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軍改的力度越來越大,李曉義剛佩戴少將肩章不到一年,軍隊整編正式拉開了帷幕,有幾個單位合並成一個單位的,有成建製部隊從北到南移防的,還有集體轉業的。
李曉義聽說他所在的單位要集體轉業,立即給大哥打電話。此時,已晚上十二點了,李曉忠正倚在床頭看書。這是弟弟第一次這麽晚打電話來,李曉忠已猜出了他來電的目的。
“哥,聽說我們單位在這次整編之列,是真的嗎? ”
“曉義,不管是不是真的,你都要有思想準備。”
電話裏半天沒聲響。李曉忠叫了一聲:“曉義! ”自己倒先哽咽了。
“哥呀,我真舍不得脫下這身綠軍裝,穿了三十多年了,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適應以後的生活? ”李曉義總算開了口。
李曉忠起身坐到書桌前,說:“曉義,我記得你當兵第二年,我去青藏線出差看你,那天的唐古拉山風好大,卷得人都站不穩。我看到你發青的嘴唇,聽著你急促的呼吸,問你能適應高原生活嗎?你說,哥,放心,隻要有一個戰友在,我就能堅持。”
“哥,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裏堵得慌。”
“別急,慢慢說,哥聽著呢。”窗外一片漆黑,可兄弟倆話越說越多。
這是他們之間時間最長的一次交流,不覺間,兩小時就過去了。
爹去世後,怕媽孤單,李曉忠把媽接到他的部隊。半年後,媽想李曉義了,李曉義又把她接到自己沿海的家。
此時,媽住在李曉義家,她給大兒子打電話,說老二最近瘦了,成宿地睡不著覺,平時能吃兩大碗她做的臊子麵,最近隻吃半碗,眼角也耷拉下去了,眼圈黑黑的,像熊貓,問他咋了,都說沒事,好著呢。後來,她從兒媳婦嘴裏知道可能與脫軍裝有關係,問老大能不能幫幫弟弟。
李曉忠給媽講起了道理:“媽,曉義在部隊,整個部隊要脫軍裝,他是領導,他一個人離開了,大家會怎麽想?以後他到新的單位,還怎麽開展工作? ”
媽沉默了,半天才說:“曉忠,媽聽懂了你的話,我這就勸曉義,讓他跟著他的部下走,部下在哪裏,他就在哪裏。就像當年,你爹是生產隊長,得跟著他的社員在一起幹活兒,對不對? ”
李曉忠笑著說:“媽是明白人,說得很對。”
吃飯時,媽看著李曉義,心疼地說:“曉義,穿不穿軍裝都要聽領導的,對不對? ”
李曉義說他的問題已經解決好了,讓媽不要擔心,把身體養好。他端著一碗臊子麵吃得幹幹淨淨,又盛了一碗。隻要能吃,就沒啥大事,做媽的放心了。
李曉義把自己關在書房想了好幾晚,煩了就寫毛筆字,又來到離家不遠的大海邊。
傍晚的海翠綠清澈, 海邊長著高高的椰子樹, 天上飛著一隻隻海鷗。海麵一層一層掀起巨浪,海水濺在了他的臉上,讓他清醒了許多。他想起了遙遠的高原部隊,想起了犧牲的、離開的諸多戰友。他沿著海灘跑起來,浪花打濕了他的褲腿,沙子鑽進了他的鞋,他迎著風,大步地跑。跑累了,就能睡一個踏實的覺。
不久,李曉義所在部接到集體轉業的命令。那晚,他喝多了酒,給妹妹李曉音打電話。
李曉音剛完成了近五年業務工作統計, 她不知道單位為什麽要統計這個, 但也覺得總結梳理這幾年的工作很有必要。統計表要求得很細,編了什麽稿,多少萬字,取得什麽樣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得了什麽獎等。她交材料時,才聽說可能與這次整編有關係。到底是什麽樣的關係,誰也說不清。也許是優勝劣汰吧。
管它是什麽,隻要盡心把工作幹好就行了。她正這麽想時,手機響了,是二哥。
“二哥好。”
二哥也不說話,她又叫了聲二哥,忽聽二哥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竟用滿口的家鄉話吼起了秦腔《滿江紅》:兒縱馬殺敵十年整,誰不誇嶽家將中小英雄。金寇聞聲魂魄驚,身經百戰屢建奇功。浴血疆場忍饑冷,渾身傷痕從不聲……“哥,你怎麽了? ”李曉音話還沒問完,李曉義掛了電話。
李曉音忙給二嫂打電話,詢問事由。二嫂悄悄說:“你哥剛睡下,他平時話就不多,現在更不愛說話了,不是歎氣就是流淚。我跟他結婚三十年了,可是第一次見他流淚呀。不過,沒事,我了解他,命令下了,集體轉業,心裏難受,明天肯定還會跑操的。他會挺過去的。”
知夫莫若妻,第二天,李曉義精神抖擻地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到了官兵麵前。
告別軍旗時, 李曉義在主席台上敬完禮, 說:“我的心情跟大家一樣,一身綠軍裝,從青年穿到中年,三十多年朝夕相處,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是軍隊必須改革。我們穿軍裝是為了和平,脫軍裝是為了軍隊更強大。穿不穿軍裝,我們骨子裏都流動著軍人的熱血。”
台上他在流淚,台下軍人在哭泣,高擎的軍旗望著這支沒了領章帽徽的軍列,呼呼地響著,像是喃喃低語,安慰著他們,又像是用手撫摸著他們眼角的淚痕。
2
很快,解放軍和武警部隊官兵換上了○七式軍服,這套服裝與以往不同,右胸別著的資曆章上可以看出職務、兵齡,左胸前戴著表明軍兵種符號的胸標,下麵則是姓名牌,右胳膊上戴有顯示軍人所在大單位的臂章。
穿上新軍裝不久, 組織上問李曉音是否參加總部直屬單位中層領導幹部培訓班。她有些猶豫,要學兩個月呢。正發愁時,林詩詩敲響了門。
“特特告訴我了,這個班得去上。”
“可暉暉上高中了,課越來越緊。”
“機會難得,這可是好兆頭,現在幹部晉升不都要崗前培訓嘛,暉暉交給我了。”
每天下班後,林特特接了兒子就去姐姐家吃飯,後來幹脆就住到姐姐家了。
李曉音沒想到,畢業十八年後又回母校參加培訓,更沒想到又遇上大學同學劉蕾。
李曉音整天忙選題,忙組稿,跟同學交往少了,與秦小昂也是兩三月才相約著逛公園,到商場買衣服,聊天、喝茶、看演出。
劉蕾畢業後,分到了畫報社,跟李曉音來往較少。李曉音調到北京後,有次兒子半夜發高燒,她給秦小昂和林詩詩打電話,都關機,隻好硬著頭皮,抱著試試看的念頭,給劉蕾打電話。沒想到劉蕾二話沒說,馬上陪著她去醫院,這讓她想起在軍校時,劉蕾是她的幸運天使。
此事後,她跟劉蕾走動多了。劉蕾攝影技術好,是《軍人生活》的優秀作者。有時雜誌遇到開天窗,李曉音馬上打電話讓同學們救火。秦小昂效率慢,又經常忘事,李曉音不敢全指望她。劉蕾常年在邊防跑,一個電話馬上搞定。劉蕾會開車,她會把照片洗好了送來。後來有了互聯網,李曉音上午發個約稿短信,下午電子郵件就到了,張張構圖獨特,從各個角度細膩地展現了官兵生活,特別適合《軍人生活》。有時,版麵需要配文,劉蕾提筆就來。兩人間交往多起來,但也沒到無話不說的地步,就是編輯與作者的關係。
人到中年,兩人再度母校重逢。學校變化很大,新的教學樓,新的營區,但那棟古老的民國建築仍在,學校門前的護城河仍在不息地流動著。
上學不到一月,汶川突發地震,得知消息,劉蕾第一個報名前往前線。這也號召了李曉音,她向領導請求去執行采訪任務,得到同意。她倆坐著一架直升機,作為軍事記者奔赴抗震救災現場。
到處是殘垣斷壁,到處是救死扶傷的解放軍與武警官兵。帳篷裏,氣息難聞,呻吟不絕,她戴著口罩,在遍地瓦礫中采訪著一個個官兵。每一個人,都可以寫一個感人的故事,她隻恨時間太短。
忽遇一棟房屋傾塌,劉蕾迅速拉開她,幸虧躲避及時,沒有受傷。
戰友就是為你擋子彈的人, 她明白了軍校那次聯歡會上她抽到的幸運天使為什麽是劉蕾。難道人生就是這麽的奇妙?她自以為老跟她作對的劉蕾,在危難之際救了自己一命。
後來她們才知道,送她們去汶川的直升機於當天搭載傷者返航,出了事故,機上十八人失聯。兩架直升機編隊飛行,突遇低雲大霧和強烈氣流,兩架直升機保持聯係,立即爬升,企圖避開氣流。第一架飛機順利返航,第二架則失去聯係。劉蕾失聲痛哭。
重新回到學習班,學校安排她倆講課。劉蕾說她不會講,李曉音隻好硬著頭皮上台,她演講用的照片裏,官兵從土裏,從瓦礫裏,從死亡線上搶救一個個生命。劉蕾拍攝的照片直觀、細微。講到直升機上遇難的十八個生命,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學生也淚流滿麵。
經過了生與死,她體會到生命的可貴,明白了解放軍是人民子弟兵的真正含義。
媽得知李曉音去了災區前線,給她打電話,說:“娃呀,你怎麽敢去呢? 災害可不長眼睛呀。”
“媽,你忘了,我是軍人。從穿上軍裝那天起,就做好了隨時犧牲的準備。”經曆了生與死,她明白軍事記者的使命與擔當,不隻是表決心,不隻是寫在文章裏,而是要用行動書寫,用血汗,甚至用生命書寫。
3
培訓結束,回到單位不久,原來的副主編調離,李曉音被提為副主編,因在抗震救災中采訪工作突出,榮立三等功一次。自新兵連得第一枚軍功章後,她再獲殊榮。
徐編輯調到了另一部門。編輯部新來了兩個剛大學畢業的年輕編輯,這是部隊向社會公開招聘的文職人員。
周老師要退休了,李曉音戀戀不舍。周老師說:“曉音,多年前我說的沒錯吧? 好好幹,有什麽事想不開,可給我打電話。”李曉音握著周老師的手,半天不願鬆開。
任A 集團軍政治委員、正軍職的大哥光榮退休,回到北京。
大哥回京的當天,大嫂打電話讓李曉音一家來吃飯,說她最近手有些不利索,讓曉音下班後早些過去幫忙。
“嫂子,你怎麽了? 趕緊到醫院去看看。”
“有些拿不住東西,應當沒事,等你哥回來後再去醫院,反正他以後有時間了。”
李曉音本來計劃跟林特特一起去看公公,接到大嫂的電話,忙給大姑子打電話說明詳情。林詩詩說:“應當去,這是老兵最失落的時刻,好好安慰他。曉音,你們得請你哥嫂在外麵吃飯。”
又讓大姑子想到了前麵。李曉音忙說:“對對對,我馬上告訴他們,姐,你也來吧。”
“這是你們老李家的事,我就不摻和了。我正看電視劇《幸福像花兒一樣》,那個杜鵑可真像你。好了,讓特特接電話。”
林特特接完電話告訴李曉音:“姐說,讓我出麵,請大哥大嫂吃飯,讓你買束花。”
“還是姐想得周到。”
永遠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大哥心情會如何? 李曉音去飯店的路上一直在想。
大哥讓她有些陌生,穿了一身西裝顯得很精神。因為經常跑步,他身體挺拔而結實,一點都不像退休老人。
李曉音沒有主動跟大哥說話,林特特示意她給大哥敬酒,她裝作沒看見。林特特隻好端起酒杯,說:“大哥,一個農民的兒子幹到正軍職,光榮退休,可喜可賀。”
“有你這麽不會說話的嗎? ”李曉音打了愛人一下。
“中央狠抓腐敗之風,咱們大哥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光榮退休,很不容易。難道我說錯了? ”林特特分辯道。
“特特說得是。權力是把雙刃劍,用得不好,就毀了自己,也毀了家人,教訓是慘痛的。我感謝家人們這麽多年對我的理解,不是無情,是國法軍紀不允許我濫用手中的權力。”大哥說到這裏,看了一眼李曉音,又說,“過去的事不提了,從今天起,我要換個活法,好好地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走出飯店,大哥忽然喊了聲:“曉音! ”
李曉音忙走到大哥旁邊,大哥笑著說:“也沒啥事,就是我怎麽覺得這身衣服那麽別扭,還是軍裝穿著舒服,是不是? ”
李曉音給大哥整理西服領子,說:“李將軍,你畢竟穿了四十二年軍裝了,慢慢會習慣的。”
“原諒哥好嗎? ”
“說的什麽話呀。”
閑下來的大哥有一陣很失落,三天兩頭地給李曉音打電話,一會兒說他準備學開車,一會兒又說他想學書法。按大嫂的話,就像無頭蒼蠅,四處亂撞。
大哥堅持得最久的,是去北京各大公園轉。按他的說法,人老了,終於學會了坐公交車,專門辦了一卡通,清晨八點出發,逛到晚上六點準時回家。有一陣,電話也少了,李曉音又不放心了,去找大哥,大哥正在練毛筆字,地上攤著紙,桌上放著紙。他大冬天穿著短袖,滿頭大汗,歪著頭問:“怎麽樣? ”像急於等待老師讚揚的學生。
李曉音也不懂書法,順嘴說:“灑脫奔放,頗有將軍的風采。”
大哥滿意地點著頭說:“真是行家。你念念,我寫的什麽? ”
二十個字,李曉音就有三個不認識。大哥說:“算了算了,你還是坐著喝茶吧。”
“不怪我,怪你寫得太草了嘛。”
“這是米芾體,你真不懂。算了,不難為你了。”
書房、客廳全是字帖,李曉音細細一翻,乖乖,名字好嚇人,書桌上放著米芾行書《多景樓詩冊》、黃庭堅草書《杜甫詩三首》、文徵明草書《湖光披素練詩卷》,枕邊放著《蘭亭序》《聖教序》。家裏隨處有字帖,不一而足。李曉音看著大哥站在那兒,舉著毛筆,一筆千鈞,字字沉著有力。也就一笑了之。
練字之餘,大哥愛出去旅遊。原計劃和大嫂去國外遊玩,軍職幹部退休一年後,方可出去。護照終於辦下時,大嫂卻患了重度漸凍症,手腳不聽使喚了,說話都困難。
大哥又開始麵對自己人生的第二戰場。
大哥初聽這消息時,嘴角燒了好多泡,血壓也升高了,他說:“你嫂子前半生一直在為我、為孩子付出,現在該我照顧她了。”擦屎接尿,抱上背下,還要一句句地辨析那根本就聽不懂的哇啦哇啦聲。“我若猜對了,你就點頭;否則搖頭。”有時,他說一百句,大嫂仍在搖頭。大哥卻不氣餒,說:“咱是軍人呀,你嫂子跟我搬了二十多次家,一個人帶大了兩個兒子,我為她做什麽,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