了。李蓮英也意識到什麽,他打發走了所有的太監、宮女,自己退下時反扣住西太後臥房大門,他不敢走遠,就站在寢宮門外為一對**的男女站崗放哨。

小李子是個閹人,他從未想過那件事兒,今天,從寢宮裏不斷傳來西太後輕輕的呻吟聲,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做人還有這段樂趣,可惜,他小李子永遠體會不了!

自從長春宮暗藏一個小白臉,西太後仿佛進入第二春,她整天泡在溫柔的夢鄉裏盡享歡樂。這位小情夫比早年的榮祿強多了,他大膽而熱情、放肆而直率,撩撥得西太後情不能已。有時,西太後也有些害怕,她怕此事萬一被人發覺,她將身敗名裂、粉身碎骨。不但太後之位坐不穩,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為了保住今天這個來之不易的殊榮,西太後忍下心來,令李蓮英將阿寶偷偷送出宮。可是,阿寶走後才三天,西太後便後悔了,她已習慣了身邊有人陪伴入睡,突然失去心愛的小情人,她豈能容忍!

“小李子,明天出宮打聽一下,問一問阿寶的戲班子在何處,哀家想聽戲,讓他們進宮唱幾出戲。”

小李子一聽,心中就有數了,他小眼珠子一翻,答:

“回太後,寶二爺並未走遠,他說惦記著太後,不再唱戲了。他就住在宮外不遠處,隨時聽候太後的召喚。”

西太後心中大喜,她輕聲說:

“這個有情有義的東西,她還挺癡心的。不過,還是讓他帶著戲班子進宮吧,免得遭人非議。”

小李子直點頭,他頗有同感地說:

“太後,奴才知道您的難處。其實,大清皇宮幾千人,誰敢盯著長春宮,不就是她一個人嗎?她一臉的假正經,活像個木頭人,沒事兒盯著主子您。主子,您真大度,還容忍了這種人。”

李蓮英所咒罵的當然是東太後,他深知西太後恨死了東太後,所以他一個奴才也敢詛咒尊貴的太後。西太後歎了一口氣,心裏想:

“她那個人盯了我幾十年,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若不是這樣,我過得更快活。”

可是,在小李子麵前,西太後不好說什麽,她隻好說:

“東邊的就那個脾氣,多防著她好一些,阿寶的班子進宮唱戲,她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小李子,別發呆呀,快去辦吧!”

“嗻。”

李蓮英深知西太後的性子急,他匆匆出宮為主子尋“夫”。西太後坐臥不安,她想早一刻見到心愛的小情人,不料,卻被警覺的東太後察覺到了。

一場掀天之浪就在眼前,失去理智的西太後並未覺察。四十多歲的葉赫那拉氏竟與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紫禁城,除了讓人難以置信,更讓人難以接受。

甄寶玉以唱戲為幌子,進宮私會西太後,逗得西太後整日樂滋滋的,她一向冷峻的臉一下子變得和藹多了。這一切,沒能逃過東太後銳利的目光,就在西太後感到還是後宮無煩憂時,東太後向西太後發難了。這場大浪來的迅猛,去得也突然,兩宮太後的暗中爭鬥也從此結束,它以慈安東太後之死為代價,西太後又一次取得了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