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是一年春草綠，李曉音終於分到了經濟適用房，四室兩廳。林父高興地邊看邊說：“三環內，緊依大運河，又靠城市花園，交通便利，環境清幽，還是部隊待遇好。”
“看把爸爸高興的，我分了大房子，爸就沒這麽高興。還是疼兒子媳婦呀。”林詩詩笑著，又說，“這個小的房間當衣帽間，灶台放到陽台，餐桌擱到廚房。把客廳和飯廳打通，形成一個開放的空間，曉音書多，可以在客廳打一牆櫃子放書。”
林特特看著大房子，笑得合不攏嘴，跟到姐屁股後，不停地附和：“姐說得是，姐說得有道理。對吧，曉音？ ”
李曉音一直沒說話。這房子可是自己一輩子的住所，一定要按自己的想法來裝修。
“曉音，你看看，我可找了好幾家裝修公司，又在網上查了好多資料，選了這家。”林詩詩遞給李曉音一大堆印刷精美的裝修公司宣傳資料和樣板房效果圖。
“姐考慮得周到。”她敷衍道。她還沒來得及把裝修的事放在議事日程上，林詩詩已把設計師叫來家裏了。
兩個人邊走邊說，什麽地方吊頂，什麽地方安射燈，什麽地方貼牆紙，兩人談妥了，才想起李曉音。林詩詩問：“曉音，你看要沒意見，咱明天就開工吧。”李曉音心裏極其不舒服，脫口而出：“姐，讓我再想想好嗎？！ ”設計師一雙漂亮的眼睛移向林詩詩，又飛快地轉向李曉音。這是個漂亮的女孩，馬上明白女主人是李曉音，忙說：“那你們商量好後，給我電話，我還有事，先告辭了。”輕輕鞠了一躬，溫潤親和。
“好的好的，謝謝你。”林詩詩臉上的笑是給設計師看的，陰沉的臉不用說，是甩給李曉音的。她拿起包對設計師說：“小王，我剛好有事，你到哪兒，我開車送你。”
林特特臉色極難看，吼道：“李曉音，你怎麽搞的嘛，當著外人麵，讓姐下不了台。你那麽忙，姐剛裝修完房子，有經驗，你看看現在，我也沒法管，關鍵我不懂呀，這個磚那個瓦的，我頭都大了。你本事大，你裝吧！ ”氣呼呼地摔門而去。
李曉音心想：哼，我的家我說了算，我就不信我裝不好房子。她四處打聽，查資料，使出渾身解數，去一家名氣更大的裝修公司考察了半日，找了一位三十來歲的男性設計師，又去家具城買瓷磚、木地板，忙得團團轉。
折騰了兩個多月，房子總算裝修完了，她得意地叫林詩詩來看。林詩詩邊看邊說：“挺好的， 瓷磚、地板都是名牌， 牆紙的小碎花有英倫範。”臉上看不出生氣，這就是大姐的風範。李曉音隱隱感到對不起大姑子。
她知道林詩詩心裏不舒服，但自己是女主人，別人裝的還是自己的家嗎？ 這是原則問題。
房子住久了，李曉音才發現不少弊病，比如，她買的整體廚櫃是白色的，有金色的拉環，放在廚房挺漂亮，可是用久了才發現中看不中用，落了油很難清洗。灶具油膩膩的，跟白色櫥櫃放在一起真是災難。客廳前半部分當餐廳，後半部分當客廳，顯得雜亂。買的書櫃太少，客廳一麵牆隻占了一半，空****的，不好看，但書房裏的書多得堆在了地上。最失敗的是，她學著單位的同事，在衣帽間做了榻榻米，想著來人喝茶好用。
事實證明，沒人願意坐到一個隻有八平方米的沒有陽光的房間喝茶。她想學電視裏的主人公躺在浴缸裏，喝著紅酒，洗著泡泡浴，便給主衛裝了大浴缸。隻有兒子願意泡澡，她和林特特每次隻能站在浴缸裏洗澡，她擔心老了以後還能爬進去嗎？ 幾次想砸，都被林特特擋住了，好好的浴缸，還是名牌，怎麽能浪費呢？
林特特也不責怪她，但她心裏開始後悔，再去林詩詩家，看人家裝修得既簡潔，又舒服，比他們還小十幾平方米，卻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典雅大氣又實用，她腸子都悔青了。
一天，趁林特特出差，她跟林詩詩說了她的苦惱。林詩詩一句責備的話也沒有，開著車拉著她到北京各大家具店，趁林特特回來之前，把櫥櫃減價賣了，換了一個銀灰色的櫥櫃，把小書櫃挪進書房。“榻榻米和浴缸先別換，等暉暉結婚時再弄。你為了節省空間，衣櫃做在了榻榻米上麵，要砸榻榻米，那三組衣櫃就破壞了，先放著，以後再說。”
“姐，對不起，都怪我。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真是我的好姐姐。”李曉音拉著林詩詩的手，不停地道歉。
“你的家你做主。不過，你這個家庭主婦實在不稱職，特特的衣服要分開，內外衣也要分開。”林詩詩說著，把衣櫃裏放得亂七八糟的衣服搬到**，她坐在一堆衣服裏，一件一件疊。李曉音頭都大了，給大姑子倒了一杯水，又播放林詩詩喜愛的中國民樂，說：“姐，我先去趕個稿子，一會兒咱們到外麵吃飯，我請客，你隨便點。”
林詩詩就在背景音樂中為她的弟妹整理房子， 她的弟妹在電腦上編織著一個個讓人催淚的愛情故事。
李曉音寫不下去時，就跑到臥室給大姑子倒水，這時才發現，低著頭幫她收拾衣櫃的大姑子有了白發， 什麽話也說不出， 隻好幫著疊衣服。林詩詩不耐煩地說：“行了，行了，你去忙吧，好好的衣服都讓你疊壞了，羊絨大衣能這麽疊嗎？ 得掛起來！ ”
“好好好，我不添亂了。”李曉音趕緊撤退。
一小時後，林詩詩叫她到臥室。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丈夫的衣物一個櫃，她的一個櫃，都按季節擺放井然有序。上下衣搭配好掛起來了，內衣收進了收納盒，羊毛衫裝在盒子裏，盒蓋上，一手讓李曉音羨慕的漂亮小楷注明裏麵裝的什麽。而林詩詩坐在一邊揉著腰說：“李曉音，我前世絕對欠你和我弟弟的。說了多少次不管你們了，可是不由我呀，我就是為你們操心的命。”
“姐，你是我一輩子的好朋友。不，親人，我離不了你！ ”李曉音摟住林詩詩的肩膀嘻嘻笑著。
“別說空話了，走，請我吃飯。吃完飯，我這個車夫還得帶著你買窗簾，你說你買那麽厚的窗簾，以後咋洗？ 真是中看不中用，又是白色，才掛了幾天就成黑的了。家，要清清爽爽，幹幹淨淨，不要小資不實用。”
“是是是，姐說得是，我以後全聽姐的。”李曉音說的是真心話。她沒想到自己這麽缺乏生活常識，生活跟小說真是兩碼事。不，也許是一碼事。她有次寫了篇小說，編輯看後問她坐過飛機嗎？那時，她真的沒坐過。編輯說：“坐飛機要身份證，這是常識。小說常識寫錯了，就是硬傷。”
李曉音恨不得鑽到地縫裏。
隨著部隊改革的逐步深入，許多單位整合改編，林特特成了研究所的編餘幹部。李曉音催了幾次，讓他找找在總部機關分管幹部工作的姐夫。林特特搖搖頭說：“這樣挺好，我沒有壓力。”李曉音恨他不思上進，又打電話向大姑子討教。
林詩詩喟歎一聲：“我這個弟弟呀，怎麽也長不大。”
兩周後，林特特唱著歌下班了，李曉音問怎麽這麽高興。
林特特說領導問他是否願意到外地工作，職務仍是平級，但去的是野戰部隊，而且是海軍，可以出海。說到海軍時，林特特麵有喜色。
原來他也有理想！ 李曉音為自己不完全了解愛人有些內疚， 小心地問：“你的意見呢？ ”
“我想去。”
“你征求姐的意見了嗎？ ”
林特特白了她一眼，說：“我也四十來歲了，隻是咱兒子即將高考，咱爸年紀也大了，我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李曉音笑了，明白大姑子從中起了作用，也不點破，握著他的手說：“安心去吧，特特，我全力支持你的事業。男人嘛，就要好好闖闖。你看我大哥、二哥，都是從基層部隊一步步幹到將軍的。你正當盛年，再幹幾年。爸身體還硬朗，身邊有人照顧著，我和姐也會經常去看他的。兒子學習好，我不擔心，隻是到底上哪個大學不一定。按他‘三模’的成績，上一本沒問題，在北京可以上理工大學、工業大學，雖然不是最好的學校，但也不差。”
“這個嘛，咱們得跟他商量，聽他意見。”
“兒子也沒主意。”李曉音對愛人說，“你安心去吧，我們再跟老師溝通。”
林特特去了千裏之外的海軍部隊，經常出航，雖然累，但是很充實。
2
兒子十八歲了，老師讓家長給孩子們寫封信，作為成年禮。李曉音想了好幾天，給兒子寫了一封長信。
幾天後，林詩詩打電話說，她兒子回來問她怎麽寫不出舅媽那樣的信呢？ 林詩詩要看信，李曉音把電子版發給了她。
暉暉，我最疼愛的兒子：
在你即將高中畢業之時，媽媽以寫信的方式，送你一份成人禮，作為你人生的忠告。十八歲，你已成為一名公民，可以參軍、考大學，有了選舉權。在家裏，我不再像過去，每件事都刨根問底，更不會包辦代替。步入社會，人們不會再因你是小孩而遷就你、諒解你，而是以成人的標準來要求你、規範你。簡言之，十八歲，你已從少年成為青年， 你得為自己的一切行為負責。你已成為一隻羽翼豐滿的小鳥，該獨立飛翔了。
你長到十八歲，媽媽還沒機會給你寫信。給你寫信的想法已經很久，可真正要寫時，作為一個出過四五本書的作家，我心裏還是充滿了緊張和不安。信是人類傳遞情感最直接、最真實、最快捷的媒介，而我用寫信這樣的方式，就是想給你說說平常不好當麵說的知心話。
我讀過《曾國藩家書》《顏子家訓》《傅雷家書》，深知親人真知灼見的信件對後輩心靈的滋養是何等的重要。我十八歲入伍後，渴望收到家信。你的外公外婆不識字，給我的信都是你姨代寫的，全是叮囑要吃好睡好之類的細節。就在我失望之時， 我收到了你大舅給我的來信，那是一封讓我終生難忘的信。我曾告訴他，我不喜歡整天拔正步、走隊列，不喜歡穿著工作服三班倒地做方便麵，不喜歡那些嬌生慣養、不可一世的城市兵，更不喜歡窮鄉僻壤的駐地，希望他把我調到大城市，讓我有一份自己喜歡的工作，有一群瞧得起我的戰友，有一個生活、學習舒適的大平台，這樣我才能大有作為。你大舅在信裏沒有責怪我，而是這樣寫道：你在農村長大，步入軍營，就要在軍營這個大學校裏脫胎換骨。你不必自卑，你見識少些，但有不少優點，能吃苦、踏實，你喜歡寫作，你讀了不少書，這是你的強項。城市兵見多識廣，知識麵開闊，你要學會與他們相處，學習他們身上的優點，發揮自己的長處，完善自己。你要熱愛你的軍營，熱愛你的戰友，熱愛你每天的訓練和政治學習， 那是你成為一名優秀軍人的基礎。你要認真分析自己的優長，定好切實可行的短期目標和長期目標，這樣，你的生活才有奔頭和希望。我不能幫你調到大城市， 我也不能規劃你的未來，你隻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走出自己的軍旅人生來，否則三年服役期滿，你照樣還得回農村種地。
你舅舅的信，被班長當著全班戰友的麵宣讀，我驕傲的同時，進一步體會到確立人生目標的重要性。反複權衡自己的長處，我選擇以寫作作為終生職業。我在中學時作文就寫得好， 新兵時我的詩上過新兵連的黑板報。我不滿足隻當做方便麵的兵。在別人睡覺、遊玩時，我讀書、寫作，渴望發表幾篇文章，能調到基地政治部當報道員，成為一名挎著相機、報道全基地典型事跡和人物的新聞工作者。部隊圖書館訂的大報小刊，我都細細讀。在報紙上，我看到解放軍某政治學院新聞係是全軍唯一的新聞係， 專門招收部隊的新聞骨幹， 但是上這個學校必須要在全國報刊發表十篇以上作品。於是，我定了進基地政治部的短期目標，長遠的目標是考上政治學院新聞係，成為一名軍官，改變退伍回農村的命運。我一月十四元的津貼幾乎全用來買書買報紙，我一篇篇地寫，終於寫出了關於我們食品廠方便麵暢銷全國的新聞稿， 發表在軍區小報上。初戰告捷，我趁熱打鐵，又繼續寫，發表四五篇作品，年底成為全基地唯一榮立三等功的女戰士。於是， 我調到了基地政治部。一年半後，我考上了軍校新聞係，成為一名共和國軍官。我的路就越走越寬，發表了更多的文學作品，出了好幾本書，調到全軍性刊物工作。
兒子，我說了這麽多，是因為前兩天當我問你喜歡幹什麽時，你說還不知道。作為母親，我很內疚，你常年不在家住，我們交流得太少。
你已十八歲，該有理想了。你愛讀書，知識麵寬，其他方麵也不錯。為了開闊你的視野， 我省吃儉用在假期帶你遊曆全國名山大川。我們去過四季如春的南國， 讓你親眼看到祖國的土地是多麽神奇；在茫茫的大海上，坐船十幾個小時，讓你領略大海的寬廣和深邃；行駛草原幾千裏，讓你體驗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塞北風情。
我帶你到著名的大學、偏僻的軍營，體會同齡人不同的人生。為了鍛煉你的自立能力，你在小學時，我跟你爸就放手讓你一個人跟著球隊去廣州踢球。同樣，為了讓你熱愛讀書，我有意在家裏四處擺放經典圖書，書房裏成排的書架上都是我精心挑選的優秀作品，涵蓋文學、曆史、軍事、經濟、地理各個方麵，我希望你能認真地去讀這些前人智慧的結晶。你不知道，當你到書架拿《唐詩三百首》《宋詞欣賞名篇賞析》時，我這個當媽的，心裏是多麽高興。終於有一天，學理科的你說你喜歡寫作。我得意子繼母業，更高興的是，作為過來人， 如果你選擇了以寫作為業， 我會告訴你一定要熱愛生活，觀察生活，隻有在熱愛中，才能用筆去體察生活和人生。寫作，要坐得住，耐得住寂寞，要專注。當寫出好作品時，你心裏的幸福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
你是一個聰明、自信的孩子，學習方麵我從來沒有操過心，你高中連續三年被評為三好學生；風裏雨裏，一直堅持踢足球，十幾年從不間斷。我也曾給你報過笛子班、薩克斯班、繪畫班，帶你看優秀的攝影作品，欣賞中外優秀的音樂、繪畫、戲劇。我們帶著你郊遊、爬山、遊泳，希望你能熱愛鍛煉，強健體魄，身體是一切事業的基礎。我相信你長大了，會越來越懂得這是你人生必要的儲備。
最後，我不得不提到高考之事。作為一名高三學生，高考當然是重中之重。我上過三個大學， 深知好的大學對一個人成長的重要性。在政治學院新聞係，我不隻學到如何寫好新聞稿，更學會了如何在生活中做個有心人。在藝術學院文學係， 我明白了人生的每種經曆都是創作的素材，一個有誌於創作的人，不能忽視生活中的任何細節。在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我學到的是音樂、繪畫，受到世界各國優秀藝術作品的熏陶。媽說這麽多的目的， 就是要告訴你，一個好的學校對一個剛步入社會的學子來說是多麽重要，它係統的教學，專攻的術業，對立誌成才的青年無疑如虎添翼，利劍在握。
我不是一個唯高分論的媽媽，不願自己的孩子挑燈夜讀至深夜，不希望他死讀課本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人情世故、多彩的生活冷若冰霜。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擁有陽光心態的孩子，一個朝氣蓬勃的青年，他能合理安排好每天的學習日程，有計劃、科學地複習好所學課程，以放鬆的心態迎接高考這個挑戰。
花開了自然要結果，樹長大了要成才，參加高考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你不必緊張，更不必有壓力，就像平常一樣，以從容的心態迎接它的到來。
回顧你十八年的成長足跡，一樁樁往事讓我永難忘記：我剛調到北京，單位沒有房子，咱們住在單位附近的民房裏，當你得知每月要交二百元的住宿費時，你對我說，媽媽，過年時別給我買新衣服了。小學二年級，我想讓你從普通的小學轉到重點小學，參加考試時，好幾個孩子從考場出來，哭喪著臉說沒學過，我為你捏一把汗，你出來了，麵帶微笑，說，媽，我肯定能考上。初中時，你去上區重點，不願意讓我們掏幾萬元學費上市重點，你說你會考上市重點高中的， 讓媽放心。二〇〇六年德國世界杯足球賽小護旗手選拔賽在京舉行，你跟我商量，報了名。初試你榜上有名，登上了當月的《北京青年報》。決賽那天，各大媒體和觀眾水泄不通，你發揮自如，動作連貫，行雲流水，大家記住了你這個隨機應變的“五號”。
英語現場會話， 你輸給了一個曾在英國學習三年的高二學生。我安慰你輸給他不算輸，你卻搖著頭說，他的英語真的非常棒。二〇〇九年暑假， 我們到賽罕壩草原， 你執意坐讓我膽戰心驚的滑翔機，在眾人讚歎聲中，你跟著滑翔員翱翔藍天整整二十分鍾。你抱著二〇〇九年首屆感動校園十佳中學生的獎杯回家時， 我的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你的勇敢、執著、自信、愛心，還有你對每件事的求知欲，讓我堅信，憑著十幾年的努力，在收獲的季節，你定會有個好的收成。
在你即將結束學生時代步入社會之際，我希望我培養出一個熱愛生活、熱愛人民、熱愛藝術，精通某一技能，能為社會、為人民、為親人盡職的好青年，希望你像小鳥一樣離開家人的羽翼，找到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前路有鮮花， 也有荊棘， 我跟你爸爸相信，你會克服困難，勇往直前。
媽媽
六月三十日
林詩詩看完信，說：“寫得真好，曉音，你趕快給我兒子講講如何寫作，咱不能放著一個作家舅媽不用，這叫資源浪費。”
隨著年齡增長， 兒子越來越有主意， 李曉音跟兒子溝通越來越困惑。兒子先是住姑姑家，跟她感情淡，後來又處於青春叛逆期，母子說不到一起就吵架。
為此，李曉音很是焦慮，剛好借成年禮，跟兒子進行了一次紙上交流。李曉音很想知道兒子讀信的感受，但是他一句話也沒說。
高考成績出來，比一本線高出四十八分，在北京上一本學校沒有問題。兒子卻沒有跟父母商量，報考了軍校，報的是李曉音的母校———政治學院新聞係。
李曉音又是驚訝，又是高興，趕緊給林特特打電話，沒通。可能忙，部隊嘛。過了兩小時再打，還是沒人接。林詩詩笑著說：“有其母必有其子，說實話，曉音，看你的信比跟你交談有趣。”
“姐，我有那麽乏味嗎？ ”李曉音不甘心。
林特特電話回過來，問：“怎麽了？ 十萬火急的。我們在海上演練，不讓帶手機。”
李曉音沒有了起初的新鮮、驚奇，語氣平淡：“咱兒子報考了我的母校———政治學院新聞係。”
林特特比她興奮，說：“我早就猜到了，哈哈，林家後繼有人，又誕生了一個響當當的軍營男子漢。”
“也怪，平時給兒子說，他從來聽不進去，給個冷屁股，不吭一聲。
看來這寫信還管用，都走向新時代了，我還要用筆來跟兒子溝通，不知是喜還是憂。”李曉音苦笑。
“夫人此話差矣，言語解決不了的問題，文字就可以。言語存不住，要不是有文字，我們怎麽知道過去的人是怎樣生活的？ 有人來了，有空再給你打過去。”林特特也不等李曉音說完，就掛了電話。
李曉音一陣失落，過去都是愛人打電話她忙得沒時間接。現在呢，愛人接電話也經常三言兩語了事。
3
清明節，李曉音、林詩詩跟林父一起，去給林母掃墓。回來路上，林詩詩去停車場開車，李曉音跟公公在路邊等待。公公看到有人賣紅薯，說：“好多年沒吃了。”
李曉音就過去買紅薯，讓公公在花壇台階前坐一會兒。
返回時，她看到公公起身時摔倒了，她急著跑過去，但已經來不及了。兩人立即送老人到醫院，醫生診斷為半身癱瘓。婆婆前兩天去廣州的姐姐家了，一聽說公公病了，長歎一聲，說她姐姐身體不好，她這幾年都回不來。林詩詩先罵她沒良心，又怪父親當初不該不聽勸阻，非要跟學生結婚，後又埋怨李曉音沒有照顧好公公。李曉音很是委屈，但隻能一言不發。
林父在女兒家住了一陣， 執意搬回自己家。林詩詩隻好把父親送回，但身邊不能沒人照顧。李曉音幾次想給在部隊的愛人打電話，又放棄了，怕影響他工作，他回來也解決不了問題，最後隻好求助娘家。自爹媽去世後，她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四哥幫忙在老家找了一位中年婦女來當保姆。她丈夫在外地打工時，牆倒了，把人埋在了裏麵；她兒子在秦城上大學，家裏急需用錢。李曉音叫她王姐。林父半邊身子不能動，上衛生間都得人抱著。保姆把床支在林父旁邊。看到王姐那麽辛苦， 李曉音決定每月給她付八千元工資。林詩詩每周都來看爸爸，給爸爸洗澡洗衣服。要是幾天不來，老頭兒連飯都不吃，不停地說女兒把他忘了，又嚷著要跟妻子離婚。
林詩詩覺得保姆工資高了，李曉音耐心地解釋保姆每天很累。林詩詩不高興，要麽說爸身上沒洗幹淨，要麽就說王姐偷懶。李曉音也不解釋，下班幫著王姐照顧公公。
李曉音到外地出差一周，林詩詩搬來和王姐一起照顧老人。
李曉音回到公公家，隻有林詩詩一人在給老人費力地擦身，人也瘦了一圈。她問：“姐，王姐呢？ 你咋瘦了那麽多？ ”
“別提了，你前腳走，後腳王姐就說家裏要收麥子，說什麽也要回去。我急著去家政公司找人，來了三個，爸都不滿意，隻好請了幾天假來照顧爸。你給王姐打電話，讓她趕緊來，工資加到一萬吧，我來出。我終於嚐到伺候病人的滋味了。”
李曉音看到公公麵露難色，問：“爸，你是不是要大便？ 別急，我馬上來。”忙去拿便盆。
姑嫂兩人收拾完， 老人臉上有了笑容。李曉音邊按摩公公的頭皮邊說：“爸，你看你胖了，姐姐倒瘦了。”
“你姐老訓我，說我事多。”公公很委屈。
“看來兒媳婦比女兒好，一回來就告狀。爸，你偏心眼兒。曉音，你不知道，一會兒說要吃麵條，我給做好，說沒有你做的香；一會兒又要吃水果，我買回來，又說酸。我都不知道你一天是怎麽照顧的，可累死我了。”林詩詩說。
“習慣了就好。姐，你坐，歇會兒，爸要睡了，咱們出去說。”
兩人來到客廳，她給林詩詩煮了咖啡。
“曉音，我沒看錯你。俗話說得好，久病床前無孝子，照顧病人比做一台手術還累人。”
“姐，別擔心，我馬上給王姐打電話，農村人還是比較厚道的。你今天回家休息，我來照顧爸。”
林詩詩握著李曉音的手，半天才說：“我還是和你一起吧，不過，你得給我做飯，在你們秦城吃了好幾年麵食，現在吃米飯怎麽也不過癮。
我想想今天吃什麽，對了，吃臊子麵。”
夜深了，林父已睡著了，林詩詩不願住在客房，於是跟弟媳睡在一張**。這是李曉音結婚後姑嫂兩人第一次睡在一起，說了大半宿的知心話。
“姐，特特走了，暉暉上學了，我忽然感覺自己心裏空了。”李曉音終於把心裏的煩悶說了出來。
“想特特了？ ”
李曉音無言。
林詩詩摸著她頭發說：“能理解。”
李曉音半天才說：“我不想回家，家裏那麽空，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麽多年了，我第一次發現特特在我心裏那麽重要。在家時，他在客廳看電視，我在書房寫東西，也說不了多少話，有時他說得多了，我煩得都聽不進去。可他這一走，我……”
林詩詩替她拭著眼淚：“你終於成熟了。”
李曉音起身說：“我去給爸翻個身。”林詩詩也跟著起來，姑嫂二人給老人翻了身，回到臥室，繼續聊，聊了大半夜。李曉音忽然沒音了，林詩詩才發覺李曉音睡著了。
林詩詩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打開台燈，望著熟睡的李曉音，發現弟媳越來越年輕了，這讓她既嫉妒又羨慕，又慶幸自己當初的眼光沒錯，給弟弟找了這麽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媳婦。這是弟弟的福分，也是爸爸的福分。
第二天，林詩詩正上班，李曉音忽然打來電話，帶著哭腔：“姐，我眼睛出問題了，怎麽眼前老有黑點來回飛？ ”
“沒事的，那是飛蚊症。”
“那怎麽辦？ ”
“習慣了就好。”
“姐，我還是想到你們醫院看看。”李曉音語氣雖平穩了，但還是很緊張，她不能想象自己眼睛出問題後怎麽生活。
林詩詩陪著她去了眼科。醫生給她做了散瞳，讓她閉著眼睛，林詩詩要去接電話，她就雙手不停地亂舞：“姐，你在吧？ 你在哪兒？ ”
林詩詩笑道：“你怎麽這麽脆弱？ ”
“特特在時，我病了，藥都是他給我準備的，要是我眼睛看不見了，我還怎麽寫作？ ”
林詩詩笑著說：“你整天念叨特特，看來是真想他了，有空去看看他吧。”
“他說部隊最近特別忙，晚上十二點多還在加班，讓我過年去，說他最怕在外地過年了。”
的確如林詩詩判斷，起初眼前老有黑點在飛，時間一長，也就忽視了它們的存在。
三天後，王姐回來了，說：“要不是看在妹子你的麵上，我才不來呢，你那個大姑子真不地道，說我跟你公公有私情。你說老頭子都那樣了，最多跟我說說話。真是的，氣得我就走了。”
李曉音說：“她現在對你挺好的，你看，這是她給你買的衣服，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王姐說：“妹，還是你心地善良，看妹子麵上，我繼續幹。”
4
對和平年代的軍人來說，戰爭看起來好像很遙遠，其實他們時刻準備著，隨時出征。
又一批赴海外維和部隊出發時，著名軍旅攝影師劉蕾隨隊采訪。
李曉音在報紙和網上看到這則消息， 先是一驚， 馬上給劉蕾打電話，問是不是真的。
“那還有假。”劉蕾笑嘻嘻地說。
“異國總是充滿了危險，再說，我們當編輯的，把本職工作幹好就可以了，畢竟四十多歲的人了。”李曉音說。劉蕾每年一半多時間都在采訪的路上，一身迷彩，一會兒去邊關，一會兒去海防，常年奔跑，曬得黑黑的。她利用休假出去拍片，條件好時住酒店，到偏僻鄉村就住老百姓家裏。她不在乎，總說，雖然出去跑苦一些，髒一點，但是采訪了許多人，聽了許多故事，將來要把這些難得的經曆寫在書裏。她說她這種人不適合結婚。她幾年前離婚了，兒子跟了前夫。不知是不是因為常年跑，身材保持得挺好，性格又大大咧咧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六七歲。
“曉音，咱們也算是經曆過生死的人了，會把很多事情看淡。一個軍人，一個攝影師，職責就是拍到真實的獨特的圖像。我經常想，比起許多逝去的人，我活著就已經賺了。經曆了生死，你就會明白，人生變數太多，生命太脆弱，想做什麽就趕緊做，活著的每一分鍾都要讓它快樂，讓它有滋味，有質量。再說，我快退休了，總得去看看國外是什麽樣子吧，否則我會後悔的。咱們是軍旅記者，不能少了這樣的經曆，得體驗各種有趣的事情。我要向咱們新聞係的大師姐梁子學習，做一個優秀的戰地攝影師。”
梁子比李曉音高一屆，曾在前線采訪，榮立一等功。轉業後，前後八次隻身探訪非洲神秘的土地。她說，攝影家與一般攝影愛好者的區別就在於，愛好者關注美麗，放到朋友圈讓人點讚，而攝影家關注獨特，她選擇的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原始的、新鮮的、陌生的風土人情。
“可是那裏充滿了危險。”李曉音還是勸道。
“曉音，你沒騎過摩托，不能體會女騎手飛馳而過、馬達轟鳴、長發被風撩飛的感覺，攝影也是如此。”
每次跟劉蕾通話，李曉音覺得劉蕾飛揚的人生也是她向往的，她卻沒勇氣，也無力實現。
劉蕾不顧同學勸阻，穿著一身迷彩服，戴著藍色貝雷帽出發了。出發前，李曉音去送她，再三叮囑注意安全，別忘了給她們刊物賜稿。
三月後的一天，她剛上班，電話響了，是秦小昂。秦小昂急著說：“曉音，劉蕾受傷了，咱們去醫院看看她。”
“受傷？ 嚴重嗎？ 人回來了吧？ ”李曉音馬上想到汶川地震那次，自己好像要虛脫了。
“很嚴重，傷到眼睛了，現在不讓探視，下班後咱們去醫院看看。你先上班，我去買些東西。太可憐了，怎麽會受傷呢？ ”
李曉音無法想象劉蕾見到她們會是多麽的難過與絕望。
一隻眼睛蒙著紗布的劉蕾真堅強， 見到老同學， 閉口不提受傷的事，而是滔滔不絕談起她在異地的見聞，給她們講述官兵們的故事，一件接一件，讓李曉音感覺她們不是去探望一個病號，而是聽從前線歸來的英雄做報告。生動的細節，感人的場麵，異域的風情，衝淡了那隻受傷的眼睛帶給她們的悲傷。
李曉音隻要有空， 就去醫院看劉蕾。她越發佩服劉蕾對工作的敬業，不是誰都敢去國外前線采訪的。
“你怎麽打算？ ”有次她問劉蕾。
“出院後，我要辦個人攝影展。人生真是，無法預料的事太多，趁我還有一隻眼睛，趕緊把想做的事做完、做好。我知道你們不理解我，但有得必有失，我覺得我的人生很有價值。你看了我的攝影展，就知道我去前線是多麽值得了。”
劉蕾的話讓李曉音很傷心。秦小昂說：“我想不通，都到這景況了，還要辦攝影展，真是不要命了。攝影有那麽重要嗎？ 比命還重要？ 工作過得去就行，別拚命。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隻眼睛受傷，又單身，以後的日子怎麽過呀？ 一切熱鬧過後， 還得過日子吧？ 日子是一天天過的。”
李曉音看著窗外的大街，說：“人生總有些事得堅持做。”
“唉，各有所愛吧。好了，我要去美容了，晚上還要去健身房，這次測體脂率不合格呀。我晚上不吃飯還長肉，怎麽那麽多肉？ ”秦小昂說。
“女人再瘦都嫌自己胖，你也就五十來公斤吧，身材挺好的嘛。”李曉音笑著說。
“胖，胖死了，我自己都不願看肚子上那一層層肉，更何況我們家老彭呢。”
李曉音可顧不上去健身，她協助劉蕾布展，還讓本刊編輯撰寫了一篇《行與走———記軍旅攝影家劉蕾》，刊登在《軍人生活》，內文配了劉蕾當兵、上軍校時的軍裝照，還有一張生活照；封麵刊登了劉蕾在火線上的照片，囊括了劉蕾生命的每個節點。封麵上的劉蕾，臉小小的，戴著鋼盔，英武中有那麽一股嫵媚，身後的硝煙又為她添了傳奇浪漫的悲壯色彩。
雜誌發行後，官兵好評紛紛，不少人還打電話、寫信，說劉蕾的作品紮實，他們最愛看。趁此熱點，李曉音在下期編稿時選登了這些讀者的來信和留言，還鏈接了維和部隊生活，得到了各級好評。
看到劉蕾的攝影作品，李曉音就有寫作的衝動。一片焦土中，一束花在石頭上長了出來；黑暗中，一個穿著迷彩服的戰士，背上的一縷陽光金燦燦；一抹綠色的身影中，官兵在行軍，一輪紅紅的朝霞，落在遠處的地平線，天地融為一體，綠的虛幻，紅的耀眼，一種震撼的美。
她捕捉得那麽生動，那麽真實，又那麽感人。她把這些照片在刊物的封一封二集中推了出來。
劉蕾的攝影作品在京展出後， 好評如潮， 觀眾絡繹不絕。有評論說，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建了純真博物館，軍旅女攝影家則用鏡頭建了一個軍旅博物館，它聚焦普通官兵的生活，再現了軍旅生活的質地，五角星帽徽、水壺、軍被、會操時緊張的列兵、軍校學員換裝時的興奮，都在她的鏡頭下，讓人看到軍營生活的另一番情致。這是女攝影家對官兵心靈世界的獨特發現。
每每看到劉蕾，李曉音就想，如果用顏色來形容同學們的生活，劉蕾就是那大紅色，充滿熱烈和奔放，有時又充滿緊張、危險和刺激。秦小昂就是紫色，浪漫、小資，慵懶中又有那麽一股讓人迷醉的東西。田心怡呢，當是藍色，冷靜、理性，又有一種深遠，你永遠不用懷疑她走的路是否正確。柳宛如呢，介於紅與藍之間吧，生活中那麽剛烈，工作時又那麽冷靜，她能把這兩者結合得很好。每個人都有一股魔力，**著她。自己呢？ 她一時說不清她到底屬於哪種色調，但無論是什麽顏色，都必須把它書寫好。
5
《軍人生活》老主編退休了，從別的部門調來了一位新主編，姓胡。
胡主編一直辦報紙，來了以後，不知為什麽，對副主編李曉音總是不看好，李曉音交上去的選題方案，不是說深度不夠，就是說視野不夠開闊。這種模棱兩可的意見，可以套用到任何事上，卻無從解決。好幾期沒有上她編的一篇稿子，其他業務也不交給她。她急了，去找主編。主編都說沒空。她明白主編對她有看法了，到底為什麽，又不明講，隻好去找分管雜誌的於副總。
於副總是從《軍人生活》雜誌提拔上去的，李曉音當初投稿時，於副總還給她當過責編。雖然跟他交往不多，但李曉音一直很信任他，便給於副總說了自己的苦惱，最後說：“胡主編剛調來，我們之間也沒有什麽個人恩怨，他是不是對我有成見？ ”
“不要輕信小道消息，胡主編也不像你想的那樣，你要跟他搞好關係，不要老把人往壞處想。有人說，盛世創業之英雄，以襟懷豁達為第一要義，思考問題胸懷要寬廣，不要鑽到針尖裏就出不來。他剛到你們部門，你要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他剛來的時候，對我也不錯。是沒壞心眼兒，但不懂業務，還不虛心。刊號錯了，大家不說，我作為副主編，當然要說。一篇稿上半年發了，下半年還發。擔了職務，就有一份責任，我不能眼看著雜誌有錯還不糾正，也許因此他就對我不滿了。於副總，你了解我，我都是為了工作。”
“你的出發點是好的，可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當著編輯部全體人員的麵，給領導下不來台。你可以私下找他談嘛。嶢嶢者易折，太剛直的易招怨恨。要達到目的，不妨迂回點，欲速則不達。況且人家還比你大好多歲，又是你的領導。”
“我這個人心直口快，不會拐彎抹角。”
“心直口快有好的一麵，壞處很多。不經大腦過濾，說出來的話就不周密，易傷人，這點你要切記。咱們出版單位，知識分子多，易敏感，一語不當，浮想聯翩。你平時要多加注意言語。回去想想下半年的選題，這幾期刊物質量明顯下降， 你們胡主編辦刊經驗還是有的， 你要相信這點。”
“我想去部隊調研，策劃一期‘強軍現場’，全麵展現強軍征程中陸海空火箭軍等部隊的最新風貌，這次就算投石問路。”
“你的想法很好，但要跟你們胡主編溝通好，贏得他的支持。”
李曉音回到家，還是氣不過，心裏亂得像一鍋粥，想找個人說說。
跟林特特在電話裏說了幾句，對方就不耐煩了，又想起了好朋友秦小昂。
還是好朋友好呀，無論心裏多難受，無論任何時候，哪怕是半夜，隻要想不開，都能打電話。隻要不忙，秦小昂總是耐心地聽完，再一一幫她分析，解開難題，電話打完了，氣也慢慢消了。秦小昂打電話來，她也義不容辭。好在秦小昂的丈夫老不在家，有時候兩人興奮了，能打一夜的電話。電話裏不好說的，她就讓秦小昂到家裏來，兩人頭對頭，一直說到東方漸白。
可這次秦小昂沒時間聽她的苦惱。秦小昂說她最近整天跟丈夫四處跑著買房子，再不買，房價就更貴了，還勸李曉音趕緊買房，房子永遠是最保險的投資；還說霧霾越來越嚴重，某某在秦皇島買房了，某某在海南買房了，如此雲雲，也不體貼李曉音的心情，說完就無情地掛斷了電話。
好呀秦小昂，下次你流眼淚的時候，我可不理你了，讓你悶死！
李曉音開始洗衣服， 這是她排解痛苦最有效的辦法了。她邊洗邊想，洗完了，還沒想明白。
又給大哥打電話：“哥， 怎麽才能跟心胸狹隘的領導處好關係？ 你講講你的經驗。”
大哥退休了，有的是時間，拉開了架勢，慢慢地講：“曉音，我相信你們領導還是從工作角度想問題的。無論什麽樣的領導，管他有沒有本事，都想把工作幹好。所以，你要想辦法把你主編的工作積極性調動起來，讓他來推動你，把你的想法實現。按我在機關十多年的工作經驗，待人處事出了問題，最主要的，是沒有解決好機關錯綜複雜的關係與自己素質低的矛盾。機關工作的特點是什麽？ 許多工作，特別是事關全局的重大工作，往往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這樣一來，單槍匹馬作戰的孤膽英雄不行了，大兵團協調作業成為經常性的工作方式。一項工作幾個人幹，甚至十幾個人幹，這就在工作之外多了一層人的關係。有的人是南郭先生，有的人是楚霸王，有的人是“是非精”。在這種情況下，需要有協調的能力與寬闊的胸懷。大多數領導都出類拔萃，工作能力強，清正廉潔，知人善任，但也有一些水平不高，風氣不正，使人厭惡。不能看不起、疏遠，正確的辦法是取中庸之道，抓住他想把工作幹好的願望，推動他，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大機關人才濟濟，稱雄機關要有實力，要有智慧，果敢，能幫助領導決策，文字能力超群，善解難題。空麻袋是立不起來的。曉音呀，哥從基層到大機關，最深的體會是，一個人要正確地處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能有耐，才是真正的能耐；有能無耐，並不是真能耐。把不好處的人處好，這才算本事。”
李曉音聽完大哥的訓導，感覺仍沒悟出道理，又給二哥打電話。電話那頭是李曉義那洪亮而帶著家鄉味的普通話：“哪位？ ”
“怎麽連你妹子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
“曉音呀，啥事？ ”
“哥，你不要給我擺官架子，我可不是你的下屬。我多想有人家那樣的哥，跟自己的妹妹什麽話都能說。你能不能親民些？我一打電話，你隻會問啥事，好像沒有事就不能聯係你。”
“有話快講，我還忙著呢！ ”李曉義永遠這麽直接。
“哥，你要跟我說實話，不要有思想顧慮。”
“講！ ”
“假若正職老找你錯，咋辦？換言之，如何當好副職？請舉例說明。”
“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要不是自己的原因呢？ 自己想幹好工作， 正職卻老怕你出成績，時時壓著你。”
“那就要采取多種辦法了。你認為你正確，就給他講道理，擺事實，拿出可行的方案。”
“要是他還不同意呢？ ”
“可以給領導反映，讓你的上級幫你的忙。”
“這不是越級嗎？ 再說，一般上級都會袒護，畢竟在工作上要全力支持。”
“說服他們，用事實，用例子，一次不行可以多次，或者發動你身邊的同事。”
“這個人已經是無法改造的對象，也就是說頑固不化，你怎麽辦？ ”
“不會吧，能有這樣的人？ 無論什麽樣的領導，都想把工作幹好。誰也不會拿自己的工作開玩笑。你呀，不要以自己的好惡來評判人。大多數人是好人，你一定要相信這點。你們之間肯定有誤會。要看到別人的長處，更要看到自己的不足。”
“你怎麽跟大哥說一樣的大道理，就不能說得更具體些？ ”
“曉音，其實幹好工作無奧秘，就是盡心做好手頭的事。人際關係更簡單，就是真心待人。你記著，當副職千萬不能自作主張幹了正職的工作，這叫沒擺正位置。好了，就這樣。”不等李曉音回答，電話掛了。
李曉音仔細思考了於副總和兩個哥哥的話， 回憶了胡主編與自己相處的諸多細節，漸有所悟，拿著本子走進主編辦公室。
胡主編人很瘦，戴著深度眼鏡。李曉音走進去，他也沒抬頭。
“主編，你現在有空嗎？ 我想跟你匯報一下。”
“李副主編，你怎麽有空找我了？ 是不是又發現我什麽毛病了？ ”主編眼睛仍然看著稿子，手指上的汗毛在陽光下好像豎了起來。
真想轉身就走，可她心裏一再說，鎮靜鎮靜。
“胡主編，我最近反思了自己的一些行為，確實做得不對，比如在你出差時，我怕誤了出刊日期，沒經你批準，就通知印刷廠付印，這是無組織無紀律。還有……”
主編仍然在看著稿子，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還有一件事，我做得最不應該。我報的選題，你否定後，我沒有從自身找原因，還以為你對我有偏見。現在再看，選題深度的確不夠。比如說我策劃的‘軍服’專題，隻約作者寫了軍服史和幾代官兵對軍裝的感情，卻少了最主要的環節，應該邀請軍需裝備研究部門的專家，從軍服的需求、功能、款式和材料等方麵，講述新軍服與國際軍服的接軌、使用性及它的美學意義。這樣整個專題就有了深度。”
胡主編忽然咳嗽起來。
“胡主編，你病了？ ”
“感冒了。”
“那得抓緊吃藥，等你有時間，咱們再談。”李曉音走出主編辦公室，感覺說了半天，對方一句話都沒有，仍沒解決問題。想去找於副總，又覺得不行，萬一主編發現，以為自己又去找領導告狀，對，要鎮靜。
回到辦公室，她想了想，給秦小昂打電話。秦小昂聽完以後，說，“你做得對，他做得不對。你沒有找於副總就對了。你想想，你找了於副總，於副總肯定要找主編，主編知道後會更怪你，你的努力就白費了。給主編一些時間。你也要更注意，凡事多向他請示匯報，再找時間跟他談，潤物細無聲。他不是感冒了嘛，可以關心一下他呀，給他送些藥，慢慢來。他是領導，不可能這麽快就轉變過來。據我分析，你們積怨太久，你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還要通達。”
“孔子說，君子上達，小人下達。什麽是上達？ 上達就是識大體，明大義，正道直行！下達就是認同庸俗的人生規則，甚至不惜蠅營狗苟！你講的通達，就是下達，有事沒事去到他家裏拜訪，孝敬東西，套近乎。這個我做不到。”
“你呀，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比如你生病了，別人關心你，這是一種同誌間的情誼。沒人關心你，你心情如何？人都是感情動物，處得時間長了，慢慢就有了感情。人家不在乎你送什麽，在乎的是你是否看重他，特別是業務弱的領導，最怕部下瞧不起自己，這是最關鍵的。你好好想想吧。”
“這麽複雜！ ”李曉音放下電話，沉思道。
第二天開過業務會，她看主編進了辦公室，敲門後，把藥放在桌上，說：“主編，我這兒有瓶牛黃蛇膽川貝膠囊，你試試，看管用不。”主編說謝謝，仍沒抬頭。
李曉音雖然不舒服， 但心想一切為了工作， 如果一瓶藥就能被感動，這人也太沒水準了。