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後住進頤和園,並未放鬆對光緒皇帝的監視。一方麵,她要盡享人間的榮華富貴,另一方麵,她要暗中攬權,使光緒皇帝成為一個宮中的擺設,可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皇上一天比一天衝撞他的“親爸爸”,使得西太後與光緒皇帝的關係一天天惡化。
西太後與光緒皇帝的正麵衝突是在西太後六十大壽之際發生的。光緒二十年公元一八九四年,西太後六十大壽,那是一個風雲突變的艱難歲月。這一年夏,爆發了中日甲午戰爭。
光緒二十年春,頤和園裏一片喜慶的氣氛,大家為太後六十大壽慶典而忙碌著,西太後更是熱心於這次慶典活動。早在兩年前,她就諭令禮親王世鐸、慶親王奕等人籌備這次慶典活動。這兩位親王都是皇室旁支,因恭親王被罷免,朝中無賢才,無奈之下,西太後才啟用他們。
世鐸與奕是後黨的忠實之徒,他們無德、無才,但卻善於逢迎西太後,以至於一路平步青雲,由郡王晉升為親王。這次西太後過六十大壽,他們不願放過這個奉迎、巴結西太後的好機會,格外賣力地準備著一切。
光緒二十年四月初,西太後召見光緒皇帝時,她聽到了一個令人吃驚的消息:日本軍隊攻占了朝鮮,朝鮮向大清國求救。當時,她並未放在心上,她惟一關心的是六十慶典。可是,光緒皇帝卻憂心忡忡地說:
“親爸爸,朝鮮是大清的鄰國,唇亡齒寒,朝鮮已求救於大清國,應立刻援助才對。”
西太後沉吟了一下,說:
“令李鴻章的北洋艦隊去援助吧!”
光緒皇帝馬上問:
“軍餉不足,從何而補?”
西太後一拍案幾,怒聲問:
“皇上總不至於要減少大典之禮吧!”
光緒皇帝低頭不語,他望了望西太後,發現他的“親爸爸”臉色很難看,話到嘴邊,他又咽下了。光緒皇帝回宮後,西太後立刻召見了世鐸與奕。這兩個庸才一心巴結西太後,一個說:
“日朝戰事殃及不到大清,皇上多慮了。”
另一個說:
“戰事年年不斷,總不至於因此什麽事情都不幹吧。”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中心話題是“老佛爺六十大壽慶典不能減弱”,說得西太後心裏樂滋滋的。她笑眯眯地問:
“奕,哀家著你辦的事情,都辦妥了嗎?”
奕一臉的媚態,他描述著:
“老佛爺的懿旨,臣皆遵旨辦妥。”
“說來聽聽。”
“嗻。臣遵懿旨,已將這頤和園內未完工的地方督促完工了。另外,自西華門至西直門,街道兩旁鋪麵已修葺一番,沿途還搭蓋經壇、戲台,並分段設了一些景點。”
西太後聽罷,喜形於色,她關切地問:
“一共分多少段,設多少景點?”
“稟老佛爺,共設六十個景點,城內二十七個,城外三十三個,此時,大部分景點已完成,由於資金不足,城外的部分景點尚待完工。”
又是“資金不足”,一提起銀子,西太後就頭疼,為了辦好六十慶典,她已懿旨李鴻章拿出擴辦海軍的銀子一百多萬兩,雖然李鴻章不太情願,但他還是拿了。怎麽還不夠!
奕見西太後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了下來,他膽戰心慌,他用眼睛瞟了世鐸一下,世鐸立刻會意,世鐸開口道:
“慶親王所言是實,不過,老佛爺不用心急,臣自有妙計。”
“說來聽聽,是不是妙計?”
西太後惟一關心的是慶典籌備情況,她催促著世鐸,禮親王世鐸小眼睛一眨,上前兩步,獻上“妙計”:
“老佛爺,您想想看,您六十大壽,人生一喜也,王公大臣能袖手旁觀嗎?他們一定會捐資祝壽。臣估計捐銀不會低於一百萬兩,這難道不是妙計嗎?”
西太後沉思了一下,然後說:
“他們的孝心,哀家心領了,兩位愛卿快著手辦理捐資一事吧。”
“嗻。”
在西太後的授意下,世鐸、奕二人會同北洋大臣李鴻章等人為西太後大壽捐銀活動開始了,不出一個月,便籌集了白銀一百二十多萬兩。他們又來到了西太後的麵前,向“老佛爺”匯報“成績”。
“老佛爺,王公大臣們紛紛捐銀,有的人竟捐出家傳珍寶,那場麵可感人了。”
“老佛爺,您有所不知,人們爭先恐後捐銀子,臣等告知已經夠了,他們還要求再捐一些。”
西太後笑逐顏開,她高興地說:
“愛卿們如此愛戴哀家,哀家真高興。”
奕問:
“所捐一百二十萬兩銀子全部用於景點建設嗎?”
“不,動用其中三分之一即可,其餘的用於頤和園進一步修葺。”
西太後正得意洋洋地規劃著藍圖,忽見李蓮英上氣不接下氣地衝了進來,他既沒嗑頭,也沒下跪,一個勁兒地嚷嚷道:
“老佛爺,日本人同北洋艦隊打起來了,萬歲爺求見老佛爺!”
西太後猛一震驚,她急忙問:
“什麽時候打起來的?皇上來了嗎?”
“沒來,皇上請太後回宮議事。”
西太後不以為然,她衝著李蓮英來了一句:
“告訴宮中來的公公,老佛爺正議著大慶之事哩,等明個兒再進宮,讓皇上不要慌張,小小日本國掀不起什麽大浪。”
光緒二十年六月二十三日,即公元一八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中日戰爭爆發。這場戰爭來得並不突然,年輕的天子早料到會有這一天。當日本軍隊侵略朝鮮之時,光緒皇帝便明確了立場,堅決站在鄰國朝鮮一邊,令李鴻章派船隻前往仁川、漢城,以保護華商為名,援助朝鮮抵抗入侵的日軍。當清軍雇用的英國商船“高升”號滿載清兵及軍需物資到達豐島時,日軍擊沉了“高升”號,並重創“濟遠”號,清艦“操江”號被擄走。
消息傳到清廷,光緒皇帝怒不可遏,他龍顏大怒,拍案而起,決定對日宣戰,甲午戰爭正式開始。
戰火已燃起,仗非打下去不可。西太後此時很惱火,她覺得光緒皇帝太不冷靜,在沒有與她商議的情況下,擅自發出諭旨,對日宣戰一定會影響她的六十大典。可是,這種惱火,她說不出口!
戰火愈焰愈烈、大壽之日愈來愈近,西太後與光緒皇帝各幹各的事情,一個忙著去打仗,一個忙著搞慶典,七月至八月間,兩個人誰也沒有顧及到對方。可是,軍餉不足的大清朝何以對抗早已有所準備的日本帝國,敵人有備而來,清軍倉促應戰,其結果是可想可知的。北洋艦隊的海軍提督丁汝昌率北洋艦隊與日本軍展開了激烈的戰鬥,結果被日本軍打得慘敗。
消息震驚了清廷,西太後一個勁兒地埋怨光緒皇帝,說:
“我朝無力與敵人抗衡,皇上難道不知道這一點嗎?”
大清的天子載湉一手拿著李鴻章的奏折,一手抹著眼淚,說:
“親爸爸,孩兒乞求您讀一讀李鴻章的折子,這折子裏講的太感人了。”
西太後接過折子,讀罷,她沉默無語,光緒皇帝沉痛地說:
“我大清朝不乏英勇之壯士,隻缺軍餉之銀兩。親爸爸,甲午海戰,湧現出多少仁人誌士,難道不令人感慨萬分嗎?”
光緒皇帝忘不了李鴻章在折子裏描述的一幅幅悲壯的畫麵:
海軍提督丁汝昌發現西南方麵有一列黑煙,憑他的經驗,他立刻意識到敵艦到來,他沉著果斷地發出號令:
“鎮遠、定遠艦為人字之首,致遠、靖遠、經遠、來遠、濟遠、廣甲、超勇、揚威為人字兩翼,迎擊敵艦!”
廣大官兵嚴陣以待,人們看得清清楚楚,日艦共12艘,形成一字形向清軍撲來。丁大人下令:
“開炮!”
一時間,炮聲不斷、魚雷飛駛,日艦受到打擊,正當清軍鬥誌激昂之際,忽見敵艦魚貫猛撲我人字艦隊的末端,以企圖衝散大清艦隊。約一刻鍾的功夫,我“致遠”、“濟遠”、“經遠”就被逼出了人字陣隊。“致遠”號上,管帶提督銜記名總兵鄧世昌並沒有亂了方寸,他沉著地對大副陳金揆說:
“你看,敵艦中隻有‘吉野’號速度最快,如果我們能擊沉它,敵人會方寸大亂。”
鄧世昌正了正宮帽,向全體士兵說:
“全體注意,開足馬力,衝撞敵艦‘吉野’號。撞艦後,若我船破損不大,馬上歸艦隊,若我船破損嚴重,大家各自逃生。”
士兵們個個鬥誌昂揚,大家都為鄧世昌的精神所感染。隻見黃海海麵濃煙滾滾、波濤洶湧,鄧世昌的“致遠”號向敵艦“吉野”號飛速駛去,“吉野”號見狀,狼狽逃竄。這時,敵軍發出的魚雷直衝“致遠”號,士兵們尖聲驚叫,鄧世昌鎮定自如,大喊:
“調轉舵頭,衝撞敵軍‘扶桑’號!”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海戰,“致遠”號艦身已盡重傷,可是,主機並沒有壞,船隻開足了馬力又向日艦“扶桑”號撞去。可是,就在快要撞到“扶桑”號時,魚雷艇駛了過來,“致遠”號受創下沉。
一位士兵疾呼:
“鄧大人,逃命啊!”
鄧世昌整了整官服,屹立在甲板上,艦體慢慢下沉,他隨之慢慢下沉……
“親爸爸,日寇不遵條約,不守公法,任意鴟張,專行詭計,我大清是可忍,孰不可忍!孩兒乞求親爸爸三思!”
西太後臉色鐵青,她當然明白皇上的用意,黃海海戰失利,她不可能無動於衷。自鹹豐末年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以來,中日甲午戰爭是清軍最慘痛的一戰,政治上一向異常敏銳的她如今驚駭了,她急切地問:
“李鴻章的艦隊武裝了近二十年,他養了一群飯桶嗎?”
“不,親爸爸,從海戰指揮看,北洋艦隊訓練有素,隻是由於多年來未置新艦,原來所購艦上炮台早已陳舊,加上軍餉嚴重缺乏,士兵倉促應戰,怎能打勝仗!”
西太後沉默不語,她忘不了為了修建頤和園,一次次挪用海軍經費,也忘不了為了六十慶典,前幾個月又將海軍經費扣留。今日海戰失利,西太後無言以對。光緒皇帝見西太後沉默無語,他犯顏直諫:
“親爸爸,國難當頭,頤和園不能再建了,慶典活動也應立即取消,挪出經費以充海軍。”
西太後勃然大怒,她萬萬沒想到親手養大的皇帝今日會如此衝撞於她,竟把海戰失利的責任全部推到她的頭上,她豈能容忍!
西太後“豁”地一下站了起來,那架式一點兒也不像六十歲的老嫗,她叫道:
“皇上言重了吧!建一個頤和園與海戰失利有必然聯係嗎?六十慶典為何要取消?哀家能有幾個六十大壽,皇上,你太不孝順了。”
說罷,她“嗚嗚”大哭起來,弄得光緒皇帝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本來,西太後祈盼著在風光秀麗的頤和園為她舉行六十慶典活動,看來,計劃要落空了,而且,光緒皇帝的言語中帶有指責她的意味,她又氣又惱,便以哭泄氣。
“親爸爸,孩兒如有衝撞之處,還請親爸爸原諒。”
西太後抹了一把眼淚,為自己掩飾:
“人老了,總怕冷清,原想趁大壽慶典熱鬧、熱鬧,也好多年沒辦喜事了。既然戰事失利,大家心裏都不好受,慶典就不在頤和園舉行了,不過,宮中慶典不能少!”
光緒皇帝總算取得了一點點勝利,他一方麵積極再應戰,一方麵親自籌備宮中舉行的慶典活動。作為天子、作為人子,他心裏痛苦至極。雖然朝廷上有一部分主戰派,但圍繞在西太後身邊的一群主和派的勢力更強大,光緒皇帝鬥得過西太後嗎?
西太後作出了初步的讓步,光緒二十年八月二十二日,她諭令:
“著由宮中節省項下發出內帑銀三百萬兩,交由戶部陸續撥用,以收士飽馬騰之效。”
四天後,又諭令:
“所有慶辰典禮,著仍在宮中舉行。其頤和園受賀事宜,即行停辦。”
光緒皇帝因海戰失利,他悲痛萬分,但是,“親爸爸”的六十慶典,他非搞不可。作為繼子,他要在這次慶典活動中表現出孝順與恭敬,使西太後一百個滿意。九月二十日,海戰戰況惡化,光緒皇帝向西太後報告了這一情況,他希望西太後能識大體、顧大局。不曾想,西太後尚未聽完奏折,她就不耐煩地打斷了皇上的話,她的聲音低沉的很:
“戰不過日寇,那就求和吧。皇上,親爸爸壽辰典禮之前,不要再報告戰況了,親爸爸老了,想高高興興過大壽,從明日起,各王、公、大臣及外省地方進貢物品陸續進宮,呈進時一律進福華門。”
光緒皇帝憂鬱地說:
“國家正值多事之秋,能不能取消進貢?”
“不能!”
西太後的態度很堅決,連一點回旋的餘地也沒有。光緒皇帝什麽也沒有說,大殿之上,他令禦前宣讀了壽辰進貢諭令,然後默默地退朝了。丹墀下,大臣們議論紛紛:
“太後六十大壽,慶典不可減弱!”
“太後三十年支撐著大清的江山,如今過六十大壽,壽辰慶典不算過分。”
“國家正值危難之時,不應大肆鋪張。”
“打仗沒有銀兩怎麽行,省下些銀子擴充軍隊,以後再補辦慶典也行啊!”
……
這些話很快傳到了西太後耳裏,她一句也不往心裏記,她隻是笑了一下,說:
“任他們去說吧,該進貢的還得進貢、該祝賀的還得祝賀。”
九月二十八日,西太後寫了一幅幅“福”或“壽”字賞給每個進貢者。十月初六,西太後召見了幾位軍機大臣,對他們說:
“從明日起,眾愛卿都不用上朝了,在宮中聽戲三日,賞早點一份、午膳一餐、晚點一份,另賞糖果一碟、奶餅一碟、水果一碟、錦鍛一匹。”
受製於西太後的這幾位趨炎附勢者聽罷,個個磕頭謝恩,西太後滿麵春風,說:
“眾愛卿不要為戰事所影響,應該開心一點,好多年宮中沒這麽熱鬧了,難道你們不高興嗎?”
“高興、高興。”
剛剛回到軍機處的恭親王奕受寵若驚,他連聲說“高興”。龍鑾上的光緒皇帝心中十分悲哀,他暗想:
“六皇叔,朕敬重你的人品、欽佩你的才能,在國家危難之時,力薦於你,太後才勉強同意讓你複出。不曾想,你被太後震懾住了,如今的你已沒有昔日的威武與魄力,嗚呼哀哉!大清何處覓人材!”
朝廷文武百官個個被西太後牽著鼻子走,他們除了叩頭與讚頌,幾乎沒有人去關心一下前方的戰事,光緒皇帝無力扭轉這個局麵,他隻好機械地帶領群臣向西太後行三跪九叩之禮,祝福“老佛爺”:
“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西太後在眾人的簇擁下,在皇極殿完成了她的六十大壽,光緒皇帝手捧表八寧壽門,將表交給內侍,再退出門,率眾人跪拜皇太後。西太後容光煥發,端坐在太後椅上,接受皇帝及王公大臣的賀拜,她聲音洪亮,向眾人宣布:
“感謝皇帝恩典!眾愛卿免禮平身!”
賀拜之後,西太後賞眾人皆去聽戲,許多人談笑風生,臉上掛著笑容,隨西太後而去。大清的皇帝載湉滿麵憂愁,他的師傅翁同龢最了解他的心,翁同龢低聲說:
“慶典熱浪就要快掀過去了,皇上這些日子也不容易,國事家事事事煩心,臣能理解皇上的苦衷。”
“師傅,太後的威力如此強大,朕能幹出一番事業嗎?”
“皇上,千萬不能灰心喪氣,自古以來成大業者多艱難,皇上是一國之君,隻要有堅韌不拔的毅力,臣相信皇上早晚有一天成大業!”
“師傅,謝謝你的鼓勵!朕不是孤獨無助的,朕有師傅的支持,有眾多有識之誌的相助,朕一定能披荊斬棘、勇往直前。”
翁同龢注視著年輕的天子,他撚著胡須,露出了一絲笑容,他十幾年的心血沒有白費,他親手教導了一代君王,當然希望這個君王能有一番作為。
戰敗了的西太後一味求和,她對外國人有種恐懼的心理,在眾王臣的呼籲下,西太後決定重新啟用恭親王奕。派他“內廷行走”,並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事務、總理海軍事務。可是,幾經挫敗的恭親王已沒了當年的銳氣,加之他體弱多病,這次“出山”,奕顯得縮手縮腳,唯命是從,他簡直成了西太後的代言人,也積極主張求和。
圍繞在西太後身邊的一群主和派還有許多掌握實權的人物,首先是北洋大臣李鴻章,他手中掌有重兵,然後是孫毓汶、徐桐等人。這兩個人奸詐、狡猾,幫助西太後打擊以光緒皇帝為後台的主戰派。一時間,前線海麵上炮聲不斷,後方皇宮裏唇槍舌劍,圍繞“戰”與“和”展開了一場激烈的鬥爭。
一過六十大壽,西太後便安坐不住了,她從頤和園搬回了皇宮,暫住修繕一新的儲秀宮,原來的住處長春宮狼藉一片,西太後連看也不願看一眼。在儲秀宮西暖閣,西太後召見了帝師翁同龢。她深知翁同龢堅決和光緒皇帝站在一邊,積極主戰,所以,這一次她想利用一個事件挑撥翁同龢與光緒皇帝的關係。如果挑撥成功,光緒皇帝將失去有力的支持,他的“主戰”很快便偃旗息鼓。
“翁師傅,不必拘禮。哀家有事相商,特請翁師傅前來議一議。”
翁同龢是西太後當年親自欽定的帝師,應該說她對翁同龢的學識十分欽佩,翁同龢一開始也是追隨西太後的。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翁同龢越來越意識到西太後的險惡用心,她扶植一個小皇帝載湉,無非是為她自己獨攬朝政做些粉飾。尤其是近年來,皇上已親政,可她仍暗中監視光緒皇帝,利用親信打擊“帝黨”,偶而還跳出來左右皇上。
於是,翁同龢對西太後很反感。今日,西太後召見他,老謀深算的他一下子就猜出了七八分:
“西太後人老心不老,她的權欲一天比一天大,現在正處在民族利益受到威脅的關鍵時刻,我翁同龢一定要站穩立場,堅決支持年輕的天子抵抗到底。”
想到這裏,翁同龢恭敬地說:
“太後賜教,臣洗耳恭聽!”
西太後打量了一下翁同龢,她的聲音很溫和:
“愛卿教導皇帝多年,哀家十分感激。愛卿對大清的衷心,先帝在天之靈為之感動。”
翁同龢下跪,感謝西太後的讚譽。西太後停頓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接著說:
“目前日本挑釁我大清,大清臣民奮力抗敵,其英勇故事可歌可泣。可是,我大清軍械裝備不及小日本,加之國內連年發生災害,國庫早已空虛,這個仗不能再打下去了!”
“太後,前方官兵同仇敵愾,雖我方損失慘重,但士氣並不低,此時求和,還應三思!”
“哀家早已思慮一番,求和也是為了保住大清的江山,保障清軍主力不受損,哀家的苦心,你應該體會得出。”
“請太後三思!”
翁同龢的臉色很難看,但他又不敢直接頂撞西太後,他隻有靜靜地聽下去。隻聽西太後歎了一口氣,低聲說:
“哀家派愛卿立刻赴天津,傳諭至李鴻章,讓他盡快托俄國公使出麵調停、議和。”
翁同龢脫口而出:
“去哀求俄國公使做和事佬,這有失國體吧!”
西太後微怒,問:
“李鴻章總不能直闖日本公館吧,請俄使出麵調停有什麽不好?”
翁同龢無語,他正想退下去,西太後又開口了:
“這件事情暫時不要告訴皇上,皇上日理萬機,龍體欠安,不要再讓他煩心了。”
翁同龢心裏想:
“好毒的一個婦人!你賣國求榮還拉我下水,你明明知道皇上是積極抗戰的,這會兒派我去疏通李鴻章,並要我隱瞞皇上,這不明擺著挑撥我們君臣關係嗎!”
翁同龢仗著自己在朝廷上的特殊身份,他暗中尚敢違背西太後。剛離開儲秀宮,他便徑直到了養心殿,把西太後的懿旨全部告訴了光緒皇帝。光緒皇帝一聽,肺都快氣炸了,他忿慨至極,說:
“太後如此行為,我大清國將不國!”
翁同龢進言:
“皇上,太後諭令臣傳旨與李鴻章,李鴻章得不到皇上的默許,他不一定敢去議和,因為他也不願自己被國人唾罵。隻要皇上不表態,他萬萬不敢擅自行動的。”
光緒皇帝點了點頭,他握住師傅的手,說:
“愛卿,朕的心思你最清楚,朕是一國之君,朕要維護大清的利益,積極主戰。以日本國的情況看,短時期的火力猛攻,或許他們占上風,但若要打持久戰,還是我大清的實力雄厚。”
翁同龢安慰道:
“無論發生什麽事情,臣永遠追隨皇上。”
“謝謝師傅!”
光緒皇帝非常感動,在民族危難之際,他最信賴的人堅決和他站在一起,他的心理上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愛卿,太後令你去聯係李鴻章,你隻管去,李鴻章得到諭令後,他一定會來找朕的。那老家夥詭計多端、無比狡猾,他比誰都清楚出賣民族利益要被舉世唾罵的。”
果然不出光緒皇帝師徒所料,北洋大臣李鴻章得到西太後的諭令後,他立刻進京要求晉見皇上。光緒皇帝避而不召,他又求見西太後,西太後趁機召見了眾王臣。在場的除了李鴻章之外,還有恭親王、翁同龢、李鴻藻、孫毓汶、徐桐、奕劻等重要人物,唯獨沒有大清的皇帝。
西太後問眾王臣:
“眾愛卿皆可暢所欲言,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都談談看法吧!”
主和派孫毓汶搶先發言:
“太後,不可與日再戰,我大清無力支撐戰爭。”
徐桐立刻幫腔:
“孫大人所言極是,若再戰下去,將民不聊生,國將不國!”
翁同龢“豁”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的情緒有些激動:
“二位大人被小日本嚇破了膽吧,幾聲炮響就如此退縮,我大清的國威何在!”
“對,翁大人說的對,如果此時我們退縮,那才真的國將不國!”
主戰派李鴻藻幫腔了。西太後沉吟了一會兒,她慢慢吞吞地說:
“國家連年災害不斷,恐怕無力支持戰爭。”
她在眾人麵前表了態,她主張求和!
恭親王奕本來就猶豫不決,站在民族大義的立場上,他主戰;站在保全自己,討好西太後的角度上,他主和。當西太後明確表態後,他清楚了自己該怎麽說,他開口道:
“和為上策,太後所慮十分周全,臣可以通過美國公使田貝與日本國和談,隻要不割地,多償些銀子,息事寧人,大清才可休養生息,國泰民安。”
翁同龢冷笑一聲,反唇相譏:
“哼!六王爺所言差也!打了敗仗、賠了銀子、向人求饒,國能泰嗎?民能安嗎?”
恭親王麵帶愧色,他低頭不語。西太後見狀,拖著長長的腔調說:
“今天就議到這兒吧,眾愛卿回去好好想一想,有什麽更好的主意,立刻上奏朝廷。”
支走了主戰派,西太後留下了主和派李鴻章,她無可奈何似地說:
“李愛卿,你在前線浴血奮鬥,哀家十分感動。依你看,這仗還能打下去嗎?”
李鴻章是漢臣,他知道今日的殊榮全是西太後給的,隻有順著“老佛爺”,他李鴻章今後才有更廣闊的出路。哪怕有一點點違逆西太後,他及他的淮軍、北洋艦隊都有可能覆滅。為了保全自己,他隻能順應西太後:
“太後,仗打得很艱難,依臣之見盡快和談為好。”
“愛卿,你是明理之人,哀家派你與俄國人聯絡,讓他們出麵調解中日關係,你處理了嗎?”
“臣、臣、臣受製於皇上。”
李鴻章道出了苦衷,西太後不屑一顧地說:
“有哀家的懿旨,皇上不敢阻攔。愛卿大膽地去幹吧,有什麽事兒,哀家為你撐著。”
“嗻。”
光緒二十年十月二十五日,旅大失守,西太後驚慌失措,她一方麵督促李鴻章積極和談,一方麵諭令恭親王與美國人接洽。因為,俄國公使雖一再表示願意充當“和事佬”,促使日本停戰,但他們實際行動十分緩慢。西太後意識到俄國人在冷眼觀戰,兩敗俱傷以後,他們從中得漁翁之利。氣得西太後直罵俄國公使:
“俄國公使太歹毒,難道我大清覆滅了,他們才肯露麵?”
恭親王分析道:
“俄國太刁猾,他們並不急於停戰,兩國交戰,雙方損失慘重對他們極有利。太後,臣以為不要再指望俄國人了。臣與美國公使田貝早年有些往來,是否可以請田貝大使出麵調停?”
西太後問:
“這個人可靠嗎?”
“外國人沒有一個可靠的,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虎視眈眈,企圖吞了我錦繡江山。不過,隻要給他一點點甜頭,讓他出麵做個‘和事佬’,也許他肯幫這個忙。”
西太後應允,恭親王著手去找美國人田貝,希望他能出麵調停。這一切,光緒皇帝一直蒙在鼓裏,他這邊積極抗戰,西太後那邊暗中和談,一時間,主戰派與主和派又激起了新的矛盾。
光緒皇帝在翁同龢、李鴻藻等大臣的支持下,決心與日寇血戰到底。消息傳到西太後耳裏,西太後責問皇上:
“海陸之戰頻頻失利,皇上為什麽還堅持再戰,難道皇上不憐惜士兵的性命嗎?”
光緒皇帝對西太後忍而又忍,他堅決反對西太後的求和主義,今日,西太後指責他不憐惜清兵的性命,他龍顏大怒,但他強忍著不去發作,他盡量使自己的語調平緩一些:
“親爸爸,朕為一國之君,每一個子民的性命,朕都憐惜,可是,能戰不能和!戰,振我大清國威;和,掃我大清威風!
再者,此時已進入冬天,倭人不適應寒冷的海風,一定病倒不少,此時正是我大清發起攻勢的最好時機。此時談什麽‘和談’,孩兒乞求親爸爸三思!”
“皇上,這些還用得著你來教嗎!難道親爸爸想‘和談’,這是形勢所逼呀!繼續打下去,清兵損傷慘重,萬一英、法、俄、美聯合起來趁我東南沿海及西南、西北等地空虛之機,來個猛虎抓小雞,豈不更糟!”
“親爸爸之言雖很有道理,但朕還是不能接受,戰爭才開始不久,便乞求和談,於祖宗、於國人都無法交代!”
“哼!士兵死傷慘重就有法交代了!”
西太後一扭身子,她不願意再搭理光緒皇帝,光緒皇帝隻好默默離開了他的“親爸爸”。毓慶宮裏,以翁同龢為首,早已聚集了許多主戰派的人,他們把皇帝的書房當成了“戰時議事廳”,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開了。主戰派中情緒最激昂的當數高燮曾,身為禦史的他早已識破西太後的陰謀,他慷慨陳詞:
“太後挾私朋比,淆亂國是,若如此繼續下去,朝廷將陷入一片混亂。”
翁同龢比所有的人都看得清楚,自從中日甲午戰爭以來,西太後又從幕後走到了前台,她頻頻召見朝臣,所頒諭令根本不需要征詢光緒皇帝的意見。對此,帝師翁同龢早有意見,可是,他的政治經驗十分豐富,他深知毓慶宮裏到處都有西太後的“耳目”,萬萬不可亂發牢騷。他撚著胡須,低聲說:
“臣等可聯名上奏太後,請求太後三思而後行。”
另一位主戰派右部侍郎誌銳,他是珍、瑾二妃的哥哥。他年輕氣盛,很看不慣西太後外倚李鴻章,內用孫毓汶、徐桐等人,不顧後患、求和賣國的無恥行徑,他忿忿地說:
“翁大人,你太溫和了,對於太後周圍的這些奸黨小人應堅決鏟除。太後不用三思,她比誰都清楚所謂‘議和’,無非又是一個喪權辱國的條約。”
光緒皇帝一聽這話,他連忙用眼神示意“大舅哥”誌銳,令他不要說下去。可是,誌銳太激動了,他發話猶如“機關槍”,一梭子子彈發了出去,永遠收不回來。他針砭時弊,抨擊主和派,說得高燮曾拍手叫好,說得光緒皇帝叫苦不迭。
三天後,西太後對光緒皇帝說:
“瑾、珍二妃有祈請幹預朝政之行為,皇上不能包庇她們,應立刻下詔降二妃為貴人。她們須閉門思過,否則,打入冷宮。”
光緒皇帝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有人把二妃兄長誌銳的話傳給西太後聽了,西太後一怒之下拿二妃“開刀”。光緒皇帝為心愛的珍妃求情,他跪在西太後的麵前,苦苦哀求:
“親爸爸,珍兒進宮五年來從未有過什麽過錯,朕的朝政之事,她從不幹預。孩兒求親爸爸網開一麵,不要把她哥哥的帳記在她的頭上。”
“皇上,若不念在你與珍兒感情篤深的份上,親爸爸昨天就把她打入冷宮了。別求了,說什麽也沒有用。還有,誌銳明日發配邊境烏裏雅蘇台,永不得回京!”
“誌銳思維敏捷、才學淵博,把他發配到邊境太可惜了!”
“你敢頂撞親爸爸?”
說著,她鼻涕一把淚一把,光緒皇帝見狀,隻好應諾了西太後,將他的愛妃降為貴人,誌銳發配邊疆。處置了瑾、珍二妃及誌銳,西太後猶未解恨,第四天,她召見了孫毓汶、徐桐、翁同龢等人,宣布即刻撤上書房,也就是把光緒皇帝等主戰派的“議事大廳”給搗毀。
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城,京城裏議論紛紛,尤其是主戰的人人義憤填膺,大有示威遊行之趨勢。恭親王得知這一消息後,他連夜求見西太後,他認真地說:
“老佛爺請息怒!聽臣一言:上書房不能撤,皇上主戰頗得民心,如今撤了上書房,等於說懲治了皇上,恐怕會激起民怨的。”
西太後固執己見,她根本聽不進去恭親王的勸告,恭親王無奈,搖頭而誦: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說罷,他後退告辭,西太後猛然說:
“老六,請留步!謝謝你的提醒,哀家一時生氣,諭令撤上書房。既然民有怨聲,不撤好了。”
恭親王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此時,西太後深深地意識到光緒皇帝的君威已遠遠蓋過她的**威,這不能不叫她深思。
二妃事件及上書**件剛剛平息,禦史安維峻又上了一折,奏折中說:
“李鴻章身為北洋大臣,不在前線浴血奮戰,卻跑到俄國人那裏求救,這是辱國之行為,應當受到嚴懲。李鴻章不但誤國,而且賣國,這種奸黨小人不容逍遙法外。”
所有的人一看就明白,安維峻借指責李鴻章而批評西太後,西太後豈能容忍,她從光緒皇帝手中奪過奏折一看,氣得她臉色蒼白。隻見一行行小字映入她的眼簾:
“又謂和議出自皇太後,太監李蓮英實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談,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後既歸政皇上,若仍遇事牽製,將何以上對祖宗,下對天下臣民。至李蓮英是何人斯,敢幹政事乎。如果屬實,律以祖宗法製,李監豈複可容。”
西太後讀罷,將折子撕得粉碎,連他的親信奕、孫毓汶、徐桐等人都感到震驚。她咬牙切齒地說:
“安維峻誣蔑之詞,皇上能容忍嗎?”
光緒皇帝連聲說:
“親爸爸息怒,朕即刻著人查辦此事,一經查實立即稟告太後。”
西太後手一揚,大聲說:
“不用查了,事實明擺著:安維峻挑撥離間,其用心十分險惡。皇上頒旨吧,將安維峻革職,發往軍台效力贖罪。”
“這,這,明日再說吧!”
“不,皇上,區區小事何等明日,明日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呢!”
光緒皇帝有氣無力地說:
“擬旨,懲處安維峻!”
西太後打擊了一個個主戰分子,她把光緒皇帝駕空了,其最終目的就是讓李鴻章、恭親王二人順利地與俄使、美使接洽,以盡快與日本議和。
光緒二十一年三月,這是一個特別淒涼的春天,到了春季花不開,淒風苦雨冷瑟瑟。養心殿裏的大清皇帝痛苦地自言自語:
“簽?還是不簽?”
他知道,一旦簽署了李鴻章與日本人伊滕博文《馬關條約》,他愛新覺羅·載湉將成為舉國唾罵的昏君。
不簽吧,戰火立刻又要燃起來,他的“親爸爸”會再次興師動眾、不依不饒。因《馬關條約》中牽涉割地一事,李鴻章不敢擅自作主,盡管西太後已諭令他可以割地與日本國,李鴻章還是有些心悸,他堅持“請訓”,非得到光緒皇帝的麵諭不可。
光緒皇帝正在氣頭上,他拒絕見李鴻章。李鴻章無奈,他又要求見西太後。此時,《馬關條約》草案已傳遍京城,一些愛國的仁人誌士紛紛起來抗議清廷的喪國辱權行為。西太後焉能聽不到風聲,她對李蓮英說:
“告訴李鴻章,就說老佛爺為國事憂慮過度,積勞成疾,這些日子不能見朝臣。”
於是,李鴻章在西太後這裏也吃了“閉門羹”。《馬關條約》雖割地、賠款,但觸及不到王公貴族的利益。相反,《條約》遲遲不簽,日本國揚言要打進京城,卻有可能觸及他們的利益。出於私心,京城的部分王公大臣們聯名上奏朝廷,聲稱:
“臣等伏思倭奴乘勝恣驕,……所注意者唯在讓地一節。若駁斥不允,則都城之危,即在指顧。以今日情勢而論,宗社為重,邊徼為輕,利害相懸……李鴻章應迅速起程,免致另生枝節……”
“公請”的呼聲很高,光緒皇帝懇求他的師傅,請翁同龢拿主意。翁同龢黯然神傷,痛心疾首,他的聲音很低沉:
“皇上,外界的壓力太大了,隻怕你頂不住啊!”
光緒皇帝深思了一夜,最後,他揚起朱筆起擬諭令,事後,他將朱筆折斷並擲向地上。大清的天子很少流淚,今天,他淚流滿麵,伏案痛哭:
“朕無能,愧對列祖列宗、愧對大清的臣民。”
養心殿裏,太監、宮女們沒有一個不陪皇上流淚的。珍妃悄悄走向光緒皇帝,她也哭腫了雙眼,她想安慰皇上幾句,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來。光緒皇帝拉著珍妃的手,痛苦地說:
“珍兒,身為天子,朕不能捍衛國家領土完整;作為男人,朕不能保護心愛的女人,朕好心疼,好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