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後越來越肆無忌憚,她把伶人養在深宮以供玩樂,太監、宮女們雖懼怕她,但他們豈能不暗中傳言,將西太後風花雪月的故事編得更加精彩,緋聞滿宮飛揚。

西太後是位酷愛清潔的人,不管春夏秋冬,每隔兩日,她必定要沐浴。沐浴室設在長春宮後殿東廂房裏,這間屋陳設簡單,但有一件物品卻考究、豪華,那便是浴盆。西太後沐浴時要使用兩個浴盆,一個洗上身,一個洗下身。這兩個大浴盆皆是上等木料所製,外麵包著銀外殼。據說,這種結構的浴盆有療身作用,有利於健康。

西太後端坐在木盆裏,她任憑四個宮女用繡著團龍的絲巾為她揉搓洗淨。以往,她毫不掩飾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一位宮女洗後背,一位宮女洗前身,另兩位洗腿、洗胳膊。她們用力均勻,手法輕柔,沐浴就是一種享受。

可是,這一個月,西太後不願多沐浴了,因為她發現自己小腹部已微微隆起,這是她荒唐的後果。腹中的小生命一天天長大,她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孽種。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就在西太後發現自己懷上孩子之時,她的幾位貼身宮女和伺浴宮女也發現了這件事情。可是,她們的嘴巴就像貼上封條一樣,誰也不敢走漏一點兒風聲。

西太後把這件事告訴了心腹太監李蓮英,並讓他幫助解決這件事情。小李子一聽這消息,他臉色大變,連聲音也有些走調:

“太後,這可不得了,萬一消息傳了出去,怎麽收場呀!”

西太後瞪了小李子一眼,氣極敗壞地說:

“後果的嚴重性還用你這個狗奴才來說嗎?我比誰都清楚。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解決這個小東西。”

李蓮英一臉的驚慌,他說:

“主子,您總不至於要生下孩子吧!”

西太後兩行熱淚湧了出來:

“唉,這孩子的命不好,他的父親不是鹹豐皇帝,他無權來到人世間。”

小李子舒了一口氣,說:

“太後,奴才認識一位大夫,他專為人墮胎,是不是——”

西太後輕輕地撫摸著腹中的胎兒,她默默地點了點頭說:

“要盡快辦,再過些日子,隻怕打不下來了。”

小李子仗著權勢,他把宮外大夫帶進了宮。這次當然是故伎重演,把大夫化裝成太監蒙混過關。皇宮侍衛一來全是榮祿的人,二來懼怕李公公,所以,他們睜一眼、閉一眼,誰願意得罪西太後呀!大夫進了宮,他給西太後服下一服藥,才一天半的功夫,胎兒便掉了下來。小李子仔細看了看,對西太後說:

“主子,還是位阿哥呢!”

西太後有氣無力地說:

“包好扔了吧,千萬不能走漏風聲。”

“嗻。主子,別再傷心了,您一定要保重玉體。”

西太後淚流滿麵。小李子迅速收拾利索,他裝作出宮買東西,把死胎包得嚴嚴實實,塞進竹籃裏欲出宮門。小李子有出入宮門的腰牌,一般情況下,侍衛不搜他的身。

“李公公,出宮呀?”

侍衛既是打招呼,又是例行檢查。小李子眼珠子一翻,他沒說什麽。侍衛納悶兒:平日裏,李蓮英空手出宮、滿載而歸,可今日為什麽滿籃出宮?

“李公公,籃子裏裝的什麽好東西呀?”

李蓮英臉一沉,怒聲道:

“我還能偷宮中寶貝不成!這是給太後家人送的東西,還用檢查嗎?”

“不,不,公公多心了。李公公走好,走好。”

李蓮英拎著死胎,心想:

“這還真是甄寶玉的寶貝,你們這些狗奴才得罪不起我李公公,若是換了其他宮裏的人,這‘寶貝’就露餡了。”

卻說長春宮裏的西太後小產後虛弱無比,她不能上朝了,但又不能實情告訴東太後,她隻好謊稱偶感風寒,一連七天沒臨朝。幾位軍機大臣請求前來探病,但西太後一口回絕了他們,聲稱:

“哀家小痛,不值一提,幾日後便可上朝,眾愛卿不必探視。”

既然西太後這樣說了,奕等人怎好硬來探病,可是,東太後不能不來。東太後早有耳聞,說西太後養了個伶人小白臉,她當然十分氣憤,但無奈一直抓不到真憑實據,前日又聽長春宮的一位宮女說“我們主子丟了一件寶貝”,這不能不引起慈安東太後的懷疑,她自言自語道:

“難道她出事了?風流成性的那拉氏,一刻也閑不住,前些年與小安子糾纏不清,後來又養小安子的弟弟安德洋,招榮祿進宮廝混。如今,榮祿老了,安德洋死了,她又出什麽新花招,養起伶人來。唉,丟門敗戶的東西!”

東太後何以得知西太後私養伶人的呢?本來,長春宮的太監、宮女皆懾於西太後的**威,他們誰敢說三道四呀。可是,有個伺浴宮女說漏了嘴,不禁引起敏感人士的注意。這一日,長春宮的伺浴宮女到了鍾粹宮來找她的好姐妹閑聊。東太後身邊的玲兒是位有心計的姑娘,她在鍾粹宮幹五、六年了,與主子東太後很有感情。多年來,西太後欺負東太後,鍾粹宮的宮女們都為主子鳴不平,她們總想找碴兒發難西太後,為主子東太後出氣。

“玲兒姐姐吉祥!”

“喲,是小紅妹妹呀,今天怎麽這般清閑,逛到我們宮來了?”

玲兒熱情地打招呼,長春宮的小紅滿臉笑容,她愉快地答道:

“近一個月,我一點事兒也沒有,都快閑出病來了。”

“你們主子沐浴不用你伺候了嗎?”

“當然要,我小紅是伺浴宮女。不過,一個多月了,我們主子不沐浴了。”

“為什麽?”

“啊,啊,不為什麽,不為什麽。”

小紅神色慌張,這便是欲蓋彌張。玲兒步步緊逼:

“你們主子生病了?”

“不是病,是身上總不幹淨,無法沐浴。”

玲兒是何等聰明之人,她立刻意識到西太後得的是什麽“病”,她馬上岔開話題,以免引起小紅的懷疑。小紅走後,玲兒便向東太後報告了這一最新消息。東太後聽罷眉頭緊鎖,她自言自語:

“太醫隻說她偶感風寒,沒說她婦科有病,這足以證明太醫撒謊幫她遮掩醜事,她一定是風流後種下了孽種,此時正在養‘病’。”

東太後決定去長春宮“探病”,作為正宮的她不能保持沉默了,任西太後這樣鬧騰下去,說不定哪一天西太後會在愛新羅覺的大清宮裏生下哪個野男人的孩子,若出現了此類醜事,西太後無地自容不說,就連東太後也會覺得羞愧無比。萬萬不能讓這種事情再滋蔓下去,該她鈕祜祿氏出麵幹涉西太後的私生活了!

於是,東太後到了長春宮。一進西太後的臥房,東太後便明白了一大半,大熱的天,西太後的臥房四處堵塞嚴密,生怕有一絲風兒吹進來。隻見西太後麵目蠟黃,甚至有些浮腫,額上盡是虛汗,這分明是產婦的模樣。一見東太後至此,西太後顯得有些神情慌張,她連忙欠了欠身子,欲起身,可是,虛弱的她無力站起來:

“姐姐請坐。”

西太後臉上有些愧色。東太後坐在軟榻邊,聲音還算溫和:

“聽說妹妹身子不爽,我很擔心,不知妹妹哪兒不舒服?”

“前幾日著了涼,有些發燒,太醫說是感了風寒。”

“是嗎?大熱的天,妹妹還捂個大被子,來,揭開一點透透氣。”

說著,東太後以關心的姿態出現,動手為西太後揭下錦被。西太後慌了神,連連說:

“不行,不行,我正一身虛汗,會著涼的。”

西太後本來就是蠟黃的臉,這會兒更難看了。東太後故意問:

“你病得不輕啊?”

西太後無語,東太後坐在她的床前,聲音不像以往那麽溫和了,她說:

“這些年來,你我兩宮垂簾聽政,實在不容易,特別是妹妹你支撐著大清的江山,我從心裏感激你,先帝在天之靈也會感激你。不過,不過——”

東太後頓了一下,她一直觀察著西太後的情緒上的變化,她發現一向咄咄逼人的西太後,今日好像變成了啞巴。她放心地說下去:

“不過,我聽說妹妹近來有些不檢點。”

西太後突然坐了起來,她大吼道:

“誰說的?你血口噴人!”

東太後也“豁”地一下站了起來,厲聲道:

“那日我來這兒,你出去了,我正巧遇上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他是誰?”

“是——是——是我侄兒。”

“這是後宮,別說是你娘家侄兒了,就是老六、老七的兒子們,未經允許,也不能隨便出入呀!哼!那男人是戲班子裏的人,我認識他,好像叫什麽寶。”

西太後被人揭了秘,她很惱火,正欲發作,東太後搶先一步,喋喋不休:

“妹妹,我們都是女人,年輕時就守寡,這日子難過,你我比誰都苦。哪個女人不渴望溫情,可是,我們是尊貴的太後呀,是先帝的母親,是當今皇上的額娘。我們不能太自私了,不能為了一時歡娛而辱了大清皇室、辱了當今聖上、辱了一生英明。妹妹,你好好想一想吧,你是聰明人,凡事比我想得周全。何去何從,你自己惦量著吧!”

說罷,東太後揚長而去,西太後低頭無語。半晌,她才緩過氣來,她被鈕祜祿氏一番教訓之語氣得臉色更難看了。

“小李子,小李子,死哪兒去了?”

“主子,奴才就在簾外,哪兒也沒去。”

“滾進來!”

西太後欲把私憤發泄到心腹太監身上,她氣呼呼地說:

“誰走漏了風聲?一定是你,那天是你送出宮的!”

西太後當然指的是死胎。小李子嚇得臉色煞白,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哭帶叫為自己辯解:

“主子,奴才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走漏半絲風聲呀。那日,奴才出宮時根本無人檢查。出宮後,奴才多了個心眼兒,繞了好大的彎子才拐到護城河,把包兒扔進河裏,看見它被大水衝走後,奴才才離開的。不會出什麽問題呀!主子,請息怒,千萬別傷了身子,主子還在月子裏啊!”

“放肆,掌嘴!”

一提“月子”,西太後勃然大怒,她把私憤發泄到忠誠的小李子身上。李蓮英自知說漏了嘴,他狠狠地扇自己大耳光,打得自己口角直流鮮血。西太後依然氣惱無比,她氣哼哼地說:

“別打了,打歪了臉也沒用。狗奴才,你給我好好想一想,是誰最有可能把這事兒說出去,一經查實,我叫他(她)定死無疑。”

“主子,剛才奴才在簾外聽得清楚,那邊的隻冷冷說幾句,她並沒說起什麽小產之類的話,也許,她在蒙哄主子吧。”

“你說得也有些道理,不過,就今日之事來看,她一定知道些什麽。她那個人平日裏裝作老實寬厚,其實城府深得很,她是個陰險的家夥,隻怕我會栽在她的手裏。”

在小李子麵前,西太後沒必要隱瞞什麽,她深知今天的小李子比往日的小安子還要忠心。有時,她為自己有這麽兩位“知心人”而慶幸。

“小李子,那邊的開始注意我了。”

“主子言之有理,她是主子的絆腳石,不除掉這塊石頭,主子以後還要被‘絆倒’。”

“大膽奴才,放肆!以後不準再說這種混帳話了,她是正宮太後,你不得無禮!”

小李子心領神會,他又湊近幾步,壓低了聲音:

“主子,甄班主想進宮探病,他可惦念太後了,他聽說胎兒掉下來,哭得可傷心了。”

西太後直搖頭:

“免了吧!免了吧!別讓他再給我找麻煩了。他那個人,嘴上說的好聽,可實際上三妻六妾,他比誰都風流,他能愛我這個半老徐娘嗎!”

“不,主子,甄班主早已休了他的幾位小妾,一心隻愛主子一人。”

“你別嘴上粘蜜糖了,他風流成性的男人永遠離不開眾多的女人,我在這兒受罪,他在宮外風流。一想到這些,我就恨得牙跟癢癢,男人啊,男人,很少有專情的。”

小李子眼睛瞪得渾圓,他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男人,他當然也不能理解別的男人為什麽總愛風流。他隻知道一件事情:無條件地忠誠於主子西太後,因為西太後能為他遮風避雨,還能帶給他榮華富貴,他需要西太後這棵大樹。如今,這棵大樹已有人來撼動它了,李蓮英必須奮不顧身,挺身而出來抵抗敵對勢力。

“太後,奴才以為您不宜退卻,不然的話,她會得寸進尺,踩倒主子的。”

“不怕,她踩不倒我,隻怕她要先被踩倒了。”

西太後陰森森地笑著,小李子心領神會,他也露出了陰森的神情:

“主子,您的玉體快些康複吧,別讓東風壓倒了西風。”

西太後剛滿月,她真的病了。這次,她患了肝病,高燒不退,一連半個多月抬不起頭來。太醫李德立為西太後診治,他仔細為西太後把了脈,然後心驚膽戰地說:

“稟太後,太後所患乃肝疾,恐怕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太後需要靜心調養。”

一聽這話,西太後有些著急,她已經一個多月沒臨朝了,這些年正是多事之秋,不是四川水患,就是河南幹旱,安徽還發生了大地震,軍機大臣們每天都送來報災的折子,再不臨朝,朝廷上就會亂作一團了。她急切地問:

“李太醫,你不能盡快醫治好哀家的病嗎?朝政實在不能再耽擱了。”

李德立連忙跪下來,低頭不語。前幾年,因他沒能醫好同治皇帝的病,西太後曾重重譴責過他,今日若再醫不好西太後的病,恐怕他的人頭就要搬家了。

“太後,臣無能。臣已年邁,老眼昏花,無力勝任太醫之責,臣請太後開恩,恩準老朽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西太後當然明白李德立的心理,她換了一副寬宏大度的麵孔,說:

“起來吧,你不必擔心什麽,哀家也沒有怪罪你,隻是想讓你盡快治好這肝疾,哀家在後宮躺不住呀!”

太醫李德立被西太後的精神所打動,他感動地說:

“太後請放心,臣一定盡心盡力醫治太後病疾,讓太後盡快臨朝。”

聽說西太後真的病了,東太後也萬分焦急,皇上載湉才十歲,他還是個孩子,萬一西太後一病不起或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東太後不知依靠誰是好。又聽說西太後心急如焚,想盡快臨朝,東太後也真的有些感動了。她憑心而論,這些年來大清朝的天是西太後撐著的,西太後的政治才能與魄力,她東太後自愧不如。這一次,西太後患了肝病,東太後又急又心疼,她每隔兩日便要到長春宮探病,她希望西太後早一天康複起來。

這時是光緒六年九月,慈安東太後四十三歲,雖然兩宮太後垂簾聽政已多年,但她的政治經驗十分貧乏,與當年沒什麽兩樣。她生怕西太後把朝政重擔撂給她一個人,那樣,她將無法處理好朝政。

“妹妹,你要盡快好起來,聽老六說折子都積了一大堆,多急人呀!”

西太後小產後尚未恢複元氣,這會兒又患了肝病,她真的非常虛弱。她的臉上一絲紅潤也沒有,臉色就像茶水一樣黃。她輕輕歎了口氣說:

“姐姐,我心裏比誰都急呀,大清朝正值多事之秋,皇上年幼,朝臣勾心鬥角,洋鬼子時刻窺視我大清河山。我恨不得快快好起來,我也不忍心把這個爛攤子推給姐姐呀!”

說到這裏,西太後竟落下幾滴眼淚,東太後見狀連忙安慰她:

“妹妹的心事我比誰都清楚,從辛酉政變到後來的罷免老六,從鎮壓民賊到收回新疆,妹妹你對大清朝的確盡了力,也盡了心,大清的列祖列宗會感激你的。”

“唉,姐姐說的我很慚愧,我一個女人家要與洋鬼子鬥、與奸黨小人鬥、與民賊亂黨鬥,還要與天鬥、與地鬥,我實在撐得好累啊!”

說到這裏,西太後也許是真的太累了,她“嗚嗚”哭了起來。東太後上前一步,溫和地拉住西太後的手,安慰她似的說:

“你的這些苦,我全看在眼裏的。前些日子,我對妹妹要求嚴了些,請妹妹千萬不要記恨我,我也是為妹妹好呀!”

東太後指的是譴責西太後風花雪月一事。西太後的臉猛地紅了一下,但是,她馬上遮掩住了。她靠在東太後的肩頭,羞愧地說:

“妹妹我一時糊塗,讓姐姐擔心受怕了,我心裏真感到過意不去,還請姐姐原諒我。”

東太後見西太後說得很誠懇,她還能追究什麽呢!東太後貼在西太後的耳邊小聲說了什麽,隻見西太後又垂下了頭,東太後溫和地拉住西太後的手,安慰似地說:

“都過去了,以後誰也不去提它了。我們都已四十多歲,若先帝在世的話,我們的皇孫早該喊皇奶奶了,隻可惜——”

東太後哽咽著,她說不下去了。一想到早逝的同治皇帝,西太後也兩眼淚漣漣,她用錦帕捂住臉,抽泣起來。李蓮英見狀,他帶著哭腔勸慰道:

“母後皇太後,聖母皇太後,請節哀、保重玉體。”

西太後抹了把眼淚,說:

“姐姐,我們的命太苦了!二十年前,鹹豐爺撒手歸西,當時,我們才二十多歲呀,一副爛攤子留了下來,肅順那老鬼囂張至極欲吞掉幼帝,多虧你我聯手滅了肅順之流。先帝親政不久,便隨他父皇而去。當年,皇上載湉才四歲,這些年來,我實感太累,我真想好好休息一下,令人煩心的朝政,我處理夠了。”

東太後聽罷,她未多加思索便輕信了西太後的話,她感慨萬分,說:

“妹妹,你為大清鞠躬盡瘁,天知、地知、先帝知、鹹豐爺知、我也知。我們大家感激不盡,大清臣民感激不盡。”

西太後見自己已套住了善良的東太後,便心中暗喜,她表現出少有的溫和,幽幽怨怨地說:

“我為大清所付出的一切,誰能理解呢?”

“我理解,妹妹的苦與愁,我最了解。”

“可惜,鹹豐爺看不到今天了。當年,他對我蘭兒還提防三分。”

一提及“提防”之事,東太後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事來。當年,鹹豐皇帝臨終之時曾交給她一個小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小字:

“某如恃子為帝,驕縱不法,卿可按祖宗家法治之,特諭。”

二十年來,紙條保存完好,隻不過東太後從未想過對西太後“家法治之”。

今日,西太後提到鹹豐皇帝對她戒備三分,東太後真為西太後叫屈。二十年的事實告訴鈕祜祿氏,西太後雖然驕縱、攬權、專橫、**靡,但那拉氏最終沒有做女皇,她撐著的是愛新覺羅的大清江山。

一生善良、終生糊塗的鈕祜祿氏此時犯下了她一生中最不應該犯的錯誤,她脫口而出:

“鹹豐爺若能看到今天,他也會感激你的。當年,皇上的確懷疑過你,他賓天之前還交給我一個紙條,二十年來,我從未想過使用它,明天,我把它找出來,當著你的麵燒了它,我們姐妹再沒有猜忌了。”

西太後大喜,她二十年來的一塊心病終於沒有了,壓在她頭上的那塊大石頭就要搬走,她幾乎要歡呼雀躍。

“姐姐,什麽紙條?”

西太後故作驚訝,東太後淡淡地一笑,說:

“一切都已成為曆史,這一頁,明天就掀過去了。”

第二天,東太後果然拿出一個紙條來,西太後展開一看,氣得她臉色鐵青。這分明是鹹豐皇帝的親筆禦書,足以證明當時鹹豐皇帝對她葉赫那拉氏“愛”到怎樣的程度。

西太後淚水湧出,哭泣道:

“鹹豐爺呀,我蘭兒就這麽讓你不放心嗎?你竟如此提防我!”

東太後安慰著她:

“妹妹別哭了,鹹豐爺當年偏信肅順,才作出這等糊塗事來。今天,我把它燒了,足以證明我對妹妹的坦誠吧!”

說罷,鈕祜祿氏親自動手燒了那紙條。火舌從東太後手中飛去,灰燼落到青磚地上,西太後“呼”地一下站了起來,灰燼被吹散一地,她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險的奸笑,她在心裏暗暗詛咒:

“鈕祜祿氏,你這個淺薄俗婦,你的陽壽將盡,我那拉氏若不除掉你,說不定哪一天,你又要挑剔我。這些年,我夠壓抑自己的感情了,皇帝可以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可我隻養一個小情夫,你就動容。大清的天下全是我的,我卻窮得腰包無一文,身邊無一人,這公平嗎?”

西太後鏟除東太後的決心已定,但她要幹得利索些,巧妙一些。因為,大清朝文武官員眾目睽睽都在盯著兩宮太後,尤其是他們對東太後崇敬無比,萬一露出什麽馬腳來,他們會群起攻之的。

想來想去,她決定毒害東太後,陰謀在後宮裏進行,眾大臣無法覺察,更無法查問,隻要東太後上了她的當,這個心頭之患便可以除掉。誰讓鈕祜祿氏成了她的絆腳石!

自從東太後親手燒了鹹豐皇帝的遺詔,西太後便肆無忌憚,她表麵上對東太後恭恭敬敬,可暗中卻時刻打著歪點子,希望早一天實施自己的計劃。一轉眼,到了光緒七年三月初,寒冷的冬天早已過去,但紫禁城上空卻凝聚著一股寒氣。這股蕭殺之氣從長春宮直逼鍾粹宮,但可悲的是善良的東太後並未察覺到什麽,魔爪正一步步伸向她,她卻全然不知。

西太後的肝疾在太醫李德立及江蘇名醫薛寶田的共同診治下很快痊愈了,光緒七年二月,她便可以臨朝,看起來一切又納入了正軌。一向對政治冷淡的東太後幹脆不上朝聽政,她相信自己端坐在紗屏後無非是做做樣子,當西太後看折子或做決策時,她插不進一句話。後宮生活頗為無聊,宮中又沒有可供追玩的小孩子,鹹豐、同治的遺妃們相安無事,東太後真不知該如何打發時光。

閑來無聊,東太後便到長春宮找西太後敘話兒,她們談話的內容無非是關於小皇上載湉的成長、教育問題。載湉已經十一歲了,他比起當年的載淳來顯得懂事得多,兩宮太後對他頗滿意。

西太後視妹妹的兒子為親生子,小載湉還算親近這個姨媽。當年,親生兒子載淳疏遠西太後,親近東太後,氣得西太後暗恨兒子。鑒於此,載湉進宮後,西太後不但讓他稱自己為“親爸爸”,而且百般阻撓載湉接近鍾粹宮。幾年下來果然有效,小皇上總認為西太後更近一些。

可是,寬宏大度的東太後並沒有因此放鬆對載湉的教育,為著大清的江山著想,東太後依然很關心載湉。這一日,兩宮太後又談起了小皇上的教育問題。東太後說:

“皇上聰明伶俐,翁師傅讚不絕口,可喜可嘉。”

西太後也頗感自己是有功之人,她自豪地說:

“皇上的確很聽話,這些年,我的心血沒白費。聽翁同龢說,皇上不但漢文、滿文學得好,就是洋文也學得不錯。以前,我也擔心皇上學了洋文會褻瀆祖宗,現在看來沒那麽嚴重,我打算過些日子派些人出洋,學點洋人的東西,也許對我大清朝有幫助。”

東太後臉上愕然,她有些擔心:

“這成嗎?我大清國是泱泱大國,五千年的曆史文化,一旦向洋鬼子學習,豈不落洋鬼子恥笑!”

“姐姐,洋人一直向我們學習,學習我們的天文、印刷術、醫學、紡織等知識,也沒落我們恥笑呀!”

“妹妹,也許你說得有些道理,不過,我還是不讚成。”

“那以後再提這事兒吧,我們和老六等大臣談談看,特別是李鴻章,這個人很激進,他從洋人手裏買來的軍艦,老七巡視過,說性能很不錯。”

談起朝政來,東太後感到索然寡味,她忽然覺得有些餓了,便起身告辭,西太後問:

“姐姐怎麽不多坐一會兒,等會兒在這兒用晚膳吧。”

“不了,我現在就回宮,午膳時不覺餓,現在反覺餓了,我回去吃些點心。”

“姐姐,都是一家人,不必客套,我這兒有幾樣小點心,先吃點吧。”

說著,西太後令李蓮英端上幾盤點心。東太後一看,她皺了皺眉頭,這幾種點心全是宮中禦膳房師傅做的,她早吃夠了。這時,李蓮英說:

“主子,舅老爺前日著人送來的奶餅很不錯,何不請母後皇太後品嚐、品嚐。”

西太後猶豫似地說:

“那是宮外食物,合適嗎?”

東太後正想換換口味,她連連說:

“是什麽奶餅,我嚐嚐看。”

李蓮英讀懂了主子西太後的眼神,他立刻端上一盤新鮮的奶餅,那是類似年糕一樣的奶製品,東太後也不見外,她掐了一小塊放在嘴裏:

“嗯,好吃,真好吃。”

“既然如此,姐姐多吃一點兒,這是我大弟媳婦親手做的,的確很好吃。今天就這兩小塊了,姐姐帶回去吃吧。等過些日子,如果她再送些進宮,便讓小李子給你送過去。”

西太後說得很自然,東太後一點兒疑心也沒起。沒出兩天,李蓮英便到了鍾粹宮:

“太後,我們主子遣奴才送些奶餅來,主子說了,這是新鮮的,比上一次的還好吃。”

東太後笑著說:

“放下吧,回去謝謝你們主子。”

李蓮英剛走,東太後便動手捏了一塊點心,正欲放進嘴裏,宮女玲兒突然說:

“太後,宮外的東西能吃嗎?”

“玲兒,哀家明白你的忠心,可是,沒必要那麽小心謹慎,這種奶餅很好吃,隻可惜太少了,沒法分給你們嚐一嚐。”

說罷,她吃下一小塊。此時,已是午後,東太後覺得有些乏困,她便躺在軟榻上睡一會兒。她剛躺下,便覺得有口痰塞住喉嚨,很難受,她想咳,又咳不出來。於是,她坐了起來,喊道:

“玲兒。”

“太後,奴婢在。”

“哀家覺得口中有些苦,拿些水來。”

東太後喝下兩口,她又躺下了。又一會兒,她仍覺似有痰,而且胸中有些憋悶。玲兒輕聲問:

“太後,哪兒不舒服?”

東太後指著胸口說:

“這兒好像有什麽東西堵住似的,有些喘不過氣來。”

“傳太醫嗎?”

東太後點了點頭。少時,太醫莊守和與周之楨匆匆至此,莊守和為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

“太後,不適多久了?”

“剛剛感到不適。”

“前兩日呢?”

“昨日偶感喉嚨痛,喝了一杯茶,今早不覺疼了,便沒有宣太醫。”

莊守和說:

“太後有些感風寒,臣開一劑藥,馬上吃下去,再睡一覺就好了。”

兩位太醫開了藥,他們離去,宮女玲兒為東太後掖好錦被,說:

“太後,奴婢就候在簾外,太醫說睡一覺便好了。”

東太後覺得十分乏困,她沒精打采地說:

“下去吧,哀家好困。”

說罷,她蒙頭大睡。宮女玲兒守在簾外,夜幕漸漸降臨,東太後還沒睡醒,禦膳房來問何時傳晚膳。玲兒輕手輕腳地走進臥房,她輕輕問:

“太後,太後,用不用晚膳?”

東太後未作反映,玲兒又問:

“太後,好些了嗎?”

還是沒有反映。玲兒心中一驚,她動手輕輕推了一下東太後。

“啊——”

玲兒驚叫!幾位宮女應聲跑進來,玲兒大叫:

“太後,太後,太後!”

一位太監驚呼:

“快傳太醫!”

玲兒癱坐在地上,哭叫:

“快稟聖母皇太後!”

不一會兒,太醫至此!西太後至此!人們屏住呼吸,隻聽得太醫莊守和哭著說:

“六脈已脫,母後皇太後仙駕了。”

“姐姐呀,你怎麽突然走了!姐姐呀!你怎麽了!”

西太後嚎啕大哭,李蓮英勸慰:

“主子,請節哀順變。”

鍾粹宮裏的太監、宮女無不痛哭,可是,玲兒卻比別人多了一份悲哀,她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直往下落。

“太後,您走了,走得太冤!我玲兒勢單力薄,不能為您伸冤仇,但卻可以隨你而去,在九泉之下,我永遠是您的奴婢!”

玲兒默默地離開了人群,當人們發現她的時候,她早已氣絕歸天。西太後哭著說:

“這個奴婢忠心耿秋,撫銀五十兩,以慰她的家人。”

西太後哭了一陣子,問:

“現在是何時?”

李蓮英答:

“三月初十日午夜。”

“傳恭親王、惠親王、醇親王、惇親王等人進殿。”

“太後,這麽晚了?”

“傳!”

西太後語氣很堅定,太監們不敢耽擱時間,淩晨時分,眾王公站在鍾粹宮東暖閣門外放聲痛哭。隻見西太後頭發散亂、目光呆滯,向眾王臣說:

“你們都進去瞻仰遺容吧!”

惇親王奕誴突然問:

“東聖得了什麽病?”

西太後不語,太醫莊守和跪在地上,哭著說:

“太後昨日午膳後忽感胸悶,臣把過脈,好像是感了風寒。但是,太後的遺容有些青紫、牙關緊閉,又類似癲癇。臣實無能,斷不了太後的病症”。

“飯桶!滾下去!”

奕誴向莊守和猛地踢了一腳,奕也責問太醫:

“你好大的膽子,為何不守在太後身邊!”

莊守和抽泣無語,西太後又大哭起來,眾王臣低頭垂淚。

一位溫和、善良的女性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高高在上的皇太後並不幸福,她成為葉赫那拉氏手下的又一個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