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日甲午戰爭以清廷投降、失敗而結束,在西太後的暗中支持下,李鴻章、孫毓汶、徐桐等人疾呼議和,光緒皇帝雖極力主戰,但終究他敵不過手握重兵的西太後,他被迫答應簽訂《馬關條約》,簽約後他痛心疾首,仰天長嘯:
“朕無力保護國土、無力保護臣民,朕何以為君!”
一連三天,他滴水未進,一想起《馬關條約》中的不平等條款,就淚如雨下。他在師傅翁同龢麵前,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悲痛,大叫:
“倭人欺我太甚,條約中哪一項都令朕難以接受,尤其是割讓遼東半島、台灣全島、澎湖列島和開放沙市、重慶、蘇州、杭州為通商口岸,賠償軍費二萬萬兩,準許倭人在中國口岸製造工藝等款項,這分明是掠奪與強暴。難道太後認識不到這一點嗎?”
翁同龢的心裏比光緒皇帝還難受,他自責不敢公然抵抗西太後、自責沒有把載湉培養成性格堅強的人。此時,他惟有老淚縱橫:
“皇上,依皇上個人的力量抗爭不過強大的勢力。皇太後明裏歸政、暗操實權,她周圍的人個個老奸巨滑、手握大權,今後,皇上須多加小心。”
“愛卿,如此說來,朕永遠要做一個木偶皇帝了?”
“不,有一股新生勢力在崛起,這正是皇上渴望並急需得到的支持!”
“愛卿,快請坐,慢慢講給朕聽!”
光緒皇帝多年來都很敬重他的老師翁同龢,不在大殿之時,翁同龢不必下跪,師徒關係十分融洽。翁同龢也不謙讓,與光緒皇帝並排坐下,儼然是一對良師益徒,毓慶宮裏又透過了一絲陽光。
“皇上,《馬關條約》簽訂後,京城掀起了‘公車上書’運動,皇上未曾聽說吧!”
光緒皇帝深居皇宮,外麵的世界與他隔絕,他的消息的惟一來源是臣子的奏折。而這些折子需經軍機處大臣先處理,他們認為重要的便上奏皇上。次要的或他們能處理的便留在軍機處。此時的軍機處幾乎是“後黨”分子,他們聽命於西太後,不該讓光緒皇帝知道的堅決不讓他知道。“公車上書”就是一例。
“什麽‘公車上書’,愛卿快講給朕聽一聽,朕急於了解外麵的世界。”
翁同龢看了看光緒皇帝,他歎了一口氣,輕聲說:
“皇上竟不知此事,可悲可歎也!”
接著,他講述了什麽是“公車上書”:
當光緒皇帝揮淚簽約後,在京的一百多名大小官員紛紛上奏朝廷,要求廢約。可是,他們的奏折全被軍機處扣留了。恰巧此時京城聚集了一千多名來自全國各地的舉人,他們正準備一年一度的會考。簽約消息傳開後,他們議論紛紛,有的甚至是痛哭流涕,其中有一個人,他慷慨陳言,痛斥李鴻章等“後黨”的無恥賣國行徑,呼籲大清皇帝猛醒,拯救中國於危難之中。
這個人便是康有為!
在愛國誌士康有為的號召下,京城一千三百多位舉人聯名上書朝廷,要求廢除《馬關條約》,他們還提出了改革政治的要求,建議將賠款轉為戰爭經費,暫時遷都上海,與日本人鬥爭到底。
上書中言明:
“竊以為棄台民之事小,散天下臣民之事大;割地之事小,亡國之事大。社稷安危,在此一舉……竊以為今之為治,貴以開創之勢治天下,不當以守成之勢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立之勢治天下,不當以一統垂裳之勢治天下……不揣狂愚,竊為皇上籌自強之策,計萬世之安,非變通舊法,無以為治。”
可是,如此真誠的上書卻被軍機處扣留了下來。
康有為等人兩次上書均未到達光緒皇帝的手中,可見“後黨”勢力之強也。
聽完翁同龢的講述,光緒皇帝震驚了,這麽大的事情,身為一國之君的他連一點兒也不知道,可是西太後卻裝作什麽事兒也沒發生,原來她暗中操縱著一切。光緒皇帝真切地對翁同龢說:
“愛卿,你設法聯係康有為,朕想見他一麵。”
翁同龢沉思了一下,說:
“皇上近日內不可能見到康有為,大清祖製:四品以下不得入朝覲見。不過,臣可以想方設法讓康有為再上書朝廷。”
“愛卿盡快著辦此事。”
“嗻。”
很快,康有為的《上清帝第三書》通過翁同龢之手秘密傳到了毓慶宮,光緒皇帝急切地讀著:
“伏乞特招行海內,令士民公舉博古今,通中外,明政律,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縣,約十萬戶而舉一人,不論已仕未仕,皆得充選。因用漢製,名曰議郎。皇上開英武殿,廣懸圖書,俾輪班入直,以備顧問。並準其隨時請對,上駁詔書,下達民詞……所有人員,歲一更換,若民心推服,留者領班,著為定例,宣示天下。上廣皇上之聖聰,可坐一定而照四海;下啟天下之心誌,可同憂樂而忘公私……”
讀著讀著,光緒皇帝露出了讚許的微笑,他對坐在身邊的翁同龢說:
“此人奇才也,朕若早一天見到他的上書,早一天頓悟。”
翁同龢指著下麵的文字,解釋道:
“下麵的文字更精彩。康有為在這篇上書中不僅闡述了發現人才、重視人才的重要性,他還講明了如何才能富國、養民、教士、強兵。臣讀罷頗信服!”
光緒皇帝望著窗外飄落的柳絮,感慨萬分:
“朕親政已六年有餘,從未見到如此大膽陳言的人,曆史慘痛的教訓告訴朕:那些昏庸之徒不可用,此等明智之士須重用。”
“皇上,康有為隻是個工部主事,他官職太低,怎能重用?”
“官位是朝廷給的,朕可以立刻達二品。”
翁同龢直搖頭:
“不妥,不妥!皇上事事應稟告老佛爺,萬萬不可擅自行動。”
“朕是皇上,早已親政多年,難道親爸爸她還要野蠻幹涉。”
“皇上,小心為好。”
光緒皇帝無奈地點了點頭,他說:
“此上書譽錄副本三份:一份立刻送到太後手裏、一份存放乾清宮,一份送與軍機處。讓太後仔細讀讀,或許她與朕也有同感。”
不久,西太後便讀到了康有為的上書,她對軍機大臣奕說:
“皇上近來在搞什麽名堂,區區小吏的上書也送到這兒。朝政那麽繁忙,他還有閑暇去研究什麽‘上書’,哼!”
奕雖然親近西太後,是“後黨”的首要分子,但他對愛新覺羅氏的後代——光緒皇帝也頗有感情,他打個“圓場”:
“皇上廣開言路也是為君之道,不過,對於此事,太後不可掉以輕心。這個上書的小吏康有為不是個平凡小輩,前一陣子鬧騰得沸沸揚揚的‘公車上書’,就是他領頭幹的。”
西太後一怔:
“啊?‘公車上書’是他發起的?”
奕點了點頭,西太後沉思了一下,說:
“密切監視皇上的行動,可別讓這個康有為再上什麽書了。”
“嗻。”
奕走後,西太後還是不放心,她令李蓮英去了恭王府請恭親王奕,小李子回來後,說:
“老佛爺,小李子未能完成老佛爺交給的任務。”
“恭王爺呢?”
“小李子去恭王府,隻見王爺麵色蒼白、雙目無神,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福晉說他病了。”
“什麽病啊!”
從腔調中能聽出西太後的不滿情緒,李蓮英忙說:
“拉肚子。”
“鬧肚子是什麽病啊,難道說爬不起來了!”
西太後一扭臉,繼續看書,她一臉的不高興。小李子見狀,心中明白了八九分。他退下去後立刻又疾駛恭王府,請來了恭親王。恭親王麵泛土色、瘦弱不堪,他來了個跪安禮,恭恭敬敬地說:
“太後吉祥,臣小病纏身,未能及時趕到,還乞太後恕罪。”
西太後抬眼一看,她不禁吃了一驚,急忙問:
“老六,你不是小病纏身吧,瞧你這憔悴的麵容,真像大病初愈。”
恭親王低頭不語,西太後關切地說:
“看過太醫了嗎?哀家擔心你一定有什麽大病。你們兄弟個個短命,老七才五十歲,他就撒手人寰了,你可不要這麽快去追隨他呀!”
西太後本想表示一下關心,可是幾十年來養成了盛氣淩人的脾氣,她一出口就讓人聽了不舒服。恭親王又不敢表示不滿,他唯唯喏喏地說:
“謝太後如此關愛,臣已看過太醫,太醫說無大礙。”
西太後打斷了他的話:
“這些太醫在皇族顯貴麵前總愛說‘無大礙’,當年鹹豐帝、同治帝歸西前一刻還這麽說。老六,哀家勸你找宮外大夫再看一看,有病盡快醫治。”
恭親王真有些感動了,他再次下跪磕頭。西太後將光緒皇帝送來的康有為的上書遞與恭親王,恭親王仔細讀了一遍,他暫沒開口。西太後問:
“老六,你什麽看法?”
“此人不可輕視,康有為在民間文人中很有影響,他崇尚西學,據說也諳熟西政,萬一他打動了皇上的心,大清朝豈不西洋化了!”
“正是,哀家也是這麽認為的。”
“臣早聽人說過,皇上寵愛珍妃,不但因為她長得漂亮,還因為珍妃的師傅文廷式也是個西學分子,她受到文廷式的影響,常常在皇上麵前鼓吹西學,竟迷惑了皇上的心。現在若大清朝再來個康有為,豈不更影響皇上!”
“如此說來,應阻止皇上接觸什麽‘上書’才對。”
“臣也這麽認為。”
西太後與恭親王又達成了一致。在政治生涯中,他們之間反複較量,鬥來鬥去總以恭親王退縮、失敗而結束。沉寂了十幾年的恭親王再次複出後,他的銳氣全沒了,他不再敢與強硬的西太後爭鬥,於是形成了這種言聽計從的局麵。
西太後仍居頤和園,雖然她無時不“遙控”著光緒皇帝,但畢竟不是看在“眼皮底下”,有許多事情她不可能及時得到消息。當康有為的第四書、第五書到達年輕的天子手中時,她一點兒也不知道。
此時已是光緒二十三年冬(1897)。德國強占了膠州灣,國內危機四伏,康有為從廣東再次進京,他向光緒皇帝呈上了第五書。這第五書起初被軍機處扣留下來了,翁同龢知道此事後,他想方設法、四處打聽,終於從一個廣東籍大臣口中得知康有為的住處,他立刻趕到了南海會館。
工部主事官職低微,翁同龢不僅是帝師,他還是軍機大臣、戶部尚書,他的官職比康有為高得多。所以,南海會館內,康有為連忙下跪施禮,說:
“不知翁大人至此,康某有失遠迎。”
翁同龢上前拉住比他小近二十歲的康有為,忙說: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兩個人一見如故,他們談的很投機,翁同龢耐心地聽著康有為的講述:
“康某認真研究了西學以及日本國的曆史,形成一點新的認識,西方美、法、意等國三百年前尚不如我國,為何他們今日如此昌盛,皆因變革政治、發展經濟,使得國力日益強盛,倭人效法英、法,也趕了上去。我大清乃泱泱大國,卻被一個小日本打敗了,這不能不令人深思啊!”
翁同龢頻頻點頭,他看到康有為的床頭處擺放了幾本書,從書的裝幀上看應屬新潮書籍,他試探著問:
“康子在讀新書?”
“是撇人所編。”
“可否借去一讀?”
“可以!”
康有為拿過《日本變政考》、《俄大彼得變政記》、《孔子改製考》、《新學偽經考》等書遞到了翁同龢的手中,說:
“這些皆是撇人研究了中西曆史、政治、經濟、文化後得出的心得體會,翁大人見笑了。”
翁同龢敬佩地望著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康有為,真誠地說:
“老朽久居皇城,耳目閉塞,外國之事竟無所知。今天聽康子一言勝讀十年聖賢書,回去後,老朽定當竭力推薦康子,皇上對西學一定會感興趣的。”
康有為站了起來,他顯得有些激動,高興地說:
“唯願聖上開明通達,若能變法,我大清定能強國富兵。”
離開了南海會館,翁同龢徑直到了皇宮,由於他是帝師,出入宮廷十分方便,他很快見到了光緒皇帝,六十多歲的老翁,今日容光煥發,他激動得像個年輕人。
“皇上,臣帶來康有為所撰的幾本書,皇上不妨一讀。”
光緒皇帝也被師傅的情緒感染了,他興奮地問:
“愛卿與康有為談及變革一事,他怎麽說?”
翁同龢呷了口茶,說開了:
“康有為認為大清非變法不可,古王安石變法成效顯著,昔兩宮太後垂宮之初略有變法,出現了同治中興局麵,今西太後老朽僵化,以至清廷上下死氣沉沉、國力日趨衰落。”
“對,康有為講得對!”
翁同龢見光緒皇帝的態度很明朗,他也就無所顧忌了,接著說:
“康有為認為變法有三策:一曰采法、英、日、俄以定國是;二曰大集群才而謀變政;三曰聽任疆臣自行變法。此三則,若采用了則國力變強,大清朝由衰勢轉成盛勢;如果行不同,我大清將日益衰亡,後果不堪設想。皇上,三思啊!”
光緒皇帝握著師傅的手,他誠懇地說:
“師傅,朕的決心已定:變法圖強、無人能阻擋。”
“好!有皇上這話,臣願追隨皇上,至死不渝。”
“康有為這個人聰明機警嗎?”
“康有為的才能遠遠超過臣。皇上,臣認為皇上可以召見他,讓滿朝文武都聽聽他的見解。那些隻會跪頭,口口聲聲稱‘嗻’的老朽們太閉塞了。”
“準奏!”
光緒皇帝龍顏大悅,他與師傅偶而也開一句玩笑。翁同龢也來了一句戲語:
“謝主龍恩!”
就在光緒皇帝與翁同龢商議采納康有為變法建議的同時,“帝黨”中比較開明的一個年輕人——高燮曾也注意到了廣東人康有為,高燮曾當時又是三品官吏,他有上奏朝廷的權力。一天,高燮曾上奏一折,請求皇上破例召見低微小吏康有為:
“皇上聖明,康有為乃廣東人氏也,此人諳知西學,又了解我朝之狀況,他思想活躍,效忠朝廷,臣懇求皇上破例召見於他。”
光緒皇帝坐在龍椅上,一聽這話,他龍顏大悅。本來,他就想讓康有為入朝覲見,無奈無人請奏,他不便突然召見。今日高燮曾提出了請求,召見康有為便順理成章了。
“高愛卿,免禮平身,慢慢敘來,朕想聽一聽愛卿的理由。”
“嗻。”
高燮曾站在丹墀下,講述了康有為如何、如何接受西方思想,如何、如何呼籲社會須變革,國家才能強盛起來。在場的所有的人,不管是“後黨”分子,還是“帝黨”分子都洗耳恭聽。不過,聽罷每個人的反響不同。保守派誠惶誠恐,維新派耳目一新。
光緒皇帝聽完,口諭:
“明日宣康有為覲見。”
“慢!”
恭親王連忙製止,他上前一走,欲跪陳言,龍椅上的光緒皇帝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六皇叔奕腿腳已十分不靈便。恭親王試了幾試,他都跪不下來,光緒皇帝心頭一酸,說:
“王爺免禮,站著說話吧!”
“謝皇上!皇上,臣以為讓康有為覲見十分不妥。”
“為什麽?他是刺客嗎?還是反清分子?”
“都不是。按大清祖製,非四品以上官員不能召見,那個康有為官不至七品,他不能上殿的。”
“朕有話要問他。”
“皇上若真的如此,臣等可以在偏殿召見他,然後把他的話上奏皇上即可。”
光緒皇帝無以反駁,他臉色一沉,心想:
“六皇叔,你人在衰老,思想也在退步。為何這般阻撓朕的銳意進取,難道皇太後的**威真的降服了你!”
光緒皇帝隻好諭令李鴻章、翁同龢、榮祿、廖壽桓、張蔭桓五人在總署西花廳接見了康有為。可是,恭親王卻不在列,這不能不讓人有所猜忌。光緒皇帝見群臣麵帶疑問,便解釋道:
“恭親王年邁體衰,不宜多操勞,召見康有為也不是什麽朝廷大事,五位愛卿就代勞了吧!”
“嗻。”
李鴻章、翁同龢等人心中十分高興,雖然李鴻章、榮祿為“後黨”分子,但他們不願另一個“後黨”分子恭親王參與此事,因為他們對恭親王存有畏懼心理。早年,恭親王曾以“鐵帽子”王爺的身份,排擠、壓製過漢臣李鴻章。對此,李鴻章耿耿於懷。二十多年前,西太後與榮祿發生私情時,恭親王也曾暗中作梗,榮祿一直懷恨在心。今日,恭親王大勢已去,加之他真的年邁體衰,李、榮二人當然有些排擠他。光緒皇帝防備他親太後、疏皇上,也有意打擊他,所以,恭親王抑鬱寡歡,一氣之下,他跪到西太後那兒去告狀。
六十多歲的老親王深感今非昔比,他往日的威風已喪失殆盡,不禁老淚縱橫:
“太後,臣有何過錯?皇上提防我、同僚排擠我,我這王爺的臉麵往哪兒擱!”
西太後對恭親王既時刻提防、處處打擊,又有些私人感情。畢竟他們是叔嫂關係,幾十年的親情不能不念,西太後安慰他說:
“老六,別再計較這麽多了,該享受的榮華富貴,你早已享受。如今我們都老了,少管些閑事,讓他們去辦吧!”
恭親王心想:
“如此勸慰本王爺,你自己是怎麽做的?你歸政七八年了,為什麽始終不舍得放棄皇權,哪怕是一點點小事情,你也從來不肯讓載湉去當家做主。哼!調子唱得很高,隻不過自己做不到。”
恭親王抑鬱寡歡地離開了頤和園,回到恭王府,他越想越生氣,積憤於心,竟一病不起。當年顯赫一時的恭王爺病重之際,除侄兒光緒皇帝差太監王商前來問候之外,竟無一位同僚踏進恭王府,王府六福晉哭著說:
“侯門深似海、皇親淡如水,王爺,看開點兒,這就是人生!”
遵照諭旨,光緒二十四年正月初三,即一八九八年一月二十四日,總署西花廳裏,李鴻章、翁同龢、榮祿等五人接見了維新人物康有為。這一天,天氣非常寒冷,廣東人康有為有些不適應北方寒冷的天氣,他身著宮服,一個勁兒地發抖。翁同龢見狀,忙問:
“康子冷嗎?”
“不!嗯,冷!有一點兒冷,腳可能凍腫了。”
李鴻章手撚胡須,哈哈大笑:
“蠻子怕冷,去,給康有為拿件大氅來。”
一位太監應聲出去取棉衣,榮祿將火盆向康有為麵前推了推,說:
“火攏上來,身上會暖和一些。”
康有為起身拱手:
“謝諸位大人關心!”
此時,西花廳裏的空氣並不凝重,可是,當談話插入正題時,“空氣”一下子凝重了。翁同龢先開了口:
“康子著有《日本變政考》、《俄大彼得變政記》等書,想必你諳知西學。”
“康某不敢說諳知西學,但就卑職考查日、俄曆史與現狀來說,卑職認為我大清若要富國強兵,不受外國人欺淩,非變法不可!”
榮祿是西太後的“死黨”,他的一言一行無不滲透著西太後的思想,他拍案而起,大叫:
“祖宗之法不能變!”
康有為拱了拱手,以示“有禮了”,他從容自若地說:
“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也。今日,大法守不住祖宗之地,何談祖宗之法?”
廖壽桓雖屬“後黨”,但這個人開明些,他尚能接受新生事物,他問:
“你口口聲聲提變法,那麽,這個法怎麽變呢?”
康有為不加思索,他脫口而出:
“宜變法律,官製為先!”
榮祿追問:
“依你的意思,就是撤除六部了?”
“非也!現在,大清朝機構臃腫、人浮於事,須**滌汙吏、削減機構,方可同心同德、共振大清國威!”
翁同龢插了一句,他問:
“改革官製,要不要花費許多的銀子?”
“當然了,貪官者除之,庸人者減之。那些隻清廉不做事的官吏,要發些銀子給他們,讓他們回家謀生計。另,改革之後,我大清須興辦工廠、鐵路、郵信,擴充軍隊、修建道路,發展農業、鼓勵商會,哪一項也少不了銀子。”
李鴻章十幾年前就搞過洋務運動,一提起銀子,他就頭疼,他追問:
“從何籌集銀子呢?國庫早已空虛,天上又不能掉銀子!”
康有為哈哈一笑:
“李大人辦了許多年的洋務,總不至於沒聽說過日本之紙幣、法國之印花、印度之田稅吧。大清若改革賦稅,必能廣開財源。”
李鴻章顯得有些興趣,他繼續問來問去,翁同龢暫時保持沉默,他靜靜地觀察在場的每一個人的情緒變化。他發現康有為慷慨激昂,李鴻章饒有興趣,榮祿臉色鐵青,廖壽桓、張蔭桓反響不大。政治經驗豐富的翁同龢立刻意識到:
“榮祿是西太後的死黨,榮祿反應冷漠,甚至是仇視康有為,隻怕西太後已經給他交了底兒。沒有西太後的點頭,這個法變不成!”
康有為進宮談話的當天晚上,西太後便得到了榮祿的詳細匯報,榮祿向西太後渲染了康有為其人:
“老佛爺,康有為那個人剛愎自用,目空一切,盛氣淩人,此人不是善者。”
西太後乜了一眼榮祿,她滿不在乎地說:
“一個剛剛進士的舉子有何了不起,榮大人,你太誇張了吧!”
“不,老佛爺明查,此人雖官職低微,但他可以算得上博覽群書,對中西文化、政治、經濟、曆史與現狀研究頗深。如今他主張變法,看來已胸有成竹,來勢不小。”
“榮大人,你害怕了?”
“臣不過是區區小人物,臣怕什麽。臣隻擔心萬一皇上偏聽了他的煽動,真的搞什麽變法,大清朝豈不亂了嗎?”
西太後慢悠悠地說:
“亂不了,我老佛爺不會讓它亂起來的。任他們折騰一陣吧,變著花樣耍著玩,最後,老佛爺我會出麵收場的。”
“老佛爺,您真英明!”
這兩個人儼然是君與臣的關係,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們當年曾是相親相愛的情人。如今一個稱“老佛爺”,一個稱“臣”,關係極其自然而和諧。他們息息相通,一拍即合。
毓慶宮裏,光緒皇帝饒有興味地讀著翁同龢這幾天新帶進宮的幾本書,這幾本書仍是康有為所編,有《英國變政記》、《法蘭西革命記》、《波蘭滅亡記》等。讀著讀著,光緒皇帝拍案大叫:
“好也!康有為說得太好了!他能從外國變法的曆史教訓中總結規律,朕感茅塞頓開,於朕大有裨益。”
翁同龢微笑著說:
“皇上對變法似乎著了迷?”
“愛卿,朕閉塞了好多年,今日才知外國已進步到了何種地步,我大清若繼續閉國守舊製,真的要亡國了。康有為講的好,‘鄰國窺我大清,國門豈能緊閉’,隻有變法才能拯救我大清於泥濯之中。”
“皇上,臣已看到了大清的曙光。”
師徒二人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時,太監王商走近,光緒皇帝諭令他把毓慶宮中“四書”、“五經”等書籍搬出去燒了,王商不解,問:
“萬歲爺,這些古籍為何要燒,這是皇上從小最愛讀的書呀!”
光緒皇帝哈哈大笑: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朕從少年時期就苦讀聖賢書,也沒讀出個國泰民安來。今日令你燒了它們是表示朕與無用的書經徹底決斷,朕將以西學治理大清,明日的大清將是一個充滿燦爛陽光的天空。”
王商一聽這話,他嚇得臉色煞白,他“撲通”一聲跪下,哭著說:
“萬歲爺,奴才鬥膽進一言,這些書不能燒啊!若燒了它們,太後會盛怒的。太後的脾氣萬歲爺最了解,奴才怕萬歲爺吃虧。”
王商是局外人,他當然要冷靜一些,光緒皇帝覺得他的話也很有道理,便道:
“不燒也罷,不過,要這些陳舊的書籍放得遠遠的,朕永遠不想見到這些垃圾。”
“嗻。”
翁同龢見狀,他愁雲滿麵,暗自想:
“皇上年輕氣盛,變法主意已定,看來,大清有救了。可是,萬一遇到什麽阻力,他的積極性也很容易被挫敗。年輕人啊,你太毛躁了。”
西太後安在皇帝身邊的一些“耳目”們很快把載湉激昂的情緒與欲焚典籍的事情報告給了西太後。西太後置之一笑,她身邊的小李子問:
“老佛爺,皇上太離譜了,那些經典之著能燒嗎?”
“任他鬧去吧,他鬧騰不了多久的。”
“若皇上真的去變什麽法,鬧出個什麽新政來,豈不傷我大清。”
“小李子,你急什麽?老佛爺我都吃得下,睡得香,你卻怕起來了。”
“奴才是看不慣什麽維新派,他們簡直是一群假洋鬼子。把洋人的東西搬進大清朝,有辱列祖列宗。”
主仆二人正說著,隻聽得一位太監報:
“老佛爺,慶親王求見。”
“讓他進來吧,哀家正欲問一問他宮中發生的事兒。”
慶親王奕是個堅定的“後黨”分子,當年,西太後打擊恭親王後便扶植了他,從此以後,他官運亨通,不久便發了大財。對於西太後,他永生感激不盡。所以,西太後住進了頤和園,他便成了當之無愧的“情報員”。可是,他對光緒帝尚有一點點感情,在這種矛盾心理的支配下,有時他表現得很矛盾。
西太後深信奕堅決站在她的一邊,她便問:
“宮中鬧騰得怎麽樣了?聽說皇上欲推行什麽新政,你們幾位朝廷重臣就沒有任何反應嗎?”
奕低下了頭,他嘀咕了一句:
“不知老佛爺是什麽意思?”
“好糊塗的慶親王,哀家能讓小子胡鬧一氣嗎?”
親慶王比光緒皇帝高一輩,算起來,他是皇叔。不過,西太後可以稱皇上為“小子”,他可不敢,他開口說:
“皇上曾對臣說,若太後不允許他變法,皇位他就不要了,他不願當亡國之君。看來,他變法決心已定。”
西太後冷笑了一聲:
“哼!狂徒出狂言!他不願意坐皇位,哀家早就不想讓他坐了,既然如此,明日讓他退位好了!”
一聽此語,奕嚇得麵色蒼白,他再次下跪,為光緒皇帝求情:
“老佛爺請息怒,皇上年幼無知,太後千萬不要往心裏記,他的皇位萬萬不可廢。皇上親政以來尚勤於朝政,頗得人心,此時,萬萬不可廢他。”
西太後望了一眼嚇癱了的奕,冷笑一聲說:
“起來吧!別嚇成這個樣子,哀家暫時不會廢你們愛新覺羅家族嫡傳人的。不過,如果他鬧騰得太離譜,也不一定不廢他!”
二、若變,祖宗大法不能變!
西太後雖居頤和園,但宮中的一舉一動都逃脫不了她的眼睛,光緒皇帝欲變法、求富強,她心中自有數。
登上政壇四十年來,她也深刻地意識到大清太落後了,這幾十年來一直受洋人的欺負,作為中國人,她當然是仇恨夷人的。如果按其方向發展下去,中國有一天會被外國列強瓜分,她的祖業、她的地位、她的江山有可能被外國列強粉碎,所以,對於變法,她也曾萌動過這種念頭。
隻不過,當變法熱浪真的來臨時,她又有些害怕,她在心中反複問自己:
“求富強,但又怕變了政局,這是不是葉公好龍?”
雖然頤和園的生活十分愜意而舒適,但西太後沒有心思享受這些生活,她被變法的浪潮衝擊著。就在她困惑、迷茫之際,大清廷傳來了不幸的消息:恭親王奕病危!
此時是光緒二十四年春。
西太後聽到恭親王病危的消息後,她的心底不禁一陣酸楚,畢竟是幾十年的感情,頃刻間,又一位親人將逝,她焉能不悲傷。遙想四十多年前,葉赫那拉氏初入宮時的情景,她感慨萬分:
“小李子,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當時,哀家正年輕,鹹豐帝讚我麵如桃花、貌美如仙。鹹豐帝也正年少,他風度翩翩、氣宇軒昂,皇後鈕祜祿氏比我小二歲,她的臉上總是掛著和藹的微笑,那時,她還真關心我,若沒有她的幫助,也沒有我老佛爺的今天。哀家進宮之初,六王爺、七王爺還住在宮裏,他們兄弟感情篤厚,個個英俊瀟灑,很招人憐愛。
如今,鹹豐帝歸天、東太後歸天、老七夫婦先我而去,老六即將仙逝。唉,人生如夢,一晃幾十年過去了,死的死、散的散,也就隻有哀家還健健康康地活著。”
說著,她一陣心酸,流下了眼淚。太監李蓮英忙遞上絲帕,也跟著掉了幾滴眼淚,他嗚咽著說:
“老佛爺不是常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生老病死誰也逃脫不了,老佛爺,您要保重玉體。奴才是為老佛爺而活著的,老佛爺,您要讓奴才有勇氣活下去啊!”
西太後撫摸著李蓮英的臉頰,低聲說:
“唉,刁滑的猴兒,你的嘴太甜了,就像當年的小安子。”
一提起安德海,西太後又落下了眼淚,她歎息道:
“那個短命的小安子走得太早了,埋在地下有三十年了吧,恐怕屍骨都找不到了。小李子,有機會你打聽打聽,小安子的墓在哪裏,瞅個空兒去給他燒把紙。”
小李子陪著西太後掉淚,他抱著西太後的膝頭,說:
“老佛爺,您真仁慈、善良,大清有這麽一位寬宏大量的老佛爺是上天對大清臣民的恩賜。”
小李子極盡阿諛奉迎之能事,逗得西太後破涕為笑:
“好個小李子,就憑你這句話,老佛爺我賞你白銀一百兩、絲綢十匹,過些日子準你回家過幾天,回去孝敬你的爹娘吧。”
“謝老佛爺!”
主仆二人又有說有笑起來,突然,恭王府太監匆匆而至。小李子忙迎了上去,問:
“張公公至此,難道……”
太監張端兩眼哭得通紅,他“撲通”一聲跪在西太後的麵前,一邊哭一邊說:
“稟老佛爺,王爺病情加重,欲求見老佛爺,不知老佛爺肯屈駕嗎?”
西太後沉吟了一下,說:
“小李子,起轎赴恭王府!”
“這,這合適嗎?七王爺歸西之際,老佛爺都沒去,如今赴六王爺府,萬一皇上知道了,他會龍顏不悅的。”
“狗奴才,少囉嗦!雖七王爺病重時哀家未去探視,但七福晉仙逝時,哀家不僅去了醇王府大哭一場,而且還施恩追諡七福晉,難道皇上忘了這些!”
小李子一拍腦門子,他連連說:
“奴才多嘴!奴才該死!”
西太後帶著小李子等人來到了恭王府,恭親王奕見西太後果真屈尊臨王府,他老淚縱橫,欲起身施禮,但病體動彈不了。西太後坐在床榻邊,溫和地說:
“老六,安心養病,朝廷上的事情不用擔心,養好了身體再上朝吧!”
恭親王的聲音十分微弱:
“太後,臣好不了了,臣自知不久將追隨先帝而去。”
說著,他潸然淚下。一旁的西太後也抹了把淚水,安慰道:
“你會好起來的,皇上太年輕,經驗不足,並且還很任性,咱們這一家人,也就隻有你和他最親了,他需要你的幫助。”
提到“一家人”這幾個字,恭親王為之感動,他伸出枯黃的手拉住了西太後的纖纖玉手,動情地說:
“皇嫂,臣臨終前隻求你一件事,請你一定要答應臣,否則,臣死不瞑目!”
西太後又遞過另一隻玉手,雙手緊握住恭親王無力的手,她也有些動情:
“說吧,老六。隻要皇嫂能辦到的,一定答應你。”
西太後以為恭親王要提出朝廷如何庇護他的子孫後代,所以,她爽快地答應了。太監張端見恭王爺想往上聳一聳身子,他馬上輕輕走過去扶起恭王爺,讓王爺半倚在軟榻上講話。恭親王依然流著淚,說:
“皇嫂,皇上是咱們的親侄兒,他年輕氣盛,有些莽撞,有時難免讓太後生氣。特別是近日來搞什麽變法,盡出些新鮮事兒,太後能原諒他嗎?”
西太後沒點頭也沒搖頭,她一言不發,恭親王繼續說:
“這些日子,臣臥病榻,前前後後、反反複複思量過了,也許皇上是對的。他搞維新也是為了富國強兵,為了大清的臣民安康地生活,皇嫂,老六請求你,就讓他去搞吧!”
西太後依然握住恭親王的手,她低語道:
“皇嫂也有這個意思,隻不過他搞得不能太離譜。若鬧騰得太不像話,皇嫂會製止他的。”
“謝皇嫂,四阿哥、老七、先帝泉下有知,他們也會感謝皇嫂的。”
光緒二十四年四月十日,恭親王奕病逝。奕之死使得慈禧太後與光緒皇帝之間少了一個必要的調和人,以至後來母子反目成仇,釀成大禍——戊戌政變。
光緒皇帝積極籌備變法,但他深知若沒有西太後的認可,這個法變不成,所以,近日來他三天兩頭跑到頤和園去“請安”。先前,隆裕皇後、瑾妃等人在頤和園陪伴著西太後,如今,光緒皇帝有事相求他的“親爸爸”,他便動員了心愛的珍妃也住進頤和園,以示為人子的孝心。除此之外,光緒皇帝還把珍妃最珍貴的照相機送給了西太後,並讓珍妃常給太後照照相,逗得西太後頗開心。
這一天,光緒帝又來給西太後請安了。西太後正站在荷塘邊,笑眯眯地望著遠方,珍妃拿著照相機在選景。
“親爸爸,您再笑一笑,珍兒要拍了。”
珍妃的聲音很清脆,一見愛妃,光緒皇帝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欲上前靠近心愛的人兒,太監王商忙低聲說:
“萬歲爺,太後、皇後皆在此,別讓珍主子太難做!”
一句話提醒了光緒皇帝,他溫和地走向西太後:
“親爸爸,您紅光滿麵,一臉的祥和之氣,孩兒實感欣慰。”
西太後扶著小李子的手背,輕聲說:
“皇上這幾天好嗎?睡得穩嗎?吃得好嗎?怎麽今天有閑暇來園子?”
這些客套語,西太後身邊的人個個都能熟背。隻見光緒皇帝機械地回答:
“謝親爸爸關心,孩兒吃得下、睡得穩,兩天不見,孩兒會想念親爸爸的。”
西太後一笑:
“不是想念親爸爸吧,皇上是想珍兒了,今天就讓珍兒跟你回宮,你們分別太久會怨恨親爸爸的。”
“不,不,讓珍兒在園子裏陪伴親爸爸,孩兒會放心一些。”
珍妃幽怨地望著皇上,光緒帝和她對視了一下,意思是說:
“珍兒,朕也不願意冷落你呀,可是,太後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朕必須哄得她開開心心,變法之舉才能順利完成。”
珍妃非常善解人意,她應和著皇上:
“親爸爸,珍兒不願意離開您。”
西太後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她說:
“既然如此,珍兒留在園子裏吧。不過,皇上會感到寂寞的。”
光緒皇帝忙說:
“一點兒也不寂寞,退朝回來,朕在讀書,近日來,朕得到一些好書,讀罷茅塞頓開,朕有得書太遲之感。”
西太後覺得有些累了,她說:
“小李子,把轎子抬來,哀家想回寢宮,回到宮中,讓皇上慢慢講給哀家聽。”
於是,光緒皇帝隨西太後回到了寢宮,珍妃親自端上兩碗銀耳湯,雙手捧給西太後和光緒皇帝,然後,她退了下去。望著珍妃退下時的背影,西太後說:
“珍兒還算可以,今天令她回宮吧,園子裏夠熱鬧的了。皇上至今無子嗣,親爸爸有些著急喲,讓珍兒回宮,她能盡快懷上龍子,也了卻親爸爸的一樁心事。”
光緒皇帝臉上微紅,但他馬上掩飾了過去。他說:
“親爸爸,孩兒得到的那幾本書,如黃遵憲的《日本國誌》、宋育仁的《采風記》、康有為的《日本變政考》、馮桂芬的《校邠廬抗議》等書,讀罷的確給人耳目一新之感。雖然他們闡述的角度不同,但最終歸結為一個問題,即變革大清才有出路。”
西太後沉思了一下,說:
“親爸爸也想過,甲午失利應歸結於我大清國力太弱,小小的倭國竟割我地、索我銀,親爸爸心裏能好過嗎?你六皇叔臨終前也讚同讓你試一試,既然皇上堅持變法富國,親爸爸就依了你。”
西太後尚未講完話,光緒皇帝就高興得跪了下來,口呼:
“親爸爸,孩兒能得到您的支持,真是太高興了!”
西太後撫摸著皇上的黑發,宛如一位慈母,她拖著長長的腔調說:
“皇上可別高興地太早了,雖然親爸爸答應了你,但你不能任著性子胡鬧一氣。若變,祖宗大法也不能變!”
光緒皇帝歡快地說:
“孩兒遵旨!”
西太後抬起手來整了整漂亮的銀指甲,她慢條斯理地說:
“皇上若違背了親爸爸的意誌,可別怪親爸爸不客氣呀!”
光緒皇帝臉上掠過一絲不快的神情,西太後是何等聰明之人,她焉能看不出來!
得到了西太後的默許,光緒皇帝準備大幹一場,他與師傅翁同龢商議了許久,決定立刻設學堂、辦團練、設農工商總局,以盡快發展經濟、提高國力,對於這一係列的措施,西太後並未加幹涉。可是,有些事情她容忍不了。那就是人事權被光緒皇帝爭奪過去了。
變法之初,清廷上每個人的反響不同,有積極參與者,有靜觀其變者,更有阻撓、畏懼者。一些守舊派生怕變法會動搖他們的地位,所以暗中誣告帝師翁同龢,說他慫恿皇上有違祖製,說他攛掇皇上欲擺脫皇太後的控製……幾個人一誣告,西太後不由得怒氣衝天,她狠狠地說:
“早就告訴皇上:祖宗大法不能變!他若不聽我的話,吃虧的是他自己!”
皇宮裏的光緒皇帝迫不急待地實施新政,朝廷上的確也有人維護他的新政,禦史楊秀深請奏:“請定國是。”
五天後,即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日,侍讀學士徐致請奏:
“外患已深,請速定國。”
四月二十一日,光緒皇帝與翁同龢長談了一夜,他們決定於二十三日發布《明定國是》詔書,向全國發出變法圖強的諭令。維新變法的序幕已經拉開!
《明定國是》詔書大致如下:
“諭內閣:數年以來,中外臣工講求時務,多主變法自強。邇者詔書數下,如開特科,裁冗兵,改武科製度,立大小學堂,皆經再三審定,等之至熟,甫議施行。惟是風氣,尚未大開,論說莫衷一是,或托於老成憂國,以為舊章,必應墨守,新法必當擯除,……朕惟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極其流弊,必至門戶紛爭,互相水火,徒蹈宗明積習,於是政毫無裨益。即以中國大經大法而論,五帝三王,不相沿襲,譬之冬裘夏葛,勢不兩存。用特明白宣示,嗣後中外大小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發憤為難。以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又須博采西學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謬之弊。……”
此外,《明定國是》中還提到重視人才、選拔人才之舉措。可以說,它是從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教育等方麵對大清國進行改革。
四月二十三日,《明定國是》頒布,朝廷上下一片嘩然。讚歎聲有之、懷疑聲有之、反對聲也有之。當天下午,光緒皇帝駕臨頤和園去向他的“親爸爸”稟告情況。
以前,每次西太後見到皇上,她都是一臉的微笑,盡量表現出慈母的樣子。可是,今天她的臉色好陰沉,嚇得光緒皇帝不敢正視她。西太後端坐在雕花木椅上,聲調很低沉:
“皇上近來政務特別繁忙嗎?都四天沒來園子了,是把親爸爸擱在腦後了吧!”
光緒皇帝垂首低眉,輕聲說:
“孩兒不敢!隻是這幾日孩兒患了感冒,頭很疼,未能來看望親爸爸。”
“皇上頭疼?是彈劾你師傅翁同龢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飛來,讓皇上頭疼的吧!”
光緒皇帝一愣,他連忙問:
“有人彈劾翁同龢?為什麽?”
“哼!皇上還想裝糊塗嗎!親爸爸這裏早有所聞,有人奏他仗著自己是帝師便驕縱、囂張、迷惑皇帝,親爸爸對他早就反感至極。”
光緒皇帝“豁”地一下站了起來,他吃驚地說:
“怎麽朕連一份這樣的折子都沒接到?”
西太後不滿地瞅了皇上一下,蠻橫地說:
“皇上是有意掩飾吧!”
“不,不,朕真有感到很吃驚!”
西太後示意光緒皇帝坐下來,她說:
“皇上不要這麽激動嘛,翁同龢是你的師傅,也許他們不敢直接上奏皇上吧!”
“親爸爸,翁同龢廉潔、正直,又效忠朝廷,從來就沒有人指責過他。今天,一定是有人諂害他,或許朕的維新活動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他們借打擊翁師傅而反對朕。”
光緒皇帝大膽直陳引起了西太後的大怒,她拍案而起,怒聲道:
“皇上的意思是親爸爸誣諂你師傅了?或者說是親爸爸反對維新?”
西太後的臉色更難看了,光緒皇帝從小就最怕她露出這種神情,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說:
“親爸爸息怒,孩兒不該惹親爸爸生氣!”
“哼!”
西太後一扭身子,不再理睬跪在她麵前的光緒皇帝。太監王商看在眼裏,氣在心頭,可是,他一個奴才插不上嘴,隻好陪皇上跪著。約莫一刻鍾的功夫,西太後才陰沉沉地說:
“起來吧!皇上好好想一想,皇上如此坦護翁同龢是不是誤國殃民,像翁同龢這種奸黨小人早該鏟除了。”
光緒皇帝驚愕地望著威嚴的西太後,西太後瞟了一眼皇上,她慢條斯理地說:
“皇上不必驚愕,親爸爸已想得很明白:非除翁同龢不可!”
“不!不!親爸爸不能啊!”
“為什麽?”
“他是朕的師傅。”
“那革職回家養老好了,多發些銀子給他,他回到常熟可以安居樂業。”
“不,他不但是帝師,更是朕的忠實臣子,沒有了翁師傅,朕如同被砍掉了臂膀。”
西太後心想:
“你終於道出心聲了,正是因為他是你的得力助手,我才要除掉他。皇上,你搞什麽維新運動,開辦工廠、修鐵路、辦學堂、組團練都可以。可是,你鬧得太過分了,借維新來改祖製,奪我那拉氏的大權。哼!你休想得逞!”
西太後主意已定,她焉能改變主意,她麵前的皇帝隻不過是個懼怕皇太後的可憐蟲。光緒皇帝的哀求隻能使得西太後更加反感,絕對引起不了她的同情心。
“皇上,還猶豫什麽,擬旨吧,立刻革了翁同龢的職!”
“親爸爸,孩兒求您了!”
“不,別求親爸爸!親爸爸是個鐵麵無私的人,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非這樣做不可!”
西太後說得很堅定,光緒皇帝明白事已至此,沒有更改的餘地。他痛苦地低下了頭。四天後,即四月二十七日,西太後逼迫光緒皇帝連發四道諭旨。這四道諭旨從人權、兵權等方麵明確了葉赫那拉氏的重要地位,實際上,四道諭旨一經發出,光緒皇帝便成了西太後幕後操縱清廷大權的擺設。
西太後又一次獲得了勝利,她對自己說:
“這小子太異想天開了,他的皇位是我給的,如今他要變什麽法,他以富國強兵為借口,暗中來動搖我的地位,這口氣我能下咽嗎?”
四月二十七日,頒發的這四道諭旨如一把把匕首直刺年輕天子的心,他仰天長歎:
“這個皇帝當得太窩囊了,若不是為了大清的中興,朕早就不想做傀儡皇帝了!”
第一道諭旨是罷免翁同龢;第二道是西太後收回二品以上大臣的任用權;第三道是準備秋後西太後到天津閱操;第四道是任命榮祿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
如果說這四道諭旨對光緒皇帝來說是當頭一棒的打擊,對西太後來說則是重返政壇的“前奏曲”。
西太後鏟除了光緒皇帝最信賴的翁同龢,這為她自己複出鋪平了道路。此外,二品以上朝廷命官任命後,必須向西太後叩頭謝恩,這就表明光緒皇帝沒有人事任免權,朝臣的命運攥在西太後的手心裏。那些守舊派勢必猖獗一時,維新派注定要滅亡。
另外,西太後要求幾個月後光緒皇帝陪著她去天津閱操,這也是幾十年來破天荒的第一次。所謂“閱操”即“閱兵”也,隻有掌握兵權的人才有資格閱操。此時,西太後明明白白告訴了光緒皇帝:我那拉氏要抓兵權,以免你覆滅我!
最後,西太後想到了要擁有自己的軍隊。雖然李鴻章、王文韶等人對她是言聽計從,但是,他們始終是漢人,她不放心,她惟一放心的是榮祿。榮祿是她年輕時的戀人、新寡時的情人,一生忠誠的奴才。對於他,西太後一百個放心。
光緒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傍晚,協辦大學士、署直隸總督榮祿悄悄地進了頤和園,在西太後的寢宮拜見了西太後。此時,他們倆早已習慣了君臣關係,榮祿跪著請安:
“老佛爺吉祥!”
“榮大人免禮!”
“嗻。”
榮祿起身並坐在西太後右側的一把木椅上,小李子親手端上一杯上等的龍井茶,說:
“榮大人,請用茶!”
榮祿掃了一眼李蓮英,說:
“李公公發福許多,李公公還好吧!”
“謝大人關心,奴才一心伺候老佛爺,根本沒在意自己是否肥瘦,隻要老佛爺玉體安康,就是奴才最大的幸福。”
西太後笑著說:
“這個小李子就是討人喜歡,等秋後哀家赴天津閱操時,一定帶上你,也讓你長長見識。”
“閱操?”
榮祿驚奇地問了一句。他萬萬想不到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也想去閱什麽操,這是老嫗應該關心的事嗎?
西太後從榮祿驚異的目光中讀懂了他的心跡。西太後令小李子等人全退下,然後才開口道:
“榮大人,最近皇上胡鬧一氣,本來哀家默許他維新,辦辦工廠、練練兵團、開開學堂,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可是,他得寸進尺,竟想變政局、奪大權,哀家能任憑他這樣折騰下去嗎?”
榮祿立刻應和:
“當然不能!”
“對呀,當然不能。可是,哀家已歸政近十年,現在若公開出場攬政,恐怕會引起朝廷上的混亂。不過,哀家也不能坐以待斃。所以,哀家要讓皇上任你為正式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有你掌握重兵,哀家就放心了!”
“謝太後恩典!臣為太後赴湯蹈火,再所不辭!”
“起來吧!不要你去赴湯,也不用你去蹈火,隻要你手握兵權以牽製皇上,讓他調遣不動軍隊就可以了。”
榮祿感恩戴德,他爬向西太後,伏在她的膝頭,就像一隻哈叭狗,西太後遲疑了一下,然後,她猛地抱住當年的情人的頭,喃喃地說:
“榮祿,你我都老了,一晃就是五十年過去了,當年,江南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榮祿渾身都在發抖,他低聲說:
“全珍藏在心底了,人生最美好的記憶,一輩子也忘不了,太後,臣永生銘記那一幕。”
西太後眼角有些濕潤,她幽幽地說:
“叫我一句‘蘭兒’,好嗎?”
她張開雙臂,準備擁抱當年最心愛的人。
“蘭兒。”
一聲輕輕的呼喚融化了多年的隔閡,兩個頭發花白的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半響,榮祿才說:
“為了我心愛的人兒,這兵權,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