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完款後,緒方從巴士上走下來,雙手叉腰仰望天空。

他好好地伸了個懶腰,伸展開了一路上酸痛的背。

緒方深吸一口氣,望向四周。眼前是一片綠油油的田地,田地對麵是連綿的小山,一派恬靜的鄉村景色。

緒方突然想到,神場也在這樣的景色中行走著嗎?

緒方走了一會兒,把目光從綠意盎然的群山轉移到眼前的建築物上。這裏地基被高牆覆蓋,正門用格子門鎖得緊緊的。

福岡監獄。

緒方這兩天請了帶薪假,在矯正管轄區轉了一圈。全國有八個矯正管轄區,由法務省矯正局管轄:劄幌、仙台、東京、名古屋、大阪、廣島、高鬆、福岡。每個矯正管轄區都監管轄區內的矯正設施。緒方所在的群馬縣前橋監獄由東京矯正管轄區管轄。

自從鷲尾拜托他調查這一兩年出獄的人以來,已經過去五天了。其實,他很想馬上就趕去監獄。但是,先要與鷲尾要好的監獄長通上話,監獄方麵又花了三天時間才列出符合條件的出獄者名單。所以,昨天才終於開始行動。

當初決定調查的時候,隻打算調查L 級的長期服刑者服刑的監獄。考慮到殺害純子的真凶在服刑不到十年後,馬上又因為其他案件重新服刑,最近剛出獄的可能性也無法抹去。在與鷲尾進行討論後,為了消除這種擔憂,決定讓各矯正管轄區都給出所有監獄的相關人員名單。一年的出獄者有近三萬人,如果目標是大約十六年前入獄,多次入獄時間較長的人,就會縮小範圍。

“既然要調查,就要徹底調查。”

從鷲尾的聲音裏,感受得到強烈的意誌。

緒方昨天走訪了東京、名古屋和大阪的矯正管轄區。昨晚住在大阪的商務酒店,今天坐始發的新幹線去了廣島。從廣島監獄出來後,又換乘新幹線、電車和巴士,來到了福岡監獄。

雖然他還想去劄幌、仙台、高鬆,但考慮到兩天內是轉不完的,就放棄了。三個矯正管轄區應該會通過郵件將符合條件的出獄者名單發給福岡監獄長。

本來應該使用正規的手段,通過上級廳正式請求協助的,但是這個案件對於高層是秘密進行的,所以現在是僅憑鷲尾的人脈,就像牽著一根細細的線一樣,秘密獲取信息。雖然警察來詢問,矯正管轄區並不會拒絕,但是能給出名單是出於人情,在盡力協助。緒方十分清楚這一點。

本來,國家公安委員會和警察組織隸屬於內閣府,而矯正管轄區是法務省的地方部局,組織和地盤都明顯不同。雖說都是在同一法律下行使權力、執行正義的機關,但要依靠不同的部門來尋求協助調查。為了不給他人添麻煩,緒方想盡可能親自去一趟,和作為所長的矯正監見麵,向他表示感謝和歉意。特別是想直接向福岡監獄的馬淵所長表示感謝,是他聯係全國矯正管轄區提供這次幫助的。

緒方朝著鐵門旁邊的值班室,向裏麵的警衛員打招呼:“我是群馬縣警的緒方。和馬淵所長約好了見麵,請您轉告他。”

他從西服的胸袋裏拿出警察手賬,遞給警衛員。

估計馬淵所長已經預先打過招呼了。警衛員確認警察手賬後,從值班室出來,打開了門上的鎖。

“請到這邊來。”

緒方跟著保安進入場地。

走過環形交叉路口,穿過管理樓的入口,警衛員向旁邊的接待處打了招呼:“所長,有客人來了。”

緒方對職員重新報了自己的名字。接待處的年輕職員一邊說著“請稍等”,一邊拿起了桌上電話的聽筒。

內線打通後,職員告訴電話那頭的人緒方的來訪,說了幾句話,就掛了電話,對緒方說:“馬上有人來接您,請稍等。”

緒方在接待處等了一會兒,通道裏麵的門開了,出現一個穿著深藍色製服的男人。年齡看起來和緒方差不多。

製服的胸口上有等級的徽章。金色的基底上有三條線,是看守長。如果是警察的等級,大概相當於警部。

男人來到緒方麵前,腳後跟並齊,調整好站姿。

“我是統括矯正處置官丹波。我帶您去所長室。”

緒方一邊向丹波道謝,一邊遞上名片。交換名片後,丹波轉身朝剛才出來的門走去。他取下電子鎖,催促緒方進入管理樓。

“請這邊走。”

緒方在打開的門前行了個禮,跟著丹波進入管理樓。

二人穿過兩扇裝有電子鎖的門,坐電梯上了三樓。所長辦公室在一條寬闊通道的盡頭。

丹波敲了敲門。

“我是丹波。我把緒方巡查部長帶來了。”

從房間裏傳來了“請進”的聲音。

丹波打開門,靠在門的旁邊,請緒方進入房間。

所長辦公室裏很寬敞。背對著大窗戶放置著一張厚重的木質桌子,前麵有會客沙發。

坐在椅子上的馬淵,看到緒方進了房間,就站起身來,請他坐在沙發上。

丹波離開房間,男事務員端來了涼茶。還沒等事務員走出房間,馬淵就坐在對麵的座位上,隔著桌子,對緒方講起了與鷲尾的相遇。

他說和鷲尾相識已近二十年。馬淵是在擔任前橋監獄的看守長時,與當時任群馬縣警搜查一課主任的鷲尾因為在會議上同席認識的。因為年齡相同,又同是阪神[33] 的球迷,所以意氣相投,現在也會一年見一次麵,一起喝喝酒。

事務員離開房間後,馬淵的語調就變得稍微隨便起來。

“鷲尾乍一看人很好,但是,他的眼睛不一樣。眼神像是在試探別人的想法。一開始,我和他目光相對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在懷疑我什麽呢,原來他平常就是那樣的眼神啊。知道的人就沒什麽了,但是一開始會很不愉快。雖然警察就是從事懷疑人的工作,看到別人就懷疑別人是小偷,我想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那個眼神,能不能再想想辦法改一改呢?作為部下,你也這麽想吧?”

馬淵很開心地談論著老朋友。

在緒方看來,馬淵和鷲尾都是同類,待人很好,表情也很開朗。但是,眼裏沒有笑。馬淵的眼睛裏,有一種敏銳的光芒,那是長年監視入獄者練就的。

看到緒方微笑著點頭,馬淵恢複了認真的表情,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對了——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向桌子。

馬淵神色嚴峻,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棕色的信封。

回到沙發,把信封放在桌子上。

[33] 譯者注:日本職業棒球聯賽的隊伍名。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東西。高鬆、劄幌、仙台的部分也包含在內。”

緒方反射性地挺直了脊梁,拿起信封,緊張地取出裏麵的東西。

一共有四個透明文件夾,每一個裏麵都有近十張紙,是福岡監獄的檔案。

A4 的紙張上寫著多條個人信息。除了姓名、出生年月日、現住址之外,還記載了罪狀和入獄日、出獄日等。這是請求調查的出獄者名單。每一張都記錄了十名左右的信息。福岡監獄的表格有八張。緒方粗略地算了一下,符合提出條件的出獄者,有八十人。

已經拿到的東京、名古屋、大阪、廣島的矯正管轄區的名單,雖然數量多少有些不同,但也各有一百名左右的相關人員。

八個矯正管轄區合計起來,大約要調查七百人。

細細想來,一個人調查的話,這個數量是很龐大的。緒方把快要到嘴邊的歎氣聲吞進了喉嚨裏。

耳邊又想起神場和鷲尾的聲音。

——“你身為刑警,應該動用私情的地方,不是警察組織和課長,更不是我。而是絕對不能再出現第三個純子——隻有這一點。”

——“既然要調查,就要徹底調查。”

不要說泄氣話。

緒方讓自己打起精神,向馬淵深深地低頭道謝。她把名單放回信封,放進自己的包裏。

馬淵用低沉的聲音問:“理由不能告訴我嗎?”

緒方沉默地吐了一口氣,再次低下頭。

他感覺到頭頂部有強烈的視線。一抬起頭,馬淵在盯著他看。

幸運的是,迄今為止的所長都沒有問過理由,很自然地把名單交給了自己。其實,作為矯正監問到這個問題也是理所應當的,隻是之前運氣太好了。

但是,緒方不能在這裏表明目的。如果說出來的話,會被問到為什麽不通過正式的渠道申請。緒方想起鷲尾的命令——必須徹底保密。他咬了咬嘴唇。

二人隔著桌子,沉默了半晌。

突然,馬淵恢複了柔和的聲音,說道:“好吧。”

他靠在沙發上,一邊望著遠方一邊繼續說著:“那家夥以前就總是把難題推給我,動不動就拜托我,有的危險的事甚至會讓我丟掉工作。而且,他從來沒有說過‘拜托了’之類的話。總是在說了事情之後,問我能不能做。我以前就是不服輸的性格。

絕對不想說出‘做不到’這個詞。等回過神來,已經被那家夥巧妙地操縱了。不過,我也是這種人,所以我和他也算是互相幫忙吧。”

馬淵把浮在空中的視線轉向緒方。

“可是,這一次,那家夥對我說,拜托你了。”

緒方默默地聽著。

馬淵用安靜的聲音繼續說:“從現在開始,我是自言自語。

你就隨便聽聽吧。”

他歎了一口氣,繼續說著:“名單的目的是和金內純子事件有關吧。”

被猜中了,緒方大吃一驚。為了不讓他看穿,低下了視線。

“那家夥要調查大約十六年前入獄、這一年內出獄的男人,不管是長期還是短期。如果對照這個條件和當時那個家夥的樣子,就不難推測這次的請求與純子事件有關。現在開始行動,調查十六年前的事件,理由大概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

聲音很沉重。

那是——

馬淵繼續自言自語。

因為純子事件,八重樫被判有罪已經過了半年了。兩人有機會一起喝酒。馬淵問是否還邀請其他人時,鷲尾回答說想兩個人一起去喝酒。

從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中,馬淵察覺到他有什麽沉重的煩惱。所以,就和鷲尾約在了位於隱蔽小巷的一個小酒館裏。

在用隔扇隔開的狹小單間裏,兩個人麵對麵坐著,鷲尾一言不發地大口喝酒。

“那個時候他喝酒的樣子,是很奇怪的。不是想喝酒才喝的。

而是不喝酒就支撐不下去的感覺。”

馬淵一邊斟酒,一邊詢問原因。鷲尾沒有回答,隻嘟噥了一句話。

緒方抬起頭,情不自禁地插嘴問道:“鷲尾課長怎麽說的?”

馬淵移開視線,小聲地說:“那家夥說‘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麽了’。”

緒方的腦海裏浮現出鷲尾的臉。

純子事件的真凶可能另有其人。盡管報告給了高層,高層還是決定無視這一重要的目擊信息。鷲尾向馬淵透露的這句話,是一個迷失了自己一直以來培養的道德觀的男人的自言自語。

“我沒有再問。雖然不知道他是在疑惑什麽,被什麽打擊了,但光看著就明白他是多麽痛苦了。我陪著默默喝酒的他,一直到早上。那是十五年前的事。那晚的事,我至今也忘不了。”

馬淵低下頭,抬眼望著緒方。

“那家夥一定是想通過這次的調查來了結十五年前的痛苦吧。”

緒方既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緊閉著嘴唇。馬淵放鬆了表情,露出笑容。

“我不是有意為難你的。不好意思。”

房間裏緊張的氣氛,因為馬淵的笑聲一下子緩和下來。緒方僵化的腦子也開始能活動了。他在馬淵講的話中,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為難的不是自己,而是馬淵。馬淵受鷲尾之托,私下委托全國矯正管轄區的所長製作出獄者名單。可以說,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就一定會陷入困境。

緒方用小心的措辭表示了自己的擔心。馬淵搖搖頭,說不必擔心。

“警察也是這樣吧,我們矯正也有很強的自己人意識。不管是好是壞,都不會做出出賣自己人的舉動。因為大家都知道,自己人的醜聞會像飛鏢一樣,反彈到屬於同一個組織的自己身上。”

“而且——”馬淵一本正經地繼續說,“如果有犯了罪的人沒有受到懲罰,無論用什麽手段都要抓住他、審判他,不是嗎?”

緒方用力地回答:“我也是這麽想的!”

緒方再次感受到了鷲尾和馬淵之間有著強烈的共性。兩人都有一種使命感,要挺身而出,懲罰罪犯。正因為如此,才能做出現在的選擇。

馬淵和鷲尾的關係,也很像鷲尾和神場的關係。牽絆對方的不是上司、部下、同事的關係,而是想要履行自己責任的、同誌一樣的感情。

緒方從沙發上站起來,深深地低下了頭。

“在您百忙之中,給您添麻煩了。”

馬淵也站了起來,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的聽筒。

“啊,是我。緒方巡查部長要走了。”

馬淵掛了電話,不久丹波就來了。

“請替我送一下巡查部長。”馬淵命令丹波。

緒方正想跟在丹波後麵離開所長辦公室,馬淵從背後打了聲招呼。

“緒方君,我想拜托你捎個口信。”

緒方回頭問馬淵:“什麽事?”

“你回去後,請告訴他,等事情解決了,再一起喝一杯。雖然不知道是美酒還是苦酒,但我還是會陪他到早上。”

馬淵掛念鷲尾的心意,讓緒方熱血沸騰。

緒方重重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轉告到的。”

緒方從福岡換乘飛機和電車,回到群馬縣警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搜查一課的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一個是去年剛分配來的年輕刑警山本,另一個是鷲尾。

山本似乎沒有注意到前輩緒方進入了房間,一邊盯著電腦的畫麵,一邊專心致誌地敲著鍵盤,應該是正在做什麽文件。

緒方走到鷲尾的座位,擺正了姿勢。

“我回來了。”

緒方到達羽田的時候就聯係了鷲尾,告訴他要過了十一點才能到。鷲尾馬上說,在他回來之前,不管幾點都會在座位上等他。

“辛苦了,長途奔波很累吧。”鷲尾對站在麵前的緒方慰勞道。

“沒有。沒關係的。”緒方搖了搖頭。累是沒有錯的。但是,那是身體的疲勞,心情很激動。

“那家夥還好嗎?”馬淵也把鷲尾稱為“那家夥”,緒方有點羨慕這種互相稱呼對方為“那家夥”的關係。

緒方回答說“是的”,然後轉告了馬淵的口信。

鷲尾聽完後,露出害羞的笑容。

“我不記得和那家夥一起喝過美酒,近期請他喝酒吧。這次也欠了他的人情。”

“話說回來。”鷲尾說著離開座位,把緒方帶到走廊裏。在燈光微弱的走廊裏,鷲尾嚴肅地問:“怎麽樣?名單都齊了嗎?”

緒方點點頭。

“沒能親自去的劄幌、仙台、高鬆的那份,我也從馬淵所長那裏拿到了。”

鷲尾壓低聲音問道:“有多少人了。”

“每個矯正管轄區大約有八十到一百人,粗略計算大約有七百人。”

鷲尾抱著胳膊,眉間皺起了很深的皺紋。

“比想象中的要多啊。”

鷲尾之前推測大概有五百人。

“輾轉於幾個監獄的人比我們想象中的更多。”

長期服刑者的數量大體上和二人想象的一樣,但出獄後馬上又因為再犯被逮捕的累犯者比預想的要多。

鷲尾像是要轉換心情一樣說了聲“嗯”,鼓起幹勁,將抱著的胳膊鬆開,叉在腰上。

“不管是七百人,還是一千人,都隻能加油幹了。”

緒方腹部用力,回答道:“是!”

正好這時,山本從搜查一課的房間裏走了出來。他注意到二人,低頭行禮說,“我先告辭了。”他要回家了。

鷲尾回答說:“辛苦了。”

山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處後,緒方轉向鷲尾。

“我現在開始把出獄者的名單輸入Excel,按照入獄時間、罪狀、原籍地、現住址來製作名單。”

鷲尾把手搭在緒方的背上,像推著他一樣,二人向搜查一課走去。

“要是那樣,就得熬夜工作了。Excel 明天再做吧。今天走了很長的距離,早點回去,好好休息。”

“不,如果純子事件的真凶另有其人的話,事情就必須分秒必爭。趁下一個犧牲者還沒出現的時候快點——”

“好了,好了。”鷲尾中途打斷了緒方的話,“我理解你的心情,非常感謝。但是,如果因為過於疲勞而倒下,調查就會延遲。為了明天的戰鬥,現在還是先回去睡吧。”

因為身體不適而推遲調查,這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情。也許今天應該聽從鷲尾的話。

鷲尾用力拍了一下緒方的背。

“快點,今天就回去吧。見到你了,我也要回去了。”

進房間後,鷲尾從自己的櫃子裏拿出包,走了出去。

隻剩下獨自一人的緒方用複印機複印了名單。他打開抽屜,把出獄者名單的複印件放了進去。刑事課的抽屜沒有鑰匙。考慮到萬一,他決定把正本保管在自己家裏。

關上抽屜,走出刑警房間的時候,緒方眼前突然浮現出神場的臉。看看手表,已經過十二點了。

神場應該已經睡了吧。今天他應該也是翹首以盼,等待著緒方的聯絡。

今晚神場會住在哪裏的巡禮旅館呢?一瞬間,他想象中的巡禮道和在福岡監獄看到的景色重疊了。

緒方搖了搖頭。

果然是太累了嗎——

緒方雙手抱著裝有名單的包,急忙踏上歸途。

一陣急促的鈴聲,把緒方從沉睡中喚醒。

鬧鍾的時間總是固定的,早上七點。

他心裏想,已經到時間了嗎?感覺才隻睡了三十分鍾而已。

鈴聲一直在響。雖然想著必須得起床了,但是怎麽都抬不起眼皮。他用無力的手摸索著,抓住了枕邊的鬧鍾,粗暴地按下上麵的按鈕。

鈴聲停止了。強烈的睡意再次襲來。

——不行。

他用力地搖搖頭,趕走睡意,用盡全身的力氣在**坐了起來。

為了讓模糊的意識清醒,他用雙手拍打了幾下臉。

緒方從**起來,去廚房用水洗了臉。因為睡眠不足而發漲的頭腦,稍微變得清醒了。

他回到房間,看了看桌子上開著的筆記本電腦。

緒方坐在地板上,解除屏幕鎖定,確認了一下睡覺前輸入的數據。

是按照入獄時間、戶籍、現住址、服刑的罪狀等條件,用Excel 分類的出獄者名單。

最近,警察的數據管理也很麻煩,禁止將用於公務的筆記本電腦帶回家,也禁止將數據轉移到USB 存儲器中。即使趁著工作的間隙,在刑事課的房間操作也會有人看見。用自己家裏的電腦工作效率更高。

緒方從福岡回來的第二天,得到鷲尾的同意後提前回家,到今天早上五點為止,連續工作了十個小時。

他從電腦上取下保存數據的U 盤,放入通勤包時,發現手機在裏麵發光。一直是靜音模式,忘記恢複原狀了。

緒方趕緊打開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是幸知發來的。

緒方打開郵件的正文。

“晚上好。最近好嗎?我一切都好,除了瑪莎有點夏季乏力以外。雖說有點夏季乏力,但也會好好吃飯,散步也很開心,所以不用擔心。我會再給你發郵件的。”

一周沒有和幸知聯係了,隻是兩天一次從幸知那裏收到郵件。

鷲尾讓緒方調查十六年前的事件的那一天,他給幸知發了一封郵件。說因為要調查複雜的事件,所以暫時會變得很忙。也許是從小就看著作為刑警妻子的母親長大的緣故,幸知完全不問細節。緒方隻是收到了一句關心他身體狀況的回信。

每次收到幸知的郵件,都有想要回信的欲望。有時,也會想按下電話號碼,想聽她的聲音。但是,他隻是那樣想著,既沒有發郵件也沒有打電話。

一想到自己現在正在調查的內容,就不知道怎麽和幸知取得聯係。如果緒方發郵件或打電話,幸知一定會擔心忙碌的緒方,會做出開朗快樂的回答;一定不會哭訴想見麵、很寂寞等,讓戀人為難。那種關心對現在的緒方來說是一種痛苦。

雖然緒方在神場的說服下開始了調查,但對於可能會讓戀人的父親陷入困境的搜查,還是感到很內疚。

一接觸到幸知的溫柔,那種想法就會變得更加強烈。所以,緒方不敢和幸知聯係。他決定在純子事件調查結束,事情的真相明確之前,先不跟幸知聯係。

緒方一邊在心裏向幸知道歉,一邊關上手機。

早會結束後,緒方跑到鷲尾身邊,小聲說:“那個總結完成了。”

鷲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隻回答道:“是嗎?”但是,他看向緒方的眼睛裏有強烈的光芒。

十分鍾後,鷲尾瞥了緒方一眼,走出房間。隔了一會兒,緒方也離開了房間。

緒方打開了鷲尾拜托他整理出獄者名單時使用的那間會議室的門。果然,鷲尾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

“你的直覺真準啊。”

緒方在對麵坐下。鷲尾微微一笑,緒方也笑了。

“我想您大概會在這裏吧。”

鷲尾投降般地縮了縮肩膀。

“如果等一分鍾你沒來的話,我就打算從這裏打內線電話把你叫出來了。”

鷲尾一臉認真地向緒方探出身子。

“把做好的名單給我看一下吧。”

緒方從信封裏拿出了事先在家裏打印好的出獄者名單。

鷲尾把名單放在桌子上麵,慎重地拿在手上,一張一張地看著將近五十張的文件。

看完最後一頁後,鷲尾歎了口氣,看著緒方。

“就兩天時間,你就總結得這麽好了。”

緒方低下了頭。雖然內心覺得隻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辛勞工作得到了認可,還是感到很高興。

鷲尾一邊重新翻看名單,一邊繃緊了表情。

“按條件列出的名單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從現在開始,按照純子事件嫌犯的可能性從高到低的順序,縮小名單範圍。”

緒方抬起頭,有力地回答道:“是!”

“首先,我認為最應該考慮的條件是服刑的罪狀。不限於猥褻兒童,把所有因強奸、猥褻行為而服刑的人列出來,從中選出純子事件發生時,身在發生事件的群馬縣,或者住在這附近的人,這樣的方法您覺得怎麽樣?因為已經輸入了Excel,所以馬上就可以操作。”

鷲尾表情嚴肅地抱著胳膊。

“我對前者沒有異議,但對後者難以認同。確實,純子事件發生的時候,住在群馬縣附近的人是嫌犯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住在遠處的人因為工作或其他原因來群馬縣辦事的話,也有可能作案。地址不可靠。不應該把當時居住的地方限定在群馬縣附近,而是應該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篩查。”

鷲尾的意見很有道理,也有可能由於長期出差或在現場工作,生活在與戶籍登記的地址不同的地區而沒有向政府機關申報住所變更的情況。

緒方同意了。

“我明白了。將因強奸、猥褻行為而服刑的人全部提取出來。

首先,我會從中找出現在住在愛裏菜事件發生地區附近的人。”

“嗯。”鷲尾一邊點頭,一邊沉重地歎了一口氣。

“這項工作沒有說的那麽簡單。僅粗略一看,因強奸、猥褻罪而服刑的人就有二百人。要調查所有人從十六年前到現在的動向,需要相當長的時間。”

鷲尾的臉上浮現出焦慮的神色。

緒方明白鷲尾的不安,因為自己也常抱著同樣的不安。

——時間越久,產生第三個純子的可能性就越高。

在漫長的沉默之後,鷲尾喃喃自語:“至少,能查到在事件現場附近目擊到的車輛的情況,就可以進一步縮小範圍了。”

在愛裏菜被殺事件的現場附近目擊到的白色小型麵包車的信息,依然沒有進展。作為破案的一大線索,專案組也在全力從零開始訊問,但至今仍無確切消息。

“嫌犯是不是用了魔法?”鷲尾半自虐地說。

緒方想起了以前自己在電話裏對神場說過同樣的話。緒方說找不到車輛,就像變戲法一樣。神場鼓勵他說,看起來像魔法一樣的戲法,背後一定也是有機關的。殺死純子和愛裏菜的不是魔法和幽靈等不現實的東西,是有實體的人。嫌犯是實際存在的。原形是披著人皮的畜生。

緒方直視鷲尾的眼睛,腹部發力說道:“這個世界上不存在魔法。我一定會抓住嫌犯的。”

聽到部下這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有力的話,鷲尾露出一副有些吃驚的表情,但馬上收緊表情,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你說得對。嫌犯一定能抓住的。”

緒方從椅子上站起來:“那麽,我去進行調查了。”

“在那之前,”鷲尾喊住了前往門口的緒方,“去告訴神哥調查的進展狀況。告訴他名單的整理已經完成了。”

緒方猶豫了一下。和沒有聯係幸知一樣,在給神場打電話說同意幫忙調查之後,就沒有再聯係了。有必須要傳達的事情,都是以自己忙為理由,請鷲尾聯係神場的。因為他覺得自己一聽到神場的聲音,決定要調查的心情就會動搖。

“你最近沒有和神哥聯係吧。疼愛的部下打來電話,神哥也會高興的。”

鷲尾不知道緒方和幸知在交往,無法理解緒方複雜的心情。

“但是,我的首要任務是進行調查——”

“沒關係,你去聯係吧。聯係完了再調查。”

鷲尾強行命令他與神場聯係,就先離開了房間。

緒方獨自一人留在會議室裏,也不能違抗命令,用手機給神場打了電話。

響了幾聲後,電話就接通了。

“神哥,是我。我是緒方。”

“是緒方嗎?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天這麽熱,你沒有中暑吧?”

雖然在打之前猶豫了很久,但是聽到神場的聲音,還是很高興。

“我挺好的。神哥,您還好嗎?您現在在哪裏了?”

神場回答說:“參拜了六十九號劄所觀音寺,現在正在去往七十號劄所本山寺的路上。”

“對了,怎麽樣?調查有進展嗎?”神場壓低聲音問道。

緒方簡短地轉達了剛才和鷲尾說的內容。

“從罪狀中鎖定的對象約有二百人,接下來將一一擊破。”

過了一會兒,聽到了神場喃喃自語的聲音。

“隻要能找到目擊車輛,搜查就能一口氣開展下去。”

鷲尾也說了同樣的話。

緒方用力握著手機。

“我和其他搜查員都在全力解決案件。我們一定會逮捕嫌犯的。”

手機那邊傳來了同意的聲音。

“緒方,”神場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的口氣,呼喚著緒方的名字,“雖然很辛苦,但要堅持下去。”

緒方用之前機動搜查隊前輩的話回答神場。

“辛苦的不是我,而是受害者和死者家屬。”

在手機的那頭,能感受到神場微微的笑容。

“如果有什麽動靜,馬上聯係我。”

緒方回答“是!”,就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