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曉音剛分到三室一廳,就要接兒子回家住。林特特和林詩詩都說林暉現在高二,正是關鍵時期,不宜轉學,還是住林詩詩家好。李曉音想想也有道理,又給媽打電話,要接她來北京。

媽答應了,但一直沒確定來的日期。

十一月初,林特特前腳剛去參加海軍護航,李曉音後腳就把媽從二哥家接到了北京。北方有暖氣,老人住著舒坦。

一年不見,媽老多了,畢竟快八十歲的人了,頭發全白了,但狀態挺好,越來越不像農村老太太了。爹去世後,媽在幾個兒女家輪流住,穿著談吐越來越像城裏老人了。她裏穿一件碎花襯衣,外罩一件灰色羊絨開衫,脖子上還掛著珍珠項鏈,再戴一副老花鏡,李曉音既熟悉又陌生。

“哇,這是哪家教授呀? ”李曉音一見到媽,就笑著摟住她。

“死女子,又編排你媽了,是不是? ”媽笑著,握著女兒的手。媽的手布滿了皺紋,但比過去細膩光滑,臉上也白淨了。

“媽,你在二哥家過得好吧? 氣色真不錯。”

“好得很,南方嘛,冬天了樹還綠著,花還開著,現在還穿著短袖,來你家就得穿毛衣了。兒子好,兒媳婦孝順,孫女也乖,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全吃遍了。”

閑了李曉音就逗媽:“媽,你生了六個兒女,你最愛哪個? ”

這時,媽就輕輕打她一下:“十個指頭都連著心,你說不疼哪個? ”

“總有一個離你的心最近吧。”

媽就笑了:“最牽掛的就是老幺你呀,啥都不會,媽真的不知你日子咋過的,一晃,暉暉都長大了,快娶媳婦了。媽給你說,暉暉在你大姑子家也不是個事,要接回來。”

“詩詩姐說家裏人多,她那裏清靜,考完試再說吧。不過,周末我讓他回來,咱們去公園玩。”

媽愛看劇, 晚上看了兩集, 老想知道後麵的故事。李曉音就買了碟,想看時就看。

媽會端杯牛奶,有時又拿顆削好的蘋果,走到女兒跟前,看她抬起頭了,就說:“你整天在電腦跟前敲,敲啥呢? 累不累? ”

“媽,我不累,我在寫小說,不,是寫故事,你愛看的電視劇都是像我這樣寫好,再讓演員演出來,就成了電視劇。”

媽可能沒聽明白,想了一會兒,說:“你啥時寫個電視劇讓媽看看?

現在電視劇講的大都是城裏人,你把咱村子寫進去,把你爹寫進去,把你哥你姐,還有咱家的牛和豬都寫進去,好不好?咱家大黃狗也別忘了。

我剛看的電視劇編得不圓, 兒子跟媳婦一起打他媽, 這連豬狗都不如嘛。”媽期待地看著李曉音。

“我一定會寫出來的。”

“媽等著,你啥時寫完? ”

“媽,寫故事很難,得一個人一個人地寫,要把他們寫好,得思考好長時間。把寫好的字再拍成電視劇,時間更長了,要一個鏡頭一個鏡頭地拍,還要等下雪呀,花開呀,麥子成熟呀,演員還要背說的話呀,做的動作呀。比如說要演咱們一個村的人,挑水呀,做飯呀,都得像這個人,他們就得在農村待一段時間,學會了,才能拍得像。這樣一部電視劇,可能拍一兩年,甚至四五年。”

“不急,媽等著。那你好好寫,媽不打擾你了。”媽小心地走出書房,又轉身回來說,“你把你奶奶你姥姥也寫上, 我結婚到咱家時, 才十六歲。你奶奶對我可好了。”

“怎麽對你好? ”李曉音停了敲鍵盤的手。

“她教我做飯,縫針線,她喜歡我給她梳頭。那時,不知咋搞的,咱農村人身上、頭上愛生虱子、蟣子,你奶奶中午正在炕上做針線,忽然說頭癢,快拿篦子篦篦。我拿著你爺爺買的紅木篦子,輕輕地給她篦蟣子,有時能篦好多蟣子。這事是不是不衛生,不能寫進去? ”

“挺有意思的。”

媽不信任地看著李曉音:“你都沒有記下, 肯定就不能編進故事裏了,我不打擾你了,你安心寫,媽想起好故事再給你說。”邊走邊拍著大腿,又一個人去客廳看電視了。

李曉音很內疚,自己白天上班,媽下樓又沒有熟悉的人,一字不識,年紀也大了。李曉音就讓媽在家裏待著。她多次跟媽說,城裏什麽人都有,院子裏有送水的,擦玻璃的,收廢品的,出入的人背景很複雜,每天要把大門鎖好,有人敲門也不要開,家裏人都帶著鑰匙的。媽問:“門口不是有解放軍站崗嗎? ”

李曉音想了想, 說:“但是也不敢保證進來的沒有壞人。就像咱村裏,看別人家有好東西,他家沒有,突然就動了偷的念頭。反正別人敲門你不要開,有些人就專門欺負老人呢。”她像給小孩講故事一樣,耐心地給媽講注意事項。

媽嘴上說明白了,但仍一聽到聲音就跑去開門。李曉音幾次回家,剛掏出鑰匙,還沒插進鎖孔,媽就打開了門。李曉音再下班時,進院子的花園後,先朝四樓自己家窗口望,發現媽在窗前站著。這麽說,媽一直就在窗前站著,等著自己回家,然後跑去開門。

李曉音明白媽是寂寞了。媽在家閑不住, 用鋼絲球擦大大小小的鍋。李曉音說那鍋要扔了,費那勁幹啥。媽說擦一擦不就跟新的一樣嗎?

李曉音怕她累著,或者摔了,讓她別幹。媽說不幹活,心慌得很。

無論多忙,隻要不下雨雪不刮風,吃過晚飯,李曉音一定陪著媽去街心花園散一會兒步。這時,媽就特開心,眼睛忙得啥都要看。街上南來北往的車,她會看半天;花園裏的花,她會聞半天;來來往往的行人,她也盯著看半天,看人家如何放風箏,如何逗小孩,有時還會主動跟人說話。一散步,經常能散一兩個小時。李曉音起初有些不耐煩,她想回家寫東西、看書,可她開不了口,她喜歡看媽開心的樣子。她當兵二十多年了,很少能這麽長時間地陪陪媽。時間長了,她發現媽最喜歡在花園亭子裏聽一夥人唱戲。媽說:“你去忙你的,媽坐會兒,歇歇。年紀大了,腿腳也不靈了。”

李曉音就一個人繞著公園跑圈,或者到安靜處看會兒書,再一起回家。

有次她跑完步,媽坐在一個亭子裏,聽幾個老人唱秦腔,她發現媽竟然還跟著唱,有模有樣的。她怕媽不好意思,便躲到一邊。媽唱得很認真,不少人鼓掌。她給媽買了戲劇碟片,讓媽沒事就聽。媽聽了半天,說還是在公園裏聽著帶勁。去多了,媽還認識了幾個老太太,給李曉音分享這個人給她講的事,那個人給她講的笑話。分享完,總要問女兒能不能寫進故事裏。

李曉音眼角一濕,忙說:“能,肯定能。”

媽愛熱鬧,包了包子,對李曉音說:“把你大姑子一家叫來,人家對你那麽好。”包了餃子,又說:“把秦小昂叫來,那是個好閨女,長得也好看,性格又活絡。”有時,李曉音帶媽到飯店吃飯,媽總是搖著頭說:“這山珍海味,還是沒有咱自己做的飯可口。”話雖這麽說,吃不完的她都一盒盒地打包帶回家,說不能浪費。她年輕時沒糧吃,還去鄰村要過飯呢,一個老太太給了她一個玉米糕,特別香,後來日子過好了,還去看過老太太,雖然老太太不記得了,可她記著,逢年過節還把老太太叫到家來呢。

李曉音說:“可以寫個故事。”

媽想了想說:“可是我不知道她姓什麽,叫什麽,行不? ”

李曉音摸著媽粗糙的手,說:“這麽多年了,你還記著她,這就是一個感人的故事。”

“她個子高高的,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白上衣,小腳,身上特別幹淨,家門前有棵大梨樹,花開得白花花一片,特別好看。”

李曉音記了幾筆。媽說:“這樣的故事太多了, 我想起來再告訴你。”

2

俗語說得好,媽在哪兒,家就在哪兒。自從媽到了她家,哥哥姐姐們從天南海北地打來電話,一會兒語音,一會兒視頻,老太太忙得剛放下這個,那個又響了。媽說:“你大哥命真苦,都老了,怎麽又伺候起病人來了? 我得去幫幫他。”

“媽,大嫂有保姆照顧著呢,你剛才不是在視頻裏都看到了嗎? 好著呢。”

“保姆再怎麽好,能賽過咱親人服侍? 人家跟你非親非故的,能盡多少心? ”

“一月給保姆一萬元工資呢,能不盡心? 等過幾天,我再帶你去。上周不是才去了嗎? ”

媽沉默了片刻,說:“曉音,我發現你跟你大哥好像有矛盾,去了連口水也不喝。”

李曉音承認對大哥有看法, 但是也不至於有矛盾, 便說:“媽,沒有。”

“長兄如父,要對你哥好,沒有你哥,你能當兵? 能有今天? 親兄妹之間能有多大的事。你看你哥多不容易。”媽說著,拭著淚水。

“媽,我跟我哥好著呢,你放心。”

“你公公咱也得去看看。”

“你比他大,應當他來看你。”

李曉音心裏對公公是有意見的, 她媽來, 公公和婆婆從來沒有看過。要快八十歲的媽去看他們,她心裏一百個不願意。從結婚到現在,公公從來沒提到李曉音的爹媽, 更沒說去看看。是瞧不起農村人還是清高,李曉音也不願問。

“你不要那麽想,咱們莊稼人做事,要把禮數做到前頭。你是人家兒媳,特特那麽孝順,人在外地還每天打電話問長問短,左一聲媽,右一聲媽,叫得人心裏熱熱的。咱不看他們麵,咱看特特麵,看你大姑子麵。

你大姑子,也有家有口的,自從我來了,三天兩頭帶吃的,帶穿的,我身上這睡衣,還是她送的。當醫生的人就不一樣,我說我眼睛流眼淚,眼藥水就送來了。我說腰疼,她按幾下就不疼了。上周你出差,你大姑子拉著我去頤和園逛了一圈,還請我到飯店吃飯。那個飯店呀,特別高級,全是燈,晃得我都站不穩。滿滿一桌飯,有個什麽魚,聽說那一個菜好幾百元呢。”

“好好好,等周末吧,咱們打車去。”

周五晚上, 李曉音給林詩詩說了媽想去看公公的事。林詩詩一拍腦門,說:“天,怪我,這事咋沒想到。你不要管了,明天我來接你們。”

第二天上午,媽就催著李曉音給林父買禮物,李曉音說她已經準備好了。集體供暖快停了,她給公公買了電暖氣。

“這就對了,人生娃就圖老了享兒女福,特特不在家,你更要多去照顧。不要記人家的短,要記著人家的好。媽給你說了多少遍,你要記著這老話。”

林父一見李曉音媽媽,握著手說:“失敬,失敬,親家母。”

李母畢竟是兩個將軍兒子的媽媽,雖然是農村老太太,但也見過一些大世麵,握著教授的手,說:“一直想來看你,可年歲大了,這病那病的,腿腳越來越不靈便,再不來就晚了。親家公,你是大教授,有福氣,一兒一女培養得多贏人, 我替去世的老頭兒感謝你, 能看得起我們農村人,娶了我女子做兒媳。特特不用說,對曉音那是百分之百的好,大姑子對曉音比親姐還親,又給調工作,又帶娃,這是曉音前世積的福分。”

老太太一席話, 感動得林教授鼻涕眼淚一大把:“我失禮了, 失禮了,應當去看你們的,失禮了。”

李曉音心裏酸酸的, 心想公公一輩子也不容易。公公出身山西一戶農家,從小失去父親,母親一人把四個兒女拉扯大。他很爭氣,考上了北京的大學,畢業留京,娶了城裏的女孩,生了一對兒女,好日子才剛開始,妻子卻病逝。從此,日子過得越來越寡淡,怎能不讓人傷歎感懷?

“曉音,快給我們照張相。你爹活著時,老念叨女子嫁了大學教授的兒子,啥時要到親家家裏來認認門,可惜他沒這福分。拍了照片,等到那邊時,我讓你爹看看,看咱親家房子這麽大,日子過得這麽好,人也這麽有學問。”

林父搖著頭,說:“慚愧呀,慚愧呀。”

3

剛過完正月十五,媽就急著要回家,說老三的兒子結婚,她得回去。

李曉音再三勸,到四五月份再回去,老家現在還很冷,給錢跟人回去是一樣的。

媽扯起衣襟要拭淚,李曉音忙遞給媽一張紙巾,說:“你難過啥嘛,隻是再過一陣,天一暖和就讓你回去。”

媽把一張紙巾撕成兩半,半張裝進口袋,拿著另半張,邊擦眼淚邊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來你這裏,想你大哥;到了你大哥那裏,又牽心你二哥、三哥、四哥和你姐。咱家就老三一個在農村,日子過得不太好,當媽的總覺得對不住他。你爹活著時老說,要把咱老三看重些,其他兒女都在外麵享福呢,咱幫不上啥忙,隻有老三,雖有他哥他妹照看著,咱也得看重,給娃長長精神。我成年在外麵跟著你哥你姐,吃了世上那麽多的好東西,看了村裏人從來沒見過的好風景,每在這時,就想起你三哥還在地裏幹活兒,三伏天能把人熱死,寒冬臘月又能把人凍死。給錢是幫襯,還得讓他知道,當媽的心裏是有他的。他隻有一個兒,又是結婚這麽大的事,我不回去咋行? ”

李曉音隻好同意送媽回去,說她先打個休假報告,批了就回去。

晚上要睡覺了,媽把電視關了,臥室的燈卻亮著,好像有心事。

“媽,你咋了? ”

“媽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老人說著,神態裏有小孩似的那種羞怯。

“當然行了。”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湧上李曉音心頭。

“你不看書了? ”

“不看了,晚上陪媽說說話。”

多少年都沒跟媽在一起睡了, 李曉音有些不習慣。她由著媽拉著她的手。

“曉音,媽有這麽個事,跟你商量一下。”

“啥事? 你就直接說嘛,自己的閨女有啥不能說的。”

“你那麽忙,請假也不好,媽思來想去,能不能讓你四哥來接我回去,順便讓他來北京看看?雖然他在咱們縣上也算是個幹部,副縣長,現在退居二線有空了,沒來過北京,讓他來,你陪著轉轉。你大哥要照顧你嫂子,顧不過來,媽也開不了口。你四哥來,順便把媽接回去。你看怎麽樣? ”

“就這事呀? 媽,沒問題。”

“你能不能現在就打個電話? 媽跟你一樣,心裏有事就睡不著。”

李曉音給四哥打電話,四哥正在老家。

新房子是爹在世時一直念叨張羅蓋的,他還沒來得及住上,人就走了。李曉音還沒見過新家,媽不停地念叨,李曉音都能背下來了。房子蓋在村口,是農村時興的平房,高門樓,架子車都能進去,上房五間,東西還各有四間,院子裏有個小花園,種了菜,還有牡丹。門口栽兩棵碗口粗的石榴樹,是二哥讓人從南方捎回來的,芒種一過,花開得紅紅火火,太陽曬著,像火燒一樣,村裏人都爭著來看。媽住上房的套間,大外間當了客廳。

“家裏人來人往的,得有個客廳。”媽又強調,“你回家好好住一陣,自從當兵後,就沒好好在家待過。回家,媽給你擀麵條、蒸饅頭,還是咱家飯吃得可口。”

李曉音跟四哥話還沒說完,媽把手機搶了過去,急著問:“家裏出啥事了? 怎麽這麽晚你還在家? 沒在縣上? ”

“媽,沒啥事。我給三哥買了些菜和肉,一說話就天晚了。剛聽曉音說了,我馬上訂票去接你,我跟三哥都想你了,家裏的狗都瘦了,別人喂不好好吃。媽,三哥跟你說話。”

三哥在電話裏大聲說:“媽,你快回來,你孫子婚事定了,好多事隻等你回來拍板呢。”

“老三,你有空,跟你弟來北京。給狗多喂些骨頭,它嘴刁著呢。”媽說完,把電話遞給李曉音,訕訕道,“我就是這麽一說,你三哥他不會來的。”

李曉音笑了,說:“三哥來也沒關係呀,反正咱房子大,住得下。”

“那你叫你三哥來逛逛,行不? ”

媽的眼神,李曉音怎麽也忘不了,是懇求?是希冀?是不安?是不好意思?還是別的什麽?她說不清。她又撥通電話,讓三哥一定來,帶三嫂一起來北京轉轉。

她打電話時,媽一直緊張地看著她,也不披衣服,雙手摩挲著枕巾。

李曉音把衣服披到媽身上,對三哥說:“就這麽定了,你們一起來,訂好票後告訴我,我去接你們。媽可想你們了,整夜念叨,都睡不著。”

放了電話,李曉音說:“媽,現在放心了吧? 睡吧。”

“曉音,你沒有煩媽吧? 你爹在世時,老說我是引兒子狗婆,走到哪裏身邊都跟著一撥人。村裏老的小的都愛到咱家來,炕上整天一圈人。

娃,人來得多,不要煩,說明你人緣廣,心眼好,值得深交。先人說,一輩子就是活人,啥叫活人,就是你能活很多人。在村裏,我不敢說我多受歡迎,但隻要一張口,人家立馬就來幫忙。你們都在外麵,家裏農活兒多,你爹年紀大了,你三哥忙不過來,不少人來幫忙。這就叫你幫人,人家才幫你,親兄妹一樣的。爹媽不能一直陪你們,可是哥哥姐姐能,爹媽不在,他們就是你的親人。”

“媽,你放心,哥哥們來了我盡全力招待。”

“這就對了。”媽終於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第二天,李曉音聽到媽起床了,一看表,才早上五點。

“媽,你起這麽早幹啥? ”李曉音趕緊起床。

“你哥不是要來嗎? 我給曬曬被子。”

“媽,你急什麽,他們還沒定時間呢,等買好票再準備都來得及。”

“你忙你的。”

“你歇著,我來。”

“別看我這麽大歲數了,身體還硬朗著呢。”媽笑著說,“人家給我算命了, 說我活到九十歲, 得等到你兒子也結婚了有娃了, 我才能閉眼。”媽收拾著客房,掃床,鋪被子,忙一會兒,捶捶腿。李曉音心酸,要幫忙,媽堅決不讓。

大姑子要上班,愛人去了外地,李曉音不會開車,便聯係好朋友秦小昂。這次電話很快通了,她試探著說了自己的難處:“小昂,我哥來北京幾天,我又不會開車,老打車也不是個事呀。”

“曉音,你就沒把我當朋友。小事一樁,你媽就是我媽,你哥就是我哥,你指向哪裏,我開向哪裏。”

出行落實了, 媽又開始擔心:“你說他們為啥不坐火車, 要坐飛機呢? ”

“三哥沒坐過飛機,讓他坐一次。”

媽看著燦燦的日頭,問:“不會下雨吧? ”

“不會,北京這時很少下雨。”

李曉音跟秦小昂到機場接機時,媽非要去。李曉音說機場遠,要一個多小時。媽說:“我來時,不是還坐了四五個小時火車嗎? ”

李曉音隻好同意了。老太太一見兒子,又是抹眼淚,又是拉手,好像幾百年沒見。李曉音說先回家休息,媽說:“不累不累,咱去天安門廣場,帶你哥看看毛主席紀念堂,再去逛逛皇上住過的地方。”

逛故宮時,李曉音讓秦小昂先走,說時間長。秦小昂說:“沒事的,我喜歡跟你媽在一起,特親。”媽高興得拉著秦小昂的手不放。故宮太大,李曉音陪著媽,說給她租個輪椅。媽說:“不用不用,逛皇上家裏,坐著輪椅大不敬。”老太太硬是歇歇停停走完了全程。

老人看著倆兒子,笑得像朵花,不停地說:“曉音,給你哥他們多照相,到北京不容易,有了照片,回去掛在牆上,心裏就有了念想。”

四哥看得仔細,柱子上的對聯、花瓶的畫、房簷上的小獸,邊看邊拍。他站在宮殿前拍全身照,說:“人小些,背景大些,天安門前那一排字得有。真長知識了,原來南無阿彌陀佛是這樣的意思,阿彌陀是佛名,南無是佛的尊號。曉音呀,照相,人是次要的,背景是主要的……”三哥呢,哪兒都喜歡,看到河裏的鴨子,馬上站到河邊上;看到沒見過的花,又馬上站到花前。看到皇上住的宮殿,他馬上跑過去,粗糙的大手蠻橫地推開其他遊客,笑嘻嘻地站到正中,站得端端正正,表情嚴肅,神態莊嚴。

每次照相時,他都要把自己的新衣服上下檢查一遍,袖子展展,紐扣摸摸。

晚上,媽又帶著他們去看大哥大嫂。

李曉音打了輛車,司機問地址時才發現她說不清大哥家在哪兒,立即給林特特打電話問路。林特特在時,都是他開車。

“曉音呀,以後不能隻寫文章,還要會生活。你在北京十幾年了,車也不會開,連大哥家的地址都說不清,離了特特,寸步難行。當作家,知識麵要廣,像曹雪芹那樣,當雜家。”四哥說。

“就是,都是媽把你慣壞了,從小啥也不讓幹,不讓做飯,不讓做針線。你哥說得對,書也念得差不多了,事也幹好了,好好學些本事,把一家人照顧好。”媽說。

“是,媽和哥說得對。”李曉音笑著說。

“北京,這就是北京,這麽多的車,這麽多的人,人走人道,車行車道。不像咱縣上,太亂了,不注意,不是車碰了你,就是人撞了你。”三哥一直看著窗外。

“要麽是首都呢。”媽接口道。

到了大哥家,媽一進門,直奔大嫂屋,拉著大嫂的手哭著說:“你說好端端的人,怎麽就變這個樣子了?你第一次進家門時,臉白白的,一對長辮子搭在屁股上,說話聲音那麽好聽,村裏大人小娃追著看。你生了咱軒軒,我幫你帶,人人都說你可能幹了,是車間主任,還會唱秦腔戲,唱《火焰駒》裏的黃桂英可好聽了。曉忠調到北京後,你們把我接來,是你帶我去天安門的,還帶我上了天安門城樓,給我搓澡,給我買衣服。方蘋呀,你是李家的媳婦,曉忠要不是你全力支持,能當將軍? 能光宗耀祖? ”

大嫂嘴張著,誰也聽不清在說啥。媽一口咬定她知道,說大嫂放不下她的兒子孫子。

媽問大嫂:“方蘋,你說媽猜得對不對? ”

大嫂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媽走時,拭著淚說:“曉忠,好好伺候方蘋,她是咱家的大功臣。”回來的路上,仍抹著眼淚:“曉音,你多到你大哥家幫幫忙,你大哥這一輩子不容易。咱家過去窮得叮當響,你哥上中學時,你爹隻讓他一周背六個饃,哪夠,你哥每次走時,我都偷偷多裝幾個。當了兵,一提幹就給家裏寄錢。又生了兩個娃,負擔很重,仍不時接濟家裏。收成不好,別人家都要飯去了,咱家那時還有糧吃,都虧了你大哥。後來日子過得好了,你們都掙錢了,我讓他不要寄錢了,可他還寄。當兵,從南到北,一會兒調這,一會兒調那,一門心思想著幹好工作。誰能想到,活到半路,兒子沒了;到老年了,媳婦又成這樣了。媽看著心疼呀。”

“媽,你別這樣。”李曉音勸,三哥、四哥都勸。一直到家,老太太眼角還是濕濕的。

第二天,李曉音帶著兩位哥哥遊覽長城。出門前,媽說:“老三,你把衣服換了,媽給你洗洗。”三哥脫外套時,哎喲了一聲。李曉音問怎麽了,三哥說:“沒事,可能扭了一下。”

晚上回來, 媽問明天去哪兒, 李曉音說去國家大劇院和鳥巢。媽說:“曉音呀,媽張不了口。”

“媽,自己女兒,有啥話不能說? ”

“你三哥一直喊胳膊疼,去咱縣醫院瞧了,醫生說沒事。媽不相信,好端端的胳膊,怎麽伸不直?他才六十多呀。你說咱家那些怪病還少嗎?

軒軒,多讓人心疼的娃,跑個步就能把一個小夥子跑沒了?你嫂子,好端端的,又得了病,動不了。經的事多了,媽怕呀。你能不能帶你哥去醫院看看? 花多少錢,媽出。”

“我哥怎麽不言一聲? 哥,三哥,你來下! ”李曉音朝著客廳喊。

三哥一聽妹妹要帶他看病, 撓著頭皮, 不好意思地說:“這次到北京,逛了全國聞名的景,吃了全國最好吃的飯,已經給妹子添麻煩了,咋好開口,不是還有一隻胳膊嘛。”

“胡說什麽呢,有病就得趕緊看,明天跟我去醫院。”李曉音有些內疚,三哥不寬裕,卻從來沒有跟他們要過一分錢。他很有自尊。

第二天,剛要出門,編輯部同事打來電話,說一個稿子三審沒過,要臨時換稿。這幾天她請了假,專門陪哥哥們。她讓哥哥先等一會兒。媽急得在客廳轉來轉去,看李曉音開了電腦,問:“是不是單位有事?要不,明天再帶你哥去。”

“沒事,已經解決了。媽,我怎麽看你走路不對勁,是不是腿疼? 一起去醫院看看? ”

媽擺擺手說:“我沒事,你們去吧。”

醫生讓三哥伸伸胳膊,又捏了捏,說沒事。李曉音怕他看得不細,再三對醫生說:“請您再幫著查查,他六十多歲了,不可能是五十肩呀。”

醫生說肩周炎,不分年齡的,但還是開了單子讓做核磁共振,檢查結果確實沒問題。

李曉音不放心,把片子拿給林詩詩。林詩詩看了說沒事,就是肩周炎,得慢慢養,急不得。

李曉音把醫生的話告訴媽。媽說:“好好好,我的心總算放下來了。

唉,生的兒女多,操的心就多。”

李曉音笑道:“媽,我覺得你偏心,重男輕女。”

“咋個偏? ”

“我姐也是你女兒,你為什麽不叫我姐來北京逛逛? ”

媽笑了,輕輕打了李曉音一下,說:“你姐呢,那是個霸王,從小都先緊著她,我一連生了三個男孩,第四個是女子,把你爹高興的,整天抱著不鬆手,一家老老少少寵著她,吃的穿的都緊她用。念書後,腦子聰明,年年都得獎狀,那時學校一會兒學農,一會兒學工,最後學沒考上,進了農機站,開上了拖拉機。你當兵走後,農機站減員,不知她被啥人頂了,回家又哭又鬧,幾天不吃飯。沒多久又給我說她要考民辦教師,整天複習,一手抱著娃,一手拿著書,硬是考上了。前幾年,終於從民辦教師轉成正式教師,頭發也半白了。她幹什麽,我都不操心。這不,退休後又加入了夕陽紅,又是跳又是唱,還打球,還去地區比賽了,最近又到省上去比。到北京,眨眼的事。她呀,早給我嚷嚷了,等她外孫放了暑假,你不叫她,她都要來。她一天跑得,哪像你這兩個悶葫蘆哥。你三哥,別看窮,可要麵子了,你們捎回來那麽多吃的,我不給,他什麽都不拿。你四哥,領導當慣了,在家裏啥活兒都不幹,襪子都沒洗過,一進你家門,一會兒拖地,一會兒擦桌子,為啥? 不好意思麻煩妹妹唄。我生了你們兄妹六個,誰一咳嗽,誰一皺眉,誰想啥,我心裏明鏡似的。”

“媽,你是如來佛,我們就是孫悟空,怎麽變,也逃不出你的手心。”

李曉音摟著媽媽的肩笑了。記憶中,媽身材高大,怎麽忽然變小了,比自己矮了半截。

媽又拭了拭眼角,說:“自己生的嘛,走到天邊,當了多大的官,在媽心中,還跟在身邊時一樣,皮相變了肉難變。”

媽回家之前,李曉音把公公、大姑子、哥哥們都叫一起,陪著她吃了一頓飯。結束時,媽把李曉音叫到跟前,悄悄說她來買單:“你哥哥們這次來,花了你不少錢。你大哥呢,你大嫂長年病著,負擔也重。我掏錢。”

“媽,你有將軍兒子在座,有縣長兒子在座,還有一個師職幹部女兒在,怎麽能輪到你老太太掏錢?飯店工作人員就把我們笑死了。”李曉音說著,把賬結了。

媽回老家後,李曉音發現枕頭下放著兩千元,淚水瞬間淌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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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回到老家,雖然住著熱炕,畢竟早春,黃土高原還是很冷的,她又閑不住,一會兒幫著兒媳做飯,一會兒幫著孫子收拾新房,不知怎麽就感冒了,咳得越來越嚴重。

媽的腿也越來越痛,他們兄妹都以為這是腰椎間盤突出導致的,準備做手術時,才查出媽得的是血液病。

李曉音後悔沒帶媽去北京的大醫院看病,當天飛回秦城,大哥已送媽住進了醫院。二哥工作千頭萬緒,沒能回家。李曉音和姐輪流守在病床邊。因為病情折磨,媽情緒反常,被醫生固定在病**。她痰多,護士每次都吸出不少血,媽疼得大叫,姐跑出病房失聲痛哭。媽時而清醒時而糊塗, 糊塗時就再三地喊著:“回家! 我要回家! 你們為啥不讓我回家! ”

醫生建議,要麽做插管手術,要麽就回家。

李曉音跟大哥征求意見。大哥沉吟半天,說:“問問你二哥吧。”

二哥說:“回去就完了,咱們縣醫療條件那麽差。”

無盡的抽血,無盡的疼痛,媽聲嘶力竭地喊著:“回家! 回家! ”

大哥給弟弟妹妹們一一打電話,回答不盡相同。

三哥說:“媽離家時不是還好好的嗎? 三個月不到,怎麽就得了這種病? ”

四哥說:“聽醫生的建議吧。”

姐說:“媽怎麽能得這樣的病呢? 我後悔死了,沒多陪陪媽。每次問,她都說好著呢。”

最後大哥拍板:“媽年紀大了,做手術肯定更痛苦,回家吧。”淚如雨下。

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因為回到了家裏,媽清醒了,說:“我病得這麽厲害,為什麽不送我到醫院? ”

又送到縣醫院。第二天,媽就走了。

辦喪事時,二哥終於回家了,一片鞭炮碎屑濺在了他的眼皮上,他內疚地說:“這是媽在怪我沒有回來看她。”

兩年後,二哥退休。退休了的二哥整天在家待著,不是看電視,就是帶外孫。外孫一哭,他就趴在地上,給外孫當火車,邊爬邊用秦語報站名:“咣當咣當,各位旅客,嶺南到兵城的火車出發了,下一站,老家長寧。咣當咣當,秦城到了,下一站,青城。咣當咣當,終點站到了,兵城。這裏是雪域高原,汽車兵的家———唐古拉兵站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